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这几日左右彷徨, 不知该择何路而行, 还偏偏碰到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不止,搅得人心绪不宁。


    吕雉呆呆看着窗外, 感觉自己好像闷得喘不过气来。


    “娥姁!”


    吕雉猛地把玉玦塞到袖口深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镇定地转过身,平稳地唤道:


    “阿父。”


    吕公挺着肚腹, 步履虚浮地走过来,方脸泛着酒后的潮红。


    他猝然冲吕雉裂出个醉醺醺的笑,一口浓烈酒气直扑过来:


    “娥姁方作何事?”


    吕雉微微侧身,露出后面的织机:“女儿在织布。”


    “呃、”吕公从喉咙里冲出一个酒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善。昨日……前日?命你去择陪嫁之布,莫非不合心意?若不如意,自织亦可!”


    他声音逐渐变得高亢,语气越发自得,晃了晃脑袋:“让刘季看看,我吕公之女,勤朴持家,自有风范!”


    吕雉垂下眼,面色一如既往地柔顺:


    “阿父,女儿是三日前去大市择布。”


    吕公醉意迷蒙的眼睛里浮上一缕疑惑:“呃?”


    吕雉抬起头,看到阿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好似拂落微不足道的灰尘。


    吕雉手心渐渐攥紧,张口欲言。


    “我——”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带着酒后的燥热与亢奋,狠狠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吕雉鼻尖猛地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底的涩意,就听见身侧的阿父已经扬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朝着周遭大声喊了起来:


    “孰不曰刘季此子,何其有福!我固知之……”


    说话间,吕雉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扫过——阿父正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顿时攫住了她,吕雉猛地仰起头,直直撞进阿父的眼里。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却在里面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吕公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浊气从那大嘴里冒出来,四处喷涌。


    “刘季面相不凡,他日必当大贵。得嫁此人,乃你的造化,且安心织布便是……”


    寒意顺着吕雉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漫遍全身。


    她唇边柔顺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一阵风呼啸着钻入门中,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笔直的脊背。


    吕公打了个寒颤,砸了咂嘴,遗憾地对发言做了一个收尾:


    “……你安分嫁给刘季,才能保咱们吕家在沛县立足。”


    他半趔趄着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去倒水喝了。


    吕雉听到了最后一句嘟哝。


    “哈——面相不凡,我有一好女,可相配!”


    一瞬间,撕心裂肺的怒火直接冲到了吕雉的头顶,烧得她神志不清,周遭的嘈杂全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叫嚣着,清晰得盖过了所有声响。


    ——我要离开这里!


    吕雉再也顾不上维持半分柔顺,也顾不上眼底未干的水汽,她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墙角挂着的蓑衣,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丝砸在吕雉的身上,她沿着狭窄的巷道疾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中微凉的空气,像是要把方才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全都吐出来,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宅院才逐渐放慢脚步。


    风忽然裹着秋雨,呜呜咽咽地掠过巷道。


    吕雉感觉凉意顺着衣缝钻进了骨子里,所有被深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那些曾经以为磨平的小刺再次生长了出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冰凉的雨灌进吕雉的袖口,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她听说阿父在给两位兄长讲书,高兴地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阿父说“你们若能有娥姁半分勤勉便足矣”。


    明明她背得最快、最好,可她只是用来激励兄长的那个例子。


    她恍惚地往前迈步,一脚踩进水洼。


    泥水溅上裙摆,污了青色的衣角,吕雉低头看了一眼——阿桃出嫁那日,也是这样污了的嫁衣。


    归宁时,阿桃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笑也是空的。


    吕雉问她好不好,阿桃只是摇头,摇着摇着,眼眶就红了。再后来,她没了。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时,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越砸越快,越来越急,天地之间好像全是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声音忽然变了——是那日县衙里的喧哗。


    吕雉恍惚间仿佛又听到父亲的声音,一字一字穿透雨幕,冲耳边砸过来。


    “此女愿为箕帚妾……”


    那一刻,她只听见自己的血往脑门上涌,嗡的一声,随即世界好似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啪——”


    吕雉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巷口。


    她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雨,看到一个村妇肩上扛着农具正向着这边走过来。


    农妇腰弯得像被雨水压弯的枯草,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哭嚷着什么。


    农妇满脸不耐地抬手又打了一巴掌,怒骂道:


    “哭甚!你那死豭父又去喝酒了,速去唤归——”


    那个男孩眼神阴郁地奋力挣脱,粗布衣被“刺啦”扯出一块大口子,惹来更凶狠的训斥:


    “裳破了你穿什么?再哭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的争吵声在雨幕中都清晰可闻。


    天色越发灰暗,雨宛若天河倒悬般泼下来,把泥土泡得软烂,仿佛要把世人都拽入深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泥沼。


    吕雉感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恐惧中颤抖,几乎要尖叫出声;另一半却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冷静得可怕。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尖锐得刺穿雨幕。


    ——这不就是你婚后的样子吗?


    吕雉浑身一颤。


    一瞬间,恐惧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一层又一层,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那个男孩阴郁的眼神,看着农妇抡起的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她心跳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恐惧忽然停了——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反而静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问:


    你甘心吗?


    甘心吗?


    “不。”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一股无畏骤然迸发出来,带着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疯狂。


    无数的回忆呼啸着涌来,那些被忽视的夜晚,那些扎在心里的小刺,那些不甘心的挣扎,此刻全都拧成一股力量,斩断了最后一丝怯懦。


    ——我不甘心!


    吕雉猛地攥紧玉玦,硌得手心生疼。


    疼意让她清醒,那道清亮的声音也在雨中越来越清晰。


    “阿姊何须自谦!”


    雨越下越大,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宛若要冲刷掉过去一切的泥泞。


    “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缓缓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耳畔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正需你这般贤才——出则同车,入则赐第,给侍者。我诚需阿姊!”


    吕雉感觉到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但手中原本冰凉的玉玦却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吕雉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我有才华。


    ——我熟读律令。


    ——我不该被埋进灶台里。


    ——我要搏一回。


    湿透的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在与过去的泥淖搏斗,可吕雉感觉到万分的痛快与自由。


    ·


    十八公子的居所外,守卫揉了揉手臂,朝手里哈了口气,又跺了跺脚。


    “这恶天……”


    他嘟囔着,把殳靠在身侧,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雨丝啃了一口。


    “嘶——”


    守卫被硌得牙疼,悻悻把干粮塞回怀里,重新抄起殳。


    他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又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朝地上啐了一口。


    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守卫百无聊赖地朝雨幕中扫了一眼,目光忽然一凝。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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