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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排挤


    “大宣安定百年,世家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是命中注定。赵寿,听我一句劝,收手吧。”


    “收手?”他唇齿间呵出笑,无不讽刺道:“戚良恪,家破人亡的何止我一人?你就这么给害死你爹的仇人效命?京都白衣?我呸,孬种!”


    戚良恪面无波澜,似乎旁人的赞扬与羞辱对他而言不过一句空话。他并不因此欢喜或悲伤。


    赵寿唇角带笑,是那种不屑含着讽刺的笑,微微俯下身来,“你不肯为他们报仇,那好,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从高台上拉下来!”


    “表哥!”


    玄色衣角从袖中溜走,青年背影决绝。


    人影往来的街上,戚良恪一动不动,目送赵寿离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他狠狠闭上眼,有时候,他恨透了这身白衣。


    霞色漫上天际,残阳如血。一如半月前守边城那场血战。院内戒严比以往更甚,到处可见披甲执锐的亲卫。


    通间内有淡淡的苦药味,香炉闲置在侧,旁边摆着一叠柿饼。秦嘉停下写字的动作,整个通间内便落针可闻。


    屋内静谧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通间帷帐后青年还在昏睡。秦嘉搁下笔,踱步出了屋门。


    院子外头的柿子树枝光秃秃一片。小敞窗前一株腊梅开的正盛。她抬手,玉白腕子露在天光下,三两下折过几枝梅花枝,抱在怀里正跨进屋门,忽而一抬头,正正对上青年温湛清澈的目光。


    齐承修不知何时醒的,半倚在床头,瞧见她进来,便松松露出笑。


    “淮安”


    齐承修无比慰藉,他没死,不仅没死,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朝思暮想之人。老天待他不薄。


    秦嘉释然笑起,唤一声“殿下。”


    齐承修底子好,守边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也只昏了半月。那伤触目惊心,换了她,怕都撑不过当日。


    秦嘉倒了杯蜜茶。“喝点漱漱口。”


    扶霜从外头进来,停在通间屏风外。齐承修咬着霜好的柿饼,听秦嘉跟扶霜说话。


    “往前线送消息,殿下醒了,让施大将军勿忧。”


    扶霜抱拳退出门廊,匆匆牵马出府。


    齐承修咀嚼的动作一顿,似是有些不确定,“施大将军?都督府前左都督施洪?”


    “正是。”


    “咳!咳咳!”蜜茶呛进喉管,齐承修喘了好大一口气,“现在带兵的人是师父?这怎么行?!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大不如前,怎么能让师父领兵我——咳咳咳!”


    秦嘉忙抚他后背,“是朝廷的意思,我猜人是储君举荐的。”


    齐承修身子往后一仰,眸中寒星乍现。“这半个月竟发生了什么?”


    梅香冲淡苦药味,秦嘉轻叹道:“半月前,脱尔脱突袭守边城,守边城沦陷。朝廷派施洪老将军领兵北伐。眼下,军营就驻扎在临洮城内。”


    “朝廷对我”


    “没有任何指令。”她重复一遍,“没有让殿下回去,也没有让殿下参与战事。”秦嘉垂下眸,“这很奇怪不是吗?”奇怪到像是忽略掉齐承修这个人。


    冷风拂过耳鬓,发梢微微拂动。齐承修翻身向里,一言不发。


    秦嘉知他忧心朝事,宽慰道:“朝廷必然是知晓你受了重伤,前线的战事交给别人,你也好安心养伤。”


    齐承修闭目轻嗯。


    北境冬日严寒,郭小郎没了上蹿下跳的劲头,老老实实蹲在炭盆前烤火。笑嘻嘻跟吴玥说话,“小吴哥,殿下那个前未婚妻真的嫁给二殿下了?”


    哒的一声,吴玥收手,郭小郎一跳三尺高,大叫一声:“你打我干嘛?!”


    “该打,浑说什么?殿下哪来的未婚妻?”


    “就是那个!那个呀!”郭三清清嗓,“扶霜哥说张衡没死的时候,要给自家女儿求赐婚呢!陛下金口玉言答应了!接过这事还没定论呢,那张衡不就撞柱死了吗?”郭三手舞足蹈,“哎呀呀,黑发人送白发人啊。”


    吴玥捏着擦刀的帕子斜他一眼,“说的真真假假,你难道见过?”


    郭三一撑台架,“没见过,就是听说的。”他嘴里衔根枯草,双手一叉枕在脑后,就势躺在吴玥身边,“我还听说,那个差点成了殿下未婚妻的前首辅之女,如今做了二皇子妃,啧啧啧,往后见面都尴尬。”


    “这是打哪听来的?”敞窗内声音不急不徐飘出来。


    吴玥立时收刀抱拳,又对郭三郎道:“大人问你,还不快说。”


    说悄悄话被主子听见,郭三气短,生怕主子以为他不干正事,支吾道:“就是就是在街上随便听人讲的。”


    清浅的瞳仁转了转,秦嘉轻笑,“说实话,我难道会怪你?”


    郭三一听由阴转晴,“是昨几个胡叔拉我去那种馆子我听旁边客人说的。”


    吴玥暗暗闭了闭眼,心里轻啧一声。


    秦嘉一如往常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怒意,“好小子,年纪不大倒是学会寻花问柳了,往后每日加一个时辰的晨练。”


    “主主子!”


    吴玥拖走郭三,“在大人面前嚼什么舌根?哪什么劳什子张大小姐,要是被殿下听见,可就不单是罚你晨练。”


    郭三委屈瘪嘴,“我知道了!”


    雪日日不休的下,门外的雪层踩下去足有一脚深。院内巡视的兵卫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充当背景音。


    秦嘉坐在案前,笔尖的浓墨滴在纸上,她伸手揉皱黄纸,迟迟下不去笔。


    自冬日以来,大雪封路。想要获取京都的消息难如登天。前线还在打仗,她在前后不着的地方,竟无意中固步自封、画地为牢了。


    “叫老胡他们过来嗯堂下议事”


    秦嘉才收起纸笔,青年裹着一层寒霜气从屋外进来,边脱氅衣边看来,“前线战事不利,又败了一场。”


    “伤亡如何?”


    齐承修趁着没人,把人抱进怀里,身心慰籍。“撤的快,伤亡不算大,这也意味着步军在野战的情况下根本赢不了脱尔脱的骑兵。”


    他没亲自领兵上场,没有朝廷的指派,军营理所应当的不认他。就连消息都得旁敲侧击。


    “临洮城固若金汤,总能想到办法的。”


    虎啸军的主力不在临洮,齐承修可用的人只有胡飞白、扶霜、吴玥和一队亲卫。堂下议事,秦嘉半听半出神,心里堵着棉花似的,耳目蒙蔽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脱尔脱的马太快,咱们的马不比他们北大境驯化的野马,弓箭骑射于他们而言,那是自小拿手的本事。”堂内众人沉默,胡飞白目光飞快一扫,“说句不好听的,让咱们的骑兵跟脱尔脱的孩童赛马,都未必能比得过。”


    吴玥抱刀斜倚门框,“诶?过分了啊?哪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胡飞白冷笑,“吴副都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当然威风。但寡不敌众,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前线哪有咱们的位置?”


    齐承修不说话,胡飞白以为他认可自己的意思,直言不讳道:“殿下何必操心不相干的事?朝廷派了领兵的将军,咱们还瞎掺和什么?省的叫他们以为咱们抢军功。”


    “老胡,这话说的不对,外敌当前咱们才是一条心的人。”


    胡飞白一噎,连忙起身抱拳,“殿下也忒宅心仁厚,您不与他们计较,我心里可不舒坦。”


    秦嘉坐在单个的四方椅上,手里捏着刚写好的信。“胡当家受什么委屈了?”怪道一进门来一脸晦色。


    胡飞白头一扭,摸着后脑勺,“我一粗汉子,能受什么委屈?我就是看不惯军营那些人对殿下的嘴脸罢了!”


    扶霜低头不语。看得出军营的将领排挤殿下,无非就是觉得大宣如今有了储君,四殿下失势。面上恭维着,然则实际不肯让殿下知道前线消息,他们要吞掉脱尔脱的功劳,以便来日得到储君青眼,自不肯让殿下插手军务。


    “哦?竟还是为了我?”齐承修后背抵着椅背,眼皮撩开,“我倒真是受宠若惊。老胡,旁人觉得我跟大哥水火不容,生来就是天生的死敌?”


    瓷杯磕在桌面上,堂内没人说话。


    吴玥抱着刀倚着屋门口瞧见贺涟转过廊庑进了后院,他身上一成不变的粗布麻衣,对什么对提不起兴趣,一度让他以为他当初救回来的是个已经死了的躯壳。


    屋内青年声音笃定,不容置喙,“错了!大哥做储君我自是一千个一万个赞成,他自小心性果断,能文能武,是做皇帝的料。可若是旁人要因此离间我们兄弟的心,我便给他一个了断。行了,大宣事就是咱们的事。为着大宣百姓,战场上岂能怯懦退缩?”


    “殿下仁义!”


    眼看天色黯淡,几人大有彻夜商议的意思。秦嘉默不作声起身,把信封交给廊下候着的郭三郎。


    “拿着殿下的牌子找两个亲卫去京都送信,打听打听京都消息。”


    郭小郎捏着信,哑然道:“可是大雪封路啊!”


    “试试。”


    郭小郎接过信,一抱拳跑的没影。


    “持如?你怎再此?”


    贺涟在廊外站了会,肩头落了层薄雪,他顾不及这个,连声道:“听说殿下议事,我人微言轻,也想尽份绵薄之力。”


    “持如有心了,”秦嘉出了门才觉得冷,可又不能折回去拿氅衣,只得在廊外兜着风道:“他们商议军事,你我怕是插不上话,不过”


    贺涟眉目稍稍一抬,神情略微波动,“不过什么?”


    “咱们自秋末至临洮以来已有数月,除了张初为首的临洮张氏,清丈田地重造黄册。”秦嘉浸在回忆里没察觉,忽而肩上一沉,氅衣披上肩头。青年手指微勾,系带在指尖打了个活结。


    齐承修压着声,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再不披着氅衣出门,往后就别出屋子了。”


    秦嘉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当着别人的面有些囧,“知道了,殿下快去议事吧。”


    贺涟见齐承修亲自给秦嘉披衣系衣,心道这位殿下还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如此体恤臣下,之前当真是误会他了。


    贺涟朝齐承修偷偷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看的齐承修莫名其妙。贺涟不明所以,下意识往第四个人身上看去,吴玥对他挑高了眉,满眼揶揄。


    贺涟:打的什么哑谜?


    “方才说到哪了?”秦嘉抄手,笑道:“走,随我逛逛。”


    贺涟收住思绪,抬脚跟上,“大人方才说咱们清丈土地重造黄册。”


    “是啊,不仅临洮,高门大姓本家所在俱受重创,黄册已然在大宣境内推行起来,但那是几月前的事情。”


    说话功夫到了四重厅内,女侍立时在石凳上放上软垫,秦嘉坐下道:“世家翻覆,储君新立,朝局无时无刻都在变,而我们身在此地,耳目闭塞。”


    “近来边境一直在打仗,朝廷派施洪将军前来,却没对七殿下有旨意,”贺涟惊出一身冷汗,“难道京都出了大事?!”


    “应不至于,四殿下在京都,真有大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女侍送来热茶点,秦嘉耐不住寒,双手握住茶杯,“持如,我们都算岔了一件事。世家翻覆确实不假,然则未能斩草除根,只怕春风吹又生。你可听说张衡之女许配给二皇子的消息?”


    贺涟摇头,“确实未曾听说。”


    “张家失势,张衡身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家是世家之首,张疏月嫁给齐寥世,为的到底是什么?”


    张疏月自己求的庇护吗?若只是这样,倒也简单。怕就怕张疏月只是一盘棋里的某一颗棋子,怕的是有人下了一局更大的棋。


    “我已写信去往京都,但愿能有消息。”


    “大人高瞻远瞩,贺涟佩服。”


    秦嘉一愣,目光隔着雪雾落在贺涟身上,像是透过他再看多年前的自己。初入朝廷时,她没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雪大了,回吧。”


    秦嘉目送贺涟离开,女侍提灯照路,拐角处一众人散尽,齐承修立在门口,往她的方向看来。


    “议完了?”


    齐承修接过女侍挑着的灯,嗯一声,“明日清晨我去军营。”


    秦嘉往掌心里呵出热气,步履间氅衣挥动,“好,我送殿下。”


    “清晨太冷,不必出来。”


    二人齐齐进了屋门,秦嘉坐在炭盆边上,困意一阵阵卷上来,“京都来的将军们得了皇命,他们不会让你分去功劳,势必会无时无刻排挤打压,殿下有法子?”


    齐承修脱去外衣,跟着在炭盆边烤手,“施洪是我师父,做徒弟的要进师父的门,谁能阻拦?”


    “施将军是殿下的武师父?”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椅背上,“之前从未听殿下提起。”


    齐承修仰身轻叹,“师父早与我恩断义绝,他早就不认我,也就是我厚着脸皮叫他一声师父。”


    “为何?”


    “可还记得刎颈?”


    “嗯。”


    “施洪与葛师本是至交,父皇起事后,我带兵攻城,葛师于军前自刎,施将军就跟我这个徒弟一刀两断,合情合理。”


    秦嘉片刻默然,又问:“殿下后悔吗?”


    “我不知,倘若再来一次,我亦不知该如何抉择”是为保全己身性命随父皇起事,还是放弃挣扎等京都的屠刀落下?明明每个人都没有错,又为何落到你死我亡的结果。


    眼眶酸涩,心如刀割。齐承修阖目偏头,侧脸忽而碰见一处柔软。秦嘉托住他的脸,认真道:“不是殿下的错,殿下无需为此自责,他们只是选择了他们的立场。”


    齐承修扣她手腕,凝住她的眼,一言不发埋进她颈窝里。


    “别这么为难自己。”


    ——


    雪窝冻的人没了知觉,弓弦发出紧绷的撕扯声,刀锋似的险些割破手指。


    阿古利呵出口热气,完全不能缓和因此快要冻僵的身子,“妈的,命令怎么还没来?!真要我们冻死在这?!”


    他们已经在雪窝子里趴了半宿,后头进攻的命令还没到,一想到城里的敌兵睡着热炕头,他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出兵。


    “再等等,达瓦的消息还没来,阿古利,你又冲动了。”


    阿古利睨着眼前这个看着并不健壮的男人,他长着一张大宣人的脸,断眉鹰眼薄唇,一眼看得出他不是北大境的人,但他的北境话说的又太好,半真半假,叫人怀疑起他的血脉来。


    “遄胥,你有什么资格指挥我?我是大君的人,而你连个正经的军职都没有,你不要仗着是达瓦的师父,就对我指手画脚。”


    叫遄胥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他趴在雪窝上谨慎抬头,断眉压着眼,显得很凶。


    日头还没升起来,冰原里冷的能冻掉耳朵。遄胥紧盯着城防,忽而道:“再有两刻,就是城门守兵换防的时辰,达瓦的命令一定能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克星


    阿古利别开眼,往雪窝里啐了口唾沫,眼光一动,被后方雪原上的反光的积雪晃着了眼。


    “妈的。”


    长久的雪光刺得人眼疼,阿古利背靠雪窝,正要阖目休息,忽而尖锐的哨声刺进耳里,他猛睁眼翻身,“进攻——”


    脱尔脱骑兵乍然出现在城外,把正换防的兵士打了个措手不及。


    遄胥从雪窝里跳出来,手臂搭着弓箭,一箭把正要敲钟示警的兵士当胸射了个对穿。


    鲜血陡然溅在脸上,把半睡半醒的兵士吓的魂飞魄散,“敌袭!敌袭!”


    “当当当——”


    铜钟响彻军营,大帐内一声声命令快如雷电,传信的兵士不断进出,把军令散到各个分营内。


    “三队集结!”


    “城门放箭——”


    “将军!咱们还等什么?眼下这关头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攻城?”营帐内几个上了年纪的将军躁动不安,人人挂着乌青的大眼袋子,站着的坐着的,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闭目凝神。


    “慌什么?”施洪声音大又沉稳,一出声安抚住帐内躁动的气氛,定海神针似的说:“这一月来他们时常小规模出兵骚扰,不就是想要咱们出兵?咱们要是急不可耐的出兵,才真真是上了他们的当!”


    方才叫嚷着出兵的余副将沉默片刻,又耐不住急性子道:“老将军说的没错,脱尔脱想跟咱们打野战,之前派出去的几波人伤亡惨重,压根没在他们手底下占着什么便宜。”余晖往手心里使劲一锤,一副有劲没处使的意思,“那也不能任他们来去自如不是?照他们这个攻势,临洮就算固若金汤也防不住脱尔脱的攻城磨石!”


    “是啊,一月前七殿下撤出守边城,根本来不及坚壁清野,守边城里的攻城磨石全都便宜了脱尔脱,这几次攻城,临洮外墙都快被砸穿了”


    施洪抬手示意安静,“现在还不是商议对策的时候,传我令,弓箭手投石手在城墙上退敌,绝不能开城门!”


    阿古利厮杀在前,眼瞅着陈城墙上源源不断的弓箭和磨石齐下,立时找了个残墙做掩体,露出一口大牙笑:“大宣人还真是半点血性都没有,他们只会龟缩在城内,哈哈哈,恐怕他们想不到达瓦会给他们什么惊喜。”


    遄胥用手在眉弓上搭了个棚,视线极力避开刺目的雪光,在投石机乱轰的交战处往上看去,在城门上看见一道经年不见的魁梧身影。


    阿古利算着时辰,似乎已经预料到结局,隐隐兴奋起来。连被遄胥无视都能不多计较,他顺着遄胥的视线往上看,“那是——”


    “施洪!”


    遄胥拔刀从掩体后跳出来,蓦地出现在敌兵眼前,城墙上无数箭矢的箭尖对准他,遄胥一动不动,他举起刀,刀尖正对着施洪的脑袋,无声张口:“师兄,别来无恙——”


    “那是遄胥!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还成了叛将!成了脱尔脱的走狗!”余晖撞开旁边的兵士,一把抢过他的箭,搭弓对准遄胥的脑袋,“叛将该死!”


    “嗖——”


    红色箭尾眼见射穿心脏,遄胥提刀格挡,侧身一闪,断成两截的箭头顺着惯性扎进雪层。


    “这么多年,遄胥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施洪握拳,陡然见到十余年不见的师弟,比庆幸先来的是忌惮。


    如今他是敌人。


    施洪眸子危险的眯起来,“余晖,加派人手——”


    “快看!那是什么?!”


    茫茫大雪遮掩踪迹,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数辆投石机和橦车急速到达城门下,零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达瓦。


    “糟了!”余晖惊叫一声,“诱敌出城是幌子,他们要强攻临洮城!”


    “撞——”


    橦车架着巨木撞城门,地动山摇间城门裂开缝隙。与此同时,城下的投石机装好磨石,砸破城墙。


    “将军小心!”


    施洪目光紧紧盯着遄胥,“是他,竟然是他!”


    “投火油——”


    “点火——”


    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在橦车上骤然暴起火花,橦车手被烧的面目全非。


    “师父,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开城门!”齐承修背上溅满了投石机炸开的雪和土,他扒上墙壁,从矮墙上翻进来,“我带着亲卫军去。”


    “七殿下不要胡来,军营之中殿下并未担任任何要职,如何能——”


    “那你去?”齐承修凉凉看余晖一眼,“余将军身经百战,想必对付脱尔脱不在话下。”


    余晖被怼的脸色青白,愤愤一哼,心里想小小竖子口气不小,回京势必要参你一本!


    齐承修目光扫去,“还是魏副将去?林副将?”


    魏通为难似的摇头,“我从未与北境之人交过手,怕是不成。”


    林一琅迅速说:“我跟殿下去!”


    “师父?”


    施洪收回目光,“你可知道遄胥?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脱尔脱,你对上他有几分把握?”


    臂缚抹去刀柄上的薄雪,他眸光一定,“七分。”


    “好好好!七殿下既然请命那便去吧!若是输了——”余晖话没说完,齐承修的腰刀瞬息钉在他脚下,余晖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刀锋割开疾风,城门半破,橦车几乎已经陷进半个。“开城门——”


    怒声之后,城门豁然打开,齐承修一马当先提刀就砍,血腥迎面溅了一身。


    桌案上摊开兵务图。府院内除了重甲摩挲行走之声,还有远处城门激烈的交战声。


    秦嘉穿着趿鞋在门口来回张望,“持如,你听交战声响了多久?”


    贺涟站在廊下,“大人万莫忧心,诸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在守城,北大境的部落不善攻城,殿下会没事的。”


    秦嘉捏着兵务图,颔首道:“昨日他们商议的战术,我瞧着不错,用骑兵冲散他们的阵型。”


    “吴玥走南路!扶霜走北路!”沾了血的刀锋抹在衣裳上,齐承修双眸寒凉,守边城一战痛败的屈辱压在心上,叫他浑身血液滚烫,“老胡!走西路!”说着一骑绝尘向北冲去。


    四位领头人各带一小队冲进敌骑队伍中,腰刀刁钻的转往马腿上砍。一时间马声嘶鸣惨叫不绝于耳。


    贺涟接过兵务图,他们写的简单易懂,并不复杂。贺涟看后赞道:“殿下不愧是殿下,能在短短一月内找到对付骑兵的办法,看来此战必能挽大厦之将倾。”


    “北大境生来就是马背上的部族,他们的马快,论这一点,咱们大宣比不上。不过,”秦嘉合上兵务图,“只要困住了他们的马蹄,论起正面相抗,脱尔脱未必是大宣步军的对手。”


    郭三叉着腰在辎重车上指挥,“诶诶歪了歪了!”辎重车往右一偏,郭三拍手叫道:“好好!就是这个方向!冲过去!”辎重车冲散敌骑,压过马腿,将敌兵卷进车底。


    阿古利扯着马缰避开,嘴里用北境话恨声骂了两句,“杀进去!杀进城里!”


    城门已经彻底撞烂,城门口的交锋更加激烈。阿古利试图进城,却被对方横冲直撞的辎重车撞了回来。


    胡飞白露出一口大白牙,挑衅似的朝阿古利抬下巴,“怎么?老子这招飞车撞马的战术喜欢吗?”


    骑兵和辎重车把脱尔脱的精锐骑兵撞散围困。阿古利抄起弯刀,弯刀短,压根够不着在辎重车上的胡飞白,他索性弃马飞身上了辎重车,刀尖对刀尖的肉搏。


    骑兵弃了马,那就不再是骑兵,此举正中胡飞白下怀。


    为了让马跑的更快,脱尔脱的骑兵几乎只上身着甲。胡飞白专挑阿古利的下身砍,对过数十招,二人身上都见了血。


    遄胥杀红了眼,然而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多年的沉寂让他不能久握弯刀,但他不能退,他要杀穿大宣,为他阖府上下的家人报仇。


    “啊!”遄胥朝城门大喊,“施洪!你下来!咱们打一场!十年前我败给了你,十年后——我的徒弟达瓦会赢过你!”


    达瓦善用中原战术,他拜了遄胥当师父。


    城门处轰声阵阵,达瓦下意识看去,只见那尸体横叠的城门口整整齐齐出来方队。


    是大宣步兵阵!


    被他们打趴下无数次的步兵阵!


    黑底红字的军旗烈烈作响,林一琅跨骑着马,扬声喊:“杀——”


    平原野战,步兵从来都不是轻骑的对手。也正因此,在脱尔脱出击大宣的战事里,几乎从无败绩。


    他们能吃下守边城,重伤齐承修,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摁着大宣军队的脑袋打,就是因为他们有一支无与伦比的轻骑。


    然而齐承修用他们的骑兵和辎重车把轻骑的优势打没了。


    达瓦眉宇间含着厌恶。


    秦嘉和贺涟对坐在屋内,她咬了口柿饼,“冲散敌骑,逐个击破。只要军营的人配合,这场仗还是有希望能扳回一局的。”


    贺涟颔首笑道,“殿下麾下俱是骁将,不若先让厨下备好食材,今日说不定会有庆功宴。”


    “备着吧。前线连输了一个月,确实需要一场胜仗鼓舞士气。”


    两军对峙,齐承修隔着步兵军团看见达瓦,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达瓦不甘心一月来的心血作废,但齐承修来的时机委实太好。如果没有他的骑兵和辎重车,今日他用橦车和投石机一定能破开城门。


    “克星。”


    “撤军!”


    郭三笑嘻嘻迎风吃了一嘴的土,“诶?你看他们逃命都这么快?殿下,咱们追不追?”


    齐承修翻身上马,一身煞气直逼人眼,“穷寇莫追,咱们来日方长。”


    ——


    “大人,前线急报,殿下果真胜了!”贺涟兴高采烈捧着信从院内进来,秦嘉接了信,颔首道:“果真,庆功宴准备起来,给咱们殿下庆功。”


    前线打了胜仗,府院内诸人走动之声都比往日轻快。厨下饭香弥散,忙的热火朝天。


    郭三一进门循着味摸过去,几个厨娘把他当亲儿子疼。脸上手上擦破点皮都心疼的不行。


    郭三从厨娘们讨来点肉干,揣怀里往后院找柳家小娘子。


    “淮安!”齐承修在二院唤了声,他身上脏得很又一身血腥味,探头往屋里没瞧见人,便自顾在廊下解了臂缚外衣往浴房去。


    府院忙着庆功宴,里里外外小厮女侍忙的脚不沾地。他们实在是没办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宴。两位主子都是不挑的人,素日膳食精细但并不丰富。这下要杀鸡宰鹅,前后院充斥着热闹的鸡鸭鱼叫。


    靴子进了雪,湿漉漉洇透了靴面。吴玥低头拧眉从连廊折进来,正正跟采买肉禽回来的小厮撞在一起。


    “哎呦军爷!小的实在没看见。”


    鸡鸭鹅咯咯哒哒叫声霎时响成一片。吴玥手忙脚乱接住怀里的鸭,俯身揪起从草筐里蹦出来的土鸡。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鸡毛鸭毛扑了他一身,吴玥脸色冷的像是能结冰。


    小厮哆哆嗦嗦从他手里接过土禽,再三道歉。


    吴玥拍着身上沾着的鸭毛,一抬头猛的瞧见站在连廊下的贺涟。他唇角含笑。等等,他笑了?


    此人难道不是个木头桩子?


    偷看别人还被抓包,贺涟抵唇轻咳,正色道:“吴副都辛苦,大人给备了酒席,副都不如先梳洗一番。”


    “嗯。”


    府院内,庆功宴只他们几个单独关起门来,不与军营的人在一处。女侍连番上好酒菜,连郭三都有单独的席面。


    郭三抬头觑了眼厅内厅外,主座上并排摆着两张席面,主子和殿下还没来。腹中唱起来空城计,他先前从厨娘那讨来的肉条都给了柳家小娘。


    “小吴哥,”郭三扒拉身边人,可怜兮兮道:“我饿了。”


    “拿点心先垫垫肚子,殿下和大人面前不能没了规矩。”


    “哦。”


    秦嘉在前厅廊下,隔着些距离听见前厅热闹的很。“这时节鱼最鲜美,这盅鱼给我娘送去,福儿正长身体,叮嘱着叫她多吃些。”


    女侍端着一盅鱼汤颔首,笑道:“小娘子不挑嘴,方才还瞧见郭三郎给小娘子送肉条呢。”


    “郭三?”秦嘉唔声,“行,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前厅道上暂且空无一人,身后忽有人踱步上前,“淮安。”


    “贺喜殿下得胜归来。”秦嘉拱手作揖,凑近闻见他身上的皂香,“殿下可有受伤?”


    “小伤而已。”青年低声道:“淮安,同喜。”


    郭三盯着门口吃掉半盘子点心,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二人,激动的几乎喜极而泣。鬼知道看着满桌珍馐只能啃点心是个什么滋味。


    一场胜仗冲淡连月来低沉的气氛,胡飞白灌了口辣口的烧刀子,笑道:“咱们打了胜仗,往后看军营里那些自诩将门名流的将士还敢不敢给咱脸色瞧。”


    扶霜揽着胡飞白,“老胡不愧是排兵布阵的能手,干!”


    席间热闹,郭三哼哧哼哧扎到桌子上吃饭,旁边吴玥自斟自酌,气氛全靠扶霜和老胡撑着。贺涟和他们处的还算相熟,以文人之身坐在庆功宴上也没觉得不自在。


    上位,秦嘉半支着下颌,偏头问:“殿下这一仗打的漂亮,捷报递上朝廷,何不趁势让虎啸军主力北上?”


    齐承修饮了杯烈酒,“淮安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明几个往京都传信,让霍江北上。”


    秦嘉从袖袋里掏出文书,“已经写妥了。”


    齐承修接过文书,顺势在桌下勾着她的手,青年指腹揉捏勾刮,秦嘉暗暗使劲抽回,奈何齐承修就是不撒手。


    “殿下”


    “嗯?”


    “松手。”


    齐承修轻笑声,“不松。”


    二人半道离席,前厅内闹得厉害,齐承修拉着人进了二院,脚勾着院门一关,顺势把人压在门板上。


    齐承修低头含啄住她的唇,收着力道轻咬,“我舍不得让别人见你这副模样。”


    他要独享。


    “七郎好生不讲理。”秦嘉指尖点在他肩膀上,仰头问:“吃的又是哪门子醋?”


    啄吻滚烫,把呜咽声吞吃入腹。齐承修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我还要这样见不得光到什么时候?”


    秦嘉缓慢眨眼。


    瞧她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齐承修单手抬她下巴,轻吻慢咬,“你到底何时给我名分?”


    “啊?”


    “啊什么?”齐承修生生别被她的不上心的样子气笑了,“你当我是清风馆里的小倌,不要名分的么?”


    唇上一痛,秦嘉轻轻吸气,安抚道:“谁敢让殿下当小倌?等北大境的战事打完,什么都好说。”


    齐承修眯着眼瞧她,“空口白牙,叫我怎么信你?”


    “殿下想怎么?”


    齐承修就势把人打横一抱,“那就什么都依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英才


    达瓦自与齐承修在临洮交手吃了败仗后,两军虽频频交战,但到底都是小规模的侵扰。


    年关底下,秦嘉收到京都陆谦寄来的书信。


    “赵寿?”秦嘉搁下信纸,“他回京了。”


    “信上怎么说?”齐承修捞起手边的汤羹,搁在秦嘉跟前。


    “陆谦到底没有插手太多,他打听的消息,这位赵公子自回京后时常与二殿下厮混在一处,不知是要做什么。”


    “赵祖合与赵祖兴皆死,赵寿如今就是赵氏名副其实的家主,只不过赵家早就亡了,他攀着齐寥世,要么是想寻个庇护,要么就是贼心不死。”


    秦嘉蓦地一怔,“两月前京都消息,张衡之女张疏月嫁给了二皇子,更巧的是,二皇子妃正巧暴病而亡,张疏月顺势做了继弦。”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面,“这事是谁在牵线尚且不知,但自此没落世家算是选定二皇子了。”


    汤羹熬的鲜美,秦嘉尝了一口便捧在手心。“先前不知,殿下的这位二哥”


    据她所知,二皇子齐寥世出身不显,更无甚建树。像是几位皇子的背景板。


    齐承修努力思索幼年的细节,摇头道:“我与他并不相熟,我年幼师从葛师习文识字,后来又跟着施洪去了军营习武,父皇共有七个孩子,除去两个皇嗣幼时夭折,还剩五个,大哥二哥四哥六姐。”


    “大哥是先皇后所出,是嫡是长。二哥出身不显,他的母亲似乎只是个抬进府的姨娘,据说生下他不久便去了。我与二哥大约只会在年关那几日碰见。”


    “二殿下的性情倒与几位殿下不同。”说平庸呢,齐寥世还带着点混账劲,说他混账吧,他似乎又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人不像宣宁帝,也不像他的兄弟,自甘堕落的叫秦嘉怀疑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左右都翻不出什么花样,大哥四哥也不会纵容他们做大。”齐承修不宜在府院多待,前线军营他还得常去,免得脱尔脱时不时侵扰。“我往军营走一趟,晚上要是回来的晚,不必等我。”


    街上热闹,各家各户都在囤年货,仗在打,年也要过。秦嘉目送齐承修离开,“晚上府上熬腊八粥,军营若是无事,殿下早些回来。”


    齐承修笑说:“好。”


    秦嘉仔仔细细将陆谦的回信看了两遍。喃喃道:“赵寿,赵滕玉究竟是要做什么?”


    ——


    “废物!”


    茶杯陡然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冒着热气的茶汤险些溅到门边人的锦袍上。戚成握着把折扇——鎏金镶玉的折扇只是个摆设,彰显出戚家不俗的家底和戚成俗气的品味。


    戚成提着袍子,‘哎呦’一声,小心避开地上的茶汤,笑道:“什么事惹寿哥生气?”


    赵寿单手支着下巴,他年纪比戚成小,尚未及冠,却修得一身悍然气势,又接了赵氏家主的位子,底下的赵滕玉戚成戚文翰等人见着他,都得叫声哥。


    手边的急报密信,朝廷一份他一份。密报上是北大境战事的捷报。


    “脱尔脱输了。”


    戚成‘啪’的下把折扇砸进掌心,眉头一拧,“哎呦这群废物!给了他们那么好的攻城器械,居然把仗打输了?”他没多大动怒的意思,觑见赵寿神色,道:“寿哥别揪心了,脱尔脱连着赢了一个月,吃一回败仗没什么的。”


    赵寿唇边噙着冷笑,“你可知这胜仗领头的人是谁?”


    戚成坐在下首椅子上,吊儿郎当笑:“还能是谁,施洪老将军呗!”


    “错了。”赵寿眉眼一沉,“施洪多年不出山,他根本就不了解这支活动在北大境悍利勇锐的脱尔脱部。储君都算错了,打赢他们的是齐承修。”


    “哦,齐七呐?”戚成轻嘶声,“他不是被达瓦打残了么?他一个没领命的皇子,就这么在军营里领兵作战?魏怀古他也不拦着?”


    赵寿捏着眉心,“不是军营的人,是他的亲卫军。”他撑着眉心阖目,“陛下默允齐七的亲卫军参战,打乱了我所有计划。跟着捷报来的还要齐承修请求调兵的文书。”


    戚成就是再混再不顶事,也知道这背后的牵连。一旦朝廷准允齐七带兵,把北大境的脱尔脱挡在门外,他们的计划就全落了空!


    “寿哥”戚成小心问:“储君不会同意的吧?七殿下得势对他没好处。”


    赵寿阴着一张脸,“戚成,戚良恪是你堂弟。戚赵本是一体。”他捏烂点心,“戚良恪没道理不帮我。除了齐七,少将之中魏晟也该出来见见人了,只要戚良恪肯劝储君进言,齐七他就做不了北大境的主将!”


    等戚成见到戚良恪时,时至深夜。戚良恪如今是储君府上的幕僚,与他往来更要避开储君府上的耳目。


    “堂弟!”戚成拉着戚良恪,“你犯什么糊涂?储君——齐景新才是把我们抄家灭族的人,你犯得着为他做事?!”


    近来京都风大,戚良恪不慎染了风寒,眉目清霜似的苍白,闻言抬袖低咳几声,止住戚成的话头,“堂哥有话请直说。”


    他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劲看的戚成没了火气,转身仰头灌下一盅凉茶。“大伯没了,戚家家主的担子该由你担着,而不是自甘堕落去做仇人的门客幕僚!戚良恪啊戚良恪!你可是来去无影踪的白衣客啊,你怎么——”


    “堂哥,那是以前,如今哪还有什么魏家?什么白衣客?”


    戚成把折扇敲的哒哒响,“实话与你说,七殿下在北大境打了胜仗,往京都的捷报里说要把虎啸军的主力调过去。这事要是成了呢,齐七就是主将,他若是打赢了仗,对储君可没什么好处。”


    戚良恪静而不语,听他又道:“咱们都不希望储位动荡,心里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支持储君登基。可怕就怕功高盖主么?七殿下一赢,四殿下水涨船高,储君的位子哪里还能做得安稳?你说是不是?”


    “堂哥这意思,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魏氏子魏晟,少年成名,比之齐七不相上下。储君若启用魏氏,岂不正好离间四殿下与魏氏的关系?”


    戚良恪抄着手,眼波轻抬,似乎是认可了这番话,“一石二鸟,确实是个顶不错的主意。”


    戚成笑起来,好不容易见戚良恪松了口,正要趁热打铁,只听戚良恪接着道:“时辰不早,堂哥请回吧,这事我会细细思量的。”


    折扇往手里一合,戚成没多待,“好,我等你消息!”


    却说戚成走后,不出一刻,消息便送入储君府上。


    齐景新听罢暗卫的话,略略摆手,接着看邸报。王妃笑问了句,“殿下不担心戚公子被说动了心?”


    齐景新翻过邸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戚良恪是端方君子,我不信他会做出两面三刀的事来。”


    “殿下才是世间至纯至性之人。”


    边境的捷报白日里才呈上皇帝案头,临到夜里,储君府上灯火通明。戚良恪从小楼里步行回来,身上带着冬夜的寒气。


    王妃叫人给先生们各送上一盅暖汤,领着打哈欠的小世子回了后院。


    齐景新听过幕僚们建议,又问戚良恪,“先生高见?”


    “魏小将军固好,但他常年在西南领兵,西南多山水而北境地势平坦,陡然让小将军领兵恐不能服众。北境战事关乎一国百姓安危,岂能儿戏?”戚良恪站起身来,迎风而立,“在下恳请让虎啸军主力北上,由七殿下主领、魏小将军为辅,共击外敌。”


    厅屋内四下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戚良恪知道他们忧心之事,无非是觉得让七殿下得了机会,于储君地位不保。


    外患也好内乱也罢,单看储君的意思了。


    “良恪说的对。”齐景新眉头稍展,“孤这个七弟确实骁勇善战,明日朝会,孤会给父皇递折子,保举七弟领兵。”


    “殿下万万不可!七殿下当年是随陛下的攻城先锋,深得陛下宠爱。倘若七殿下再立军功,难免朝野人心浮动。殿下登临储君之位不久,尚未建树,不可让四、七两位殿下再露头角啊!”


    齐景新漫声轻笑,眸子寒凉,“若大宣北境门户被迫打开,脱尔脱部的马蹄践踏大宣的国土,孤却保不了他们,那孤这个储君又是干什么的?”


    此言一出,堂下诸人纷纷低头告罪,“殿下息怒。”


    “七弟是英才,若孤将来登临帝位,他会好好辅佐孤的。”


    霍江和魏晟带着虎啸军出兵的那一日,恰是年关。


    魏晟从四王府出来,小世子衡儿抱着舅舅的腿,素来年少沉稳的小孩难得露出些孩子气,红着眼眶问:“舅舅何时回来?”


    魏晟蹲下身,视线与衡儿齐平,眉眼璀璨的笑起,“说不准,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四王府上下贴着红对子,挂着红灯笼。本该是年关的热闹日子,然而他们这些武将却来不及在家吃一顿年夜饭。


    “我等舅舅回来。”


    “衡儿乖。”


    魏青霜叮嘱女侍打点行装,事无巨细的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阿姐,我都这么大了,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你啊,”魏青霜摇头,“到哪里阿姐都是不放心的。”


    衡儿擦干净眼泪,小脸一板,奶声奶气的教训道:“舅舅,你这个岁数还不成家,让母妃担心。”


    “是是是,”魏晟拱起手,“臣下记得了。”


    “不许为了不娶亲就说自己是断袖。”


    “啊?”魏晟颇为尴尬的摸了下自己后脑,“世子年纪小,别听那些下人们胡说,臣下不娶亲是还没遇见合适的姑娘。”


    “那舅舅要是遇见了,可要主动些才好。”这样一来,他就有舅娘了。


    “阿姐,我走了。”盔甲轻动,青年暗红色的披风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魏青霜扶着墙砖,喃喃道:“一路平安。”


    听得朝廷指派虎啸军北上的消息,彼时在二皇子府中的赵寿生生压着怒意,“戚良恪!他可真是好样的!”


    齐寥世正窝在暖房里看艺妓跳舞,面上正乐着,目光扫见从外头进来的赵寿,发觉他脸色很差,不由坐正身子,小心问:“怎么了这是?”


    赵寿皮笑肉不笑的扯开嘴角,“朝廷旨意,令七殿下领兵。”


    “哦。”齐寥世反应淡淡,但见赵寿那副吃人模样立刻换成一副惋惜模样,“欸!寿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赵寿扯出意思冷笑,“齐七必须死。”


    年关短暂冲散了战事的紧张,又在虎啸军主力到达临洮后恢复旧况。就算是贫苦人家,年关底下都会吃口肉,再不济,去山里打点野味也好。


    府院上的用度在年关几日宽裕了些,郭三每顿都有肉吃,个头窜的飞快,身板撑起来,模样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风雨无阻的在院子里站桩。


    秦嘉在通屋里教福儿识字。又过一年,福儿已隐隐长成小姑娘了。“哥哥,这个字前日贺涟哥已经教过我了。”


    “是吗?”秦嘉挑眉,“福儿学得快,该识的字都识了,是时候该找个夫子来教书了。”


    福儿眨眨眼,抬眼看向窗外一动不动站桩的人,“三哥也可以识字吗?”


    “自然。单有豪云壮志而无真才实学的那叫莽夫。”


    福儿小声道:“那就学。”


    霍江魏晟和齐承修在府院里碰了面,议定年后对脱尔脱的战事。


    达瓦近来的猛攻少了些,像是要蓄力要给大宣大当头一击似的。


    女侍送来茶汤,魏晟打了个哈欠。北大境的天太冷,他连日来看兵书熬红了眼,白日里晒着暖阳都缓不过来。


    齐承修倒了碗茶过去,递给魏晟,“醒醒神。”


    “齐七,”魏晟灌了一口茶,临洮府的茶他喝不惯,搁置着没动,“你害我好惨,你想让虎啸军主力北上,连带着拉上我做什么?”


    “让你北上可不是我的意思。”


    “诶?”


    齐承修看过去,“谁保举你来的?”


    魏晟合上眼,往椅背里一靠,轻啧一声。“储君呐,可真是个厉害角色,明知我是四殿下的人,却还把我往北大境指,他是打的什么主意?”


    齐承修眉头一挑,“你想多了,大哥是想让脱尔脱当你的磨刀石。”


    “大可不必!”魏晟险些跳脚,“他卖好给我,我要是接了,置我阿姐和四殿下于何地?”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不能领兵?”


    魏晟不说话了,闭着眼倚着椅背假寐。霍江听不懂政事,只管打仗,闻言拍拍胸脯,“殿下别担心,有俺霍江在,必定把他们全都撵回北大境!”


    “下一步该怎么做?”


    “守边城还在达瓦手中,他想让守边城作为他们的后备营,要跟咱们打持久战,这第一步就得把守边城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细作


    “脱尔脱善骑兵,他们的马快,只要用辎重车打乱他们的阵型,分散围困,逼他们不得不下马,骑兵没了马还能叫什么骑兵?步军后出城,再把他们逐个歼灭。”


    冰原上,鲜血横铺一片,日光融化血水,大地升腾出一股浓重的腥味。


    三天两夜,秦嘉听不见守边城的战况,辗转不得安睡。才强迫自己睡下,梦里铁马铿锵,鼓声阵阵,她惊出一身冷汗,侧耳在听,院内似乎起了动静。


    齐承修嘱咐小厮喂马,才轻手轻脚推开门,看见通屋屏风上的身影。


    “吵醒你了?”


    秦嘉披衣起来,拿着盏烛灯绕过屏风,看见齐承修在血地里滚了三天的沧桑模样。


    她拿帕子摁去他脸上血水,“败了?”


    齐承修眸内含悲,盔甲一去,他整个人脱力跪在地上,“守边城没能拿回来,魏晟吴玥重伤,副将林一琅战死”


    秦嘉眉心一跳,双臂揽住人,给他撑着劲,“殿下,现在还不是自责的时候,脱尔脱虎视眈眈,殿下不可一蹶不振,如今千万将士的性命都指着殿下”


    “我明白,淮安,我都明白。”


    院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凌乱,伴着岑百玄和药童的指挥声,散进深夜。


    齐承修身上数刀刀伤,秦嘉一面给他包扎一面道:“年前脱尔脱打不过亲卫,如今霍将军带着主力军前来,按理此战必胜。”


    齐承修阖目,熬了三天两夜的头脑勉力维持住清醒,战况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脱尔脱熟悉边境线,他们用一小队骑兵诱使主力深入,然而达瓦却带着人在守边城的后边偷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方主力暴露在敌骑的射程内。他们绕过了守边城。”


    “殿下!”屋门乍然敲响,扶霜在外急言道:“脱尔脱在突袭——”


    “传令——防守临洮城!”


    战鼓声四起,府院内重兵甲胄映着火把,冷峭的刀刃泛着寒光,齐承修一马当先,亲卫军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城门处投石机的声音闷砸在耳内,撞的脚下的地动山摇。秦嘉在心里默念,只要脱尔脱砸破了临洮的城门,城内百姓都会暴露在敌骑的马蹄下。


    “来人!”


    两个留守的亲卫小跑过来,拱手问:“大人?”


    秦嘉神色凝重,“战事胶着,为保城内百姓安全,现在即刻带着殿下的手令去往兰台,让兰台知府开城门,接纳了临洮百姓。”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我等无有殿下手令——”


    秦嘉从袖带拿出令牌,“拿去,要快。”


    “是!”


    晨曦升起,枯枝凝着冰霜,临洮开了后城门,老弱妇孺先行,剩下的青壮男丁要主动留下,被秦嘉婉拒了。


    “前线战事不明,五万将士枕戈待旦,若是连他们都顶不住,加上你们也无济于事。”


    秦嘉抄着手,临洮府内的府台县令和底下的衙吏指挥着人出城,冬阳惨淡,城门方向轰隆隆的砸城声从半夜开始就没停过。


    临洮新任同知见她一人在此,满脸愁容的走过来,“秦大人,仗打的厉害,着城门年前就破了一次,虽说已经修缮过,但看这架势指不定什么时候敌兵就破城而入了,我让你先送秦大人去兰台避难——”


    “不必。”秦嘉摆手,“我留守在这,殿下府院里有两个伤重的将士,劳烦同知先送他们出城,还有我阿娘和妹妹,送他们一道出城。”


    中年男人还要再劝,“秦大人”


    “同知大人,不必再说。”


    中年男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看着秦嘉愈走愈远,重重叹了一口气,连忙扯住一衙吏的胳膊,安排人去府院接人。


    ——


    “注意敌兵右翼——他们包围过来了!”


    “遭了!城门破了——”


    “来人来人!加派人手!”


    城门处雪泥盖了一层,城内空间逼仄,辎重车还来不及调换方向,脱尔脱部的精锐骑兵已经冲出包围。弯刀带出一线血迹,辎重车上的兵士身子砸下来,被马蹄蹋成肉泥。


    阿古利目光环扫城内,忽而身子暴起,跃上一处矮墙,三两下杀了看守的亲卫,在矮墙后果不其然看见一架投石机。


    “赵家小儿果真说话算话。”


    城破的片刻功夫,敌骑迅速占领高地,投石机轰隆作响,砸出一滩滩肉泥。


    扶霜抹了把脸,脑后生风,他下意识攀上矮墙,双臂撑着身子,“轰隆——”背后他站着的地方遽然被磨石砸出一个大坑,“你他妈——”


    弯刀从头顶上擦过,左耳带着耳环的北境人双手各拿着弯刀,在三尺宽的台面上跟扶霜交起手。扶霜抬臂格挡,余光扫见四五个北境人跃上此处。


    他难道是什么活靶子?值得这么多人取他性命?


    弯刀压下来,几乎碰到肩颈,扶霜吸气抬脚一踹,敌兵重心不稳从台面上砸下去,砸破半堵矮墙,一架投石机暴露出来。


    原来他们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城上的这架投石机。


    奇了怪了,他们怎么知道这有投石机?


    “殿下!”


    “嗖嗖——”黑色箭矢擦着头顶扎进地上,郭三一抬头,城墙据守的高地已经沦陷,几个敌兵正在上头放箭。


    “一二三四五”郭三趴在矮墙后边,“他们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血色把夕阳染的绯红,秦嘉逆着人流骑马冲向城门口,远远看见浓烟滚滚,伴着不知疲倦的厮杀声,随着落日尽归于平静。


    “郭三,带着殿下走吧,”扶霜吐出一口血,“等城内百姓撤完咳咳咳!”


    郭三摁住扶霜心口上的血窟窿,“扶霜哥!你撑一会,我找岑老来救你——”


    “走,别回头”


    郭三的身影淡出视线,耳畔万籁俱寂,什么都听不见。


    “殿下!”秦嘉急喝一声,在火光旁看见浑身浴血的齐承修,她骑马歪身伸出手,“把手给我!”


    “临洮城内百姓俱都撤离,殿下,弃城吧。”


    “撤军——”


    “人怎么样?扶霜哥心口被捅了个大窟窿,”郭三耷拉着脱臼的右臂,一脸衰相的看着岑百玄。


    岑百玄哪里顾得上他,几千几万的伤兵都等着他缝针开药呢!


    “求求你救救扶霜哥!救救他!”


    药童把郭三拉走,双手在他脱臼的右臂上抹了几下,旋即一扭,“接好了,去外头打三盆水来,师父要缝伤”


    话没说完,郭三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应台府内,到处都是伤兵。方氏和福儿自请来帮忙,忙活一晚上都没歇着。


    “师父”行军床上青年双眸紧闭,面色惨白,秦嘉听见声音捧来一碗温水,方落座,骤然瞧见齐承修眼角的泪水。


    她抬袖轻轻擦去,拿温水润湿了他干燥的唇。


    施洪战死了。


    战事从一月中到二月初僵持不下,二月,大宣丢了临洮,施洪战死,临洮一战大宣折损两万余人。浓稠血迹挥之不去,成了所有人心里的噩梦。


    脱尔脱就势在临洮驻扎,一月间进犯数次,均被挡了回去。


    三月,扶霜吴玥魏晟的伤养的差不多,磨刀霍霍,人人眼里都带着股誓死不归的狠劲。


    有时候急于报仇,也会蒙蔽他们的眼睛。


    开春雪化,到处都是泥泞地。应台府如今还算偏安,只是不知这偏安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朝廷突然下了调令,我也正想回去看看,”秦嘉从桌案上拿起文书递过去,“仗打的蹊跷,脱尔脱攻下临洮只用了几天,势如破竹。殿下注意过没有?他们攻城用的投石机和橦车和兵部铸造的很像。”


    秦嘉好歹做过兵部员外郎,只升值方司郎中,虽不是管军械的活计,但在兵部耳濡目染那么久,并非对军械全然不知。


    “何时启程?”


    “越早越好,就明日吧。”


    眼下大宣之内哪里还有安生地方,边境战事来势汹汹,如若朝廷内部真的出了奸细,与龙潭虎穴别无两样。


    他心中担忧愈甚,商量道:“我派旁人去”


    “殿下,旁人未必知道这许多内情,边境脱尔脱部虎视眈眈,时间金贵耽搁不起,这一遭我替殿下去。”


    “不行!既然已经猜到脱尔脱跟朝廷里的人勾结,你现在回去与送死有什么两样?”


    “殿下信我。”


    齐承修默默看她良久,自施洪死后,亲卫军折损过半,几位副将死死伤伤。他连日来没睡过什么好觉,下巴冒出青茬的尚不及刮干净,他眼神哀伤,“我是信不过我自己”


    秦嘉张臂抱着人,轻声道:“我是殿下的刀,我为殿下开路。”


    “淮安你”齐承修迟钝的蹙起眉尖,瞳仁映着的模样渐渐溃散。“你做了什么”


    “一点迷药而已,殿下,好好睡一觉吧。”


    应台各处一副大劫之后的模样,秦嘉披着厚氅衣阖上屋门,在屋门瞧见扶霜,“都准备好了吗?”


    扶霜拱手,“应大人的意思,现在就可以启程。”


    “好,”此处不比临洮府府院,只是暂时借用了应台的一处官衙,遂处处显得肃穆,没有临洮府院的柿子树和腊梅,孤寂的很。“照看好殿下他们。”


    “扶霜明白。”


    秦嘉穿着阔大氅衣出了官衙,官衙外吴玥带着斗笠驾着马车,“走吧。”


    这一路轻装简行,抵达京都时刚进了四月。


    从去岁领陕西道御史的缺儿至今,都有大半年了。


    陆谦先得了风声,一早就让府上小厮驾车从城门处候着,等到午时,城外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竹帘一挑,露出张阔别许久的脸来。


    “淮安呐!这这这!”


    秦嘉理理袍子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就拱手作揖,“还没恭贺陆兄新禧。”


    年前陆谦给她的回信上提了一句他与颜莞的婚事,秦嘉是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陆谦折扇一合,“可惜你没喝上我俩的喜酒。”


    “小弟没喝上不算什么大事,改日我给嫂子敬一杯。”


    “你呀你,”陆谦揽着人走,“官场上的客套话可莫要拿来糊弄我,咱们这就喝一杯去?今日休沐!”


    “闵泽兄可好?”


    “好呢好呢一切都好,倒是你,边境仗打的这么厉害,年后丢了临洮一府,啧啧啧,可真是不容易。”


    陆谦在宝珍记定了一间,秦嘉阖上窗户,确认隔墙无人后才落座道:“我离京许久,如今朝廷局势如何,陆兄与我说说。”


    陆谦斟了两杯梨花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他凝着神色,“你先与我说说,你回来是要干什么?”


    秦嘉举杯喝了酒,微微一笑,“陆兄,我回来不是朝廷的意思么?”


    “撒谎,”陆谦接着给她倒酒,“你上任还未满一年,陛下能想的起你?倘若真是朝廷的调令,那诏书呢?”


    秦嘉不答,陆谦便倚着椅背,自顾自道:“你轻装简行,进城时没穿官袍,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你的身份。”他身子前倾,看住秦嘉,“你是自作主张回来的。”


    秦嘉不反驳,陆谦轻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说吧,回来干嘛?”


    “陆兄,”秦嘉殷勤的给他斟了杯酒,“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是自作主张回京的,回来么,当然有要事要做。”


    陆谦压着声,“如今京都局势不同,我实话与你说,陛下自年关时便病了,如今在大朝会上甚少出现,天下民心都向着储君,你想玩什么花样?!”


    “嘶,”秦嘉轻轻抽气,“陆兄以为我要做什么?”


    陆谦灌了一杯酒,支着下颌道:“我哪知道你要干什么?”


    打哑谜没意思,秦嘉索性挑开了说,“储君自是人心所向,殿下无心此位,我来是有另一桩事要查。”


    ——


    隔间,待秦嘉走后,女婢低着头悄无声息进来,附在屏风后的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看清楚了?真的是他?”


    “婢子看的一清二楚,万万错不了。”


    张疏月猛地捏住杯壁,猝然睁开眼,“他果真回来了。桃儿,安排下去吧。”


    叫桃儿的女侍愣了一下,似有些于心不忍,“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张疏月蹙起眉尖,歪头盯着她,那一瞬桃儿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住一般,让她哆哆嗦嗦的跪下来。


    “他们不该死吗?”张疏月忽而轻笑,“我沦落至此是谁的错?爹死了,赵滕玉护不住我,赵寿把我强嫁给齐寥世——你看看我!啊?”张疏月抑制不住战栗的身子,大力捏着桃儿的下巴,“我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难道不该死吗?他们统统该死!”


    “是、是!”桃儿止不住往地上磕头,“婢子这就去办。”


    桃儿离开后,张疏月才缓缓拆下发间的玉饰,像拿着匕首一般,目露疯癫,“他们全该死。”


    秦嘉秘密回京不好大摇大摆去往四王府,只白日里让小厮从角门里递了帖子过去,临到暮色四合才披着宽绰的氅衣进府。


    齐元巍刚收到齐承修的信不久,知道秦嘉为何事而来,也不绕弯子,撩袍坐下径自问:“你偷溜回京,可知七弟他急成什么样儿了?”


    秦嘉默然。


    齐元巍乍见那封边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还以为边境战事恶化,脱尔脱南下直逼皇城了,拆信的时候手抖了又抖。没想到那封信全是叫他如何护好秦嘉性命,不容闪失之类。


    齐元巍摁了摁眉头,颇为头疼。


    “朝廷真要出了细作,这事还得慢慢查。”他揭开茶盏喝茶。


    秦嘉道:“慢不了,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谁知道他们手里掌握多少机密文书?每多一刻,边境的危机就多一分。”


    齐元巍险些叫茶给烫着,但见秦嘉那副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模样,衬得他像是什么恶人一般,“你这意思是有法子了?”


    “万全的法子没有,不过,”秦嘉看向香炉袅袅升腾的香线道:“脱尔脱部动用的橦车和投石机我都看过,几乎和兵部铸造别无二致,换句话说,”她抬眼,眸色冷湛,“他们有兵部武器图的图纸。”


    齐元巍手一抖,半盏茶泼到自己身上,他忍着没吭声,震惊道:“你说什么?!”


    “虽然外形不一样,木材是砍伐当地树木所制,不过原理一致。”屋内没人,窗户门紧闭,屋内隐隐带着回音,她压着声接着道:“正是因此,脱尔脱部才能攻下守边城和临洮,否则以临洮边境当地驻军和虎啸军的军力而言,脱尔脱区区骑兵如何能攻下防备严密的城池?”


    齐元巍大骇,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难道是兵部泄露了军械图?”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塌天大事。”她袖中捏着珠串子,捏的狠了,指腹刺疼,秦嘉把齐承修的怀疑说出来,“七殿下以为,最要紧的该是有人泄露了城防图。”


    “——不可能!”齐元巍站起身,方才泼湿的衣摆在他身上显得极不雅观,然而此刻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你当城防图是什么过家家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泄露给外敌?”


    “这城防图在京都只有都督府、兵部、天子有权过问,普天之下还有谁有权力能一揽一城之营造守备?!”


    “四殿下稍安,这只是猜测。”可也是最要命最坏的猜测。“如今最坏不过城防图泄露,脱尔脱攻下临洮不是巧合,有人在帮他们。”


    茶渍脏在身上,齐元巍忍了一会还是受不了,急躁道:“这事我让人去查——”


    “四殿下,”秦嘉打断他的话,从官帽椅上起来,沉声问:“四殿下可知二殿下的动向?”


    齐元巍眉头下意识一拧,“你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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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惊变


    “正如四殿下所说,能接触到城防图的人无非陛下、都督府和兵部,还需得是位高权重之人。”她扭过头,一脸天真的问:“敢问这天下有几人真正的位高权重?世间人皆有自己的谋算,互相成事者无非利益往来,而在此关头,七殿下若战死,对谁最有益处?”


    齐元巍背后渗出冷汗,“你的意思是二哥?”


    “二殿下是不成器,但他也是皇子。”秦嘉看着他,“几位殿下俱是龙子,储君可以,二殿下为什么不可以?再者,”她扯下唇,“张衡之女张疏月现在已然是二皇子妃,听说赵寿戚成等人也在为二殿下做事。”


    “您低估二殿下了。”


    秦嘉说的直白,齐元巍知道,她疑心齐寥世。


    倘若纨绔不是纨绔,而是蛰伏已久的豺狼,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你久不在京都,这消息你打哪听来的?”


    “稍稍打听便能知晓。”


    齐元巍叹声道:“如今父皇还病着,这事需得让大哥知道。后日大哥会代父皇于山川坛祭天。”


    秦嘉拱手,“我会在储君祭祀之前与他说明。”


    辞别齐元巍,大氅遮住身形,秦嘉从后角门出来,没回杏花巷,反倒折去一家客栈。


    连年战事,几欲耗空国库的银子,又逢宣宁帝病重,太子代天子祭天祭祖,祈愿战事停歇,四海太平。


    府上女侍捧着繁复簇新的金镶龙纹衮袍并八株垂帽,见前厅内有人一身黑氅衣裹得严严实实,也不敢多看,无声行礼告退。


    秦嘉捏着手中珠串,她其实与这位储君兵部相熟。至多算是普通的君臣关系,之所以能冒险前来,无非是齐承修新任储君。


    纵然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天生就该站在对立面的人。


    “秦大人好魄力,不怕有来无回么?”


    听见声音,秦嘉回头,大半张脸在兜帽下,露出的下巴甚是冷白。“连京都白衣这样的人物都情愿为殿下效力,说明殿下是持方君子。”


    齐景新哼笑一声,“君子做不得储君亦做不得皇帝,你又怎知,孤没有胁迫戚良恪为孤效力呢?”


    “太子殿下心里装着万民,否则年前又岂会让虎啸军北上,让七殿下领将?”


    女侍无声奉茶又无声退下,直到此刻,齐景新才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你倒通透。我知你是先帝爷那朝的举子,”他唔一声,话里带着打趣,“写《昭明觉记》的那个,是个人才。”


    秦嘉一瞬默然,有点闹不清这位储君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孤以为秦大人和齐七该是死对头,可谁曾想,你二人最后竟成了过命知己。”他叹一声,“真是可惜。”


    可惜秦嘉此人,若能为他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素来善用谋士,如戚良恪姜伯严都是千里马。他想招揽秦嘉,此人有大才,若能得他与戚良恪二人合力相助,稳固江山不在话下。


    “秦嘉,你若肯跟着孤,日后封侯拜相,孤都能允你,如何?”


    撬墙角还撬的这么理直气壮?秦嘉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多谢殿下垂爱,殿下身边已有戚良恪这等大才,在下才学浅薄,恐辜负殿下厚爱。”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之意不言而喻。齐景新倒也没过分逼迫,他只是觉得可惜。


    “待明日祭礼结束,孤想法子先拿了二弟,搜查盘问,不怕得不到线索。”


    “多谢殿下。”


    齐景新起身负手而出,临了又站在门前问:“边境的仗打的难,听说他受了伤?下现下如何?”


    齐景新背对秦嘉,她未能看清他的神色,不过从边境送往京都的战报里除了主副将战死或重大伤亡,不会过多概述。储君能知道,多半是自己的渠道。


    “劳太子殿下记挂,殿下很好,只是临洮一战施洪将军战死,虎啸军伤亡过半,殿下他难免悲痛。”


    齐景新默立片刻,颔首说:“知道了。”


    ——


    “明日就是储君于山川坛祭祀的日子。届时,我会以二殿下的名义邀他小叙,戚成,山川坛内的部署如何?”


    “寿哥,都办妥了。”


    “好!”赵寿右手带着黑色的手套,一直裹到小臂处,掩盖右小指上的残缺。“功败垂成,且看今朝了。”


    戚成心窝发酸,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弑君篡位的事,不由咽了口唾沫,语气矮了三分,“寿哥,明几个派人看住二殿下么?还有宫里那边”


    赵寿听出他话里的怯懦,眼神扎过去,“怎么?你怕了?”


    戚成头摇成拨浪鼓,“没!没有寿哥,我早就想干一票大的了!从今往后,谁还能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赵寿指尖点点桌面,半晌道:“二殿下是咱们的牌面,哪能关犯人似的关着他?让赵滕玉留在王府上看着,他要摆清高,我偏要拉他下地狱!”


    戚成一句话不敢说,坐着听训。


    “宫里那边有我的人,老皇帝他挨不了多久,指不定听到储君惨死的消息,一下子一命呜呼了呢。”


    “寿哥说的是。”


    一夜风平浪静,第二日清早,百官自家中洗浴穿戴,共赴山川坛。


    秦嘉记得她初登山川坛的时,还是为大宣祈雨祭天。彼时宣宁帝身体康健,而今却今非昔比。


    白日里她没穿扎眼的氅衣,只披着披风坐在背对街市坐在凉棚下喝茶,听得马车咕噜咕噜压过马道,茶面荡起波纹,她心不在焉。


    “祭——”


    鸿胪寺的文章能念几个时辰,礼仪繁琐复杂。


    秦嘉支着额看着几乎清澈见底的茶水,这壶茶她泡了好几遍,如今已泡不出颜色。


    “拜——”


    储君领着诸臣工三跪三拜。


    秦嘉推开茶杯,目光微动,忽而瞧见街上一道绛紫身影。所谓服朱戴紫,能穿紫色的人非是王侯权贵不可。她抬手在眉弓上搭了个棚,目光一定,愣了下。


    齐寥世?他怎么在这?


    身为皇子,今日本该出席山川坛的祭祀礼,更何况,储君不是会在祭祀礼结束后缉拿他问话么?他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齐景新目光微动,东宫的侍卫往台面上放东西,趁势低声道:“殿下,二殿下不见了。”


    齐景新动作不停,甚至于目不斜视,“什么叫不见了?好端端一个活人他能凭空消失?去找。”


    “是,”侍卫又道:“属下怕引起骚乱,在山川坛内搜了一圈,没见着人,许是没在这儿,要不要属下带人去外头搜?”


    齐景新把香举过头顶,俯身拜了三拜,敬天地鬼神君父。“动作小些,把人带过来。”


    “是!”


    “山川坛祭祀干我什么事?”齐寥世拉起旁边带纬帽的女子的手,紫衣都压不住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浪荡劲,“今儿夫人肯跟我说话,夫人的事就是我心尖上的大事,什么山川坛什么祭祀,都不如陪夫人逛街来的有趣。”


    赵滕玉在后边黑着脸,委实看不上齐寥世那副殷勤模样。偏生齐寥世这个混账稀罕张疏月,自她嫁来后一副心肝都系在她身上。


    今日张疏月愿意出府逛街,齐寥世便张罗着忙前忙后,只愿她能玩的尽兴。


    秦嘉别过头,心道齐景新要在今日动手,山川坛必定备了人手,齐寥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他是怎么出来的?


    他既然能出来,那山川坛的守卫岂不是——


    是他的人?!


    风声从耳边刮过,竹筷折断在手心。


    “殿下,属下等已经找到二殿下,现在可否叫他进来?”


    屋内竟然没有女侍侯立,齐景新自己脱了衮袍,单手摁着眉心,“让他进来。”


    “太子殿下——”


    门边叫脚步声沉稳有力,在他背后掺响着急速的脚步声,然而声音却不是齐寥世。


    齐景新揉眉心的手一顿,慢慢抬头看见一身束身黑衣、右臂小臂上带着臂缚手套的人,“赵寿,是你。”


    秦嘉扯过快马,不顾自己暴露身份,径自闯入东马大街,撞砸许多铺面,瞬间引起骚乱。


    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疾步赶来,上前要押秦嘉,却被她狠厉的眼神喝退,“放肆!”


    “我乃陕西道监察御史秦嘉!太子殿下于山川坛遇难,命尔等速速营救!”


    营卫兵被她喝住,一时不敢动弹,有人谨慎问道:“可有手令?”


    秦嘉从袖带里拿出令牌,“七殿下玉牌在此,尔等速速营救——”


    “救命——呃!”兵卫的腰刀捅穿女侍的心脏,尸身随即栽进池水里。密密麻麻的兵卫守住山川坛的前后门,硬生生让这里成了屠宰场。


    齐景新后背挨了三箭,衣裳染的绯红。


    “尔等逆贼,竟敢弑君?!”


    他本不是武将,性命攸关的当头爆发出罕见魄力严重透支他的身体。血流的很快,每动一下,箭矢便往肉里扎一分。


    长枪卸了力,反兵集结长枪将人架起抬高,在一片喝声中枪尖朝上,穿透齐景新的胸膛。


    “诸位大人,别来无恙否?”


    赵寿不惧刀锋,从尸山血海里慢慢踱步出来,看见诸位臣工或惊讶不解或惧怕怯懦的脸色,笑了几声,“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鬼。”


    内阁首辅韩彰官海沉浮数十年,修得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却在今日的变故里生生呕出一口血。


    “老师!”潭囵扶着韩彰,看着几乎从未显露于人前的赵寿。


    “赵寿,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敢——”


    “弑君?那又如何?”赵寿摊开手,“胜者为王,实话告诉诸位,储君已死!大内已被我的人把控,今日就是二殿下登基为帝的日子!”


    臣工惊恐,哪料到这样的变故,拼了命的往外挤。赵寿好整以暇坐在大殿高台上,看见率先出殿的臣工被尖□□了个对穿,“跑啊?”


    尸体横倒在殿门前,放眼望去,乌泱泱尽是叛军。


    “赵寿,你这是犯上作乱!”潭囵袖口上沾着他老师的血,被惨死的臣工激的双目赤红。


    坐在高台上的年轻人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匕首,不为所动,“我赵家满门皆死,落得此等境地,潭囵,你说这是谁的错?”


    性命攸关又如何?他潭子固不是孬种。台下青年脊背挺得笔直,陈词慷慨,“世家落得如此下场,是你们咎由自取!”


    赵寿唇间溢出冷笑,“潭子固,你一力支持太学学子,把四大姓剔除京都。你以为没了世家,大宣便能迎来中兴了么?可笑,你且等着瞧,寒门就会是下一个世家。”


    刺冷的风激出眼泪,秦嘉快马加鞭来到东宫时,然而已经晚了。大敞的朱红门扉洇出血腥味,到处都是残肢断骸。


    “灭门”


    刺鼻血腥味冲上鼻腔,秦嘉忍不住俯身作呕,呕的止不住痉挛身子,跪趴在地。


    “难受么?”


    东宫血流成河,五城兵马司的人晚一步赶到。只见两个人一跪一站。二皇子齐寥世显然吓住了,哆哆嗦嗦拽着总兵的袖子,“你看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哥呢?”


    张疏月先一步跨进门里,伏在地上的人痛哭不已,她姿态端正,轻笑出声,“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比你还要肝肠寸断,秦大人,你算错了。”


    “你以为城防图是齐寥世送出去的?错了。”张疏月矮下身,同情道:“它在我父亲死前就存在了,父亲把它交给赵滕玉,可惜啊,他是个废物,护不住我也护不住城防图”


    “所以,”秦嘉轻轻吸气,“是赵寿拿走了城防图,勾结脱尔脱部。”


    “是啊,”张疏月目光划过那些尸体,“赵寿极力把我许配给齐寥世,秦大人远在边境都能察觉京都变故,当真是厉害。可你猜错了一点。”


    秦嘉慢慢直起身,泪珠溢出眼眶。


    “你以为送出城防图勾结脱尔脱甚至伏杀太子之人是齐寥世?呵,齐寥世只是一个纨绔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是赵寿。”秦嘉咬牙,“是赵寿杀了储君,屠了东宫满门。”


    张疏月一耸肩,唇角勾着诡异的笑,俯身在秦嘉耳边道:“你用七殿下的玉牌调动人马,赵寿很快就会发现你。秦大人,我放你走好不好?”


    秦嘉眼珠一转,“为什么?”


    张疏月笑道:“东宫与寒门该死,是他们逼死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但齐寥世与赵寿同样该死。”她笑得人畜无害,“我放你走,京都动荡,齐承修一定会从边境赶回来,我要你们斗的你死我活。”


    ——


    “娘子!”齐景新惨死山川坛,齐寥世怕得不行,只敢窝在府上。“赵寿疯了!他连大哥都敢杀!”


    张疏月面无表情看着齐寥世,只怕他现在都不知道赵寿打着他的幌子弑父杀君呢。


    “娘子!你听。太学那群人也疯了!他们砸我的门干什么?这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他像一个遇事只会哭喊的孩童,张疏月耐心告罄,装也懒得装了,“不关你的事?”她眼尾上扬,笑起来,“谁不知道赵寿就是殿下的人?赵寿弑君等同于殿下弑君!赵寿杀人等同于殿下杀人!”


    她拧住齐寥世的衣领,恨声道:“你听听外面那些人!储君死了,太学暴动。他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齐寥世,你这辈子文不成武不就,活该一辈子被人当成傀儡!”


    “哈哈哈哈——啊!”张疏月瘫坐在地,笑得愈发疯癫,“傀儡,你我都是硬凑一对的傀儡罢了。”


    “不是!”齐寥世死命捉住她的手,“娘子,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死到临头你又说什么情意?”张疏月猛地甩开他,恨声问:“齐寥世!我恨透了你。”


    “娘子?”


    “别这么叫我?!若不是你们汲汲营营的算计,父亲怎么可能会死?我又怎么可能会嫁给你?!”


    门外太学学子叫声震天,似乎下一刻就能砸烂门冲过来撕了他们,张疏月抹干泪,抽出匕首,“与其被他们活活打死,不如我给你一个了结。”


    ——


    “赵寿”僻静的公主府上,齐璇玑乍然听见东宫变故,指尖不由发颤,问身边的女婢,“皇宫呢?父皇呢?”


    “叛军把守,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武婢道:“公主别太担心,大内有锦衣卫金吾卫等近侍伴驾,叛军一时片刻还攻克不了,至多两厢僵持罢了。”


    齐璇玑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哥呢?他怎么样?赵寿打着二哥的皇子杀了大哥,诸臣岂会放过他?我要找二哥!”


    “公主!”武婢横臂一拦,“太学暴动,街上到处都是叛兵,现在不宜出府。”


    若要明哲自保,她一个嫁过人又孀居在府的公主没什么存在感,“可他是我二哥啊——”


    齐璇玑这辈子只有一个疼她的二哥,纵然他在旁人眼里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但他护了齐璇玑一辈子。


    齐寥世和齐璇玑的母亲同样出身不显。她小时候,彼时还是燕王的皇帝忙着跟鞑子打仗,连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都不知道。等他从边境线上回来时,她都会走路了。


    那时先燕王妃尚未病逝,她对庶出的子女管教并不严厉,却也并不亲近。深宅大院内的仆人小厮看人下菜碟,她幼时过的并不好。是二哥护着她,给她撑腰。


    他能把下人克扣到只剩一点的肉食全给她,说‘璇玑还要长个儿呢。’


    “找辆马车,我要带二哥回来。”


    齐璇玑乔装到皇子府时,府门已被暴动的学子砸开。前后院狼藉一片,家仆小厮女婢跑的跑散的散。


    赵寿在宫门前僵持,压根不知道皇子府的变故。


    “二哥?”齐璇玑避开砸烂的黄梨木条案,绕去后院,在杂七杂八的血脚印里看见一滩血。


    张疏月心口插着把匕首,血漫下台阶,已经流尽了。


    武婢上前探过脉搏,摇头道:“公主,人死了。”


    她倚着的木箱发出些微动静,血从木箱里渗出来,一下一下。


    齐璇玑脸色一变,“快!木箱子里有人!”


    齐寥世被人从木箱里抬出来,腹上多了个血窟窿,伤重昏迷,但所幸命还在。齐璇玑把他藏到公主府上,秘密请大夫医治。


    公主府大门紧闭,但这样的平静又能撑多久?“殿下今日在皇子府现身,难保不会被人看见,待赵寿回过神来发现二皇子不在,势必会怀疑到公主这里。”


    齐璇玑抚着鬓边珠翠,吩咐道:“弄一具尸体,放火烧了皇子府,赵寿别想再利用二哥。”


    “是,婢子这就去办。”


    太学学子血溅大内宫门前,储君死后太学暴动远比想象的可怕。赵寿拎着刀,杀了几个太学学子,本想镇压,没想到愈发激怒了这群犟骨头。


    直到冲天火光从西南方向升起,城侯屁滚尿流爬过来说太学学士破开皇子府门,一把火烧了皇子府,赵寿咬着牙,一刀砍下城侯的脑袋,耐心终于告罄。


    “废物。”


    没了齐寥世这个傀儡,他如何能掌握朝局?储君已死,只要齐七死在边境,他再寻个理由杀了齐元巍,大局已定。


    “找,就算把京都翻个个儿,也得把人找出来!”赵寿忽而想起什么,看向戚成,“我听说今日东宫外出现一人,拿着齐七的玉牌,唔,是陕西道御史秦嘉吧?把他找出来做人质。”


    赵寿的叛军和大内亲卫对峙了三天三夜,宫里的人出不来,宫外的人进不去。京都大街小巷尽是巡视的叛兵。


    齐璇玑在府上熬了三天,终于等到齐寥世苏醒。


    “二哥?”


    榻上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闻言眼珠子转转,看清齐璇玑,“我娘子呢?”


    没料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张疏月,齐璇玑抿唇,“死了。”


    齐寥世摆正头一言不发,若不是看见他胸膛微微起伏,怕都要以为他死了。


    齐璇玑拿湿帕子给他擦手,“我赶到时,张疏月心口插着把匕首,已经气绝了。二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齐寥世闭目不答,璇玑也不好再问。


    “二哥昏了三天,赵寿满京都找二哥的下落,公主府还能抵挡一会,但若赵寿亲来,怕也挡不住。”齐璇玑捏着湿帕,“我想法子送二哥出城,二哥出去后改名换姓,别在回来了。”


    说罢,齐寥世翻身朝里,肩膀抖颤,眼泪洇湿寝被,“六妹,犯不着为我冒险。我不过一纨绔罢了,赵寿他想杀就杀,我岂会怕他?他狼子野心啊!他狼子野心!”


    齐寥世像一头处在崩溃边缘哭喊累了的暴怒的兽。齐璇玑安抚好他,看他睡了,才轻手轻脚阖上屋门。


    武婢守在门边,低声道:“赵寿的叛兵几乎搜遍了京都,再有几日,赵寿找不见人,势必会怀疑到公主这里。”


    “蛮贼。”齐璇玑蹙紧眉尖,“宫内情况如何?还是没有消息吗?”


    武婢摇头。


    赵寿和宫内僵持不下,京都封城,想要送齐寥世出城简直难如登天。


    武婢看出齐璇玑思量,请命道:“殿下想送二殿下出城,不若我们姐妹几个趁夜在城门撕开豁口,拼命一搏,总有生机。”


    齐璇玑摁住武婢的手,坚决摇头,“不妥。”


    不消说城门戒严的守卫何其多,单凭府上几个武婢家丁,或能有一线希望,但他们若真去了,注定都回不来。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流英,你打小就跟着我,我岂会让你去送死?”


    流英抿唇,“殿下难道有旁的法子?”


    “我想起一人,他或许能帮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快完结喽~


    第96章 忠胆


    自打见过东宫惨象,秦嘉连烧了两日,犯了蓟州旧疾。时而头晕眼花,时而分不清今夕何夕。


    朦胧间听见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说话,耳里像是塞着浸了水的布,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大的噪音。


    “尽人事听天命吧。”


    齐元巍拉着人,“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


    “殿下”魏青霜摁住齐元巍的胳膊,朝女侍吩咐,“送郎中出府吧。”


    秦嘉直觉四肢百骇五脏六腑都难受的厉害,人像是躺在悬崖边上,不停的往下坠,失重感带来眩晕呕吐,她狠狠拧着眉。


    “郎中说她伤了心脉,这位秦大人见识不凡,果真是一位奇女子。”


    齐元巍冷淡的喝口茶,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哼声道:“亏得我真以为齐七好男风,想法设法帮他在母后那里瞒着。他倒好,秘密藏着,倒是谁也不说。”


    魏青霜替她掖掖被,“秘密之所以叫秘密,不正是因为知道的人少吗?再说了,她身为女子却登科入仕,本就是极险的一条路,怎好过分责难于她?”


    齐元巍搁下茶盏,二人相顾无言,空气里漾开沉默。“也不知父皇与母后如何了”


    可怜他堂堂皇子,竟被软禁在府中。


    “殿下,妾身从前以为日子永远都不会变。现在却有些怕了,怕再也见不到殿下与衡儿”


    “不会。”齐元巍拉过她的手,“只要有我在,你和衡儿都会平平安安。”


    赵寿叛乱,此等丧心病狂之人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譬如灭了东宫满门。储君太子妃和小世子,阖府百余人,无一活口。


    眼角划下泪,魏青霜偎在齐元巍怀里,“妾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身体从万丈高崖上急速下坠,在嶙峋的岩石上摔成肉泥。心脏一瞬间极具收缩,紧缩的血液霎时冲向四肢百骇,竟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微微红润。


    “咳咳!”


    眼眶奇涩,嗓子活像是从没碰过水,又哑又干。这声动静惊动屏风外间的二人,魏青霜拿帕子擦干泪,和齐元巍分开,撩帘去了内间。


    “醒了?”


    “诶?”


    “先喝口水。”魏青霜捧来温水,递到秦嘉手里。“这是四王府,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多谢王妃,”秦嘉缓口气,心脏跳的厉害,显然还没彻底摆脱坠崖的梦境,“我睡了几日?”


    “发了两日高烧,今日是第四日。”


    第四日


    秦嘉掀被起身,“宫内如何?赵寿、赵寿那个混账杀了储君!我——咳咳咳!”她看见屏风外一道坐着的身影,当即夜顾不得许多,软着双腿强撑起来,“四殿下!赵寿就是通敌之人,城防图是张衡死前私藏的,他死后,城防图就辗转落到赵寿手里,那个畜生他想让七殿下死在边境上!”


    “所以呢?”齐元巍慢慢闭眼,“如今你我都是困兽,奈何不了他。”


    “此刻该立即往边境送信,让大军折返营救——”她蓦地顿住,全身泄了劲似的松下来。又能如何呢?让齐承修回来,那边境怎么办?脱尔脱部会直接南下,一路杀到京都。


    可殿下不回来,赵寿便直接威胁陛下和一众皇子的性命,他攥着这么多人命,生杀予夺帝位废立都在他一念之间。


    竟连一个折中的法子的都没有?


    秦嘉自诩谋士,然而短短几息她想遍所有,都没有两全之法。


    要舍谁?要弃谁?


    院内春色正好,秦嘉坐在门口台阶上,颓然低下头。


    ——


    “殿下当我是什么人?”


    苏闵泽一身浅青色广袖,他在大理寺任职的时间不算短,眉眼间已渐渐褪去青稚的书生气,多了些杀伐的沉稳。


    齐璇玑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苏闵泽变化有些大,连与她说话的语气都不似之前恭敬。


    “苏寺丞亦是文士,难道甘愿看着赵寿屠尽天下学子?让文脉尽断于此吗?”


    苏闵泽撩开眼皮,“所以?”


    “所以求你把二哥送出京都,只要二哥不在,赵寿就是板上钉钉的乱臣逆贼,天下人看的分明,弑君之事没有二哥的参与——”


    “殿下说笑。”他漫声问:“赵寿是齐寥世的人,你知我知,现在被囚禁在明英殿的诸位臣工知。要说二殿下完全不知情,谁信?他当真不知赵寿回来为的是什么?”


    齐璇玑面上血色尽褪,哑声道:“就算二哥知道赵寿居心叵测,他又能做什么?他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被利用之人也有罪。”苏闵泽眉头轻皱,看向齐璇玑,“如果不是齐寥世,赵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在京都笼络一批叛兵叛将?储君满门又怎会悉数惨死?陛下和皇后怎会如今都困在宫中?!”


    他身子遽然压下来,声音紧跟着往下砸,“说到底——是齐寥世的放纵才造成如今局面,他万死难辞其咎!”


    眼里蒙上水雾,齐璇玑一瞬间心脏抽疼,眼见苏闵泽要离开,她下意识攥紧他的袖子,“求苏寺丞、求先生帮帮我,二哥罪不至死”


    “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齐璇玑眼睫一颤,抬眼问:“先生想要什么?”


    苏闵泽从未像此刻这般动过遏制不住的私心。经年的诗书礼仪全然忘却,他只想对她做尽


    纠纠缠缠说不清的情意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是去府上教导小郡王看见她在荡秋千?还是中秋那次她送来的月饼?


    苏闵泽单手挑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


    “殿下可知我对你的心意?”


    “你”


    齐璇玑表情变了又变,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如此僭越之举,便是亡故的驸马都不敢这么对她。齐璇玑脑中一片空白,正不知如何应对,青年清冽干净的吻便已落在唇边。


    “你——”


    “臣下放肆,惊扰殿下了。”苏闵泽稍稍起身,“这是定金,我会寻时机把齐寥世送出京都。”


    秦嘉此去月余竟断了消息,齐承修便知京都出了大事,各地的驿站停用,所有消息既送不到京都,也传不出来。


    齐承修就着野菜汤啃了口干饼,脸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牌被血浸透后又一遍遍的清洗,面上有些褪色。


    北境的战事从年前开始打,小半年的光景耗空了国库的银子。他们没了后续的辎重粮草人马口粮,战事愈往后拖,弹尽粮绝的危机就多一分。


    北大境严寒,四月的天树枝上也只冒出点点青苞,看着影影绰绰,十分凌乱。


    扶霜端着一小碟咸菜从帐外进来,灰头土脸的跟齐承修招呼,“殿下,兰台府内的民众自发捐了些米面咸菜,米面属下退了回去,留了些咸菜,殿下要用吗?”


    齐承修摇头,“京都有消息了吗?”


    “驿站都停了,一封信都没有。”扶霜沉默的嚼着干饼,勉强凑了一顿温饱,“近来重新整顿兵防,脱尔脱久攻不下,我看他们的辎重粮秣比咱们好不到哪去,就看谁能熬死谁了。”


    双方僵持,就看谁先忍不住退兵。


    “脱尔脱进攻兰台的攻势比以往小,扶霜,你看出来了吗?达瓦在拖着我。”


    时不时进攻,让齐承修无法从北大境的战场上脱身,虎啸军全都钉死在边境,驿站一断,他们就是孤舟,听不到一点消息。


    齐承修攥紧护身牌,拳头抵着眉心,“京都一定出了大事,否则淮安与四哥为什么没有回信?”是淮安查到了城防图细作的眉目,是那个细作抢先控制了局面?


    扶霜浑身一震,“倘真如此,他们里应外合,局势危矣。”


    “粮草还能撑多久?”


    扶霜看着碗里的野菜汤,“殿下,整军都吃上野菜了,粮草辎重最多还能撑十五天。”


    十五天,他们要是打不跑脱尔脱,就要饿死人了。


    ——


    “从京都到边境八百里加急送信只需两天。且不说能不能出城,就算侥幸出了城,没有驿站与快马,想要短时间内赶到边境简直难如登天。”


    吴玥穿着一身低调的麻衣带着斗笠,斗笠下压遮住他大半张脸。声音也压得低,除了秦嘉与齐元巍外,无人能听见。


    四王府在赵寿的监视之内,但府外的那些叛兵武力在吴玥之下,他趁着夜色混进来,没惊动外头的人。


    “赵寿为了逼迫臣工服软,每日都在宫门外杀人。怕是等消息抵达边境的时候,太学的那些学子都死完了。”吴玥盯着图纸,“没有信鸽,没有快马。大人,没法子。”


    “谁说没有?”秦嘉起身,“京都虽在赵寿掌控之中,但地方多半不知京都变故。”


    齐元巍下意识看去,“你有什么法子?”


    秦嘉眸光冷厉,“烽火台!”


    大宣自开国以来,外乱不断,烽火台分布在各个府城内。边境的烽火台是为抵御外敌所置。而境内的烽火台则是用于内乱。“只要京都的烽火台燃起,附近的州县便知京都动乱,附近的守军便会得诏进城,拱卫京师。如若顺利,消息抵达边境不过两三晚。”


    “烽火台自大宣开国迄今百年从未被动用过。”齐元巍担心烽火台在境内早没了效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唯一可以尝试的法子。“烽火台就架设在山川坛附近,那里关着不少臣工,赵寿的人严密把守,怎么进去?”


    秦嘉扯了下唇,“好说,殿下只需前往山川坛,对他们说发现我的踪迹。届时驻扎在山川坛的守卫必定会抽调出一部分,吴玥功夫好,便可趁夜潜入烽火台,点燃烽火。”


    “好主意,不过,于你而言是否过于冒险了些?”吴玥有功夫在身,一般将卫奈何不了他,但秦嘉就不一样了,她只是个文人,且还是个女人,一旦在那些叛兵面前露面,想要逃出生天的机率太小。


    “四殿下,如今有的选择就不错了,再拖下去,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你、”齐元巍别过头,“你肯抛弃自己的性命,那你想过有容没有?倘若他知道你死了——”


    “那就请四殿下告诉他,我并不后悔。”


    当真是倔驴,一个塞一个倔。难怪他俩能凑一对。


    “我府上还有几个暗卫,都派给你。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山川坛禁地,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秦嘉罩着阔大的氅衣,兜帽下露出一双冷而锐的眼。守卫显然不认识她,但本能的警惕这个来路不明之人。


    在两个守卫拔刀之际,秦嘉率先抢路而逃,附近的总兵立时赶到,指着那几个犹豫追还是不追的侍卫,呛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知道那是谁吗?他是陕西道监察御史!捉了他!”


    山川坛守卫顿时抽调大半,僻静无人处,吴玥一身黑衣斗笠,悄无声息翻进墙内。


    秦嘉极力拖延时间,在山川坛内绕来绕去。只要能甩掉身后的追兵,暗卫便能带她出去。


    身后追兵越追越紧,秦嘉在自己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中感受到体力的极限,快撑不住了。


    “他在那!追——”


    快一点再快一点!


    秦嘉飞身拐进巷子,在幽长的窄巷里看见巷口有微微亮光,是与暗卫约定的地方!


    秦嘉甚至在窄巷末端看见四个黑衣暗卫的身影,“我在这!我在这!”


    刀锋划着刀鞘擦耳而过,秦嘉蓦地睁大眼睛。巷口四个暗卫脖颈里飙出血线,软趴趴的倒在地上。


    背光的青年笑声愉悦,“好久不见呐,秦大人。”赵寿踩着血走近,笑得人心发凉,“差一点就让你逃出生天了呢。”


    秦嘉被兵士摁跪在地,可四周还是漆黑一片,烽火台没有半点动静。叛兵会在不久后回到山川坛,到那时吴玥若还没有点燃烽火台,便前功尽弃了。


    她极力拖延时间,咬牙道:“赵寿,你杀了储君,围困大内,天下人都看的分明,你便是杀尽臣工文士,也泯灭不了你的恶行!”


    赵寿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是乱臣贼子,所有罪名我供认不讳!但是秦嘉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的评判我?当初你为了个无足轻重的举子,把春闱案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右手带着黑色的手套,用臂缚束起。他在秦嘉面前揭露伤口,右手断指清晰可见。“瞧,这都是拜你所赐!”


    “我因春闱案发配边境,后来我才知道,陛下不过是借着春闱案打压世家而已。你以为你得了圣心吗?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哪有心?”


    赵寿笑道:“秦嘉,我不杀你。我要让你切身感受它的虚伪,谁拥有了它,谁就变成了魔鬼。你不是与齐七交好么?你猜如果齐七做了皇帝,你这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谋士,能活到几时?所以,与其为那样的伪君子效力,何不投入我的阵营?做个恶人?”


    “砰——”


    巨大的火舌吞吐浓烟从高处燎起,骤然照亮赵寿的脸。他眼里的惊诧褪去,随之露出被戏耍的厌恶。


    “烽、火、台。你敢耍我?”


    秦嘉眼睁睁看着长鞭卷风袭来,牢牢勒住脖颈,赵寿的目光带着狠。长鞭不断勒紧,肺内空气愈发稀薄。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呵”秦嘉十指紧抠鞭子,却无济于事,她笑,“烽火台我死何妨?”


    “死太轻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来人,即刻灭了烽火台!嫌疑人等就地斩杀!”


    然而已经来不及,吴玥被烽火台遽然冒起的浓烟呛喉眯眼,一个不慎从烽火台上砸到半空中台柱往外延申的高枝上,险些摔成肉泥。


    彼时百里之外的城郡守兵困倦眼打哈欠,空中猝然暴起的亮光叫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什么情况?”


    东南方向暴起偌大的火舌,火光汹涌的燃烧。他愣了足足三息,“见鬼那是——烽火台!”


    “急报——烽火台!烽火台着了!”


    府州大人中衣赤足从屋内跑出来,“着了,百年来沉寂的烽火台着了不好!京都出大事了!”


    “来人来人——”


    府院家仆小厮乱成一片,夜深寂静的州府接二连三亮起火把灯柱。京都附近城池的百姓纷纷披衣起身,望着京都的方向。


    “哈哈哈——成了。”吴玥摊在烽火台朝外伸展的平台上,望着猝然暴起的火舌笑出了眼泪,丝毫不在乎烽火台下百来号亮刃的兵士。“老子也算青史留名了!哈哈哈!”


    “拿下他!”


    ——


    护身符被刀锋劈成两半,跟着断裂的绳结坠进黄沙里。齐承修避开前锋兵的刀锋,伸手往下捞了个空。


    对方似乎看出这东西对他的重要性,扫腿扬起黄沙瞬间覆盖所有痕迹。


    齐承修不为所动,刀尖抵着黄沙,飞起一脚踹向那人心口,把两块断了的木牌从滚烫的黄沙里捞出来,再反手了结这个处处挑衅的前锋兵。


    自与京都断了消息,全军将士没了粮食,只能挖山上的野菜吃。将士吃不饱肚子,握刀的手都没力气。他们不能蜷缩在城内坐吃山空,必须主动出击,哪怕是与脱尔脱打野战。


    这场仗从白天打到晚上,打的齐承修险些脱力,绸布绑着刀柄与手腕,好几次刀柄脱手而出。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齐承修迎面呛了一嘴的黄沙,却在朦胧昏暗的黄沙夜里看见一抹似真似幻的火光。


    “什么烧了?!”


    厮杀声震天,附近的扶霜看见半空中的火龙,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齐承修抹了把脸,不敢置信,“是烽火台。”


    “可咱们不正跟脱尔脱打着?城里点烽火台什么意思?想让附近的城池调兵吗?”扶霜抵住弯刀,刀锋摩擦出刺耳响声,“附近的兵都征遍了,城里搞什么名堂?!”


    齐承修一刀捅进敌兵心口,就势拉了把扶霜。扶霜险些脱力跪下。


    “不是警示脱尔脱,是京都!”


    只要京都的烽火台点燃,便会一座城接一座城烧遍整个大宣。意思是:京都有难,护驾京师。


    齐承修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秦淮安的名字,祈求她能平安。


    然而京师是虎狼地,是屠宰场,他必须赶回去,了结所有。


    刀锋擦过耳廓,刀身嗡鸣惊起一阵回音。眼看齐承修避开,达瓦迅速以劈作横割,招招狠厉。


    “达瓦!”


    “齐承修!”达瓦的作风不似之前游刃有余,带着点鱼死网破的冲劲。“施洪死了,你不难过吗?”


    刀刃对刀刃,齐承修屈臂肘击,捅向达瓦小腹。他予以回击,“草原上的大君,你的父亲也死了,你不难过吗?”


    达瓦神情一变,愣神功夫生生挨了齐承修一肘,刀柄在手里打了个旋,齐承修先一步后退,让他刺了个空,但紧接着他身子暴起,弯刀带风往下竖劈,愣是打豁了齐承修的腰刀。“你没粮食了吧?”


    齐承修眉头一皱,“你不也没有了?大君一死,脱尔脱刚刚兼并不久的赫缇、鹰禽、悍马三部转瞬四分五裂。”他歪头挑衅,“你看,没了其他三部的支援,你的马和粮食越来越少了。”


    达瓦没想到齐承修消息灵通至此。自他父亲死后,脱尔脱内部内乱不止,他没能在父亲死前打败大宣,缺少让草原勇士效忠他的筹码。一切的实际都来得这么巧。


    “让我猜猜,你这么着急攻城不就是想要我的人头么?”齐承修举刀:“可惜,你拿了城防图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你以为城内是什么?”


    风声在耳边急剧刮过,黄沙刺的人脸生疼。达瓦有一瞬间屏住呼吸,长眸眯起,“是什么?”


    “火、药!”


    “炸死你们这群狗日的!”胡飞白拉响警报,摁着郭三郎的脑袋从矮墙上滚下来。震天的爆破声震透双耳。


    三息过去,鸦雀无声。


    郭三试探的动了动身子,挖挖耳朵,“胡叔,我好像听不见了。”


    胡飞白落得一身土,临洮城炸的残破不堪,他捧着郭三的脑袋,在他耳里看见了血。


    临洮被夺回来之后,齐承修便让人在城下埋了炸药。由他出城与脱尔脱野战,假装退敌失败引人入城。哪怕赔上万万将士性命,也要把脱尔脱一举歼灭。


    胡飞白眼里飙出泪,“别怕别怕,叔找岑百玄给你治!昂,别怕。”


    临洮城破,到处都是火光。胡飞白背着郭三往兰台走。


    战事将歇了。


    背后的临洮炸翻了天。烽火台上的火光冲天。齐承修在风里喊:“杀敌——”


    “杀——敌——”


    铜鼓咚咚敲得震天响,伴着将士低沉浑厚的战歌。


    “呜——呜——”


    “朔风卷沙漫城关寒甲凝霜浸旧衫!


    生凭血肉守河川岂容胡马踏中原!


    落日谢,染荒原,白骨萧萧志未残。袍血染,志如磐,代代壮士续忠胆。”


    “呜——”


    扶霜跪刀,一字一句道:“长风送我向烽烟,不灭敌寇誓不还!!”


    刀锋遽然拔出,闪电般扑向最后冲锋的敌兵。血泼溅在脸上,他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寒刀折射星夜的丁点亮光。扶霜面无表情的捅开敌兵肚腹,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他无动于衷。


    敌兵砍断了踏云的后腿,它痛声悲鸣,后蹄一绊,整个身子栽倒在黄沙里。齐承修顺势从马背上滚下来,操刀大开大合的跟达瓦干起来。


    薄雾染上晨曦,寒露冰凉。原野上的厮杀声渐渐沉寂。双方死伤惨重。齐承修咧开唇,操刀爆喝而起,嘶声喊:“为我大宣万万将士!达瓦,我送你上路!”


    刀剑快到只剩残影,臂缚砸烂,刀锋压进血肉里。血源源不断的从小臂上流出来,直到达瓦的弯刀抵住齐承修小臂骨头。


    齐承修咬牙,用骨头顶着达瓦的刀锋,左手迅速抽刀往他脖颈上一送。


    达瓦没有感觉。


    齐承修的刀很快,直到温热的鲜血濡湿整个前襟,达瓦扯了砍在他小臂上的弯刀,喉咙破了,里头呛了血,血从喉管里喷出来。


    稚鹰栽倒在地。


    薄暮破开冥夜,浓稠的蓝色像是化不散的血迹。齐承修脱力跪在地上,伴着嘶鸣的马声无声痛哭。


    踏云伤的太重了,它栽倒时弯刀刺破马腹,在它身下晕开一片血迹。


    它叫声痛苦。


    齐承修捂住它的眼,“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失常


    地下牢房腥味扑鼻,狭小的甬道石墙砌得密不透风,墙上钉砸进油灯。一道曳长的黑影走过,灯柱微微晃动。


    牢门前,两个守卫无声拱手,打开牢门。


    赵寿负手,问左右,“人死了吗?”


    “还剩一口气。”


    在牢房一连关了半个多月,秦嘉一多半的时间都时昏迷的。牢内照不见太阳,蜷缩在逼仄阴湿的角落,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


    “把东西灌下去。”


    秦嘉被两个兵士架起,无力挣脱被灌下一碗苦药。她半趴在地上,无力呕吐。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陛下殡天了。”


    秦嘉闭目苦笑,“赵寿你赢了。”


    “现在说赢为时尚早,齐寥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替他扫清一切障碍,把皇位捧到他面前,那个懦夫至今都不肯现身。”赵寿拍拍手,“不过京都这巴掌大的地方,真以为我找不到他吗?”


    “何必把你的野心强加到别人身上,赵寿,你明明才是那个幕后黑手。”长久空置的胃内翻涌上来苦药味,秦嘉硬生生忍住呕意。


    “有些事何必说的这样直白?”赵寿抬脚欲走,临到门口忽然停住,“哦对了,烽火台燃遍整个大宣,有兵的没兵的都来凑个热闹,你的那位七殿下也快到了吧?”


    “呵”


    赵寿拧眉,“你笑什么?”


    “我?”秦嘉靠着脱坯的石墙,“我笑你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我有兵,更何况还有你和诸位臣工在手,齐七他有什么?一群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兵?他该忌惮我才是。”


    秦嘉咽咽唾沫,无力反驳。假若齐承修杀进京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两败俱伤罢了。


    “御医说你命不久矣,秦嘉,你活不长了。”


    秦嘉闭上眼,残喘生机。


    ——


    “殿下,宫内消息,陛下薨了。”


    京都郊外,齐承修剥兔子皮的手一顿,眼里霎时蓄了泪。他把没剥完的兔子扔给扶霜。独自往河边走。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想跑马的冲动抑制不住,四肢百骇都在叫嚣着躁动,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喉间小兽似的响起含混的呜咽声,齐承修跪趴在地,抱头哭的狼狈。


    夜里下起春雨,扶霜烤好兔子,久久没等来齐承修。


    他交代胡飞白,“殿下出去时间久,我去看看,你们都警醒些。”


    扶霜起身,才走了没两步,树林里瞧见一半身污泥狼狈不堪的青年走过来,侬丽的长睫掩着,叫人窥探不出任何情绪。


    扶霜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低下头,“殿下。”


    “嗯。”齐承修声音略微嘶哑,脸上没什么表情道:“烽火台引来不少地方守兵,给他们送信,全都按兵不动。”


    “可是”扶霜犹豫道:“再多停留恐给赵寿时机,殿下,我们理应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齐承修乜过目光,“你想让秦淮安死吗?”


    扶霜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殿下!秦大人一人性命固然珍贵,可将士与百姓的性命同样珍贵。倘若为秦大人延误战机,失了攻城先机。伤亡扩大,恐得不偿失。属下恳请殿下当弃则弃!若被关在敌营的人是属下,属下也恳请殿下不要顾及属下性命,以大局为重!”


    齐承修闭上眼。所有人都在让他以大局为重,所有人都要他冷漠,不能感情用事。原来这滋味如此难受。


    “传我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齐承修在擦身之际道:“扶霜,倘有一日被关敌营的人是你,我亦不会舍了你。”


    ——


    “烽火台招来的边将盘踞城外,赵寿在城内做准备,两军马上要开战。”苏闵泽拂过瓷白小盏,“届时内外动乱,便可趁机出城。”


    “好,我这就让人收拾——”齐璇玑欲走,手腕冷不丁被身后人捉住,她忍着没抽手,问:“做什么?”


    苏闵泽站起身,他身量长,在齐璇玑看来格外有压迫感。“你也走。”


    齐璇玑眸光一动,“你肯让我走?”


    苏闵泽不看她,自顾道:“无人庇佑你,你留在这太危险。”


    “京都危险,难道外面就不危险吗?”齐璇玑摇头道:“我不走,生也好死也罢,我就在这。”


    苏闵泽撩袍起身,没在公主府过多停留。


    天色薄暮,苏闵泽上了马车,眼里压着丝燥闷。三品以上的臣工大员俱被看押,就连秦嘉也被赵寿严密看管。赵寿丧心病狂,秦嘉在他受伤不死也掉脱层皮,更何况当年春闱案是秦嘉一力主张,赵寿心里怕不是恨毒了秦嘉。


    苏闵泽半撩开竹帘,看见街上巡逻的兵卫。烽火台过去这么多天,算算北大境到京都的路程,齐承修也该来了。他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道:“去陆谦府上。”


    朝会停了月余。三品以上的臣工家眷俱被软禁,臣工则关在宫内,当作人质。大内宫门前的太学士子们也不敢生事,俱被软禁在太学内。反倒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朝官算得上安稳,没成为赵寿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谦把人从后门迎进来,二人疾步往前厅走,苏闵泽问:“可打听到秦嘉关在何处了?”


    “这事是能随便打听的?”陆谦在前面引路,“不过岳父是顺天府宛平县的县令,他有门路能知道哪里的衙门关进了新人。我一番打听,闵泽,没有秦嘉这号人。”


    苏闵泽微微沉脸,“怎会?难道是用了假名字?”


    “整个京都都是赵寿的地盘,他想关人,用得着使假名字吗?”陆谦看他,失望道:“这么说,大理寺也没有?”


    苏闵泽摇头,“赵寿此人戒心极重,他不会把秦嘉放在官衙里,我猜刑部也没有。”


    “那就是他自己把人关起来了,不过京都这么大,他会把人关在哪?”陆谦随意坐在台阶上,“皇子府被烧,赵家宅子早就在清田那会儿被抄查封府,鬼知道这个赵寿住在哪?”


    “山川坛?”


    “啊?不至于吧?他住在那是希望自己是祭品吗?”陆谦摇头,觉得苏闵泽猜的太离谱。


    “山川坛是赵寿杀死太子起事的地方,又逢烽火台变故,那里的守卫是整个京都最严密的,若猜的没错内阁几位辅臣都单独羁押在那里。”苏闵泽搓着指腹,“我依稀记得大理寺前朝的卷宗上记载,山川坛内设有牢狱,是羁押前朝犯事的太子所设。”


    陆谦合掌一拍,“山川坛!可咱们压根进不去!”


    “没说现在进去,待两军开战,你我混进去不是问题。”


    “明日虎啸军随我在城外迎敌,扶霜,”齐承修食指指着羊皮地图,“你带精兵走西关道绕到后门,想法子混进去把秦嘉救出来。”


    胡飞白咬着干饼,“殿下,人质太多了,我跟扶霜一道去吧?”


    “好,只要不让赵寿随意戕害他人性命,此城可破。”


    其余为烽火台而来的将领顺着齐承修的意思道:“都听殿下的。”


    齐承修带人在夜里趴了半宿,薄雾冥晨间发起袭击。


    魏晟横刀抹过守城兵的脖子,轻啧道:“降兵不杀!”


    赵寿的兵是杂七杂八组装而来,兵多而不精,又没有经过统一的管理,在浴血几年的边境兵手底下极快溃散,城破的格外顺利。


    储君与宣宁帝接连薨逝,消息从宫中传出,民间便自发挂起白幡,穿麻戴孝。齐承修还没进城,便瞧见满城缟素。


    魏晟扶住他手臂,“节哀。”


    此去尚未经年,来时父兄皆不在。


    右臂刀伤在心口处刺疼,齐承修咬牙,摇头道:“我没事”


    他右臂伤重,深可见骨。得到烽火台的消息便忙着往京都赶,不不曾好好养伤,魏晟忧心他的状态,道:“赵寿不成气候,今日你别动刀,交给我。”


    “好兄弟。”


    降兵在城内聚成一片,魏晟带着精兵接应扶霜他们,齐承修底下几个边境守将把守城门,虎啸军渐次往城内推进。


    命令只有一个:赵寿必须死。


    关了月余的城门终于打开,城内百姓拿着细软便要出城。出城的百姓一多,城门口处骚动起来。


    苏闵泽半挑起车帘,看见城门口排起长队,撤回目光,“出城之后一路往南,手中的金银细软不要示于人前,这些银子足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


    齐寥世抱紧包袱,止不住点头,“好好好!苏大人多谢你!”


    苏闵泽盯着他,“赵寿乘你的东风起势,杀了太子逼死陛下,你本该千刀万剐,但公主为你求情,我便肯冒险一试。”


    “出城干什么?”


    说话功夫到了城门口,苏闵泽将自己的手令递出去,平声道:“家人尚在城外庄上,城门封锁已久,出城看看他们。”


    有兵士撩帘探头往里看,只见车厢内除一对男女外别无他人,便摆手道:“放行——”


    车帘放下,女子姣好的身形一晃而过。马车缓缓往城门口驶去。


    “慢着!”


    齐璇玑的心一下子提起,还不等她动作。有人拿着刀鞘掀开车帘,三人目光电光火石间对上。


    扶霜带人查查遍京都,把秦嘉从山川坛内捞出来。秦嘉瘦成一把骨头,双目紧阖,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看见扶霜和胡飞白,费力扯出笑,“来了?”


    扶霜背着秦嘉飞檐走壁,从山川坛内出来,不料正撞见陆谦。陆谦办成兵士从山川坛内溜进来,一见扶霜等人,双掌一合‘啊呀’一声,“淮安你果真在这!”


    “嘶”秦嘉被外头的日光晃着了眼,哑声道:“陆兄你怎在此处?”


    陆谦把自己和苏闵泽的计划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叹道:“听说你被赵寿捉了,我俩把京都的衙门打听个遍也没你下落,闵泽说来山川坛砰碰碰运气,你果真在这!”


    魏晟带着人接续抄了山川坛,此地狼藉过后一片寂寥。双方的惨叫声压在山川坛外头。秦嘉示意扶霜放自己下来,她坐在地上倚着树干,脸色发白,削瘦的下颌几乎没有一丝赘肉。抬眼看向陆谦,“闵泽兄呢?”


    “他?”陆谦摸着后脑勺,“今日辰时我与他见了一面,他形色匆匆,说要出城一趟。”


    “出城?”声带干涸磨损的厉害,鼻腔里沙沙痒意,逼得她捂着心口重咳两声,“陆兄我问你,二殿下可有下落?”


    赵寿找齐寥世都快找疯了,而此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储君死后,太学里的学子踏平了皇子府,一把火把皇子府烧干净了!不消说齐寥世,就连张疏月都死了。”


    扶霜道:“那恐怕是为掩人耳目,赵寿私下里还在找齐寥世,否则也不会戒严城门——”


    霎那间秦嘉蓦地抬眼,“你说闵泽兄今日出城?快!去城门!”


    苏闵泽要冒险出城,如果真的是为了齐寥世,且不论他二人是什么关系,一旦被人发现,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秦嘉瘦的好似只剩一把骨头,扶霜犯了难,“大人想做什么什么只管吩咐,我们替大人走一趟。”


    眼下没有马车,骑马过去秦嘉怕是要被颠散骨头。


    秦嘉摁住扶霜胳膊,眸光熠熠,“听我的,去城门!”


    齐承修也在城门口,深入京都的只有魏晟和精兵。齐寥世做下蠢事,害的储君与陛下身死,这血海深仇横亘在前,怕是亲兄弟都得反目成仇。


    但若真的手刃兄弟,于齐承修而言,又是何等残忍之事?


    齐寥世确实该死,但不该让殿下承担手刃兄弟的罪名。


    扶霜抽马狂奔,一路颠刀城门,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秦嘉从马背上摔下来,口鼻里先呛出一口血。


    “大人!”


    秦嘉跪趴在地,正正看见城门密密匝匝的守兵和被驱逐散开的百姓。左手握刀的青年一身利落黑衣,眉眼英挺下颌利落,便是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受控制的杀意。


    他挥刀而下。


    秦嘉大喝:“殿下住手——”


    血线伴随着周围喧嚣尖锐的叫喊声从脖颈里喷出来。这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大睁着双眼,像是看见了什么叫人极度恐惧的东西。身子抽搐几下软绵绵倒地。


    “二哥!”


    齐璇玑冲上前,半路被守兵扯着胳膊,粗鲁的制止她的动作。


    “齐承修!他也是你二哥!”齐璇玑眼眶通红,不顾一切的嚎啕喊道:“你果然是个冷情至极之人,连亲二哥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就是个祸害!葛师死了你没掉一滴泪,就连施洪也为你死在战场上!父皇尸骨未寒,而你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的手足兄弟!齐承修,你果真冷血至极!那你不如把我也杀了——”


    “闭嘴!”秦嘉踉跄跑近,目光掠过苏闵泽和齐璇玑,骇声道:“堵住她的嘴!”


    “淮安”刀从手里滑落,哐当掉在地上,齐承修脱力双膝砸在地上,前倾的身子被秦嘉稳稳当当接住。


    滚烫的眼泪掉进颈窝,青年的脆弱显露无疑,“我杀了我的亲兄弟”


    “不是殿下的错。”秦嘉瘦削的肩头撑着人,她只感到齐承修的身子越来越沉,似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到她身上。


    “殿下?”


    无人回应。


    秦嘉偏头一看,齐承修哪里还清醒着?他的心千疮百孔,早就撑不住了。


    “来人来人!岑百玄呢?!”


    “魏晟捉到赵寿没有?城门戒严,无有命令,谁都不能出去!”


    “诶慢点,小心殿下的伤。”


    “宫里有消息没有?”


    王府内前厅后院热闹的像是过节,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重甲的摩擦声和步履声一直存在。


    秦嘉索性阖上屋门,默默守在齐承修榻前,不让那些琐事打搅到他。


    扶霜敲门进来,轻声道:“这有弟兄们看着,大人该回去歇歇了。”


    “不必,我就守在这。”


    扶霜哪肯秦嘉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要是齐承修醒来秦嘉再病倒,殿下怕是要剥他一层皮。


    扶霜颔首,“岑老就在外面,大人一道让岑老把把脉?”


    “别了。”秦嘉收回手,下意识抄手往袖筒里藏了藏,难见的退了一步,“让岑老好好照看殿下,我看殿下右臂伤的重,小心用药。”


    叮嘱几句,秦嘉没让女侍跟着,自个儿往厢房去。心口乍然闷痛,头晕眼花,再抬头竟呕出一口血。郭三刚把福儿和方氏安顿好,一进后院便见秦嘉撑着柱子吐血,顿时慌了神,大喊道:“主子!”


    秦嘉叫人抬到了齐承修屋里,二人俱意识昏迷。


    岑百玄把手从秦嘉脉搏上挪开,额头上覆了一层细汗。


    天可怜见,做郎中的最怕遇见不爱惜自己的病人。


    秦嘉在蓟州的雪天里就落下旧伤,伤了肺经,而今旧伤叠新伤,底子都糟蹋透了。


    “怎样?”


    “不成了。”


    扶霜险些给他跪下,“什么叫不成了?秦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断,殿下还活不活了?”


    岑百玄苦笑,“本来就伤了肺经,又在边境颠簸辗转,耗尽心力重造黄册。这也便罢了,日后拿药材温补少费些心力,身子指不定能有所好转,可惜,”他叹一口气,“临洮虽天寒地冻,但有殿下在身旁照看,总也不差。可秦大人在山川坛的地牢里关了月余,寒气入肺引发旧疾,病情更严重了。”


    扶霜烦躁抓一把发,没辙。


    “来人!把宫里的御医全都请来!”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颤颤巍巍缩在角落里。扶霜挎刀而立,冷声道:“秦大人伤重,谁能救人,殿下不仅赏他黄金百两,还要提拔他做太医院院使!”


    夜间,屋内弥散着浓重的药味,齐承修午后醒来片刻,再度昏睡之后又被梦魇醒。心内像是压着一头横冲直撞的兽,暴躁到想杀人饮血。


    “淮安淮安”


    齐承修头一阵阵疼,翻手砸了条案,拔刀在屋内乱砍一通,头疼的厉害,他一头撞在墙上,喉咙里咆哮出惨叫。


    扶霜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被屋内狼藉惊了一惊。齐承修被外头的日光刺着了眼,翻手朝扶霜刺来。


    齐承修已经不认人了,扶霜就地一滚避开刀锋,从后避开伤口制住齐承修双手,喊道:“殿下!殿下!我是扶霜啊!”


    “滚开!都滚开!”齐承修显然在精神暴怒的边缘,蛮横的力道瞬间把扶霜砸翻在地。扶霜被砸地的力道震的五脏六腑生疼,一抬眼见齐承修拿着刀出去,当即从地上跳起来,趁其不备一手刀竖劈下来,砍晕了人。


    “殿下?”


    齐承修紧咬牙关,面上的血色一寸寸消失,最终变得苍白透明。


    宣宁五年五月。齐元巍代理朝政为先帝和储君主持丧礼,绞杀赵寿戚成赵滕玉及乱党一千三百人。


    至七月,齐承修反复精神失控的情况好转,醒来的时间见长。


    齐元巍送走一班老臣,问身边的近侍,“有容那边情况如何?”


    近侍道:“七殿下一醒来就守在秦大人身边,不肯出府。”


    “秦嘉太医院那边的人怎么说?”


    近侍摇头,“只肯用温补的药材养着,至于何时能醒来还没有定论。”


    齐元巍叹口气,有时候他真怕秦嘉一去,他这个弟弟就不成了。


    府内,齐承修白衣散发坐在桌案前雕花,木簪发尾刻着一直憨态可掬的兔子。他喃喃道:“不成,木簪子太素,淮安,你说改用银簪好还是玉簪好?”


    榻上人呼吸几不可闻,齐承修似是习惯这样的沉默,继续道:“不如各雕一支,待你醒来,再说喜欢哪一个好不好?”


    “淮安,母后来寻我,四哥是能做皇帝的。”


    “淮安,柿子快熟了,很甜。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给福儿和郭三找了学堂,你别操心他们。算了,你若是什么都不担心,想做甩手掌柜,真不要我了怎么办?淮安,你当真舍得下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明天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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