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秦阅兵·下 全场鸦雀无


    全场鸦雀无声。


    赵乐秦“咔吧”一下捂住快惊掉的下巴, 激动地心肝乱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之箭吧?


    自周天子以来诸侯纷争数百年,能真正执掌兵权、号令三军的君王屈指可数,即使放眼华夏上下五千年, 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天子又有几人?


    嬴政就站在这里,一令既出、万军景从。


    绝对的自信,绝对的掌控, 绝对的威仪。


    从此, 降臣不敢潜谋而犯典,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日月于怀,江山在握。举世皆臣, 唯我独尊。


    这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赵乐秦被嬴政随手的操作秀了一脸, 兴奋地恨不得现场化身成一匹嗷嗷叫的狼。


    “阿弟!”


    一双手忽然扯了扯赵乐秦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赵乐秦带着梦幻的笑容看过去:“二兄,何事?”


    将闾的眉宇间都是紧张之色,小声说道:“整备妥当, 即刻便轮到我等!”


    在大多数人都沉迷于嬴政的王霸之气时, 唯有音乐家将闾不为所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排练的合唱。


    见合唱团都开始神游了, 将闾极其不放心这群不靠谱的兄弟姊妹们, 硬是挨个提醒过来。


    赵乐秦猛地回神, 冲将闾灿烂一笑:“好的好的。”


    这时, 金鼓再次响起。


    “走!”将闾急切地开口,小幅度挥舞着胳膊。


    众人神情也紧张起来,小跑着站到预定位置, 将闾一直等着所有人都站好了,自己才放心地归队。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中,扶苏带着弟弟妹妹们齐齐行礼。


    嬴政微微颔首:“起。”


    合唱团直身归位后, 那本就急促的鼓声陡然又紧了几分。


    紧接着,筝弦骤起,铮然如金戈交击;编钟齐鸣,浩浩若沙场点兵。


    在一片赳赳出征的肃杀之气中,干净的童声突然响起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那是最清亮的童声,像山间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风,像此刻漫天飘落的柳絮,与一直未停歇的战鼓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童声在唱“奋六世之余烈”“秦王扫六合”。


    ——历代秦王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


    童声在唱“振长策而御宇内”“虎视何雄哉”。


    ——这是天命所归,这是英雄的史诗。


    童声在唱战争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童声在唱功业已成,感谢百年战乱结束、天下人终得太平。


    天真无邪的雉子开口,干净的童声在天地间回响。


    百姓的眼眶湿了。他们有一位强大的君王,带领他们结束了祖祖辈辈深陷的战乱,他们的子孙再也不用如惊弓之鸟般活着了。


    六国降臣在这样的童声里却顿觉痛楚,只觉得心口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磨。那童音没有熟悉的乡音,是只属于胜利者快活的宣告。


    淳于越皱起了眉——这合乎《周礼》吗?这童声确有教化作用,但《周礼》规定校阅的内容是简车徒、习战阵,是平而修戎事,是以田猎教战阵,现在可非歌功场合啊!


    同样的歌声落入不同人的耳中,反应千差万别,映出了众生百态。


    而嬴政本人亦是心绪纷乱,百感交集,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


    人总是追逐着更极致的圆满,当个人的功业抵达巅峰,反而会触碰到另一种渴望——那些在来时路上被遗忘、被牺牲,被有意无意掩埋的东西。


    干净的童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嬴政盔甲,让他想起了已经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的,曾经动荡不安、勉强苟活的童年。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嬴政不曾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歌声。


    嬴政看着台下那群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仰起的脸。


    一阵风来,天地间好似忽然飞起了雪,为童声附上柔软的点缀,看起来美得惊人。


    ——不过,唱歌的人就不那么美了。


    眼见着一团柳絮要突袭自己的嗓子眼,赵乐秦连忙闪电般出手,一把将柳絮攥在了掌心。


    还好这堆柳絮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风过去又飞远了。


    赵乐秦一边继续唱,一边向嬴政看去。


    ——没有被看到吧?


    ——哦,大爹也在看自己,那大概是看到了。


    赵乐秦开心地冲大爹来了一个wink。


    嬴政但看着赵乐秦笑得灿烂又臭屁的样子,一腔柔情顿时化为哭笑不得。


    他微微偏头,本想瞪这轻佻的竖子一眼,却猝不及防望进了赵乐秦的眼底。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肉眼可见的真诚。


    嬴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挨个看过去,俯瞰的优势下,一眼便能看到子女们的紧张、激动,以及……毫无保留的依恋。


    稚嫩的面孔上没有背叛,没有算计,只有对阿父最纯粹的、赤诚的仰望。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又看向其中最热烈的十八子。


    赵乐秦见状,又迅速飞了个眼神过去,放肆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和喜爱,脸上的笑容坦荡极了。


    嬴政身体微不可查地轻轻后仰。


    ——他不习惯这样不计代价的给予。


    嬴政微微抿唇。


    他甚至有些奇怪,这个孩子明明生而丧母,为何身上的暖意无穷无尽,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嬴政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每天快活无比的小孩,他的情感与三观早已在另一个太平盛世被稳稳填满了——在那个有老爸用笛声逗他醒来的清晨,在那个有老妈变着法子投喂的四季,在亲人无条件陪伴与守护的十八年里。


    赵乐秦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孩子,所以,即使他被突然扔到了落后又陌生的世界,他仍可以用最大的勇气面对困难,仍能毫无保留地去爱、去信任,可以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而嬴政则是一个完全的、彻底的反面。


    他永远在失去、一直遭到背叛,几十年的经历反复提醒着他,越是血脉亲人,越可能意味着伤害——童年把他抛弃在敌国的父亲,捧情人与私生子上位的母亲,举兵叛秦的弟弟成蟜,伐楚时背后插刀的表叔熊启……


    嬴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赵乐秦胡闹的行为一次次纵容背后,是他回避又渴望着这样的童年,靠近又惧怕这样的情感。


    可,比格大王不允许有人封心锁爱。


    赵乐秦领着他的兄弟姐妹们,用最盛大、最张扬的形式进行了响亮的许诺。


    他们敬他,爱他,依恋他。


    他们的父亲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君王,是子女永远的骄傲。


    战鼓声渐落,童声还在回荡。


    当天下一统的功业抵达顶峰,当缺位的情感终于被填满,嬴政几乎要被这纯粹的感情冲击得落荒而逃了。


    ——他血脉的延续,他从未拥有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此刻正在用最盛大的方式,回响在他面前。


    阅兵结束时,柳絮已经落尽了。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场迟来的雪。


    ·


    阅兵结束后,赵乐秦诡异地发现,大爹对自己的容忍度忽然变得更高了。


    在十天内接了三批赏赐,两周被抽查了五次课业后,赵乐秦疑惑地原地转了几圈。


    ——不对呀,《阿房宫赋》里不是这样的呀!


    接下来明明该是“始皇之心,日益骄固”的戏份,大爹应该更老登、更龟毛、更自负、更万恶甲方,先拿捏、再刁难、处处挑刺、说一不二,你怎么直接上来就跟我变好爹了!?完全不符合人设,我——立刻接受!


    邪恶比格百思不得其解了三分钟,痛痛快快地把事情抛之脑后。


    ——管他是因为什么呢,恃宠而骄,走起!


    “阿父阿父!”赵乐秦一撸袖子,乐颠颠地跑到咸阳宫。


    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嬴政了然地抬起头。


    赵乐秦草草一礼,凑到嬴政跟前。


    嬴政顺势放下手里的奏疏,眉间的折痕一松,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何事?”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脸上挂着极为灿烂的笑容:“阿父,我还没有见过大朝会什么样子,我能不能上朝旁听一次呀?”


    嬴政微微挑眉,心里升起好奇:“你为何忽问此事?”


    常理来说,公子申请上朝算是踏入权利窝的开始,但嬴政半点没往赵乐秦争权夺利的方向想。


    这倒不是嬴政龙眼看人低,主要是赵乐秦实在精力十足,又完全坐不住,天天除了上课就喜欢折腾吃喝玩乐——还是上到扶苏,下到荣禄,几乎是带着整个秦宫的公子公主们一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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