他偏过头,轻轻蹭了蹭搭在自己肩上的指尖,粲然一笑:
“阿兄在我小时候说过,将永相护持,此言可还作数?”
扶苏看着赵乐秦笑得纯粹又明媚,和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眼底的郁色渐渐褪去几分。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自然作数,阿兄既允,便必终身护你。”
话音刚落,赵乐秦猛地张开双臂,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扶苏扑了过去。
他不容拒绝地紧紧抱住扶苏,声音又响又亮:
“那阿兄也得让我照顾照顾你!不然只让你一个人当好人,我多亏啊!”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渭水的涟漪也慢了下来,碎金般的波光凝固在两人身上,将将轮廓染成柔和的金边。
扶苏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到自己的心底。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赵乐秦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又轻轻收紧了几分。
终于,扶苏喉间的酸涩终于忍不住,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扶苏缓缓地环住了赵乐秦的后背,将脸微微侧过,靠在赵乐秦的颈侧。
赵乐秦感受到了扶苏的贴近,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给两个!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又蹭了蹭扶苏的肩窝,这才心满意足地拉开距离,眼睛亮晶晶的:
“阿兄,我听闻淳博士在宴会上建言分封……你怎么看?”
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扶苏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垂了下去。
赵乐秦笑容渐渐凝固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一把薅住扶苏的肩膀,使劲摇晃,边晃边嚎:
“好阿兄,快说,你怎么看?”
扶苏被他晃得眼冒金星,终于伸手按住赵乐秦的爪子,无奈道:
“阿弟,我自知如今与阿父情状,本不当再言分封。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坦然。
“此事非我提与不提。除非我与先生断然割席,否则世人必将我与先生视作一体。”
赵乐秦听完,表情逐渐失控。
——别人家的谋士:王上加白,扶龙之术。你家的老师:点火之王,送葬先锋。
赵乐秦捂着胸口,声音发颤:
“那……阿兄,你有办法阻止吗?”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
赵乐秦心一下凉了半截,咬咬牙,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阿兄还是支持分封吗?”
扶苏弯了弯眼,轻声道:
“我……”
扶苏刚张开嘴——
“别说!”赵乐秦一把捂住扶苏的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扶苏被捂得闷哼一声,眼神却平静而清醒。
他看着茫然又焦虑的幼弟,心里一阵怜爱。
——傻阿弟,这世上除了你,谁心底真的不想要封地呢?
赵乐秦脑子里已经烧起来了:
扶苏会退吗?
不,且不说扶苏从心底就支持分封,在政治斗争中,背叛阶级的领袖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是这个口子一开,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国势力、打天下的军功利益团体,大概率会蜂拥而上。
况且本来扶苏就心心念念分封制,现在他这老师带头冲锋,扶苏会不跟团吗?
赵乐秦想到这几乎要哭了。
——老天啊,这难道就是难以改变的历史惯性?
他迅速调整表情,摆出自己最可怜、最无辜、最让人心软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开口:
“阿兄……你可不可以赞同郡县制?”
扶苏看着他那副小狗似的表情,温柔地揉了揉幼弟的头,浅浅一笑,闭口不言。
赵乐秦等了半晌,始终没有等到回答,绝望地发出哀嚎:
“那阿兄,你一定、一定要保持克制!最起码明面上不要顶撞阿父,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扶苏看着幼弟急得跳脚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反手将赵乐秦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应道:
“我会的。”
赵乐秦被扣在扶苏怀里,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会会会!你会个屁!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呢!你上次是怎么吵起来的?!你要是真忍得住就怪了!
他拼命开动脑筋,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总不能捂嘴吧?
等等。
他确实知道一些……迷药?
扶苏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从小被反复坑的神经忽然反射,某种数次背黑锅的生存本能突然报警。
扶苏敏锐地拉开距离,低头看向赵乐秦,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弟……你莫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吧?”
赵乐秦大惊失色,连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阿兄你想多了!绝对没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小明只听到了前半截雷霆发言·从咸阳宫出来后,小明满脸都写着“没想到公子浓眉大眼的,竟然是个激进派?”面对小明诡异的眼神,赵乐秦羞涩一笑。嗐——其实我是保守派的!就那个嫌激进派太保守的保守派!·和嬴政大吵一架当晚·扶苏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但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赵乐秦的发言:“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两年推平匈奴,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这个当然是有可能实现的,就是大概咱老嬴家没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扶苏不仅emo不起来,甚至有点想笑。想起当时阿父被吓到的表情,扶苏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这个粉头互掐的宴会:《史记》中关于这场宴会最具体的记载是:“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在这七十人中,史料确切记载了两位博士的言论。周青臣:官职为“仆射”,是博士们的长官。他带头歌颂秦始皇的功德,认为秦的统一和郡县制是超越上古的伟业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淳于越:来自原齐国地区的儒生博士。他当场反驳周青臣,批评他不该“面谀”皇帝,并重提殷周分封子弟功臣的旧制,主张恢复分封制。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推断这次寿宴并非简单的私人庆典,而是一场朝贺性质的国家级政治典礼,另外由于史料没写是什么具体季节,文中时间是私设。“坑儒”事件:关于“坑儒”事件,目前学界公认有两种主要观点。一种认为它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而另一种则倾向于质疑其真实性,认为是后世制造的历史,即 “坑术士”说。这两种观点的核心分歧在于对史料中“术士”一词的理解不同。但无论“术士”一词是是方士还是儒生,目前学术界的主流共识是,它并非一场单纯的“思想镇压”,而是一场由“求仙骗局”直接引发的、带有极强政治目的的血腥清洗。理由如下:导火索是方士的议论与逃亡。原文是“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然后始皇震怒是从“方士”到“诸生”。原文是“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此时秦始皇将愤怒的对象已经扩展了。接下来是大规模审讯与坑杀。原文是“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这里“传相告引”指让诸生相互告发,此举严重扩大了打击范围。最后就是扶苏的谏言与被贬。原文是“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但思想舆论的本质决定了它无法被物理消灭,当高压解除(如秦朝灭亡),那些被压入地下的思想会像野草一样重新萌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汉朝能够迅速“反秦之道而行之”,独尊儒术的前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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