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百越、匈奴已平,始皇陛下的威望再次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封建大爹已决意走向君主集权的道路——考试!


    他几乎本能地嗅到了这套制度的核心魅力:


    考试能打破贵族对官位的世袭垄断,把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变成自己的牛马。


    有才者不必被庸碌之人占着位置,朝廷的政令不必担心被六国旧贵族的门生故吏暗中截留。


    集权!


    任何一个政治生物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更何况是这位开天辟地、席卷六合的皇帝,是一手奠定中央集权政体、开创前所未有之局的主人。


    嬴政当然也清楚,这条路不会真的唾手可得。


    推行考试意味着要同时挖掉两座大山:


    六国旧贵族的血统根基。


    大秦军功集团的人头官爵。


    他知道这中间会有庶民的鲜血,会有贵族的哀嚎,甚至可能引发剧烈的动荡。


    但那又如何?


    功昭天下,权柄在握。


    他相信自己的威望足以压碎一切明面上的反抗,至于暗处的怨气……


    ——等考试铺开十年,新一代的读书人只会感激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向上爬的绳索,谁还会记得旧贵族丢了什么?


    至于那些握着实权的军功老将、那些地方上仍荫蔽千家的旧族,嬴政不打算给他们太多缓冲。


    他确定自己方向的正确,那么,他要现在就把这套制度砸进帝国的肌体里。


    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


    赵乐秦看向嬴政,好像看到了一条睥睨天下、欲吞四海的巨龙。


    显然大爹恨不得一个人做完三代的事,眼睛里有野心,有欲望,有傲慢,甚至更深处还有对扶苏的不信任。


    ——这个在嬴政看来太讲仁德的儿子,真的可以继承他的意志吗?


    赵乐秦的目光缓缓转向扶苏。


    扶苏站得笔直,此刻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赵乐秦太熟悉扶苏了。


    他一眼便看到扶苏眼尾的薄红,看到扶苏袖中的手指亦在微微发颤。


    赵乐秦心尖猛地一缩。


    阿兄果然是知道的。


    回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幕幕快速在赵乐秦的脑海里闪现。


    扶苏还是小小少年的时候,面对他调皮捣蛋的恶作剧,大多数都是一笑而过,真生气了也不过是把他禁锢在怀里,按着头一字一句地读书。


    后来扶苏发现他对干巴巴的历史毫无耐心,便想办法把遥远的文字变成有血有肉的故事,把“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的道理融到讲述的细节中。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有了正经先生,才慢慢断掉。


    再大一些,他时不时搞出点顾头不顾腚的坏事,面对弟弟妹妹们的烂摊子,扶苏几乎都是二话不说就上前兜底。


    扶苏这样做了不是一日,是每一日。


    扶苏是真的把“仁”刻进了骨头里,在身体力行做一个君子,也希望他身边的人能怀有仁心。


    可现在,这个“仁”字要跟嬴政的“功”字对撞了。


    考试——这样东西一旦变成国家工程,造纸、印刷就是新的徭役大山。


    百越的血刚未凝,匈奴的烽才尚熄,灵渠的水还没退,驰道的土还没干,长城的砖还在垒,皇陵的坑还在挖……


    民力已经耗到了骨髓里,这时候再加码,百姓的脊梁会被压断。


    所以扶苏站了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拱手时袖口都在抖,声音从平稳变得急切,最后几乎是在喊:


    “陛下,不可!”


    他越说越快,语速像绷紧的弦。


    他的身体隐忍到了极限甚至开始颤抖,从手指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


    但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赵乐秦望着那道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一热。


    阿兄端方、仁厚,但也聪明、努力。


    他怎么会不知道阿父的期许呢?


    阿兄什么都懂。


    但他做不到对百姓的苦难无动于衷,他看到了潜在的危机。


    哪怕是出于对宗庙社稷的责任,他也要反对到底。


    哪怕是跟偶像般的父亲决裂,他也要把这话说出口。


    扶苏越谏越烈,言辞刚硬,字字都戳在嬴政的逆鳞上。


    嬴政脸色铁青,怒火节节攀升,呵斥声越来越重,一场雷霆之怒近在眼前。


    赵乐秦慌张地在两人脸上来回看着,小声喊道:


    “阿父,阿兄。”


    两人争吵得情绪上头,根本没听到。


    赵乐秦又往前凑了半步,又提高些许声音:


    “这里还有个人……”


    嬴政与扶苏依旧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全然忘我。


    赵乐秦眼见着这对父子关系已是危在旦夕,深吸一口气。


    ——既然事已至此,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了。


    “其实我觉得大秦所有官吏都需要考试上任,军队应该彻底消灭匈奴,驰道下乡通到村里,百姓应该享受免费医疗、义务教育,成为富强、文明、和谐的天下第一强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比:wer!无人搭理。小比:werwer!越吵越凶。小比慌慌张张,回忆起鲁迅的教导,灵光突现。小比默默握拳——拆屋!【历史资料补充】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出自《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释义:仁的本质就是做人的道理,是爱人。亲亲为大:亲爱亲人(孝悌)是仁的根本与起点。仁爱由血缘亲情出发,再推己及人(亲亲→仁民→爱物)。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出自《论语》“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释义:君子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会违背仁道;即使在仓促紧迫(造次)、流离困顿(颠沛)时,也必定坚守仁德。一句讲仁的本质与根源(从孝亲出发),一句讲仁的实践与坚守(时刻不离)。


    第67章 粉头互掐 赵乐秦的雷


    赵乐秦的雷霆发言一出, 正在争吵的嬴政和扶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两人同时一个猛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乐秦的身上。


    “啊?”扶苏倒吸一口凉气,被惊得都后退了半步。


    嬴政愤怒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说甚?”


    赵乐秦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得仿佛没看见两人见了鬼般的模样,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 两年推平匈奴, 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


    扶苏瞳孔地震,一时间都有点结巴了:


    “你、阿弟……”


    嬴政脸上的表情突兀地从震惊转变成温和。


    他放缓了语气, 冲赵乐秦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且先饮盏清水……”


    下一刻, 嬴政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侍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厉喝出声:


    “速召太医令!”


    赵乐秦却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


    “阿父, 儿神志清明, 并非胡言。”


    嬴政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幼子脸上, 却见他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此事固可施行, 只是如此一来, 咱老嬴家, 大概得没了。”


    嬴政从对儿子生病的担忧中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意识到了这话的立场,下颌绷紧了一瞬,声音骤然转沉:


    “你亦要非议朕?”


    赵乐秦摇了摇头, 脸上的笑容褪去,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看着嬴政, 一字一句地回答:


    “不,阿父,我以为,设考选材乃是至正之道!”


    嬴政和扶苏皆是一怔,彻底要被赵乐秦这前后矛盾的话给整迷糊了。


    赵乐秦却不等两人发问,继续往前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语气里满是崇敬:


    “


    阿父首开帝业,亘古未有。


    昔者周室衰微,诸侯攻伐不休,生民涂炭,四海鼎沸百余年。


    阿父扫六合、平八荒,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北击匈奴筑长城,南征百越开疆土,实乃凝合天下文明,解万民于倒悬。


    我深信,以阿父之雄才远略,所判方向,必是天定之途,无可置喙,毋庸置疑!


    ”


    嬴政没想到会忽然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赵乐秦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嬴政的手掌。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嬴政感到自己的手被暖烘烘拢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赵乐秦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眼眶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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