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平从痴迷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大礼:“十八公子一言,臣获益良多。”
赵乐秦被唬地往后一跳,摆摆手:“小事,小事。”
相里平目光炯炯,摩拳擦掌:“十八公子放心,臣必会办好此事。”
“大善!”赵乐秦拍拍相里平的手,转身后骄傲地仰起头,迈着踢飞世界的步子离开。
赵乐秦离开后,相里平立刻以督纸使的身份调动人手物资,开始组织印刷队伍。
数百名工匠齐齐开动下,不出三个月,第一批《秦律》便已呈至秦王案前。
收到消息的嬴政先是一愣,立刻放下手中奏疏,拿起《秦律》一册一册地翻开检查。
其实要赵乐秦说,这玩意儿的水平……装订甚至比不上学校发的普通作业本,墨迹也非常糙砺,属于需要逮一个校长查查贪污的程度。
但嬴政问过成本后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虽然不太美观,但里面的内容条条明晰,尽皆可用啊!
“彩彩彩!”嬴政大笑出声,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涛与狂喜,“寡人要重赏相里平!”
嬴政一把将厚重的书册按在案几上,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大一统事业,要成了!
嬴政浑厚的笑声在咸阳宫回荡,嘴角不矜持地翘了一天。
·
随着更多资源的倾斜,海量的《秦律》被印刷出来,逐渐开始从咸阳向外扩散。
嬴政在咸阳宫幻想着人才蜂拥而至的时候,咸阳北阪上,一位老者指着远处的秦宫,言语铮铮:“秦政严苛,不仁之声充塞于耳。我等儒者,当守道义。就算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
“先生所言甚是!”
“坚决不为秦王效力!”
老者身旁的弟子们一个个也激动起来,挥舞着竹简,愤然应和。
老者名伏生,他在少府任文书的友人托人捎来消息,言咸阳有秦廷官方校勘的典籍善本。伏生为能亲览,带着弟子一路跋涉,两日前刚到关中。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伏生深褐色的缊袍在山风中鼓荡。
他回头扫视身后的弟子,满意地颔首。
登高则望远,心阔则气舒。伏生深知弟子们初入强秦,难免心生敬畏,甚至乱了方寸。于是先带众人登高望远,居高临下俯瞰秦宫。待心境开阔坦荡,再去接触法家气息浓厚的秦国士人,姿态与气度会更加从容。
作为儒生,伏生其实不太在意秦国军事上的成功。在伏生看来,哪怕秦国现在已经接连灭掉了韩、赵、燕<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堪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但暴秦就是暴秦,军事上一时的成功掩盖不了治国理念上一贯的残暴。
伏生更看重的是——咸阳竟然随着秦国一路变强,一跃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强大、最核心的政治与军事中心,现在眼见着又要成为官方学术中心了!
好消息:官方学术中心独特、专一、强势。
坏消息:采用的学说是法家。
法家根本看不惯儒家的温吞——腐儒,大周早亡了!诸国争霸,弱肉强食,增强国家实力才是准绳。人性本恶,乱世先杀圣父!
但在大部分儒家子弟看来,采用法家的秦国严刑峻法、武力征伐,简直是个蛮夷——无道无德,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是因为儒家内部分裂极其严重。虽然大家都顶着儒家的名号,但细分起观点来,简直可以摇出大摆钟。
比如齐鲁大地上的儒生一直斥秦为“虎狼之国”,大部分都是绝对的保守派。他们坚持儒家仁政、复古的王道理想,从根本上否定秦国法治、革新的治国之道。
相对于这波传统的儒生,荀子学派则是更重法度、讲实用,荀子最著名的两位弟子——李斯和韩非,更是将此推向极致,甚至成了法家的代表。
还有一派则相当灵活。秦国确实肉眼可见的强嘛,那依附求存,适应服务秦的体制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一派不少人在秦担任博士等官职,为秦王提供礼仪、文书服务。
一派走理想和文化殉道的路线,一派表示可以改造自身,一派身段柔软的灵活妥协——这都是儒家。
山顶寒风凌冽,让人无比清醒。
伏生眺望着远处,眼神坚定又自信——他伏生心志如铁,绝不会被暴秦的歪理学说影响!
在伏生狂立flag时,凛冽的寒风中,隐隐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呼喊。
“在哪——”
“兄——”
伏生侧耳,疑惑道:“你们可听到有人声?”
旁边的弟子也在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迷茫:“弟子好像也听到了。”
喊声越来越大,逐渐清晰。
“伏兄——你在哪——”
“是我那友人!”伏生立刻立刻回应,“昌弟,在这里——”
来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脸被风吹得青紫,见到伏生眼睛一亮:“伏兄!”
两人一番见礼后,伏生有些疑惑地开口:“昌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旧友的神色顿时变得灰暗,迷茫、震惊与失落交织在他的脸上,宛若笼罩了一层黑纱。
在伏生不解的注视下,旧友从怀中掏出一册《秦律》。
“这是何物?”伏生接过,看到封面上的字瞳孔皱缩。
旧友语气沉沉道:“是纸做的书。今日秦庭发下来的,伏兄且细看。”
伏生习惯性地想掂量一下,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标准的秦字,字迹工整如碑刻,虽有几页墨痕稍乱,但仍可辨识。
更重要的是,书册不过薄薄一本,却有着远超竹简的文本量。
伏生急切地开口:“此物价格几何?”
旧友摇了摇头:“我听闻秦王手里有最顶级的纸,洁白如雪、香气馥郁,万金不换。但此书……”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我亲眼所见,官舍拉来了满满一车,据说后日还会送来更多,大概、大概不是什么昂贵之物!”
伏生呆住了。
书页在风中哗啦啦响,好似要把所有人的认知都锤个遍。
伏生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旧友先前的神色那般迷茫。
“秦王难道真的是天命之人吗?”伏生语气艰涩,“如此利国利器,天下归心指日可待……不,秦王甚至无需俯身收拢民心。只需将此物奉为天授神迹,他的意志便可借此传布天下,无远弗届。”
“哈。”旧友尝试调动气氛,却怎么都像是干巴巴的苦笑。
他努力几番,唇边干瘪的上扬弧度终究是垮掉了:“文书传递,朝发夕至,行政之效,十倍于前。秦王得此术,如虎添翼,天下将无杂音矣。”
伏生身边的弟子一个个接过书册,细细翻阅,一时间,山顶只剩狂风的呼啸声。
忽然,一个弟子打破寂静。
“先生,我们可以去反对秦王用此物!”他眼神带着稚嫩的天真,语调昂扬,“三代之道,书于竹帛,此乃古制,不可轻变!”
另一个弟子连连点头,使劲应是:“对,此物并非正统。”
“邪技!”
“礼崩乐坏!”
伏生抬手,众人很快安静下来,满眼渴望地望向伏生。
被弟子们求知的视线注视着,伏生的语气不复先前的干涩。
他眼神柔软地望向踊跃的弟子们,含笑道:“纸本身是无错的。得书易,则求学易。”
“我儒家一向有教无类,鼓励向学。此纸一出,寒门向学易矣。吾等不可非难纸本身。且从长远计,反对亦无济于事。今秦王手中的纸尚少,尚可严控其流向;然待他日纸产日增、广为天下……”
见众弟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伏生止住话音,转而开始启发弟子们思考:“你们有什么想法?”
弟子们思索片刻,一个接一个开始发言。
“我觉得等纸的产量增大,可以寻机用纸来记录我们儒家的典籍。”
“秦王岂无监查之术?秦律甚是严苛。”
“不、不对,秦王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张纸的内容!”一个弟子忽然惊呼,神色变得难看起来,“秦王但需下令,凡聚众刊录、流布四方者,皆须经由朝廷所立之途。”
“至于私语暗书、零星异说,纵有微言……”他顿了顿,终究是摇了摇头,笃定道,“难合众为势、流布成俗。此等细琐之患于秦王几近无伤,根本不足为虑!”
“那——要是有人说学问贵在精微,岂能速成泛滥?或者……廉价易得使学问轻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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