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退回原位,重新列成方阵,像一片凝固的海。
副观礼台上,旧齐田昇面色发白地闭上了眼,战车仍在他耳边轰鸣;旧楚屈均的牙齿开始磕碰出“嘚嘚嘚”的声音,虎狼一样的兵卒吓破了他的胆;而旧魏师尚发抖的幅度,在一众擦汗的降臣中都无比显眼,把旁边来自韩地的张仲衬托得格外镇定。
张仲想起自己先前的嘲笑,深呼吸几番,盯着那片静止的军阵,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空气闷热。
他想抬头看一眼厚厚的云层,不知怎么,下意识先偷偷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嬴政专注地看这远处那片黑色的军阵,世界倒映在他的眼中。
张仲低下头,面色涨红。
——降臣已经不被秦王看在眼里了。
忽然,雄浑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惊得张仲猛地坐直。
——传统的战阵演武结束了,队列行进要开始了。
钟鼓相和,金石齐振,恢弘大气的乐音漫卷四野,中间夹着沉稳而均匀的鼓声。
驰道等候多时的方阵前,一面绣着“秦”字的大旗被哗啦一下展开了。
天上厚实的云层中渐渐裂开缝隙,阳光喷薄欲出。
柔软的白絮飘落在兵卒的坚硬的黑甲上,然而这些人却像一尊尊铁铸的像,任凭这白絮落满全身。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
下一刻,音乐陡然变得激越。几乎是同时,厚厚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正落在驰道上。
这个天地配合的舞台上,第一个方阵,动了。
数千只脚同时抬起,同时落地,却只有一个声音。
他们踏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像一座山在移动,像大地自己在踏步。
阳光下,成千上万支长矛仿佛同时亮起,像一片突然燃烧的金属森林。
整个观礼台静了一瞬。
与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整体气势的战阵演武不同,驰道就横在观礼台前方,眼神好的从方阵出发时看得就一清二楚,随着这支队伍齐刷刷地向前,观礼台上的人甚至可以看清兵卒脸上的沟壑与汗水,以及……明亮到可怕的眼神。
方阵经过高台正前方时,领队军官忽然发出一声爆喝。
“止——举!”。
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地扭头,将兵器向上举起,倾斜出相同的角度。
“秦王万年!”
惊雷乍响,声震九霄。
距离最近的屈均被震得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在郢都见过最繁华的市井,最优雅的舞乐,却从没见过人可以这样走路。
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动作?为什么没有左顾右盼?
屈均甚至怀疑他们没有呼吸!
席位更偏的关中大贾们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便是压不住的狂喜——有这般兵力,如果秦王愿意,从陇西到辽东,所有的关卡都将一夜之间打通!
钢铁洪流依旧向前,一切都彻底摊开在天地之间,没有半点遮掩。
清清楚楚的方阵,整整齐齐的步伐,明明白白的威压。
无数次“秦王万年”反复响起,持戈带甲的士兵昂首挺胸,为自己的君王献上忠诚。
一直到分列式的最后一个方阵走过,震天的口号与脚步声缓缓远去,驰道上重新空了下来。
钢铁气息仿佛还凝聚在半空中,久久不散。阳光直直地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竟让人产生一种刚才的千军万马只是幻梦的错觉。
直到这时,高台上,令旗才缓缓挥动。那音乐声随之渐缓,如潮水般退去,直至完全停止。
嬴政身前下方的观礼席上没有人敢出声。但远处,百姓看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窸窣声——那是老人们终于忍不住的低声交谈。
“适才那……那……”
“噤声!”
说话的老人被旁边的人制止了,赶紧闭上嘴。
但那几个字在音乐声中还是飘了过来,飘进田昇的耳朵里。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听得出那种骄傲的语气。
田昇呆呆地看着驰道,好像看见齐国的旗帜被踩进了土里,上面沾满了泥土。
他不愿再看,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云彩在被风吹散,太阳慷慨地把光芒洒向大地。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明媚的天,他却觉不出暖意。
田昇看见了天边一个黑点正在靠近。
那是一只鹰。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阳光,闯进了这片它不该来的天空。
高台上,嬴政也注意到了那只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顺着秦王的动作抬起头。
嬴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弓。
那张弓是今年新制的,柘木为胎,牛角为面,筋胶坚韧。侍从已经微微躬身,只等秦王一个眼神,就会双手奉上。
嬴政忽然一笑。
他没有伸手拿弓,而是直接指向那只还在盘旋的鹰:
“给寡人射下来。”
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天空中最后那一层薄云散了。
太阳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悬在中天,光芒万丈地照着。
同一时刻,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锐士,齐齐开始取箭、搭弓、拉弦。
“放——”
不知是谁喊出的这一声,也许是将军,也许是传令兵,也许只是共同的心声。
所有持弓的锐士同时举起了弓,弓弦震响,箭如蝗起,遮天蔽日。
那只鹰甚至来不及鸣叫一声,就被那片黑色的箭雨彻底吞没,消失在阳光里。
箭雨落尽,天空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柳絮被箭风带动,纷纷扬扬地旋起来,像一场突然倒卷的雪。
嬴政满意地颔首,轻轻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章台宫:是接见使节、举行典礼的重要宫殿。汉承秦制(我怎么每次补充资料老打这个词……),未央宫前殿基址即秦章台宫主体建筑,汉代沿用并增筑,根据《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遗址勘探》,未央前殿(秦章台)现存残高8到10米,台顶至现地表约10米。秦代宫殿建筑以宏伟著称,参考秦咸阳宫一号殿的高度,章台宫台基原高大概在12到15米。感觉这个在战国真的相当高了,站上面居高临下,远远看去一览无余了属于是。章台宫前的驰道:根据《秦咸阳城遗址考古发现与研究》渭南章台、兴乐、甘泉诸宫前均设东西向主驰道。根据《秦代交通考古研究》宫前驰道标准是中央三丈(约6.9米)御道,两侧各宽20到25米旁道,总宽50到60米。秦有举行大型典礼的空间和需求:在府库遗址出土了600多么斤石磬碎片,石磬是重要的国家礼乐器,用于大型典礼场合。这些礼乐器上刻有“北宫乐府”等秦小篆字样,证明秦代已有专门的乐府机构负责国家礼乐——这也从侧面说明,秦人具备举办大规模典礼的场地和组织能力。简而言之,秦够大,够宽阔,完全有地方搞阅兵!关于传统军演部分的顺序:关于传统军演,篇幅问题只写了战车驰驱在先,骑兵奔袭次之,军阵变幻压轴。骑兵部分还去掉了射箭(正儿八经打仗骑兵+射箭才是战力max),这里主要是把高光留给祖龙陛下了。六国国君的处境:六国国君分别处置,结局凄惨。让这些人公开出现在咸阳的阅兵式上,政治风险太高,所以设定他们不出席。《史记》记载其下场如下:韩国韩安被囚禁于陈县(今河南淮阳)后因旧都新郑的韩国贵族发动叛乱受牵连,被处死。赵国赵迁被流放至房陵(今湖北房县)的深山中,最终饿死或郁郁而终。魏国魏假下落成谜未明确记载其结局。楚国负刍被俘后被废为庶人(平民),最终结局不详。一说死于乱军之中。燕国姬喜被秦军活捉。一说被贬为庶人后自杀,一说不知所踪。齐国田建被迁至共地(今河南辉县),被活活饿死。邀请六国贵族出席:是一种“怀柔”与“警告”并举的手段,既表明归顺新朝可享富贵,也暗示反抗将以卵击石,所以设定邀请他们出席。《史记》关于此次大规模移民的原始记载原文为“二十六年……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即在完成统一的公元前221年,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的策略,其中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这十二万户的核心,正是被灭六国的王族、贵族和世家大族。将这些人集中到首都,既是为了“强本弱末”——削弱原六国地区的社会根基,充实关中,也是便于中央政权对他们进行直接监控。文中的六国贵族姓氏是根据史料推测的,名字都是私设。三老:三老是秦代乡官,掌教化,由年长有德者担任。《汉书·高帝纪》载:“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虽然这是汉制,但秦代已有类似设置。《通典·职官十五》明确记载秦代乡官设置:“秦制,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有秩、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即秦代基层行政为:十亭为一乡,每乡设三老一人。《史记·陈涉世家》记载陈胜攻占陈县后,“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各乡三老都来议事,也可佐证每乡设三老一人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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