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出身富室的士人持此论!”一个穿着简朴的弟子怒声,“实乃不容布衣黔首耳!”
“哼,他们是怕被夺走权柄,但他们不可能阻挡天下人。”
“对,我辈在此,必将践行先贤有教无类的宏愿,立人达人!”
……
伏生含笑听着弟子们热切讨论,一直等声音渐落才开口道:“诸位所言各有可取之处,甚善!吾道不孤。”
众弟子眼神亮亮的,却见先生的眼神逐渐晦涩:“但,你们还年轻,你们未曾见过道统之争的可怕……”
伏生目光投向远处的秦宫,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面,缓缓开口。
“昔日商鞅入秦,使得法家一跃成为秦国的显学,农家、兵家也迅速适应,墨家亦是分流出了一支,加入秦国的战车。道家其术被法家取用,其人或隐或默,早已失了声音。几大学派里,唯有我儒家与法家最不相合,在秦国被打压得最为厉害。”
伏生停了一会儿,等待弟子们跟上思路。
此刻,一向精神矍铄的伏生眉眼间尽是疲惫,竟似一瞬间老了十岁。
旧友已经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震动:“伏兄,你……!?”
伏生伤感地冲他摇头,继续说道:
“现在秦王手里有利器,法家定会趁势凌越各学派,而农家但务耕稼,兵家专于战阵,义理不深,不足为道。秦墨推崇的又是其辈之术,利及天下,技之所在,义之所在。纸张书册契合其利民济世之道,秦墨非但不会忤逆秦王,反而会竭力精进此物。”
伏生微微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拂去书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变得深邃而辽远。
“今纸尚不敷所用,秦王暂受其限。他日若以纸为器,引导诸子、分化各派……甚至驯化天下学说呢?”
旧友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秦王会要挟我们用其他知识——赎买?”
伏生扯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秦王有恃无恐,根本无需要挟。从秦王光明正大地把《秦律》分发开始,我们就必须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是阳谋。”
一个弟子发出惊呼:“不!秦王不能这么做!”
伏生冷冷一笑,眼神陡然犀利:“这都还是小事。现在秦王砺兵秣马,还未腾出手来。若他以后要重定经文呢?若他日后重定天下典籍,凡不符秦法、碍于统一者,皆不录于此纸,亦不存于天下呢?”
争论声轰然炸开,山顶瞬间陷入一片嘈杂,众人的话语搅作一团,几乎难以分辨。
伏生轻轻抬起手,喧闹声一点点平息,弟子们皆凝神望向老者。
伏生斩钉截铁道:“收拾东西……我们进城。”
一个弟子脱口而出:“可、可是,先生你刚刚还说‘哪怕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啊!”
旁边的人连忙拍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汝痴矣!那是书册出现之前,如今再固守岂不是让道统消亡?”
伏生的面色陡然一红:“唉——”
老者明显没做出过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脸上升起红晕,满是羞愧。
伏生深吸一口气,硬是咬牙道:“借其器,存我道……若主动争取,或可在秦国框架内,为我儒家求得一隙之地。”
弟子面带失落:“先生,我们无可奈何?”
短暂沉默后,伏生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我们只能适应。”
此刻,咸阳北阪上荒诞又真实一幕,唯在场的数人知晓。
然而,随着《秦律》的分发强势冲击各地,当划时代的文明工具真正降临,即使是最传统的保守派也被震得头晕目眩,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
有人为之振奋,有人为之恐惧,有人竭力拥护,有人拼死反对。
但无论悲喜,无论褒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大争之世——特别是有邪恶比格摩拳擦掌,计划大点科技树的时代——能变者存,能适者生。
不然?
哈,邪恶比格就要坏坏一笑,然后飞起一脚,猛踹老顽固的思想钢印啦!
——晚了,开门!
作者有话说:
儒家:侍秦和侍寝有什么区别?我宁可嫁给小国草草一生,也不入暴秦半步!……拿到纸后……儒家:真香! 历史资料补充:伏生:就是把《尚书》藏在墙里面的那个人。《尚书》在秦汉之间乱世损失大半,一直到汉文帝时期,伏生在女儿羲娥帮助下(年老言语不清,只有他闺女听明白说得啥)正式给皇帝献上《尚书》28篇,传41篇,后世称《今文尚书》。伏生既是秦朝人,也是汉朝人,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他享年100岁!100岁!!!!!秦律:历史上完整的《秦律》原貌已佚失,今天对其内容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出土的竹简,比如“云梦睡虎地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等等。举一些例子:《秦律十八种》涉及农业、市场、徭役等18个方面的综合性律条。《法律答问》以问答形式解释法律条文、术语,共187条。《封诊式》记录治狱案例和司法文书格式,包含最早的刑事侦查与法医检验记录。它们共同构成了研究秦代法制的核心文献。
第29章 飞升失败 在赵乐
在赵乐秦折腾造纸术印刷术的时候, 他的纯恨友人昌平老头,早已包袱款款地前往郢陈了。
郢陈是楚国的旧都,当年五国合纵攻秦失败, 楚王见势不妙连忙把国都迁走了。
可这么一来,倒霉的郢陈立刻从天子脚下原地降级为宁古塔,当地的楚人那是相当愤愤不平。
——爷爷我可是通天纹正黄旗的, 怎么一觉醒来要给披甲人为奴了?
随着时间流逝, 郢陈已经成为秦国经略东南的军事据点和后勤中心,常年驻有重兵和粮草。
但,这个桥头堡并不牢固。
自由而勇敢的楚人时不时就来一波“剑在手, 跟我走”, 起义、反抗接连不断,搞得秦国统治起来费劲巴拉。
因此在正式发兵攻楚之前,嬴政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昌平君迁往郢陈安置。
嬴政希望昌平君以楚国公子身份安抚民心,为大秦下一步灭楚做准备——赛级血统速速发力吧!
别看昌平老头的确在燕国一事上丢了个大脸, 但他当年也是个平定嫪毐之乱、忠心耿耿的大功臣, 嬴政还是相当看重这个表叔兼重臣的。
就算邪恶比格“奸臣奸臣奸臣”魔音灌耳,搞得嬴政在夜深人静时也会升起淡淡的疑心, 但他可是正经秦王来的, 大不了就是以后和昌平君说话避开“奸”字, 怎么会因为这个放弃好用的手下啊!
昌平君被派往郢陈本就是为了安抚楚人, 如果改派秦籍将领,忠诚倒是绝对了,当地叛乱也可能会被激发了。
至于直接派兵监视或软禁昌平君, 这种没有证据随便处置功臣就更离谱了——哪个正常的君主会搞“莫须有”?
眼见着要统一六国的嬴政非常自信:他的表叔,他的左膀右臂,他大秦的昌平君, 绝对不会背叛!
对此,已经百般进献谗言的比格大王深表遗憾。
·
在顺利干掉魏国后,腾出手来的嬴政愈发志得意满。他迫不及待地召开作战会议,打算发兵一举灭楚。
咸阳宫里,晨光斜射入殿,微尘舞动。巨大的楚国地图悬挂在殿中,上面的山川城邑如星罗布。殿前诸将已分列两班,肃立无声。
嬴政扫视一圈,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意欲南向以临荆楚。卿等以为,攻楚之战当用兵几何?”
话音刚落,李信已昂首出列,年轻饱满的脸上满是豪气。
此时的李信已经痛打燕国残余势力的落水狗,靠着千里追击太子丹的军功一跃而上,成为妥妥的少壮派领头羊。
年轻气盛的小将军拱手高声道:“大王,以臣度之,二十万人足可横扫江淮,俘楚王而归!”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李将军何以如此断定?”
李信目光灼灼,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楚人素来畏秦,今我军士气正盛,趁灭魏之余威,兵锋直指楚国。臣请为先锋,二十万精兵足矣。兵贵神速,若用兵过多,反使粮草不济,贻误战机。”
殿中诸将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觉得李信所言不虚。
唯独站在最前方的老将王翦,面容平静如水,只微微摇头。
见王翦沉默,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王将军,依你之见,李将军之策如何?”
王翦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李信,又看向秦王,沉声道:“臣敢问大王,楚国与三晋之地,孰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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