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仗
前半夜的雨把齐承修浇了个透湿,秦嘉倒还好,只是下裳湿的厉害。好在夏日的雨不冷。
齐承修拿他那尚还算干净的披风给秦嘉披上,眼见雨势转大。踏云老马识途,驮着两人往虎啸军军营去。
霍江后半夜被小兵喊醒,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兵一说七殿下和秦大人来了,登时一个机灵醒了。
秦嘉又困又累,任齐承修给她洗澡换衣,两张行军床并在一起,她抱着薄被往里一滚,舒舒服服睡了。
雷打的响亮,惊醒了半个军营的人。霍江带着斗笠正要掀帐进营,不料帐子先一步打开,齐承修站在帐门边,“还是这么没规矩,进来前不知道先通报的吗?”
霍江嘿嘿笑,“咱们军营都是男人,怕什么嘛。”
霍江觑他神色,见今天闹脾气的殿下眉宇间含着愉悦爽利,看起来没多烦闷的样子,正想着要不要打听两句问问,齐承修先开了口,“厨下的人睡了吗?没睡的话帮我煮碗姜汤。”
霍江觉得不对劲,殿下之前行军打仗,什么冒雪淋雨那都是家常便饭,做斥候的时候,为了打探敌情望风,他们在河沟里泡一晚上,都没见殿下说半个‘不’字。
“这是”霍江一拍脑门,估计是秦大人给淋着了,“是!属下这就熬姜汤去!”
齐承修支着额守在榻边,帐内只留着一盏灯烛,四下里昏暗。他不知魇足的扣住她的手,秦嘉的手长得瘦白修长,中指指节处有笔杆子磨出来的厚茧,他细细玩弄,最后与之五指相扣,撑着下巴守在床边看她的睡颜。
直到霍江在外头打着嗓子喊,他嗓门大,一喊几个营帐都听得见。“殿下!快让小秦大人喝姜汤,千万别感冒了那个殿下,咱们营里没多少空地方,您今儿要不跟属下凑凑?”
齐承修往他那五大三粗的身上看一眼,极快拒绝,“不必,我跟秦大人一起。”
霍江走了。齐承修把人喊起来,“喝了姜汤发发汗,不生病。”
秦嘉撑着身子歪头喝了半碗,辛辣姜汤呛的她流泪,“军营的姜汤就是糙哈,这碗里煮了几个姜?”
齐承修吻去她呛出来的泪,他现在比喝了姜汤的秦嘉还热。
滚烫的躯体挤进被窝,秦嘉懒懒打着哈欠,看样子三息就能睡着,齐承修在背后拥着她,凑在她耳边,“淮安,你得给我个名分。”
秦嘉睡的迷糊,鬼知道她听没听见。
后半夜暴雨倾盆而至,这场倾天之雨、甘霖玉露彻底解了大宣南北的蝗灾旱情,也解了内阁与天下学士的燃眉之急。
张衡被这一场说来就来的暴雨打的猝不及防,前一日在宣德殿议定的内容多半已经作废,韩彰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让赵滕玉领衔去江浙收盐茶契税。
雨自昨夜起就一直在下,像是持续不断的打着他们的脸。赵滕玉自昨夜那一声雷鸣起就辗转不安,今日一早冒雨来阁老府上,祈求张衡能有什么破解之法。
赵疏月安安静静的站在廊下,身边的女侍看着她脚边被雨珠溅湿的裙衫,提醒道:“小姐,外头雨大,咱们回屋吧。”
赵疏月应了声,隔着雨幕看见同样立在廊下的父亲和赵滕玉,吩咐身边的女侍,“青莲,我看爹最近气色越来越不好了,你让厨下熬点温和的补汤,一会我给爹送去。”
青莲应声,二人慢慢消失在廊道尽头。
赵滕玉屏住呼吸,脸色煞白,“查田?怎么可能?”
张衡负手道:“内阁如今就好似暴雨,来势汹汹。哪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们查田,就是要对咱们下死手。”
赵滕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面色青白,血色尽褪,简直与死人没什么两样,“怎么可能?难道是户部”
张衡哂笑,“你都能下手谋杀户部的人,他们起了戒备,查账怎么能不尽心呢?”
世家和他们已经撕破了脸。赵滕玉一惊,“张赵戚魏,咱们连一块,未必没有生路!”
“张赵戚魏,”张衡眯着眼,“魏家武将出身,族中子弟多是武将,少在朝堂做官,更何况魏家早与皇室联姻陛下保他们就是再保齐家的江山。”
“那、那还有戚家呢!”
“戚家为了保戚立群一命,掏空半个家底填账,交锋里先落了下风,实力大不如从前,况且戚家嫡子尚未入仕,戚立群革职戴罪之身,戚家,摔进泥里了。”
京都百年,何其风光的四大姓啊!如今都是什么下场?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赵滕玉咬着牙关,“陛下当真要如此绝情?”
“绝情的岂止陛下一人呢?”
齐元巍早在世家牵扯进蓟州赈济粮案的时候,就着手收集三大姓侵占良田的证据,世家彼时碍于赈济粮案,分身乏术。等回过神来,齐元巍早已捏着了世家的把柄。
昨夜一场雨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如今朝廷不需要卑躬屈膝求世家派人去江浙收盐茶契税缓解南北旱灾蝗灾。当务之急,是连根拔出扎在京都血肉里的世家。
八月初一,大朝会。
齐元巍一封三大姓侵占良田的折子呈上去,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轩然大波。
下朝后,潭囵跟着韩彰身边,低声道:“老师,如今南北旱灾蝗灾已解,陛下前先前允诺张衡的话便不作数,但江浙盐茶契税仍是要回收的,世家就算倒了,依附他们的朝中官吏却也不能不防啊”
韩彰沉声,“你有举荐人选?”
潭囵道:“学生先前带人往江浙去,一路上碰的都是软钉子,没能在江浙顺利收回盐茶契税,险些让世家再度乘风而上,陛下对学生已颇有微词。但这巡盐茶契税还是咱们户部的活计,学生想,不如让郎中陆谦领任?此次查世家烂账的功劳,有他一份。”
韩彰沉吟片刻,“陛下先前因陆公成的事贬了他,又为蓟州瘟疫的事提拔了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学生不知。”
“陛下要用人,不拘一格。”韩彰道:“若不然以陆谦的身份,早就该跟着陆家人流放边境了,那是因为陛下知道,陆谦此人,心不向世家。再者,世家沉疴一旦拔除,官场上下能补缺提拔的人太少,太学和翰林院的学生大多都是书生之辈,让他们能为朝廷理事,还得在地方上磨练几年,这来来去去耽误的就是时间,而眼下咱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们这些新人未至中枢前,朝廷如今无人可用。”
暴雨霹雳打在油纸伞上,韩彰道:“就给陛下上折子,让陆谦领任江浙巡盐使吧。”
世家侵占良田久矣,宣宁帝早知年年朝廷收受夏税的银目,一定有一部分流入世家的口袋,这回也不必大理寺主审,一封明喻,三法司会审。拔除世家之心可见一斑。
“父皇先缓缓图之后以雷霆手段让三法司会审,是压根不想给世家留退路。”
侍从撑伞,齐元巍路过府上荷塘,看见荷塘里头金鱼嬉戏,不由停下脚步。
“父皇从蓟州赈济粮开始,就已对世家起了杀心。若是世家主动让户部的人收上盐茶契税,解了南北旱情蝗灾,父皇指不定会给世家留几分体面。”
齐元巍从侍从那拿来鱼食,慢慢撒进去,“可惜,呼风唤雨惯了,哪里懂得做小伏低呢?”
齐承修心思飞到前厅后院,齐元巍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时不时嗯上两声。
齐元巍问完话听不到齐承修回答,觉得不对劲,一把鱼食撒进去,扭头看见齐承修那张神游九天的脸。
“问你呢,阁老家的女儿你是娶还是不娶?”
“当然不。”
齐元巍‘唔’一声,挑眉道:“不过我看父皇倒有几分真意,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合该娶妻了。”
“四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齐元巍撇嘴,心想哪回都是这句话来敷衍他。“没事进宫看看母后。”
“嗯。”
齐元巍只在齐王府短暂停留了一会,就着磅礴大雨离开了。
秦嘉下值回来,官袍上带着潮湿的雨气,将才回来,便有女侍松开质地柔软的轻衣。
秦嘉换好衣裳,踏着趿鞋,斜倚在四方矮榻上看书,比在衙门办公不知舒服多少。
齐承修进门时见她正在看书,也没出声打扰,绕去屏风后头换上衣裳出来,坐在她身边。
“三法司查验不过是走个流程,世家隐匿的良田是一定能查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下一步朝廷就得清仗田地。”
秦嘉翻一页,点点头,“那也不挨我的事了,内阁和户部会做好。”
齐承修道:“我的淮安还真是聪明,良夜难得,淮安就这么晾着我?”
秦嘉倒吸口气,后知后觉拢好衣裳,“殿下,明日还得上值呢。”
“你若不想去,便请一日假,陪我去宫里见见母后”
秦嘉咬上他肩窝,嘴下没留情,“殿下算盘打的太好。”
“我只对你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御史
八月初,京都的秋老虎如约而至,这天热的不像秋天,人简直在夏天的蒸笼里。
兵部衙署内可怜巴巴的摆着一盆完全化成水的冰盆,杨旭坐在翘头案前,抓着笔杆子挥舞不停,脸上热的直淌汗。
秦嘉上前,瞅一眼杨旭整理的几月前各地军卫修缮的条目,问:“修缮款拨下去,修筑多久能完?”
杨旭舔舔墨,道:“上官您也忒着急,户部的款子虽说已经拨调下去,但各地征集民夫,采办砖石木瓦,哪个不要时间?按我意思说,快点的也得二三月,要是稍微耽搁一点的,少说也得年底喽!”
秦嘉心里有数,“但愿今年不要再起战事。”
今日该秦嘉值夜,下晌部衙的同僚都走了,秦嘉从格子柜里拿出自己的铺盖卷,一铺一摊当个晚上小憩的地。
值夜的官员不忙的时候次日早通常能休息几个时辰,秦嘉在值事房内挨了一夜,早早起来把铺盖卷裹了,简单洗漱好一出来,正看见来上值的杨旭。
“哎呦,上官?昨夜休息的可好啊?”
秦嘉摇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蚊子包,道,“睡的不差,就是蚊虫多的烦人。”
杨旭道:“改明我给上官拿蚊香来,保准下次能睡个和和美美的觉。”
秦嘉笑笑,早上起来精神,倒是不困,她坐在条案后头,看杨旭昨天整理好的军卫册子,道:“临洮府何以用了这么多修缮银子?我看往年临洮府修缮军卫报上来的银子都是最多的。”
杨旭浸在兵部衙门一二十年,里头细节之类摸得是清清楚楚,闻言嘬了一口茶,“上官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临洮府紧挨着北大境,虽说前些年一直南下骚扰的鞑子败走了,但毕竟是咱们大宣的门户,因着不比其他地界有山有水可以阻隔,那里直通北大境,自古都是边陲重地,稠楼修缮的分外牢固,年年打仗十次有八次都在临洮。因此,每年临洮府上报的修缮的银子都是最多的。”
秦嘉目光幽深,似乎能隔着纸张看见临洮险峻的地势。“我记得,张阁老本家在临洮?”
不及杨旭说话,屋门外忽有人进来,汗涔涔的朝秦嘉拱手,正是廖远。“大人!下官才在外头听见信儿,户部进言让户部郎中陆谦陆大人任巡盐使,陛下已经允了!”
“这是好事”秦嘉直觉廖远不该这么惊慌失措才是,至少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岂料廖远喘了口气,接着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陛下把您调任御史了!”
杨旭没说完,吏部正巧有人送来正儿八经的调令文书。秦嘉双手捧着文书进来,杨旭廖远在她身边一左一右,眼巴巴的看着文书。
杨旭‘哎呀’一声,伸手去捉文书,“你要是不敢看,那我先替你看看!”
秦嘉‘啪’的下把文书压在掌下,深吸口气,“我为什么不敢看?”
廖远弓腰揣手,看起来比秦嘉都紧张,“看看看看,大人今年从蓟州回来,那是有功,这回指不定是升大人的官衔的!”
秦嘉提着气,翻开文书,‘巡陕西道监察御史’几个大字同时映入三人的眼中。
廖远不解问:“大人在蓟州分明有功,怎么还降了?”
杨旭一口长长的气吊在肺里,道:“陛下这是明降暗升”他眯着眼,“你只看见秦大人有功,那过呢?蓟州卫军营的事可是迟了好几个月才送到京都,虽说算不得什么大错”
廖远摸摸后脑勺,觑着秦嘉,生怕她看不开似的,劝道:“咱们大宣一共就十三个监察御史,虽说官位是小了些,但职权大,可直接给陛下上折子,大人,这是好事呐!”
秦嘉老态龙钟坐在椅子上,心道:五品变七品,俸禄低了。
下值后回到七王府,齐承修显然已经知道事情始末。
调任监察御史官小权大,确实不错。但调任的地方是陕西道,那就值得玩味了。
秦嘉换上趿鞋,靠近冰盆觉得身心都凉快了些,手里还捏着那副调任文书,“临洮是张衡的本家,陛下这意思是让我监察陕西道清仗田地、再造黄册的事?”
齐承修手里拿着扶霜从四王府传过来的书信,“父皇调任的不止你一人,除了张衡所在的陕西道,还有赵家本家所在的福建道,戚家本家所在的贵州道,都安排了可信的御史监察。”
秦嘉点头,“世家本家所在,侵占良田必定十分严重,陛下有心让户部重造黄册,必定要紧着这几个地方来”她躺在躺椅上,语气听得出调侃,“这流血的活计交给我?陛下真是高估我”
齐承修坐在案边,喝了口茶,眉眼不知怎么蓄起浓墨,“近日陕西军卫发来密信,北大境似有集结兵马的动向,这次调任陕西,你我一起去。”
“这是要打仗?”
齐承修握着茶盏,“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陆谦要往江浙去,秦嘉要往北走。三人团到如今只剩苏闵泽还在京都,三人心事各不相同。
苏闵泽要给秦陆二人践行,在宝珍记做东宴了一场。
“淮安此去陕西,行事千万小心,自三法司查案之后,必定激荡起世家人心,那里堪比龙潭虎穴。”
秦嘉举杯,“我明白,正当这关口清田,跟在他们心窝里捅刀子没区别,嗐,别担心我,我又不会逞强,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倒是陆兄,此去江浙,江浙官场上多是世家的人,他们对你什么态度尚不可知呢。”
陆谦自斟自饮一杯,摇头道:“难。”
苏闵泽在大理寺身处世家漩涡,没有不难的。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来来来,再喝一杯!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话说陆兄呐,这都要走了,你到底还成不成亲呐”
陆谦迷糊着眼,腮边红红,“别提了,我一颗心挂在她身上,她就是不点头,我能有什么法?”
秦嘉乐了。得,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秦嘉从宝珍记出来,贵三早在门楼旁候着了。她自宝珍记外带一份卤鹅,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往杏花巷走。
此去陕西清田,危险重重。但尚不知归期,短期内只怕很难回来,她既想带着家人,又不愿让其承受风险。一五一十把朝廷调任的事交代了,方氏拿着葫芦瓢敲敲铜缸,“怎么不去?你是朝廷命官你怕什么?你去那里,该怕的人该是他们!你越是畏畏缩缩,他们就越能知道你的软肋,到时候他们上京城来把我们娘俩绑了你也不知道!”
“要我说,咱们就一块去,咱们在你眼皮子底下,晾他们压不敢动手,到时候你家撒开手来放心干,必得让他们知道咱的厉害!”
秦嘉失笑,就她娘这果敢劲,她自愧不如!
又过三天,雀儿和贵三把几个箱笼抬上马车,方氏锁了院门,摸了摸福儿的脑袋,上了马车。
福儿睁着好奇的眼睛,把八哥的笼子吊在车壁上,一双湛黑的眸子看哪都是新奇的。
秦嘉的马车在前,齐承修带着一支亲卫就咬在后边,等出了京城,彻底追上来。
郭小郎蹦蹦跳跳拿着肉干追上前,他没见过福儿,见着她就觉得像是见到了自己早逝的亲妹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福儿做了一路的伴。
等一行人彻底出了京畿地界,亲军侍卫全换了打扮,看起来像是行脚帮压货的商队。
再有一月,到了陕西道境内,九月已过,天渐次冷清。
秦嘉跨骑在马上,抬手在眉弓上搭了个棚,再一指前边,“喏,到了。”
边境孤城不比京都繁华,放眼望去十分萧瑟,又逢入秋,这里便显得荒芜许多。
一行人用假路引入了城,住进早先扶霜快马入城赁下的宅子里。
大家都没露出身份,消息好打听的多。吴玥和郭小郎从外头进来,郭小郎迫不及待道:“主子!打听到了!这临洮府虽然有个州府老爷,但老爷不怎么管事,顾忌住在这儿的张家本家。”
吴玥道:“说是本家也不对,那张衡是嫡子,张怀月也是唯一的嫡子,张氏嫡系到张怀月这一脉就断了,现在在临洮住着的张老太爷是张衡的庶弟,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分到了张家祖宅,因此他这一脉就留在临洮了。”
“张氏如今就是占临洮的王,”秦嘉捏着玉串,在指尖绕了几圈,“清仗查田,少不得要啃下他们这样的硬骨头。”
齐承修从外头撩帘进来,蹙眉哑声道:“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吴玥臂弯一带,夹住郭小郎的脖子,连拖带拉的把人拉走。
秦嘉指尖推过一杯温水,道:“陕西军卫怎么?”
齐承修喝过水,嗓子好受不少,“如信上所说,北大境边线处确实时常看见北境人活动的马蹄印。”
“现在是秋天,秋高马肥的,北境起歹心也正常,等入冬之后,他们缺衣少粮挨饿受冻,此时不抢更待何时?我只是觉得蹊跷。”
秦嘉抬眼,“哪里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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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柿饼
齐承修颇为烦躁的抓了下后颈,抬步往后绕过屏风,“说不清楚,总觉得哪里怪的很。”
秦嘉指尖荡着玉串,这玉串正是齐承修赠她的。旁的那些东西秦嘉不好戴在身上,就平日的簪发的簪子和手串能常伴身旁。
指腹一下下捻过玉珠,清脆的声音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能在这诡谲的局势中拨云见日,瞧见一丝蛛丝马迹。
“听说北大境的脱尔脱部十分骁勇,今岁接连吃下三个部落?”
齐承修在座屏后边换衣裳,听见秦嘉问就道:“是有这么回事,北边军报差不多跟咱们一块到的京——”他说到这猛地顿住,像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东西一下子清晰起来。
“怎么这么快?”
“太快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彼此听见对方话里的震惊。
秦嘉虽不懂军务,然而也是军营里待过数月的。从兵部员外郎升任兵部郎中,据她所知,北大境部落众多,年年都在变化,但实力强悍的也就那么四五个。
鞑子挨着蓟州,从永和年间一直战争不断,乱了将近百年。但它不是因为今岁初春的那一仗才没落的,而是在两年甚至更早之前。
秦嘉目光落在净着手的青年身后,青年个子生的高,却又不是那种细挑的瘦高。他肩背生的挺阔,往下窄腰又收束的恰到好处,四肢肌肉发达,小腿细直,大腿又格外囧劲有力。
秦嘉不由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青年回头,单眉一挑,那神情分明再说:知道你喜欢,但也不用这么热切的盯着看。
目光交错,秦嘉才落了下风。她轻轻撇过视线,落下眼睫,抵唇轻咳了声,转移话题,“想来奇怪,鞑子早在三年就被打垮了,咱们在蓟州卫遇见的那些鞑子兵,是存活下来的残部?”
说起鞑子,齐承修最清楚。朝廷改元后,他一直带着虎啸军驻扎北地军卫里,打的就是鞑子。
鞑子外患从永和年以来十分猖獗,后来数年时间被齐承修等人从燕北赶到蓟州,又从蓟州撵回北大境深处。
秦嘉记得,宣宁三年京中大计,她从铜沙县回京述职,在官道上遇见齐承修,彼时正赶上他班师回朝。
“是他们,不会错。”齐承修净完手,眉间锁着郁。鞑子早就不复当年叱咤北大境的风光,这些残部不在北大境腹地躲着,为何还要再次南下?更何况,脱尔脱崛起就在初春,鞑子北有脱尔脱虎视眈眈,往南又与大宣战事胶着,他们图什么?
外头的门廊下传来檐马清脆的响声,再往远处听,吴玥正与扶霜辩什么弯刀木剑,秦嘉起身踱到屋檐下,往远一瞧,郭小郎气鼓着颊,正站桩打马步,旁边吴玥扶霜还在争论教人习武到底是用木剑好还是弯刀好。
秦嘉回身,抚平他眉眼间的郁色,道:“而今空口猜测是猜不出来的,索性耐着性子等等,他们总有露出马脚的那天。至于陕西卫里,只好让我这个监察御史督促一番,最好赶在十月前把陕西道修缮完备。”
齐承修嘴上道好,面上云淡风轻,不提这事。今岁初春在蓟州卫打的几场仗压在心底,像根刺似的扎在心窝里,他没法不注意。
眼看天色暗淡,天边刮起秋风,这时节院内院外的叶子还是绿的,看着没那么荒芜。秦嘉扫过院内门廊旁种着的柿子树,浑圆橘黄的柿子坠压着枝条,再有几天,今岁的第一批柿子就该熟透了。
“正赶上好时候。”
门廊上吴玥端着街上买来的饭菜进来,他们将入城,小厮侍女都没来得及置办,凡事要么亲力亲为,要么让底下的亲卫办差。
吴玥在屋门口冲齐承修抱了下拳,悄无声息退下去。
齐承修隔着几步路听见秦嘉说话,抱胸倚着门廊道:“馋了?”
叫他看出心思,秦嘉也不恼,分外诚恳的点头,“馋了,这一树枝桠乱长,先前的主人怕没时间打理,今岁正好便宜了咱们。咱们人多,还有福儿和郭三郎两个小鬼头呢。”
齐承修就这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秦嘉,看她衣袖翻飞起弧度,唇角带笑,心窝突然涩的厉害。
他不由想,幸好自己遇见了她。如若没有,真乃此生第一憾事。
秦嘉没听见青年答话,不由扭脸看来。齐承修掩去眸底神色,正色道:“都随你,想吃就吃,我给你晒一筐柿饼。”
今儿是众人进城的头晚,秦嘉在前院堂屋里吃完饭,就从侧边的抄手游廊转去了后边。
这宅子挺大,是个三进院。要是搁在京都里,那是寸土寸金,三品以上的大臣十年八年都买不来。她如今在杏花巷赁下的那个小小院子,统共就几间房,一月都要花去不少银子。
秦嘉抄手往后院走,夜色里好些地方没上灯,她看不清晰,只觉得这院子大的很。院子是真的大,人也是真的多。一进院用作亲卫们的歇处,二进堂屋前厅厢房,会客的地方还没堂屋大,齐承修是把这当私宅。再往后三进院便是女眷的住所。
路上马车坐的久,小孩早就补够了觉。秦嘉来时,福儿正蹲在门廊外边,她走近一瞧,见碎肉干上爬满了蚂蚁。
“天色暗,别瞧这么近,仔细伤眼。”
福儿怔怔抬头,咬着手指,“三哥给的肉干掉了,我才吃了一半呢。”
秦嘉哭笑不得,牵着小福儿的手,“明日再给你买。”
福儿只摇头,“不成的,三哥说临洮府的肉干奇贵,比京都的还贵呢。”
“是吗?”秦嘉牵着福儿进屋,心里觉得奇怪,想着得叫人打听打听。一进屋,方氏正在灯烛底下纳鞋底。
“娘,都这么晚了,哪还能看清呢?”
方氏抬眼笑瞪她一眼,“说的什么话?你阿娘眼神利着呢!”
秦嘉四下看这寝屋的摆设,屏风桌椅,镜台木柜,该有的都有,且地方宽敞,屋内需得同时点三四根蜡烛才能看的清楚。
她一边点头一边奉承,“娘说的对,您正当年华呢。”秦嘉叹口气,坐在小圆凳上给福儿拆头发,道:“爹去得早,娘,要不你再找个吧。”
话茬才落,方氏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子作势就要拍来,“胡咧什么?”
秦嘉抱着福儿连连要躲,略显狼狈的站在手架后边,摸摸鼻尖,“我说的是真的,这往后几十年,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能成?”
方氏这才作罢,低头纳着鞋底,道:“娘没心思嫁人,之前嫁人是图安稳,现在我安稳了,不想求别的。一辈子好好活,就值得。”
秦嘉坦白心思,也尊重方氏的意愿。闻言只拆了福儿的小辫,带她洗净了脸。小人玩了半晌,此刻困的不行,拉着秦嘉的手话没说两句,囫囵睡了过去。
“你呢,嘉儿,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秦嘉正给福儿掖被子,闻言愣神罢手,“哪能呢?”
“真没有?”方氏觑近了问,“你跟那小齐,娘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来?”
话没说完,廊下脚步声渐近,秦嘉避人似的去了屋外。方氏只看见那个叫扶霜的侍卫半个身影,紧接着秦嘉扭头道:“娘,您跟福儿好好歇息。”
这竟是要走?
方氏撇开鞋底,快走两步站在屋门边上喊:“嘉儿!”
秦嘉步子一顿,没回头。她看见扶霜从抄手游廊上绕去前院,听见方氏在后头道:“当年你阿兄没了以后,你执意要代他,娘不知道是对是错,但走到如今这么地步,便是后悔都晚了!阿娘想让你找个合心意的人,不求你别的,平平安安就好。”
秦嘉忍了一腔酸意,点点头,广袖的袍子见风就起,“阿娘,您放心,我都明白。”
她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让阿娘和福儿置身危险之中。
当初选择替代阿兄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一辈子当个男儿,不再嫁人的准备。
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无甚后悔的!
扶霜特意寻着秦嘉,是说有张氏侵田的消息,待她急匆匆赶来,却发觉压根就没这回事。
七殿下盘腿坐在矮榻上,倚着迎枕,好不幽怨。
秦嘉进门就问:“不是说有张氏侵田的消息?”
齐承修抬抬下巴,“我不让扶霜这么说,你哪肯过来?淮安,你我的寝屋都在这,后院里我可没让多布置一间。”
将才从后院出来,秦嘉咂摸方氏那一番话,心道阿娘果真看出来了。看出来又看出来的好处,往后她也不必在阿娘面前刻意避讳齐承修了。
秦嘉长吁一口气,洗漱熄灯脱衣,直到一骨碌卷了被子滚进齐承修怀里,七殿下魂还是飞着的。
“今几个这么痛快?”
秦嘉翻身,“忙了一整天,累了,睡觉。”
齐承修没不过分闹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掌心触感柔韧温暖,叫他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慢慢俯下身,轻声道:“明儿叫人放出朝廷的消息,张氏是临洮的地头蛇,它下边压着不少小鬼,该请它们出来折腾折腾,把临洮的水搅浑,不怕捏不住张氏的把柄。”
风一阵来,她似乎嗅见柿饼香,闻言道:“有理。天晚了七郎,睡吧。”
寝被下两具身体拥在一起,亲密相间,不分彼此。
陕西道的监察御史换了人,朝廷里张阁老被撤了户部尚书的职,只在内阁挂着名。
这还不算惨,却说四大姓之一的戚家,戚家家主戚立群革职代罪,戚家大半金银都填了戚家自个儿造下的窟窿里,宫里头的戚老太妃求情,这才将将保下戚立群一条命,但足见陛下厌恶之心。
戚家元气大伤,赵家也未能幸免。大理寺据上意,判了赵祖合斩监侯,秋后立决。约莫这消息传到临洮时,那姓赵的尸体都烂了。
这消息争先恐后的涌入临洮,不知乱了多少人的心。
张家老宅内,张老太爷拄着拐,目光从底下几个小辈的面上扫过,有些自鸣得意。张衡是他嫡兄不假,可不知他造了什么孽,原本老来得了一女一子,好歹也算给张家大房留了后,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张初面上带着阴私的笑,张怀月死了,张家嫡系一脉就此断了!
他据临洮老宅,守着的是祖宗百年的基业,几房子嗣里也有人中龙凤,将来势必要从张衡手里接过产业。
张初心里高兴,但一想到张衡在京城罢官免职的又没那么高兴,万一张衡惹怒陛下,落了个抄家的下场,那他接手的岂不是一堆破烂?
雕着麒麟头的手杖捣在地上,“都丧着脸干什么?看着人心里不舒坦!”
张初的四房子嗣按次序坐在下首左右,这时有人闷头说话,“爹,京里、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御史来临洮就是抄咱们家的!”
张初厉声骂:“胡说什么?!咱们张家跟着太祖爷打天下,那是功臣!功臣能死吗?陛下岂敢寒功臣的心?顶多就是拿张衡开刀,咱们临洮张氏才是张家的根!”
几个儿子被张老爹训的抬不起头,反过来一想,老爹说的也有道理,纵然张衡在内阁做大,糊涂账说都说不清,和他们临洮张家也没什么关系。
就算迁怒,也不是这么个迁怒法。
“爹,儿子还听说,皇城里四殿下说要清丈查田,再造黄册,如今张赵戚魏四大姓的本家都遣了御史,这可不是空穴来风,今几个就是那新任秦御史到任的日子!”
张本朝谨慎,身上带着洗也洗不掉的懦气,凡事不论大小,他先在心里愁遍了,才将而立的年纪,额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道,硬生生和旁边的几个弟弟隔出辈分来。
“儿子跟府台的几位大人打过招呼,具体什么情由,还得看他们的回信。”
张初摆手,他这个长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做事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他目光越过张本朝,看着底下一个个年轻气盛的儿郎,哼声道:“那个姓秦的,在京里的时候不过就是一五品郎中,能有什么能耐?”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下头的小吏们有数,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官儿!咱们怕什么?!”
“钧儿!”张初看向他最疼爱的幼子,“这事交给你办,把御史糊弄住了,新黄册呈上去,张衡留下的私产,爹让你先选。”
张本钧年轻气盛,自小锦衣玉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去过京都,闻言眼神一亮,从圈椅上跳起来,“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他风一样大步跨出门,甩下身后志高意满的爹和忧心仲仲的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贺涟
张本钧从他老爹那儿领了差事,不敢懈怠,风风火火的出门,一封折子递到秦嘉住的府院里。
秦嘉叩着桌面,今早上郭小郎拿着她的玉牒在临洮府上才过了明面,将将几个时辰,张家的小公子就递了请帖。
硬质的帖子磕在掌心,秦嘉后仰闭眼假寐,“他这是有备而来。”
“见还是不见?”
“当然要见。”秦嘉站直伸个懒腰,困倦道:“我一七品的御史摆什么架子?虽说临洮张初的子嗣没几个正儿八经入仕的,但都在衙门里当着小官小吏的活计——重造黄册离不了他们,不仅不能撕破脸,还得当爷供着呢!”
齐承修系上臂敷,跟着秦嘉一道出门,他扮成侍卫模样,混在几个侍卫堆里,是替秦嘉往军卫里督军屯修建。
二人在府门外分了手,秦嘉轻轻带着吴玥和郭小郎,轻轻打马离开。
“诸位——久等。”
堂倌引客入内,吴玥压着目光扫过屋内三人,瞧见秦嘉眼色,便带着郭小郎在门外候着。
“哎呦秦御史!久仰久仰!”
见面的一瞬间里,所有人彼此都在暗中打量,三人面上神色各异,但总归没冷着气氛。
秦嘉目光扫过说话的这人,此人油头粉面,身材臃肿,身上的褐色绢衣质地上乘,就是被那溢出的肥肉撑着不大美观。
“在下临洮府同知郝兴文,”郝兴文一双被肥肉挤着的眼睛带笑,面相出奇的温和。临洮府同知是正五品的官儿,看着没点官架子,明明知道是在拢她的心,但偏偏这副姿态叫人厌恶不起来。
秦嘉心道这临洮的官儿修的好生了得,个个佛口蛇心,她不信他们不知道朝廷清丈田地的事。
她心里兀自生出警惕,只面上八风不动,谦虚应承,“原来是同知大人,下官惶恐。”
郝兴文看着年纪不大,面白无须,长相亲人。他拉着秦嘉在身边坐下,挨个给她介绍,“咱们知府大人事忙,今日抽不得空闲来,特意让我等给秦大人办一场接风宴,秦大人到了临洮,往后跟咱们就是一家人!”
秦嘉笑意盈盈的把三人看过,似乎很是欣喜,“下官初到临洮,人生地不熟,有同知大人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郝兴文把掌压在秦嘉肩上拍了拍,“往后大家都是兄弟,兄弟之间是这些就客气了。”
郝兴文是主,秦嘉是客。
客随主便,秦嘉不说什么。
一开席,四人间推杯换盏很快热络起来,秦嘉推拒不过,半真半假喝了几杯,神态似乎放松下来。
她对面的青年转着酒杯,似有若无的扯话,“听说秦御史早先去过蓟州,想必是见过反臣齐孝珩,他们两军厮杀,精不精彩?”
这话问的小孩气,然而秦嘉知道张本钧今年才十九岁,不及弱冠,他束起的发上果然没戴簪子。
临洮张氏竟让这小孩来打先锋,是低估了清田的力度,还是此子确实聪慧过人?
秦嘉唇角上挑,“自然见过,那场面血腥的很,四公子还是别好奇的好。”
张本钧‘啊’的一声,颇为失望似的,“秦御史怕这个,我可不怕,打仗多好玩啊,可惜我没见过。”他说完又抱怨一句似的,“我连临洮都没出去过呢。”
秦嘉顺着他话,“四公子年纪正轻,有的是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就是嘛。”他一副小孩心性,“整日在家里看地理志多没意思。”上扬的丹凤眼微微一转,看着秦嘉笑得意味不明,“不过想来很快就能实现了。在下没什么见识,许多事都是听说的,我还听说秦御史和四殿下私交甚笃,有没有这回事?”
这像是说话时不经意的一问,尤其张本钧还是这个年纪,话里带笑就这么问出来,不是要听她的回答,而是看她一瞬间的表情。
话可以说假的,但一瞬间的表情骗不了人。
秦嘉心道临洮张家歹竹出好笋,这人有几分本事。她硬生生控制住脸上的肌肉,对上张本钧的目光,叹道:“哪能呢,我要真和四殿下有旧,早该靠着四殿下,找个油水多的清闲肥差逍遥自在去,”她眉心微蹙,“说起四殿下,欸,上辈子的冤孽罢了,不对付的很”
张本钧知道秦嘉说的不对付是什么,无非就是早年写过檄文得罪过皇帝。
秦嘉不知张本钧信还是没信,后半场,楼里的花姐儿上来添酒,张本钧叫人留下,几个花姐儿娴熟的四散开坐在老爷们身边,捏肩倒酒,倒没敢做的多过分。
“秦御史还没娶亲呢吧?”张本钧像是真醉了,他一把搂过身边年轻貌美的花姐儿,笑道:“我家里有几个妹妹还没出阁,生的花容月貌,配给秦御史正合适。”
秦嘉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能和临洮官场的人亲近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这个亲近。她哂笑,“四公子抬举,我一寒酸清贫的小官,令妹嫁给我,实在委屈。”
张本钧毫不避讳的贴着花姐的面轻嗅,“委屈什么?秦御史模样生的好,不说别的,单这一条,我妹妹只怕也要争破头嫁。我家底富裕,秦御史跟我家结亲,往后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官不是问题。”
秦嘉没应,措辞说婚姻大事不当她做主。
郝兴文生怕话题卡在这,连连举着酒杯圆场:“秦大人面皮薄,楼里的花姐都不怎么碰,本钧呐,你可别吓唬秦大人了!”
秦嘉跟着拱手赔罪,这话茬算是揭过去。
临到散席的时候,郝兴文提起清丈临洮府田地的事,秦嘉心里长吁一口气,心道可算说到正题上了,“仰仗郝兄。”
郝兴文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家人,说什么仰仗不仰仗,都是应该的。”
迎面的凉风吹散了几分酒气,吴玥穿着一身旧衣,坐在车辕上驾马,锋利的眉眼压在斗笠下,不起眼的像一个寻常轿夫,可送人出来的张本钧目光还是在他身上扫了下,吴玥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那目光淡淡又收了回去。
马车平稳在路上撵着,郭小郎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包肉干,从前头掀了车帘探头一嗅,“主子,你喝酒了!”
吴玥笑哼:“废话,到花姐儿的楼里哪有不喝酒的?”
郭小郎瞪他一眼,扭身坐好:“你怎么不说到花姐儿的楼里都是干那事的?”
吴玥睨他,“怎么?你这小豆芽菜思春了?”
“才没有!你别瞎说!”
二人斗了一嘴的路,郭小郎说不过吴玥,反被他不要脸的口吻气红了脸,当即就要对他拳打脚踢。不料路口忽然蹿出来个穿破衣的乞丐,他陡然变了脸色,手上急拽着缰绳,“闪开!”
马车还没碰见人,前头那人就跌在路上,吴玥咬牙,手臂青筋暴起,心道这他妈碰的什么瓷?!马车还没碰见人呢?!
马咬着马嚼子,两只前蹄重重抬起,跟着那碰瓷乞丐出来的还有店小二,手里扬着一沓毛边纸,纸张乱飞的空档里马声嘶鸣,激的店小二连连后仰,吴玥一狠心,拽着缰绳向左,才免了马蹄踏在人身上的惨象。
“你瞎了眼?!看不见路上马车吗?!”
那灰颓的乞丐充耳不闻吴玥的暴怒,俯身跪在地上捡满地的纸,嘴上求道:“我这字算是上乘,抄书的钱我可以少要一点,您行行好——”
“走走走!本店不需要抄书,都什么年代了雕版印的好好的,你别在我这耗着,我还开门做生意呢!”
秦嘉在车厢里打了个踉跄,好悬没甩出来,心有余惊的撩起帘,“这是怎么?”
吴玥一时拿捏不好词,“一个挡着了路。”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又写着一手好字的人挡着了路。吴玥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纸上,郭小郎撑臂从车上跳下去,挨着捡起地上的纸。
那人还在求情,“我给人写信写家书也成的——”
话没说完,店小二早没了耐性,拢袖回店去了。
贺涟知道再说亦是无用,捡了地上的纸,闷头垂眼跟郭小郎道了谢,整理好的纸张贴身放在衣袖里,他落拓往前。
腹内饥肠辘辘,空置许久的肠胃钝疼,叫他不由扶着墙根吐酸水。贺涟在一遍遍的呕声里回顾自己这一生,觉得造化弄人无非如此。
一举中第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老天爷对他何其残忍!
贺涟吐完,顺着墙根坐下去,他脸上带着没好全的擦伤,是叫几个昨几个晚上就几个流氓混混在暗巷里打的。他们把他的头按进泥污里,叫他明白今生今世所追求的功名不过是场过眼云烟。
恶劣的小子解了腰带,秽浊刺鼻的尿臊味在暗巷里蔓延开来,他们下流的笑,对他极尽侮辱。
“你就是考中进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这摇尾乞食?”那人拍着他的脸,恶意的欣赏他落魄的惨样,“还以为你真要鲤鱼跃龙门做大官了呢,瞧瞧,去了趟京都,就混成这个惨样,还是不滚回了老家。哟,左手腕怎么折了?”
贺涟把手藏在衣袖里,这辈子活到现在,他没别的本事,就会写字而已。一双手还断了一个。
这一生又何必呢,过成这个惨样,还不如死了。
贺涟吃力撑起身,嶙峋的脊骨在后背的薄衫上一节节露出来,像荒无人烟的山岭。
他慢慢踱步到河边,远处,吴玥的马遽然打了个转,秦嘉捏着一张薄薄的毛边纸,电光石火间一闪而过贺涟的脸,挑帘一看,他竟有了轻生的念头。
“遭了!这人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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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菲薄
在贺涟即将翻身入河的那一刹那,吴玥身子暴起,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把横腰拦住贺涟,带着他翻身后滚。吴玥双手只顾捞人,贺涟身子的重量带着惯性一齐砸的吴玥后背磕在青石板上,闷的一声响。
这声音听着都叫人牙酸,秦嘉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跟前,吴玥揉着后背起来,要是换做平常,他就是倒地一滚,遭不了多大的罪,今儿这是捉急了,方才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砸的,砸的他骨头疼。
贺涟心如死灰仰头在地,看见倒过来的人影,喃喃道:“作甚救我”
他声音细若游丝,像是活不到下一刻。
天边骤起风云,阴云顷刻间聚拢,眼看着那风晃的树叶滚起风浪,从西北方向蔓延到跟前。
这邪风来的好没缘由,豆大的急雨说来就来,秦嘉被冷风灌了满怀,郭小郎忙到马车里拿油纸伞来,踮脚撑在秦嘉头上。
“主子,外边风大,您别叫这邪风给吹病了,”他看一眼地上要死不死的青年,意有所指,“有什么事咱回去说,一会回府殿下瞧您衣裳湿了,怕心里边不高兴。”更怕齐承修那个不讲理的怨怪他们没有看顾好主子。
但这话郭小郎只敢在心里默默腹诽。
“贺涟。”秦嘉精准无误的叫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贺涟猛地睁开眼,混沌的眼珠里迸发出一点星火,他嘴唇嗫喏,“你认得我?”
别人叫他穷乞丐,说到没错。说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这般大的年纪一无所成,也没错。他们不叫他贺涟,叫他没用的东西,丧家之犬——
“在京都我们见过面。”
贺涟蜷着身子,认出眼前人,喉咙不可抑制断断续续呜咽出声,“秦大人?”贺涟爬起来,他狼狈满身,那双骨指修长的手摁进尘埃泥巴里,像是堕进尘世。
吴玥私心觉得他很痛苦。世人大多麻木糊涂的活着,被凡俗琐事折磨成一具傀儡,爱与恨都那么轻易。
但眼前这人似乎不一样,他清楚的看见这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再不可愈合的伤口,他背负着故事,而且,是很惨的故事。
若不然混到这个地步,要死早死了。
风雨嘈杂。
贺涟衣裳湿透了,在马车上不住打着冷战。秦嘉要脱自己的外裳给他,吴玥哪肯干,径自把粗布外裳脱给他,露出里头带着臂缚的玄色中衣,贺涟才发觉他不是个普通的车夫。
秦嘉叫郭小郎在没来得及收摊的包子铺里买包子,贺涟吃的急,吴玥在风雨扑簌的呼声里听见他呛咳的厉害。
眉心一皱,心道怕不成救了个麻烦回来。
贺涟好几天没吃过饭,这会狼吞虎咽吃了五个包子,手里的包子烫的眼眶发涩。
“现在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了?”
“秦大人,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运气差了些。去岁刑部把我们这些春闱举子放出来,有些家资的就在京都落脚,以便参加来年的咳、春闱!”贺涟咳了一连串,抵唇的左手腕骨蜷曲的不正常。
秦嘉扫见,听他继续道:“不巧我阿娘当时因为我入狱的事病了一场,等我出来没几月就撒手人寰了。”他垂了眼,“爹呢,这么多年为了供我读书累了一身的病,我不孝,还没好好孝敬爹娘,他们就都走了。”
这时候一句轻飘飘的节哀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丁点安慰的分量都没有。秦嘉抿唇,问:“双亲故去,你要守孝,赶不上今岁的春闱。”
“是啊,”贺涟眼里犯了泪光,泥污的指尖扣着油纸,“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等,爹娘也陪我等,可直到他们都没了,我也没能入仕当官。”他抬头,自嘲道:“这算什么呢?”
人有时候把一样东西看的太重,重到占满全部,那么得不到它或是失去它,都足够叫人痛不欲生。
旁人却没立场质喙。
“何不再等三年?”这话说完秦嘉便咬了咬舌尖,他的左手腕
“不成了,身体有疾,这条路就走不通了。”贺涟低着头,“我安葬好爹娘,想在临洮谋个活计,可叹我弱质文人,竟”
他说不下去,这前前后后的缘由秦嘉已瞧出来了,她微蜷手指,怕他被这经历坏了心性,极力想挽留,“你爹娘定不愿看见你这样,持如,你可愿跟着七殿下做事?”
贺涟一愣,“秦大人,我何德何能”
“休要妄自菲薄,你是宣宁三年的进士,哪里当不得,我却觉得让你做幕僚是有些可惜,倘若日后你想再考功名,就权当在王府暂住。”
贺涟一激动,牙关颤的厉害,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我以为自己没活路了,我——”
牙尖一磕,贺涟捂住嘴巴,泪眼汪汪,说不得话了。
四人冒雨回了府院,齐承修已在府内,瞧见秦嘉身边跟了个孱弱到见风就倒的男人,眉心不由狠狠一跳,他眯眼盯着瞧:“这是打哪来的?”
秦嘉叫人带贺涟下去休息,扯了齐承修的袖子往大通屋里走,这堂屋大,左右两间厢房都打通了,南北通透。外头阴雨霏霏,底下新进府的小厮开始往廊下挂灯笼。
秦嘉看着门廊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打转,收回视线,叹声道:“持如本在三年中第,功名一撤,赶上双亲亡故,阴差阳错下与仕途绝了缘分。他在南山秋猎其间、西市菜口抄斩为我等说过话,如今落到这境地,我亦不忍。”
齐承修幽幽道:“你心生不忍的多了,难能个个都往家里领?”
秦嘉好笑,手臂一垂,小臂上的玉串子咕噜噜荡在腕间,衬着那节玉白的腕子,“你当贺涟是谁?甲榜上提了名的人,书没有白读的,此人颇有心性,不如让他在府上做个幕僚?”
“你瞧好便好。”齐承修离近嗅见她身上的酒味,推她去后头的浴房,“此人来历我再叫扶霜打听打听,底细摸清楚,用着放心。”
酒劲上来,秦嘉上台阶踉跄一下,立刻有人扶稳了后腰。齐承修一手托着腰,手臂收紧,人紧跟着贴上去,拢着人一块进屋。
“七郎急什么?”
齐承修沉声“嗯?”了一声,唇细细吻着她的指,“你在外应酬,我心里不好受,他们问你什么?”
秦嘉隐去张本钧说的联姻一事不提,偎在浴池台子边上喟叹,“还能怎么?无非拉拢我,在黄册一事上睁只眼闭只眼。”
“不见棺材不落泪。”
齐承修从后边拥上来,捏她后颈,“一身酒味,该好好洗洗。”
秦嘉疲懒应声,“洗洗洗,我洗就是了,不劳殿下挂心。”
齐承修哪肯这么放过她,眯着眼在她耳边蛊惑,“要不要叫七郎给你洗?”
秦嘉一个机灵,正要闪身,青年胸膛已抵了上来。
屋外雨声清润疏朗,半敞窗的通屋内纱帘微荡,喘声逸散,一节带着玉白串子的小臂从纱帘后露出来,空气里晃了一瞬,立时被捉了回去。
秦嘉记不清自己胡乱喊了几遍七郎,脑子晕成浆糊,微张着口,“行、行了,明儿还有事忙呢。”
齐承修拨她耳垂,“着什么急?瞧你这体弱样?要不改天我教你习武。”
“大可、大可不必。”
秦嘉私心觉得她吃不了习武的苦,单看郭小郎每日雷打不动的站桩练刀就知道那是多苦的差事。
瞧她走神,齐承修低头在她肩上咬一口,掐腰一转,邪气道:“淮安,换你来。”
秦嘉歪着身,心道这人果真是有什么癖好不成?
自打从楼里吃酒回来,算是稳住了张家,不管临洮私底下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秦嘉雷打不动在府院里歇了两天。
正赶上院里那颗柿子树下柿子,郭小郎功夫学的不错,三两下跃到树上,揪着个大饱满的柿子往下递。
吴玥挎刀进来,手里提着几份礼,从怀里摸出几封平整的信,递给秦嘉,“大人,门口正遇上,我捎进来了。”
这样的信和礼在库房里受了不少,官商两道递帖子的人多,秦嘉一封不落的收进来,又问:“持如好点了吗?”
吴玥点头,又一脸欲言又止,“他急着想做事,我劝他多修养一阵子,他却不肯,大人不如给他找点事做,免得他在屋里唉声叹气坐立不安。”
“也是,”秦嘉笑笑,“人闲着难免想东想西,正巧,这筐柿子得去皮,这活计就拜托持如了。
吴玥抱着一筐柿子进屋,贺涟腾的一下站起来,膛目结舌道:“你、你拿这么多柿子做什么?”
吴玥抱着刀柄,离他五六步远,下巴一抬,道:“削柿子皮,这活计会吧?咱们府院招来的人少,劳你动手。”
贺涟颠颠搬来矮凳,不知哪里摸出个匕首,笑得灿烂,“会,这活计我会。”
吴玥觉得他笑得自己不舒服,不动声色打量两眼,这人还是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
舌尖扫过牙根,吴玥咂摸出点不对劲来,前几天还是那副惨样,这才养了几天,人能好的这么快?不见得吧。
满院的柿子香,通屋案头上摆着四五封帖子,大半都拆开来。秦嘉思量许久,再拖下去,只怕给京都四大姓喘息之机,清丈查田的事必须赶在年底完成。
朝廷的信在临洮传开,底下小鬼闹成两派,一派觉得风言风语不可轻信,一派觉得陛下不念旧情,要力压张家。
好嘛,拿了阎王,小鬼冒头。但这冒头的小鬼太少了,要万无一失就不能留有余地。
等贺涟削完一筐柿子,秦嘉自寻了他。
贺涟搅着袖子,“秦大人要我做什么?”
秦嘉叫他坐,问了两句岑老开的药方子,岑老的医术她信得,“这手指不定能治好。”
贺涟摇头,“它就这么断着也挺好的,我也能断了入仕的心思。”
秦嘉不好再说什么,将四封请帖一份名单递给他,“你是临洮人,这几位可熟悉?”
贺涟扫过名单,“听说过,都是本地的大老爷。”
“临洮张家一家独大,如今的张老爷子张初不是个心善的,这些人与其结怨已久,我这个监察御史来这,传出清丈查田的风言风语,他们却顾忌我与临洮张家沆瀣一气,不肯全盘托出。你可有把握游说他们?”
贺涟花了好几天才从吴玥那知道最近朝廷的动向,闻言即想又怯,“我是什么人?他们岂会听我的?”
“切莫妄自菲薄,贺涟,你才学甚高,旁人不及你。”
“我、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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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厚道
张本钧自觉新任的监察御史是个识相的,再造黄册的事还是府台的衙吏再办,郝兴文特意拨银子进了一大批绵纸黄纸,黄纸造价不菲,朝廷的银子又没拨下来,为了进这批黄纸,可是生生掏的府台的家底。
临洮官场上下大小官吏为着造黄册的事忙的日日脚不沾地,秦嘉倒是清闲,自顾躲在府院里门也不出。
她不出门,张本钧的心就揣到肚子里,他喝着上好的小南茶,听底下人汇报御史动向。
听完,不由抚掌呵笑,“好!好极了!这才对!”
小厮呵着腰,谄媚道:“公子,小的看这京都来的监察御史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么。”
张本钧皮笑肉不笑睨他一眼,“你知道什么?那是公子的银子在使劲,历来想让这些地方官闭嘴,送银子既实惠又妥当。”他仰身倚在官帽椅上,搭着眼皮,“你瞧,这临洮府上上下下哪个没得到本公子的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本公子虽没入仕,但这临洮官场哪个不敢听张家、听本公子的话?”
小厮殷勤竖着大拇指,“公子厉害。”
张本钧拨着浮茶,“再往秦御史那儿送五十金。”
——
“嚯,有钱。”
小宝箱里黄澄澄一片,险些闪瞎了一众人的眼,秦嘉好生送走送钱的小厮,脸上敛了笑,捏着玉珠子进门。
“五十金、一百金对张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好的很呢,可见张家没少做敛财的勾当。”
贺涟将一沓文书拿出来,忧心仲仲道:“光是侵占良田这一项,张家每年几乎可入万两黄金,五十金于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这往年黄册上动的手脚颇多,少报诡寄都十分普遍,甚至还有飞洒——把赋税摊给那些小户贫户,甚至有些贫户没有田每年仍需缴纳赋税。”
贺涟私下跟那些老爷见面,这些人要么是张家的对头,要么跟张家结过仇,什么下三滥的阴私消息都知道,连人家后院里哪几个姨娘讨张本初的欢心都知晓。贺涟得了这些消息,私下里打探,果真属实。
这偌大的临洮府,已经被张家啃食的不剩一二了。
郭小郎咬着枝上熟透的柿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早先让贺涟哥去查不就结了,现在现在外边都挨家挨户的写黄册呢!”
贺涟看一眼秦嘉,三息后反应过来,咦道:“大人,你莫不是早就掐好了时辰?你想坑府台造黄册的银子?”
秦嘉叩着手,道:“这笔钱合该各地府台出,咱们要是跟他们闹掰了再找人要钱,多下面儿?”
吴玥在门廊外边听得一清二楚,心道秦大人的心黑程度绝不亚于殿下。这临了之前还要再坑人一把,那张家的小公子遇上秦大人,算他倒霉。
秦嘉坑人一把,得了新鲜的黄棉纸,今儿张家又巴巴送来五十金,心里正高兴,赶明儿把张家一锅端喽,重仗田地,不管是京都张家还是临洮张家,个个都翻不得身。
秦嘉陡然叫停黄册进度,让贺涟把张家多年侵占良田的事捅到明面上,临洮府上下的官差小吏只恨不得把耳朵塞上驴毛,个个惶恐不及退出去,生怕受上头的波及。
张本钧勃然变了脸色,一脚踢翻了凳子,“秦嘉!你敢阴我?!”
秦嘉一身七品青袍坐在临洮官里有些突兀,她淡笑,“小公子要是把事办漂亮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什么叫把事办漂亮?秦嘉这是绝张家的财路!
站本钧齐过之后也冷静下来,招手对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压着怒气坐下来,“秦御史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妨直接说出来,猜来猜去的没意思。”
“是没意思。”秦嘉没碰桌上的茶,抄着袖口,“我就直说了吧,各位,回头是岸。”
“你!”张本钧一口气吊嗓子里吐不出咽不下,他忌讳秦嘉敢这么翻脸真有什么后招,迂回试探道:“黄册的事是你亲口应下的,秦御史,咱们拿你当兄弟,你却煽动外头那些小商胡言乱语,冷不丁往人后心里扎刀子,你这不厚道吧?”
“诸位拿我当兄弟,我也给几位兄弟说句实在话,回头是岸,将功赎罪。”言尽于此,秦嘉撩袍起身,“黄册诸事,不必张家插手。”
“好!秦嘉你好样的!”张本钧疾言厉色,登时跟着跳起来,“我看你是眼高于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叫你一声御史,那是给你脸面,可你要是不要,就休怪我无情——来人!拿了他!”
耳边擦响劲风,几只黑黢黢的爪子攀上肩头的刹那,门外略进两道人影,飞出一脚揣在动手的人心口上。
“是个能手,”张本钧冷笑,随他话落,外头乌泱泱围了数层府兵,“但要从府衙里出去,你们几个都插翅难飞!”
吴玥扶霜一前一后护着人,心里边不敢大意。
吴玥头上还带着斗笠,锋利的眉眼压的低,闻言扫一眼扶霜,道:“老大,人怎么还没来,真不会让咱俩单打独斗吧?”
扶霜笑道:“可别说几年不上战场,武功退步了,这点人你打不过?”
吴玥挠挠后脑,“不能误伤大人呐!”
张本钧冷嘲,“几位要说话,不如一会下了黄泉再说吧。”
外头府兵冲进来,混乱里屋门砸进个人,青年挎着刀,脚底下横七竖八倒着一圈人。刀没出鞘,锋利压在浑厚的刀鞘里,这么看着还挺漫不经心。
张本钧看着这一幕挺刺激,高兴上了头,抚掌笑道:“哦?三位好胆!”他忽地沉了脸色,指挥左右,“都愣着干什么?杀啊!”
齐承修刀不出鞘,那些府兵就没这么讲究,专挑人身上脆弱的地方下手。齐承修左击又挡,三人以秦嘉为中心背对,刀尖朝外,浑厚的刀柄砸拍在人身上,倒下去一个又一个。
“果真是高手,深藏不露呢。”张本钧负手道:“这可不行,爹要是知道我搞砸了这事,给家里惹了祸,京都去不成,满门都要被连累。加入!加入!个个都是饭桶么?!他们就四个人!”
三人攻势不减,那些府兵就像是挨了一茬的稻,张牙舞爪的不敢拼命了,他们在衙门里当值是拿俸禄的,但不值当为那点俸禄赔上命。谁家里还没有妻儿老小了?
府兵都作鸟兽散,张本钧扯过郝兴文的衣裳,挡在自几个跟前,意气道:“秦嘉,你不能动我!我可是张家的人!”
秦嘉笑眯了眼,“拿的就是姓张的。”
吴玥小指勾勾耳朵,啧声道:“大人,甭跟他废话,这小子气盛的很,顺坦了小半辈子,还不知道‘栽’字怎么写呢!”
张本钧推了郝兴文就要逃,吴玥暴起追上,秦嘉收回视线,“走吧,兵不血刃,这样最好。”
不像京都张家,那可难对付多了。
临洮府的官儿不堪用,底下的小吏倒是世代盘踞在此,要想背着秦嘉这样的外地人在黄册上做什么手脚,那可易如反掌。更何况伪造黄册的事他们做的熟,不可不防,也不能不用。
除了阎王,以往阎王压着的小鬼见风就长,如今在秦嘉面前也不似往日那般被恶人磋磨久了的样子,个个油光满面,都想为再造黄册出一份力。
秦嘉抿着甜汤不答,黄册么,就是一块香饽饽。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自己名下多划两块地,日后日进斗金称霸一方,那就是下一个临洮张家啊!
秦嘉疲懒应付这些人,胡乱敷衍两句,让贺涟待她跟这些人打太极。
说了一晌话,没有女侍送茶送水,几个商官耐不住口渴,一个挨一个的告辞。
贺涟废了半天口舌才送走这拨人,晚上吃过饭,又被请到大通屋去。
他一进屋,眼风扫见旁边矮榻上斜倚着个人,拱手一拜,又道:“殿下,大人,久等。”
“来的刚好。天愈加冷,喝口奶茶暖暖身子。”小火炉上滚着盐渍咸香的奶茶,秦嘉抬手倒了杯,推到他跟前,“今年秋冬从北大境来的肉干少,奶也少。”
贺涟抿了口奶茶,“仗打的多,北大境附近一些贸易做不下去,东西少也寻常。”
秦嘉捏着袖口,“我观你气色好了许多,怎么不爱出门?”
贺涟除了给秦嘉奔走办差外没出过门,日日闷在府院里。秦嘉忧心他伤势,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劳大人记挂,春困秋乏,我就是躲懒。”
二人相视而笑,“张家除了,连带着临洮的几个地方官也受牵连,底下的么,我瞧着不怎么顶事,可这黄册的进度不能落下,持如,你还得再帮帮忙。”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贺涟拱手,“给大人做事是我的本分。”
“你知我不拿你当寻常门客看,临洮府的人能用的你就用,小吏奸猾,你千万当心些,别叫他们钻了空子。”
贺涟拱手,“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唯恐出了差错,叫大人努力付之一炬。”
“怕什么?我叫吴玥跟着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敌袭
一个月前,临洮官场上的人以为新来的监察御史无甚本领,因他既不是皇帝心腹,又未在朝中担任要职,甚至不是朝中次辅韩彰的门生。
朝廷派这么一个既无背景又无根基的小官来,就是陛下再给他们机会,功臣么,陛下总还是念着旧情的。
京都张府内秋风瑟瑟,往日光洁干净到能反光的琉璃瓦上蒙着一层灰,几个仆人行将就木似的拨着双腿移动,刻意让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去惊动屋内的老人。
信纸摊开在桌上,张衡一身褐绸衣裳,阖着双目,陷在太师椅里。
他老态愈发明显,早年因权势极盛而被遮掩住的华发、皱纹,似乎都因权势衰落而一一浮现出来。
陛下当真没念旧情。
这个结论是张初获罪在押解到京城的路上得出来的。他蓬头垢发,目衰齿疏,哀叫着叹息,喃喃念着完了完了。
看错了眼,那位监察御史可真是个狠角色。
“张初这个废物,连祖宗留下来的这点基业都没守住,废物!”张衡大叫,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折在几个小辈身上?
然而覆水难收,他心里算啊算,想啊想。似乎从年初赈济粮案里,这些打压四大姓的苗头就已经显露,它们一环扣一环,直至如今——
不!或许更早!
皇帝啊,这么些年对京都世家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打他篡位开始,皇帝就不允许京都再有繁昌世家。
世家太盛,甚至可以左右帝位的人选,让多少人忌惮?
头皮发麻,张衡散骨头似的深陷进太师椅,一字字的念:“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老了,一把骨头有什么稀奇,送予陛下吧”
赵滕玉惊的屏住呼吸,“世伯,您这话什么意思?”他怕,他心里怕极了。他爹已经被斩首,赵家不留他,他只能来投奔张衡,可现在张衡说什么?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张衡看在眼里,那眼里有恨、有怒、有惊恐。那是预感到灭顶之灾后的惊惧神色。
“大厦将倾也。”张衡闭眼,耳畔似乎能听见高楼坍塌的轰隆声。
不仅临洮,其余在世家地盘上的新任御史们有韩彰在朝廷斡旋,又有陛下的默许,雷厉风行的推行黄册。世家侵占良田的事翻扒出来,身在其中的人谁都逃不开。
张衡枯木似的五指狠狠抓住扶手,下一刻赵滕玉还没反应过来,张衡已经三两步逼近他眼前,“你记着!”五指铁钩似的攥住衣领,赵滕玉一个踉跄趴在地上,张衡提着他的衣领,粗喘着气,“张家对你有恩,你就是死——也务必得护好疏月!”
赵腾玉涕泪横流,“世伯、世伯放心!我、我护好疏月,绝不让疏月受半分委屈!”
“小子,你记好。倘若有违誓言,尔不得好死!”
“世伯放心,侄儿、侄儿把疏月当妹妹看的——”赵腾玉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他神魂破散,压根没注意张衡早就松了手。
“砰——”一声巨响。
压过赵腾玉磕头的闷响声,他茫然抬起头,目光在触及地上扩大的血迹时,蓦地惊瞪双眼,“世、世伯!”
“呕——咳咳!”赵腾玉呛咳惨叫,眼泪争先恐后往下流。“啊!啊!”嘴大张着,发生短促的哭啊声,仓促摇头。
想逃开,双腿不听使唤的使不上力气。
“来个人啊!”
来个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假的,都是假的!”他趴在地上,用双手往外爬。然而身后的血迹却比他更快一步追上他。
赵滕玉浸在血海里,失声痛哭。
张初还没进京,早一步知道消息的张衡撞柱死了,这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不消两刻,身在皇宫大内的宣宁帝已经知道了。
锦衣卫的飞鱼服委顿在地,案头后的宣宁帝没说让起,殿内的所有人要么站着低着头,要么跪着低着头。
没人知道宣宁帝的神色如何。
缓了一会,案头后的宣宁帝才平声开口,“让各地的监察御史奏报陈情,三法司结案,条案三日后呈到朕的案头上来。”
底下单膝跪着的锦衣卫一声不吭,知晓这话世对内宦说的,磕头一跪,悄无声息退出殿门后头。
身边的小内宦死咬着牙关,额上一茬茬冒着冷汗,颤声道:“是、是。主子万岁爷圣明。”
临洮的黄册还没理完,北大境的边境躁动异常,附近的屯卫夜夜都能听见马蹄声,可一放人出去探看,那声音就消失在夜里,让人疑心是幻听。
马蹄声在屯卫四面八方遽然出现,又遽然消失。时日一久,军卫里甚至传出北大境的脱尔脱部豢养一支阴兵的流言。
“传言那阴兵是死去的北境将士所化,因死在战场上,怨念极大,搅扰作祟,杀人于无形。”
齐承修驾着腿在看军报,扶霜轻咳声,继续道:“殿下,军心被这留言闹的浮散,长久下去,必定于军心不利。”
齐承修唔声,单挑眉看去一眼,“叫人查了吗?”
“属下怕这是诱敌计,只在夜里派去几个斥候探看,并没有发现,白日里属下亲自带人走了五公里,一路上连个马蹄印都没有。”扶霜吸口冷气,“这事蹊跷,毕竟这还在军卫的地界里,脱尔脱部的马就是再能跑,也不可能越过守卫来这。”
齐承修合上军报,“今夜点五百精兵去边境线上看看。”
扶霜才颔首下去准备,帐内的热乎气还没缓上来,吴玥在帐外跟扶霜对了个眼神,错开肩膀,各自做事去了。
吴玥撩帘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厚信,边呈上边道:“殿下,秦大人的消息。”
齐承修心砰的窜上来,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嗓子眼发麻。他几乎日日都回府院里,日日都见面,淮安她写什么信?
吴玥一看齐承修那如临大军的模样,便知他想岔了,立时道:“大人说这信是京都的消息,得让殿下知晓。”
齐承修缓了脸色,拆开信看完,脸色却没那么轻松。
“张衡死了?”
贺涟轻声吸气,神色错综复杂,看着一脸沉思的秦嘉,“大人怎么想?”
“嗯?”秦嘉方才明显在走神,不知想什么,脸色有些怔忪,“张衡是什么人?叱咤三朝的首辅,陛下还未给世家下死令,他却自杀。”秦嘉抄起手边的蜜茶压惊,“我总觉得不对劲。”
贺涟闷头想,抬头猜疑道:“或许,他已然猜到陛下会因黄册之事惩处世家,故而先行赴死?”
“是真心悔过还是麻痹朝臣另有所图,尚且不知。不过,”她话锋一转,眼底漾开笑意,“世家倒的七七八八,这局,我们占上风。”
贺涟起身拱手笑道:“恭喜大人。”
秦嘉摆手,从袖里摸出另一封京都的邸报,“现在说恭喜为时过早。持如,你且先看看这个。”
贺涟接过信,神色变了几遍,“贵州道出了乱子?”
秦嘉点头,语气担忧,“所幸已被镇压下去。四殿下办事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些,戚家家主戚立群虽革职被贬,但也只是元气大伤,毕竟百年世家的根基还在。”她叹一声,连连摇头,“就算戚家本家无心抵抗,那戚家旁支呢?多年来依附戚家而活的小世家们可得联起来争口气有心的无心的,像四殿下这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真真是得罪人呐,而且可惜”
贺涟也跟着担心起来,捏着邸报,看清上头的字,“戚家倒了,四殿下何须怕他们?大人可惜什么?”
秦嘉站在门廊边上,目光遥看远方,“你可听说过戚家大公子的名讳?”
贺涟张口,“是那位尚未入仕的戚家公子,戚良恪?”
“正是此人。”
贺涟生在小地方,和世家公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之所以会知道戚良恪的大名,是因为京都往年的清谈盛会上总离不得这个人的名字。
戚良恪,凄凉客。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戚家嫡系唯一的男丁,将来的戚家家主,年未及冠,尚未入仕,才名远扬。
旁人慕他身份显赫,文人慕他才情斐然。此人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名,又是前朝名师葛师的弟子,一旦入仕,只怕官途比左都御史柳昭明还要前程锦绣。
可偏偏,白鹤坠地,身染泥污。
贺涟皱着眉头,叹的比秦嘉还伤心,“是可惜啊,戚家一倒,这位戚公子怕没这么好过。”
秦嘉咬腮,心道,她原本觉得齐元巍此去贵州,对戚家恩威并施,就算笼络不到戚良恪,能不与之为敌亦是好事,谁知啊谁知,齐元巍打的戚家那么狼狈,这个梁子算是彻彻底底的结下了。
“四殿下压得太狠,贵州险些出乱子,这是是大殿下出面平定,不好过的岂止戚家人,我看这功劳转头让大殿下横插一脚,四殿下心里才不好受呢吧?”
齐元巍是真的不好受,世家侵占良田是他揭发的,去贵州道推行黄册他也一力推行,没想到贵州道出了乱子,又被大皇兄齐景新平定,这功劳自然而然就落到大皇兄身上。
更过分且更可气的是,朝中居然有人攻歼他的四王妃,说什么四大姓同流合污,魏氏是京都四大姓之一,岂能没有侵占良田之举?
可气!
齐元巍摔了册子,脑子里混乱的厉害,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那群老东西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这是觉着他因为王妃在偏袒魏氏!
可气!可气!
齐元巍抄手把邸报一扔,正正惊吓到走到门边的魏青霜,他一愣,连忙绕过满地的纸张邸报去牵她的手,“青霜,伤着你没有?”
魏青霜摇头,反而担忧看着他,“夫君瘦了,想必在贵州不如在家里住着安心”
齐元巍把下巴埋在妻子的颈窝里,闷声道:“你不在我身边,我哪能安心?”
“外边那些事,我”她轻蹙眉尖,“我听见风声,魏氏清不清白,不是殿下一张嘴可以说清的”她唇角坠着苦涩,“再者,哪个世家大族里没有点不为人知的腌臜事?说不定真的有大逆不道——”
“休要胡说!”齐元巍抵住她的唇,快速重复几遍,欺骗自己道,“休要胡说”
“那些人不是想让大殿下做储君么?我知殿下抱负,殿下该顺了他们的意,彻查魏氏”魏青霜说的很慢,但又很坚定,她摇头,“不能叫父皇起疑的”
“不,我不。”齐元巍后退两步,“此事跟魏氏根本没有牵连——”
“殿下,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父皇拔除世家的决心?魏氏至此,已经脱不开干系了。”魏青霜轻声道:“殿下不查,总归是有人要查的比起旁人,我更愿意让殿下动手。”
“住口!”齐元巍呼吸不稳,别开眼不看她,“别说了,青霜,你这是在剜我的心!”
——
齐承修在得知贵州道的始末后,当夜根本来不及回府院与秦嘉商议,朝中有人联合上奏请立储君之事,这风声往北刮,都传到陕西道来了。
齐承修在帐内穿好软甲,戴上臂缚,帐外天色愈蓝,夜色快要漫上来了。一行五百人不带辎重,轻骑出兵,趁着夜色埋伏到北大境边境线上。
陕西卫挨着边境线不远,北境平坦,一眼望去全是广袤的草原,纵然现在草木凋零,平原之上视线仍没有一丝一毫的阻隔。
齐承修赶着呼啸的风声勒马驻足,四面八方都是相同的景色,他们似乎是误入了别人领地的群狼,警惕着仔细辨别每一处细微的不同。
地脉上的巨兽俯身沉睡,横亘在上的城墙巍巍而立,其间似乎还点缀着几根火把。
扶霜上前,望着远处跳跃的火星点,觉得奇怪,“秦大人之前说屯卫修防不能耽搁,需得两拨人日夜不停的修葺,这怎么停了?”
风声在耳畔呜咽,齐承修敏锐的在呼啸的风中听见弓弦绷起的声音,“散开!快散开!”
羽弓霹雳穿风而过,擦着齐承修的耳射进泥地里。紧接着箭雨呼啸而至,弓弦满拉的紧绷声震得坐骑刨蹄不安,扶霜抽刀大喝:“敌袭——”
马蹄后刨出湿泥,闷震在四面八方。齐承修一霎间看见左右两翼包抄出数不清的敌兵,坐骑受惊马声嘶鸣,来不及反应,带着铁锈味的刀锋转瞬贴着脸擦下来。
他忍不住骂娘,猛抽出腰刀,抬臂格挡对方砸下来的弯刀,厉声喝道:“见不得光的孬种!窝在这多久了?!”
齐承修看见他们的马连马铠都没有,敌兵也仅仅只是上身穿着薄甲。这是一支轻骑!
阴沉了半日的天开始下雨,雨珠打湿额发,刀锋横断雨珠,所至之处,刀锋无往不利,却在离敌兵脖颈半寸的地方倏然刺空!
太快了!
敌兵鬼魅一般游走避开刀锋,齐承修勒马,刀锋回旋。方才与他交手的敌兵遽然消失,被包围的厮杀喊声里,他目光精准摄住一人。
是个极年轻的男人,发尾编着小辫,是唯一一个在乱散的打斗中屹立不动的人。
他观察他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男人也在观察他。
两匹头狼在撕杀里相互注视,仅仅一瞬。
“往回撤!”
亲兵边打边退,奈何敌兵两翼包围太密,他们速度太快,齐承修的亲卫在过度的折损中根本冲不开!
“殿下!属下掩护您突围——”
齐承修目光盯着四周速度极快游走着的敌兵轻骑,沉声道:“这支敌兵压根就没想让我们回去!”雨水混着血水濡湿袖筒,齐承修在格杀敌兵的空隙里用布条缠住手腕与刀柄,黑眸在夜里熠熠发狠。
“往前冲!去守边城!”
扶霜想都没想,一把抢过敌兵的火把,在夜里给亲卫打旗语。
“守边城!守边城已经沦陷了!”扶霜抹了把湿漉漉的额发,□□的马跑起来疯了似的不要命,他死死抚着身子,才勉强没被颠落下去,尖利的风声把声音切割城支离破碎的片段,嘴里是风是雨,是咸腥的血味。
可他方才分明没有怀疑,他选择相信。
齐承修迎头冲出去,发尖的雨珠子往后甩成一条线。他嘴里血腥味重,回头的瞬间里窥见后头死死咬上来的敌骑兵。
太快了!
他们的马怎么这么快?!
扶霜咬牙,马离弦似的冲出去,他脸上一片冰凉,“殿下!敌兵打穿了守边城!”
“是打穿了!但他们留在那的人一定不多!”齐承修张口,在狂风暴雨里大吼,“那里有守城的军械,杀了驻留兵,就能活!”
一支几乎分不清前后的两支骑兵在雨里撕咬着冲进守边城,亲卫队末端甚至有人主动留下,勒马回身,被紧咬着跟来的敌骑兵几息毙命!
“关城门!”
“杀进去!”
两道命令几乎同时落下,如齐承修所说,守边城里的敌骑兵果真在第一时间往下放箭。
“掩护——小心!”
齐承修反手在敌兵背后抹了脖子,手腕一翻,径自切入背后敌兵的腹中。雨水把血水冲散,淌过守边城的大门。
大门外,年轻男人□□的马踏着个亲卫尸体,目光锐利而沉默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尽管它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属于他的领地。
“达瓦,怎么办?!”
年轻男人身边矮个雄健的男人用边境话问,“他们进守边城了!我们的人还在里面!”
达瓦就是那个年轻男人,他眉目深邃,骨相锐利。一言不发的盯着人看时,格外有攻击性,叫人不得不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达瓦抬眼看着漆黑的天,冰冷的雨珠子砸在脸上。明明一刻以前包围了他们,把他们当成绵羊追逐驱赶,然而却没想到那匹狼、那个领头的头狼,冒险进入他们的领地!
“找!找出进守边城的方法!”
对方占据了守边城,哪里有辎重、军械。想要攻下并不简单,尤其他们只有骑兵的情况下。
今日用对方的军服混进城内再打开守边城的方法已经失效了,现在他们必须找到进守边城的方法,或逼迫他们出来,才有一战的可能。
“达瓦,没有路。”
“真该死!阿古利!”达瓦冷喝,“往守边城里放箭!”
扶霜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把腰刀从敌兵的后心里抽出来,浑身浸在雨里的冷意叫男人们精神矍跃,一种久违了的刺激在心口呼之欲出。
“爽!比打鞑子兵还爽!”
地上的尸体刺激人的五感,扶霜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血在沸腾,在叫嚣,他极欲暴动,像真刀实枪的跟他们干上一场。
“——扶霜!”齐承修的劲衣贴着身子,他一把摁住扶霜的背,二人深折下去,躲开天上下的飞箭。他在这档口飞快道:“带人搬出哨炮,在守边城上,给我往下砸!”
砸烂他们的飞箭,砸烂他们的脑袋!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将士!
“三、二、一!扔!”
巨石砰的砸出深坑,冲散敌兵的队伍,这种哨炮威力极大,能当场把十人砸成肉泥。
“散开!”达瓦的边境话说的利落,他仰头,在阴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的夜里察觉到那匹头狼的视线。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太可惜了!
“你等着,我会回来的!”达瓦扯着缰绳,用边境话放狠话。
他本没想得到谁的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守边城上也有人大喊一声,“我等你!”
达瓦听懂了,因为他说的是边境话。
他眼眸一眯,勒令后退。
轻骑飞箭一样窜入深夜里,几乎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守边城上,齐承修腰背紧绷,手臂抬起与身体横成一条直线,弓弦紧绷。他单目注视着夜里急速退去的骑兵,拧紧了眉。
手臂一松,飞箭扎在地上,却落了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储君
“赢了”
数百亲兵黑石雕像似的立在暴雨里,赢字说的轻忽,他们在那支轻骑的马蹄底下,折了将近一半的兄弟。
来去自如的马蹄声彻夜回响在将士的耳边,他们夜不能寐,胆战心惊。而今这鬼骑终于亮相,惧怕并没有因此减弱一分。
齐承修扔了重弓,脸色比这夜都沉。他抹了把脸,“守边城里的人还活着吗?”
“都死了,”扶霜想起层叠着的尸体,“服役的民兵和守城的兵卫,全都死了。”
这支鬼骑悄无声息的突破守边城,在边境线上游走数天,他们用马蹄声给军卫的将士示威。
如果今日他们没有突袭成功,五百精兵成了鬼骑的刀下亡魂,那么守边城边境线将会被这支鬼骑狠狠南推。
北大境的脱尔脱部雄心壮志,他们打磨了这样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骑,就是悬在陕西军卫头上的利剑。
“殿下,要不要派人给城里送信?临洮城内对敌情一无所知!”
齐承修摸了把还没修筑好的城垒,混着雨水摸到一把土渣,“不必,他们是轻骑,只要临洮不开城门,他们决计进不去城。”他眺望北方,“现在,有性命之忧的是我们。”
那支鬼骑或许就在四周游荡,潜伏在深夜里,伺机夺杀出城将士们的性命。他们被困在守边城内,临洮对此一无所知。
今夜雨若不停,烽火台无法点燃。吴玥等人收不到他们的消息,若贸然出城,势必会落入鬼骑的圈套,被他们围攻绞杀。
“派人守着烽火台,一旦雨停,立刻、立刻点燃烽火台!”
“是!”扶霜的视线撞进磅礴的大雨里,这个希望几乎渺茫。
“十人一队,轮守值夜。预防他们突袭!”齐承修甩净刀背上的雨珠,胸前绳子串起来的护身符让他心口发烫,他收刀入鞘,漆黑身影没入夜色里。
扶霜在烽火台前守了一夜,磅礴的雨像是有意作对,连绵下了一夜。身上的湿衣冻的人身子发僵,他僵着五指,把略微潮湿的棉絮搁在烽火台里,火石刚点上棉絮,撩起一点火光。扶霜眼神一亮,“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嘶——”
下一刻,湿哒哒的雨珠浇灭那丁点火星,扶霜从烽火台上跳起来骂,“狗日的老天!”眼眶发酸,手抖着一个劲的擦火石,可就是擦不着。“你这作践人的老天!”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火石咕噜噜转到地上,跟土夯的垒台碰撞。除了一霎声响外,空茫夜色雨声愈大,守边城孤舟似的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直到今早。
齐承修抱着刀,只在夜里眯了会,睁眼时扶霜就在屋内。他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眶,直起身,“点人出发——”
扶霜素来惯于听令,只这回没有立刻安排,“殿下,敌骑徘徊在城外就是为了等我们出城——守边城里有粮草辎重,只要我们待在守边城,过三五日,他们断了粮草自然退兵——”
齐承修蓦地攥住他的领子,“你也知道他们就在外边游荡!临洮城压根就不知道我们被困的事!如若秦嘉出城,”他一瞬激颤,这个猜测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如若他们出城,你猜那支鬼骑会怎么做?”
鬼骑的马蹄会踏破他们的头颅,北大境的人会把他们的头当作战利品,串成串拖回部落,以此向他们的主君邀功请赏。
眼中红意更甚,他松开领口,从桌上捡了个干粮,干巴巴咬进嘴里。
“这雨太急,殿下是不是被困在守边城了?”
贺涟抄着手,在门廊下占了一会,觉得外头的风又冷又大,但又舍不得错过临洮的秋雨,只能后退几步,站到屋门后呆着。
临洮城往北是百年来抵御北大境的守边长城,是大宣和北大境的人造防线。
秦嘉手边摆着的正是守边城修筑城池的军备文书,而守边城内的修缮详细已经数日没有呈报过来了。
“估计是。镇抚大人现下何处公干呢?”秦嘉望进黑沉的雨幕里,“守边城自前日就没了消息,合该叫人去看看。”
“兴许殿下在守边城给大人督看呢。”
话音将落,通屋外有人抱拳通报,“大人。”
贺涟挨的近,余光瞧见秦嘉匆匆起身,忙对那小兵道:“军卫情况如何?殿下可返营了?”
“自昨日殿下带着五百精骑北上后,至今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贺涟扭头,“兴许真在守边城?”
“就算如此,也合该有个消息。”秦嘉踏着趿鞋起来,“让军卫派人去守边城”话音落下,“算了,守边城修了许久,之前耽于黄册多有疏忽,我倒不如亲自去一趟。”
贺涟看一眼噼啪不停的雨,劝道:“大人何必亲自前去,我代大人看一眼也当得的。”
“持如你还是太年轻,临洮军卫本就是都督府管制,我一七品地方御史不好过分插手,先前让军卫镇抚报信已是勉强,若不亲去,别人看在眼里,倒觉得我在装大拿乔了。”
贺涟递上遮风的兔毛薄氅,叹道:“这天”
“路上多半泥泞,不必马车出行,吴玥随我前去就是。”
——
臂缚箍在小臂上,勒出一圈青痕,齐承修腰间别着刀,马蹄踩在泥水坑里,浑浊的水面映出一支沉默的亲兵卫。
“往东走,军卫驻扎在临洮东北,那支鬼骑只敢在夜里弄出马蹄声,他们忌惮军卫。”齐承修收回视线,“扶霜,你带着一百人马驻守守边城。”
“殿下!不可!”
“守边城不能弃,一旦重新落入敌兵手里,再要拿过来没这么容易!”他勒马,命令不容置喙,“守好这,就算我在前头死了,他们也不能活着离开!”
齐承修只带了一百一十三骑,一匹匹马离弦的箭似的冲进雨幕,扶霜心口剧烈的跳,他趴在城门上大吼:“殿下!”
踏云四蹄蓄力,在泥地里踏出结实的马蹄印,马背上的青年没回头。轻骑转眼没入雨幕。
达瓦在雨里久等,他们并没有盲目分散,而是掐住了守边城到临洮的要道,他们对守边城内的路线熟悉的像是在自己家,闭着眼都能知道草地、山地、沼泽的位置。
“他会经过这吗?”冻了一夜的滋味不好受,阿古利想要歼灭他们的心情愈发烦躁,他忍不住对这位年轻至极的大君儿子出言不逊,“我们有北大境最快的轻骑,没道理在这等”
达瓦锐利的视线扫过来,阿古利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怯懦了,对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小辈,可耻的畏惧了。这个结论让他心底生怒,达瓦是神偏爱的儿子。他有高贵的出身,清醒机智的头脑,年纪轻轻深得人心。
怎能叫人不嫉妒?阿古利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但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把他们衬托的像是废物一样!
他心生不满,想找回点场子,“达瓦,我跟着你父亲从北大境的深处到这,无往不利。依我看,现在不能干耗着,他们占了守边城,我们孤身入内,再不走就逃不开了!”
达瓦锐利的脸上没有任何傲慢的神色,他神色冷淡,平静的像是没有脾气,“快了。”小指勾着缰绳有规律的震动,马蹄边的泥水坑里震出涟漪。
头狼的脸色终于有了起伏,“来了。”
隔着重重雨幕,两只轻骑在狭道遇上。几乎霎那间打成一片。踏云在混战里难见的不安,它喘着粗重的鼻息,看见身边一匹匹马十分矫健的起跃。
这是北大境内部特有的矮马,速度快,体型小。加上北境人自小骑马,运作起来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任亲卫的刀锋刮刺,都能叫他们轻而易举的躲避开来。
大宣的战马在冲刺里反而落了下风。齐承修反手隔断敌兵的脖子,斜刺里一匹矮马驮着一人刀锋直刺踏云的前腿!
齐承修勒马前提,踏云半身上仰,他在这空隙里单手抱着马脖子,纵身一踢,右手刀锋带着血沫子紧接着砍断了敌兵的胳膊,反手一刀刺进敌兵心窝。
踏云紧跟在主人身边,齐承修抹了把脸上的血,刀鞘在踏云臀上一拍,叫它自己赶紧跑开。
大宣的战马干不过矫健的矮马,这些北境人喜欢砍断战马的马腿,他们生来对马有着十足的驾驭力,这一点大宣永远都比不上。
齐承修主动落马,前后左右矮马冲刺,刀光比常人快了近百倍,展眼逼近到眼前,“操!”他迅速抬臂格挡,刀刃把臂缚砸进一个深坑,他的刀锋扎进矮马的脖颈,敌兵狼狈滚下来,不及起身,头颅扬出血线,滚在达瓦的马蹄前。
四面围上骑兵,齐承修脚下踩着那匹痛吟的矮马,方才左臂格挡那一下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血沫顺着刀锋连线滴在地上,齐承修在雨里暴起,在合围里右臂渐渐麻木脱力,腰刀几次险些脱出手去。
“你是皇帝的第七个儿子?对不对?”达瓦对北大境南方的优渥土壤充满好奇,好奇之下是强烈的占有欲与破坏欲,这片沃土多么令人垂涎,“我要把你的头颅送给你的父亲,这是我送给大宣皇帝的见面礼。”他用不怎么流利的大宣话说。
齐承修冷笑,被冷雨泡着的手指捏的咔嚓作响,“好胆!头颅就在这,你们谁有本事来拿——”
达瓦弃了矮马,飞身下劈。刀锋刮着刀锋,刺耳的摩擦声激起火花,两匹头狼厮杀在一处。电光火石间达瓦刀锋一歪,卸力回避。下一刻双臂举起弯刀,用力斜砍。齐承修竖刀格挡,上身后仰,脚尖瞬间踢弹达瓦的手腕。达瓦接了这一击,弯刀掉下,下一瞬被他左手接住。刀锋割断雨珠,横刺在腹。
软甲割破口子,血迹洇出来。
达瓦被对手的血刺激的兴奋异常,“你是虎啸军的头狼,但我要割下你的头,我要为我的族人拿下这片土壤。你——必须死!”
齐承修偏头啐出血沫,咬牙吸气,刀锋擦着达瓦的面皮刺过,达瓦以为自己避开一击,不料下一刻刀柄狠砸在后腔,叫他疑心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身后几柄长刀齐齐刺来,齐承修侧身避开,身上不可避免多了几道血口。
达瓦口鼻呛出血,不等他发令,耳畔忽而敏锐的听见阵阵马蹄声!
“不好!援军来了!”达瓦勒马往后退,满心遗憾,如果给他足够长的时间,他一定能割下齐承修的头颅!可惜他用北境话大喊道:“撤!快撤!”
脱尔脱人的影子还有半截,那边的小山坡上露出踏云的脑袋,紧接着是秦嘉的脸。
“淮安”
“齐有容!”
——
朝廷的奏报一封封送到府院,秦嘉默不作声看完,朝廷黄册推行起来,世家倒了。齐元巍没能借此揽住寒门的心,大皇子齐景新做了储君。守边城的修筑城池的民兵全被脱尔脱部杀了,府台还没募到人,城池修缮就得暂停,北大境的脱尔脱不知何时南下
尤其是齐承修还受了伤。
秦嘉撑着额,半张脸沉在混昧的光影里。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这次突兀崛起的角色,“齐景新”
这次扳倒世家获益最大的便是这位新任储君。他不显山不露水,却得了寒门的心,在诡谲的朝廷里成为下一任皇帝。
“啧,难搞。”秦嘉笑着摇摇头。眼见天色昏暗,没叫人进来,自己点上烛台。
内室,齐承修像是才醒。左臂麻疼,他撑身抬眼,“扶霜呢?守边城怎么样?”
秦嘉搁下烛台,“军卫的同知大人重新派兵镇守守边城,扶霜已经回了。”
“敌骑呢?”
“似乎绕过沼泽地逃了。”
齐承修重新砸进软榻里,睁着双眼,“脱尔脱南下,他们成了继鞑子之后的草原主力。”
“先前在蓟州的鞑子”她平声却确信,“只是试探。”
鞑子主力早就在宣宁三年以前就被打没了,留下来的残兵不是投靠其他部族,就是在草原深处游荡。他们还没蠢到领着一万残兵就来侵吞大宣的边境。那是脱尔脱有意的试探。
齐承修不得不承认,“是我们低估了北大境。”鞑子没了,草原还会有新锐,会有新的草原大君。脱尔脱一路南下,吞并几个部族,他现在把目光放在大宣身上,被恶狼盯着的感觉可真差劲。他想,真是大意。
“守边城的修缮还在继续,这事该往朝廷里递折子——”秦嘉端来杯温茶,掀开薄被瞧见他腹上的伤口洇出一道弥散开的血痕,“还有件事,朝廷来的邸报,陛下封立储君了。”
齐承修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倚着,“怎么这么突然?”
“早在黄册这事上就有了苗头,”接过空杯,把邸报递上,烛台也拿近些,“世家一倒,朝廷人心浮动,他们急需站队,我看这翻覆之间派系已然渐渐显露。”
齐承修呼出口气,“大皇兄知人善任,是嫡是长,父皇立大皇兄做储君,我自是没什么意见。”
“亲兄弟反目比比皆是,殿下哪来的自信,储君不会对自家兄弟下手?”
齐承修翻身背对过去,面朝墙,没接这话。
——
京都刚下一场秋雨,十里街上依旧华灯初上,楚红馆里纸醉金迷。挑高的樊楼檐下挂着走马灯,上头画的都是楼里的花姐儿。婀娜身姿投到地上,任谁都得停下来往里瞧上两眼。
奢靡金贵的琉球香料不要钱似的从樊楼里溢出来,花姐时隐时现的身影馋的外头人看直了眼。
二楼阔间的男人伸手揽了花姐,稀罕的瞧上两眼,赞道:“美!美极了!”
这轻佻男人旁边坐着个肤色较深的年轻男人,此人身上气质复杂,坐姿狂放,明明是个物以类聚的二流货色,他却偏比别人多出几分冷硬的气质。那双眼微眯着,好似万事万物都不入心似的。
“阿筹,这美人不像是咱们这地的,”他笑着凑近问:“跟二哥说说,这是哪来的?”
齐二怀里的姐儿一双碧色瞳孔,瞳仁带着摄魂游波似的,美的叫人欲罢不能。他见惯了中原的美人,还是头次知道美人也是有区别的。
齐二唤的人轻笑一声,把边上昂贵的香推远些——他闻不惯这味。闻言懒懒抬眼,“二哥想要,我那里多的是。”
“哦?寿弟去了趟西北,越发成熟稳重了。”
赵寿只将这话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入心。他去西北是因春闱案罚去充军,这能是什么光彩事?
旁人说起来,揶揄还来不及。不过好在这位二殿下不是一般人,他混,说起来两个混球还能因为这事一下子拉近距离。
齐寥世果真打量他一眼,面上稍稍收敛,“我在京都里听着风声,令尊赵御史”
“家父三月前急病去了。”赵寿淡下神色,眉宇看不出别的异样情绪。
张衡死后,陛下抄了张阁老的府邸,世家备受冲击。加之推行黄册,赵祖兴原先所辖的西北道被秦嘉取而代之,赵祖兴罢职后不久便病死途中。
赵家自此,他便是家主。
“节哀”
赵寿给他斟酒,道:“陛下不喜世家,我们如今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寥世面色稍变,揽着身边的美人,“寿弟,你说的我最懂,来!今儿不说别的,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往后在京都你二哥护着你!”
“谢殿下。”
夜色沉沉,星云疏淡。楚红馆里摇摇晃晃出来三人,齐寥世双臂拦着两个花姐儿,喝的烂醉。“寿弟,这美人”
赵寿懂他意思,但又得钓着他,单手把他手拨下来,笑道:“人就在楚红馆里,二哥想来随时就来。人可是不能带回府里的,要是叫御史台的大人们知道,又得给二哥惹麻烦”
齐寥世一听御史台三个字便头大,果真松了手,醉话打着结巴,“行、行吧我改日再来!”
赵寿在门边笑道:“二哥慢走。”
夜色吹散他身上丁点的琉球异香,背后歌舞升平,他渐渐敛去神色,夜色里毫无负担释放着疯癫的尖锐。
楚红馆的老鸨出来,盈盈福身,“主子。”
“把二殿下伺候好了。”
“奴家省的。”
赵寿眼波里带着狠,他再度回到京都,四大姓说是天塌地陷都不为过,这片繁华地哪还有他们的落脚处?他只能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主动出击。“赵滕玉呢?赵祖合死了,他一个人在外边还没浪够?”
老鸨小道消息听得多,这么些天更是尽心尽力的打听,闻言眼波一扬,道:“二公子近来频频出入张家——听说还收留了张家大小姐。”
赵寿哂笑,牙关碾着字,“张衡死前就挑了这么个人?”他忽而一笑,“可惜,病急乱投医,他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赵滕玉确实年少入仕,在赵家的子孙辈里混的出色。他在京都混了十几年,确实比不过赵滕玉,不过现如今在西北黄沙里滚了两年,可就说不准了。
“打听他把人藏在哪,张衡死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寿下意识摁住右手小指的断指处,“还没见分晓呢。”
——
赵滕玉打了个哆嗦,京都后半夜忽然下起凉雨,他冻醒一看,窗户被风吹的大敞。
披衣下榻,借着点上的油灯合窗,忽而眼风一斜,被桌台上整整齐齐压着的信吓的魂飞魄散。
“谁?!”他猛推窗,半身探出去,喉间惊恐的音色在哐空荡的院子里荡了几声,那声音尖锐的把他吓出一脑门的汗。
手颤巍巍伸向信。听见动静起身的小厮冒雨跑进来,“公子!怎么了?!”
指尖像是碰见刺,激的他猛一缩手。赵滕玉从梦魇似的后怕里回过神,平息道:“可看见有人来?”
小厮茫然摇头。
“守夜的时候警醒点,去吧。”赵滕玉双眼紧盯着信,嗓子忽而掐出声音,“等等!小院、小院里再拨几个人过去,看好大小姐。”
小厮惦着脚走了。夜风吹的身子冷透。赵滕玉捏着信坐在地上,心慌手抖。
张衡撞柱而死,他死的干净利索,又死的心有不甘。
赵滕玉捏着发皱的信纸,张衡北引祸水,他心里恨透了皇帝,他想和他亲手扶植起来的王朝玉石俱焚!
“为什么是我啊——”信纸在激颤的心跳声中撕成几片,他没敢打开那封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白衣
黄沙漫过草根,原野上的草根已经枯黄,可它喂饱了北大境的马,风滚着黄沙打在脸上,齐承修攥住地上的一把沙,任它在指缝里溜走。
远处,亲军训练的喝踏声一声接着一声,齐承修发觉他在这声音里心有些慌。他使力攥住流沙,就像攥住善于奔骑的北境骑兵。可惜不成,攥的越紧,它们溜得越快。
贺涟担忧的目光撤回来,看向秦嘉,“大人,七殿下这个状态真的没事吗?”
秦嘉松开眉目,她从心底相信他。“放心吧,殿下会想明白的。”
数日前脱尔脱骑兵突袭守边城,打了陕西卫一个措手不及,五百骑兵险些全军覆没。
从回来至今,卫所整日都在练兵。兵戈之声从早响到晚,齐承修一反常态的呆在营帐内,今几个才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秦嘉放心不下,丢开一沓公务,在营门外瞧上几眼。
青年病养了几日,伤好了七七八八,整个人略显颓丧,下巴青色的胡茬冒出来都不及刮。
今岁跟脱尔脱小规模的精锐交锋,已然能窥见脱尔脱部不俗的势力。秦嘉拢着衣袖上前站定,“这仗要怎么打?脱尔脱不是鞑子,他们不惧大宣的威势。”
齐承修吸口冷气,侧腹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轻声说:“别担心,攻城不容易,我今晚去守边城看看。”
“一路平安。”
齐承修望进她眼中,“一路平安。”
京师的亲卫并未调来,守边城和军卫里仅是本地守将。齐承修打马走的时候还在想,不对劲。他跟着秦嘉过来,处理临洮张氏的时候都没露面,北大境的人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他?
脱尔脱今年才南下,取代鞑子活动在北大境的边境线上,守边城那次交锋是他们第一次正面交手。
齐承修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扶霜远远打马跑来,“殿下您瞧谁来了?!”
“嗯?”齐承修扭头,两匹马跟在后头,蹄声如雷。
“殿下!”胡飞白急勒停马,草草抱拳。
“哟,胡大当家。”
“不敢不敢,”胡飞白憨笑,绩溪口音略重,“我现在早就不是土匪!殿下别打趣我了!”
三人踏着黄沙一路往守边城去,“怎么只身前来?”
胡飞白摸了把后脑勺,“边境要起战事,我在守备军里哪个坐的住?”他没好意思说偷溜出来的,这是犯了军纪。
扶霜一挑眉,毫不留情的戳穿,“怎么?偷溜出来的?”
胡飞白低着头摸后脑勺。
守边城里急征来的民兵和军卫里的将士轮流修筑城池,如今补了七七八八。
胡飞白立马找补,“这是有原因的,你们还不知道京都的消息呢吧?”
“什么消息?”扶霜问。
胡飞白也不卖关子,“朝廷里派调来的将领还没个说法,听说为这事争的厉害。咱们大宣武将不多,几个成名武将多是魏家人,可我听当官的意思,是不想让魏大都督领军。”
扶霜扭头,“这不正好,让虎啸军来。”
齐承修听了半晌,末了接一句,“要来早来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朝廷还在物色新的人选,然而除了大都督府的将,还有谁熟悉北大境?
“北大境之前是鞑子兵,七殿下的虎啸军是退敌主力。”
京都秋风萧瑟,满地尽是落叶,天地间如此萧索,倒叫人想尽伤心往事。戚良恪拢了拢夹薄绒的霜色大袖,淡淡收回视线,“可如今却是用不得。”
厅屋内静悄悄,四下坐满了人,他坐在后排末尾边上,像是被众人排挤出去的那一个,气质独特到不能与之相融。
不,他是主动离群索居,不想也不愿与旁人牵扯。
话音落,酱脸色的男人接了话,“这谁不知道?殿下难道还会用七殿下?”
厅屋主座上的青年没接话,他气质沉稳,一言不发也压得住厅屋内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声。
酱面男人自顾朝齐景新道:“殿下,我看不如让陕西道的都指挥同知朱彦挂大帅印。”
齐景新捏着指上的骨扳指,撩开眼皮反问:“越过都指挥使檀悦,让他的副将挂印,听着不妥。”
厅屋内七八人俱低着头,大宣的武将在他们的脑海里一一闪过,能担任大帅的人却屈指可数,再者战场诡谲,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往朝廷里荐举的人真的能成事。
若是败了,这荐举不力的罪名谁又能承担?既要武将有领兵实力,又得让他领大殿下的情。
啧,难办。
“戚公子的意思呢?”
戚良恪目光越过攒动人头,从容道:“京都再无戚家,我亦不是戚家公子。”他唇角带笑,那笑说不出的寂寥,“此刻我是殿下的客卿。”
齐景新哑然一瞬,随即正色道:“戚先生,请讲。”
戚良恪拢住霜色宽袍,“不才正有一个人选。”
厅屋内的客卿低头支着耳朵听,他们一面奚落戚良恪如今的处境,又忌惮他抢了风头,在主君面前得了青眼。
但京都白衣戚良恪毕竟是京都出了名的名士,似乎天生就压他们一头。众人暗观者有之,打量者有之,试探者有之。
“都督府前左都督施洪大将军。”
“不行!”
此言一出激散厅屋内平静的水面,“施洪是何人?永和年间他不就驻扎在陛下当时的封地内?他是七殿下的师傅!这简直——简直就是胡闹!”
“不用七殿下却用七殿下的师傅,你说这,有区别吗?”
“诸位莫急。”霜色青年不急不徐,等旁人的数落声渐渐散去,才道:“施洪将军虽与七殿下有师徒情谊,然而自宣宁元年、葛师亡故后已隐退多年,据我所知,这些年施洪将军与七殿下并无往来。”
“再者,施洪将军成名已久,又在西北镇守多年,对上脱尔脱也有胜算。”戚良恪平声道:“施洪将军不是心思狭隘之人,家国大事当前他必不会含糊,殿下要提拔人,不如就让他们跟着施洪老将军做事,既稳妥又对殿下有利。”
“举荐施洪将军不就等同于助七殿下一臂之力?”客卿之中有人出声反驳,“那咱们岂不是为他们做了嫁衣?”
戚良恪心平气和的问:“诸位难道还有合适的人选?”
一语掐灭了所有人的欲言又止。
齐景新听罢,温声道:“诸位先生在此讨论良久,都下去歇息吧。”他转眸望去,“戚先生,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待人散尽,齐景新从上首扯了把椅子下来,与他对膝而坐,主主臣臣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许多,他笑道:“先生说得对,施洪老将军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先生为我筹谋良多。”
“殿下客气,是在下的本分。”
戚良恪掌心握住滚烫的茶杯,瓷杯上的热度灼烫掌心,让他在麻木里感受到清晰的刺痛,这样的感觉很好,比温吞的麻木更让人喜欢。
他不习惯这样与人亲近,起身往后撤了下,瓷杯搁在桌面上,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时候不早,在下先退了。”
“先生,”齐景新没起身,臂肘撑在膝盖上,就这么撩起眼皮看他,“先生一个人未免太形单影只,听闻先生家里之前给先生订过一门亲,”他转目想了想,“是卢侍郎家的小女儿?”齐景新笑道:“这亲事好。我看不如——”
“劳殿下挂心,可我孑然一身,岂敢耽误佳人?”戚良恪拱手,“亲事早已作罢,不必再提。”
齐景新目光自青年霜白的袍衫上撤回,落在那杯氤氲热气的瓷杯上,“京都白衣客,翩然犹落尘。”
可这样的名士若不遭遇巨变,又怎会成为他的客卿?看来这世间事一环扣一环,万事难两全。
他目光看向屋外,倏忽放远。齐元巍在贵州道大力镇压戚家,遭到贵州道上下官员以及依附戚家的小世家的暗中抵抗,险些造成一地哗变。他自请到贵州道收拾残局时,戚家老宅早被打砸一片,满目狼藉。
齐元巍的人强硬查封了戚家,戚良恪从名满京都的世家公子一下子跌进尘埃里,在贵州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不值得疼惜,但齐景新知道,此人是难得的治世良才。
“殿下所求,我不能予。”
便是家中巨变,亦更变不了他一身清骨。齐景新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位京都名士白衣客,他平和的不像遭了大变,即使被老天摁进泥里,也做不到怨天恨世。
齐景新觉得奇怪,他不是大度的人,天下人若负了他,那天下人都该死。“从前他们慕你敬你,而今他们因为你是魏家子,恨你唾你,你不怨?”
“一辈子活在怨恨里没意思,那样太苦也太痛。”
齐景新看着他,“满腹才学却不入仕,日后名不能入列三公九卿,不悔?”
“在下志不在此,情愿一生寄情山水,”白衣半边溅上泥污,他眸中敛着悲世的颜色,“又有何悔?”
“好。白衣相,天涯客。你所求本王皆予你。”
——
“军卫无有朝廷调令,他们不会听殿下的,秦大人是监察御史,让军卫的人去守边城修葺城池还好说,要是打仗,根本指望不上他们。”扶霜在清晨的冷风里呵出白气,盔甲结着白霜。“殿下,陕西道卫所的指挥使坚持守城,他们压根不会主动出兵。”扶霜有些担心,刀鞘刮过指腹,“脱尔脱要是把主力部队的辎重运来,守边城根本撑不了多久。”
脱尔脱部的马蹄声日夜在守边城外响,军卫那些人也能睡的安稳?
齐承修偏头,在云雾菲薄大片原野上看见踏云在跑,吴玥从后边拎着叽叽喳喳的萝卜头过来,风把他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话送到耳边。
“他们不打,咱们打就是了。”
扶霜为难道,“咱只有五千人不到。”
“足够了。”
吴玥拎着郭小郎过来,抱拳行礼。郭小郎控诉,“不许再揪我领子!我都长大了!”
吴玥比划下他的个头,欠揍似的笑,“哦?那个子怎么不长?”
郭小郎一口咬在吴玥手上,恶狠狠的像是个怎么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松口松口!”吴玥嘶了几声,“你这小鬼!牙尖嘴利!”
吴玥作势动手去捉,哪知郭小郎游鱼似的钻到他腋下,照着脆弱的侧肋砰砰就是几拳。
“好小子!轻功学的不错!”吴玥的手精准捏住郭小郎的后颈,在他狡黠的眼神里刚窥见一丝不对劲,侧腰上的肉猛地一疼。“嘶——”吴玥立时松了手,抬脚踢中他屁股。
郭小郎吐着舌头躲到扶霜身后,冲吴玥扮了个鬼脸。
扶霜捏捏郭小郎的筋骨,笑道:“个子窜高了,筋骨长得也结实。”
郭小郎兴冲冲道:“我长高了!是男子汉!殿下,我要上战场!”
三个男人齐声笑开,笑声荡平方才的烦闷,给阴郁许久的秋日破开一丝晴朗。
齐承修摸狼崽子似的捏了捏郭三郎的后颈,煞有其事道:“嗯,确实是个男人了。可脱尔脱的马比大宣的马更快,你轻功再好也跑不过他们,那怎么办?”
郭三郎哼声道:“为什么要跑?胡叔说他们马是快,那咱们把他们冲散围起来,捏死他们!”
吴玥叉手笑:“小儿郎说的容易,脱尔脱叱咤北大境,这退敌之策还得好好商议。”
“淮安说过胡飞白善排兵布阵,听说他之前待过的绩溪山头机关重重,怪道绩溪当地官府好几年都打不下。能人则用,待会议事请他一道过来。”
——
临洮张氏举家枷到京都,下到刑部,恰在储君册封仪式之后。京都连日下雨,赵滕玉赁下的宅子外头堵了人,同院里的小厮七嘴八舌的争辩着。
“这赁银怎么说涨就涨?”
“怎得?”讨债的语气不善,指头马戳到小厮脸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段?喏,这都快年关了,欠了半年的赁银总共一百七十二两。”
“一百七十二两?!怎么可能这么贵?”小厮把讨债人腋下的册子夺过来,两个人在门外掰扯。
那讨债人唏嘘的笑,“真以为你们还是京都望族呢,哎呦,省省吧,连个房子都租不起的破落户”说到这,男人话头一转,想起什么似的,□□的笑起来,“张阁老家里的女儿不是叫你家公子藏起来了么?你跟你家公子说说,把人放我这养,银子么,一笔勾销算了。”
阿满忍着气,没跟这下三滥的玩意计较,把难缠的人打发走,才拢着一身冷进了家门。
屋门,两扇木门被风吹的呼啦啦响,赵滕玉抱着被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蜷在地上,他脸色青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公子!”
“别别过来!”赵滕玉剧烈挣扎,缩着身子往后退。
“公子是我!我是阿满啊!”阿满托起赵滕玉。他十几天没出屋门,下巴冒出胡茬,看着憔悴的很。阿满看见他广袖下十指骨节突兀,骨瘦嶙峋,忍不住跟着鼻尖一酸,“公子啊!咱们走吧,离了京都去哪都好!”
赵滕玉猛地扒住阿满,急色道:“去哪?能去哪?他们会找到我,只要我不帮他们做事,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公子已经支不住了。这些天莫名出现的血信一封接着一封,威逼利诱,极尽恐吓。阿满擦了泪,将隐隐有些失心疯的赵滕玉扶起来,道:“阿满带公子离京,去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二弟想去哪啊?”
一声笑音轻飘飘在屋门的吱呀声里飘进来,青年负手而立,锦绣乌靴踩在赵滕玉眼前,凤目高高在上的睨着人。
“许久未见,二弟看着好生憔悴啊?”
阿满张臂护住赵滕玉,但他这螳臂挡车的行径在赵寿看来尤为可笑,“你以为我要对他做什么?杀了他吗?”
阿满摇头,“阿满不知大公子再说什么,但公子不久前染了风寒,阿满唯恐这风寒不慎染给大公子,你看公子这模样,已经被风寒所累的不成模样了。”
“风寒?”赵寿咂摸这两个字,俯身道:“真是什么劳什子的风寒?可我怎么听说,我这个二弟私藏了张阁老的女儿?嗯?”
赵滕玉已经不抖了,他被这话激的猩红了双眼,枯瘦的十指紧攥住赵寿的袍衫,“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玉啊,”赵寿蹲身与他平视,赵滕玉狼狈的影子映在赵寿的瞳仁深处,霎那间赵寿险些以为看见他心里被囚困的自己。
“张衡临死前托你照顾张疏月,可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赵寿厌恶这个跟他有五分像的青年的狼狈模样,他直起身,靴尖别过他的脸,“告诉我,她在哪?”
“呵,你休想!”赵滕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护着张疏月不是因为什么张衡的托付。他恨死张衡了,张衡死后把烂摊子扔到他身上,他几欲疯癫。但昔日什么都不如他的赵寿凭什么在赵家倒台后迅速撑起来,“你凭什么?!”
“凭什么?”赵寿嘴角噙着笑,“问得好,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在西北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嗯?你当我还是以前的那个赵寿么?赵滕玉,赵家落败了,你爹和我爹都死了!但你手里还有张疏月,只要你把她交给我,赵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别掺和这些,你会死的!”赵滕玉目眦欲裂,眼珠死死盯着赵寿,但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公子岂会怕死呢?”
“公子!找到一封信。”侍卫手上拿着几片残纸,在赵滕玉疯狂的嘶吼中递给赵寿,他拧着眉看完,目光扎在赵滕玉身上,眼底疯癫比赵滕玉更甚,“原来如此。”
“公子,宅子里有个女婢说出张家小姐的下落。”
赵寿转身即走,赵滕玉在后头贴地爬行,声嘶力竭地喊,“赵寿!赵寿!你回来!”
北大境的冬天来的比京都要早,京都才深秋,北大境的赫缇河已经结了薄冰。守边城的城墙土砌不动,几百号人在城墙外边挖城沟。
秦嘉看着三人宽的城沟,抄手问:“还有多久能挖完?”
老兵擦擦汗,拄着铁楸,“照这个速度下去,怎么着还得两三日吧。”铁揪梆梆砸在地上,“大人看,这天气冻的土硬,压根掘不开。”
“辛苦。”
贺涟不常在守边城这边活动,这次是跟着秦嘉一道来的,他远远看见吴玥,点点头算是招呼。
“殿下呢?”
吴玥抱拳,“在帐子里议事。”
守边城这地界紧挨着北大境的边境线,脱尔脱部南下,守边城首当其冲。脱尔脱南下翻边的事奏报朝廷,到现在都没动静。朝廷不派将领不拨辎重来,地方上的军卫也不好无令出兵,眼下据守军卫,把最靠北的守边城扔给了齐承修的几千虎啸军,真真当起了甩手掌柜。
议事议的差不多,秦嘉撩帘一进帐,齐承修的全副心神都搁在她身上,时不时嗯上几声,觉得他们格外聒噪。
用完人的七殿下站起身,“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几人诺诺应是,朝人拱手,一溜退出帐外。
“淮安,”齐承修腻着人,“守边城危险,我让人送你回临洮城。”嘴上说着送,手脚却没半点送的意思,“近来天寒,我想你的紧。”
秦嘉懵了一霎,眉反应过来这两句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唇已被轻轻含住。滚烫的舌尖揉弄,秦嘉一瞬绷直了脊背。
“诶伤”
青年气息灼人,偏又缠人的紧,“既知我受伤,便该疼疼我。”
秦嘉摸上他有些扎手的眉峰,“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帐外,郭三郎头低着,猛地听见一句,顿时面红耳赤起来。少男已经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但显然他二人给他的冲击非比寻常。
他猴似的窜走,爬上守边城的城墙吹风,湛蓝的夜幕下忽而嗅见风里的咸腥味,城墙伤土垒的小石子轻轻震颤,他猛地抬头,跳上城墙看见天地交接处漫来模糊的黑影。
震天的战鼓在耳边炸响,伴着声带撕裂的怒吼,“敌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孤军
“达瓦!”
寒风凌冽,自城墙上呼啸而过,风声呜咽。守边城的吊门‘咚’的放下来,胡飞白在闸口顶风大喊,“骑兵冲过来了!一队放箭——”
冰冷的箭簇打在盾牌上,脱尔脱的骑兵们压根就不怕。
齐承修双臂撑着墙头,几乎一眼看见骑兵中的达瓦。“胡飞白!开闸!”
湖水倒灌进守边城外的沟渠内,脱尔脱的骑兵下马搭路,被箭矢射死好几个。
“殿下!他们散开了!”吴玥在矮墙边盯梢,突然密集的箭矢擦脸钉上墙缝,“操!什么情况?!”头探出去,险些被扎成刺猬。
郭三郎躲在墙堕后。借着洞眼往外一看,“他们在撞门!”
“咚!咚!咚!”
吴玥猛地摁下郭三郎脑袋,“砰”的巨响带着飞溅的土块炸响在耳边,右手边的墙垛炸出一个巨坑。
他们暴露在骑兵视线里,吴玥当即推走郭三郎,城门发出难以承受的“咯吱”声。城门木插已经断了一半。
“投磨石!”飞灰溅进眼睛里,骑兵脑袋被磨石爆开,血浆映进瞳仁。城门不堪重负,齐承修打哨唤来踏云,腰刀在骑兵冲进来的一刻倏然拔出,地上立时溅上血痕。“绊马绳!”
绊马绳破土而出,骑兵冲势未减,前锋栽倒,马蹄蹚过麻绳,巨大的冲力带翻两侧木灯塔。木架砸起尘屑,火盆猝然窜起一人高。
达瓦跌下马立刻滚身起来,他们隔着飞溅的火屑对视。骑兵冲进守边城,马蹄被困住,在投石机的石头下各自找掩体庇护。
“殿下!让开!”胡飞白驾着战车,上头三面架插着的长枪直直对着达瓦撞过去,然而下一刻火石砰然砸在战车上,爆出巨大火光。胡飞白跳车就地一滚,身上裸着一身灰。
“脱尔脱也太猛了!他们哪来这么多攻城器械?!”
齐承修在这空档里偏头看附近的情况,“这些器械很重,他们一定做了不少准备,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送来。他们早打了攻城的主意。”
“不好了殿下!东西两侧城墙在遭受重击!”亲卫在掩体后边喊了声,露出的半颗脑袋暴露在骑兵视线里,立时被飞来的箭矢射中眉心。
“我日蛮子祖宗!”胡飞白骇然暴起,在骑兵弓箭手的射程内拿盾迎上去,单凭虎躯撞翻矮马,弓箭手却用弓弦绞套住他的脖子,腰刀的刀刃冲内,在弓箭手加大的力气里,刀口冲着胡飞白的脖子。
“滚出大宣!滚回你们的地盘!”胡飞白猛地拖着弓箭手砸下矮墙,弓弦绞死腰刀,拳头一下下狠砸弓箭手的头。
弓箭手口鼻呛出血,在濒死的绝望里怒吼着屈肘撞腹。胡飞白牙口一阵发酸,“胡叔!接着!”
胡飞白飞身接过腰刀,在弓箭手的拳头落下的同时侧身一闪,长刀暴露在弓箭手视线里,猛力带刀从前胸穿透后背。
“对方人马太多,我们的主力正对上他们的主力,但达瓦的两支偏师在猛攻左右城墙,守边城已经沦陷,我们撑不了多久!”
吴玥在烟雾里拼命咳嗽,鬼知道脱尔脱哪来这么多武器。攻势打的这么猛,怪不得有恃无恐。
胡飞白喊道:“殿下!咱们赌一把!就按之前说好的!”
投石机掠风砸出深坑,齐承修摁住翻墙进来的敌兵的脑袋,摁头砰砰砰往墙上撞,撞的脑浆迸裂,尸体砸中翻墙的骑兵,骑兵带着云梯滚下去。
“把战车都拉出来!把伤亡降到最低!”风在眼里刮出泪,齐承修看见西城墙上的旗帜被斩落,直直坠下墙头。“西边城沦陷了!”
四辆战车包围骑兵,矮马困在中间,几个弓箭手来不及下马逃生,就被长枪捅穿心口。
“不好!他们从后方包抄过来了!”
投石机推进城内,轰隆的巨响炸在耳边,震得人一瞬耳鸣。胡飞白驾着战车推到最前,和投石机对垒,“狗杂碎!来啊!你爷爷在这呢!”
投石机只能远程攻击,弓箭手拿把战车当掩体的胡飞白没办法,骑兵用边境话命令,“后撤!用投石机砸烂他们的脑袋!”
胡飞白猛地探出身,在弓箭手箭矢发射的同时擦身跳进投石机上,两把腰刀左右开弓,弓箭手一声气都没来得及吭。
“诶!三郎!拿磨石砸烂投石机!”
“好嘞胡叔!”
脑后生风,齐承修猛摁下胡飞白,二人就着爆开的土块滚在地上,刚才从后冲上来偷袭胡飞白的骑兵被郭三郎发动的磨石砸了个正着,血浆爆在泥地里。
“呸!”胡飞白啐出嘴里的土渣,嘿嘿发笑,“殿下,好眼力!”
磨石把骑兵砸成肉泥,弃了矮马弓箭的骑兵抽出弯刀,在爆破声里揪住郭三郎的衣领。
他嘴里叽里咕噜骂着边境话,郭三郎听不懂却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意。
郭三郎试图用腿卡他,但脱尔脱部的男人生如悍熊,他被那双大手制的死死的。郭三郎死命跺男人的脚,男人被激怒,大手捏着郭三郎的脑袋。
吴玥双腿钩住矮墙垛,身子吊下来,一刀抹了敌兵脖子,对着郭三郎泪眼朦胧的眼神喊,“发什么愣?还不跑?”
郭三郎狠狠一抹泪,“吴哥!不许把我哭鼻子的事说出去!”
吴玥恨不得飞起一脚狠狠踹上去,再怎么样,也得有命回去再说。
齐承修偏头啐出血沫,手上缠腕的绷带被血濡湿,脏湿布条险些几次三番让刀脱手滑落,四面狼烟蜂拥四起,平沙落日在天际上格外绚丽。然而远处平静一片。
“援兵呢?”
扶霜满身狼狈,像是从泥地里滚了一圈,“殿下!没有援兵!压根就没有援兵!”
守边城上的狼烟不知点了多久,滚滚浓擎天柱似的升腾而起,苦苦守城的亲军侍卫却没有等到它招来的援兵。
“撤退!”
黄沙卷着浓烟,逆风激的人眼里呛出泪。胡飞白舍不得守边城的这些城池器械,更怕它们落入脱尔脱人的手里。
吴玥在后头不知喊了几次,胡飞白嚷声应下,一撩袖猛地把投石机里的磨石砸下去,扔了个火种。
“到底通知军卫没有?!”
扶霜抹了把热汗,口鼻里都有很重的腥味,“今日不是阴天,军卫的人一定能看见。”
胡飞白啐道:“窝囊!”
郭三郎往后扭头看着马蹄溅起来的土灰,脱尔脱部的骑还在穷追不舍,他一开口,灌了满嘴的风沙,“小吴哥!怎么着也算是亡命天涯了!”
“去他妈的亡命天涯!老子还没活够呢!”他双腿别住郭三郎,“只要进了临洮,纵脱尔脱的骑兵万千,也攻不下临洮的城池!”
“不好!他们追上来了!”风刺得眼泪直掉,扶霜看见脱尔脱的骑兵几乎咬上亲军的尾巴,“他们的马怎么这么快?!”
脱尔脱有悍马部最快、最优秀的马,在草原上没人能与他们一较高下!
“他们的马腿长了八条吗?!”吴玥愕然,“老子从没见过跑这么快的马!后队已经交上锋了!”
齐承修勒马,踏云停也不停,勒头往后疾驰,他在这空挡里喊:“前行,后队随我迎敌!”
没有城池庇护,和脱尔脱打野战不亚于以卵击石。吴玥一抹额发,勒马回旋,爽声大喊:“迎敌——”
“他们居然敢停下来?!”阿古利诧异的瞪大眼,“被狼追着跑的羊崽子,居然也有勇气回头?”
胡飞白望见一马平川的草地,莫大的冷意从后背爬上来,叫他打了个冷颤。没有胜算,压根就没有胜算!后小队留下来拦截拖延就是为了让主力军有撤回临洮城内的时间,“殿下!”他茫然往齐承修的方向看。
青年的发尾扫过铠甲,他眼里没有半分惧色与悲痛,纵然他明白后小队在脱尔脱的马蹄下压根不会有生还的可能,除非有奇迹降临。
达瓦在剿杀敌人前依旧保持可怕的敏锐,他怕这是个圈套,大宣的七殿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围杀?他是剿杀鞑子的主力。
“他这样的人,做事总喜欢留一手。”
阿古利满目轻狂,这时候不由佩服起草原大君的儿子,“达瓦,你太谨慎了,你样样出色,齐承修比不过你,在交锋里失手也正常,毕竟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大宣赢了鞑子,不一定能赢下我们!大君他”阿古利的语气适时中断了下,“他几乎用了一辈子才让脱尔脱一统三部,有了如今的规模。”
“驾!”达瓦仰起头,年轻人的目光危险而锐利,“草原上的勇士们!杀——”
落日染上血色,四肢沉重好似快要报废的零件,几乎与身体彻底分开,痛感迟钝而麻木,血色在视线里溅开一片又一片,天地都血红的!
弯刀砍进后背脊梁,刺痛沿着神经窜进四肢百骇。齐承修觉得天下起了血雨,睁眼闭眼都是刺目的红,他拿湿透的袖子抹了下眼睛,发觉那不是血雨,而是他的血浸在眼眶里。
阿古利带着一队骑兵围住后小队,齐承修弃了踏云,几十人用盾竖成一个圆,抵御骑兵刺杀。然而这样的对峙并没有撑太久,就被骑兵单方面打破。
“殿下!走啊!”扶霜声嘶力竭的喊,血淌进嘴里,腥而粘腻。他横刀挡下竖劈下来的三把弯刀,双膝几乎被压垮在地!身体不堪重负,绝望的叫。
达瓦围困住主将,齐承修满身血污,几乎已经看不出完整的模样。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给主力撤退的时间,是个可敬的战士。他对骁勇的战士充满敬意。齐承修是个可敬的对手,如果他是草原上的勇士,他会是自己最可靠的伙伴。
“可惜”
达瓦抡圆弯刀,“但作为对手,我只能这么对你!”
刀刃在瞳仁内部紧缩,齐承修抬臂格挡,早已半烂的臂缚在这一击下彻底断开,弯刀在右小臂上砍下血口,他咬紧了牙才没让失去知觉的手松开刀柄。
混乱嘈杂的空气中有轻微的满弦声,齐承修偏头左耳一动,在达瓦的弯刀落下前率先侧身闪避。
“弓箭手——”阿古利猝不及防的喊声和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同时响起,主将见了血,叫他不由暗吃一惊。阿古利没有立时掩护达瓦,反而勒马后退,“小心敌袭!”
密集箭雨飞矢而来,阿古利左挡右闪,险些被扎成刺猬,他随手薅来骑兵挡在自己身前,卯足劲喊:“撤退!他们有援军!快撤!”
马蹄狂奔的哒哒声震透黄沙,阿古利见势不妙,率先后撤。达瓦拧了下眉,挑高眉毛看见矮山丘的那头冒出黑压压一片,马蹄声震得脚边的沙子飞震。
“撤军!”
天地翻转,所见皆是血红一片。
“殿下有容齐有容!”
秦嘉从马背上滚下来,分外狼狈爬到齐承修身边,“殿下!齐承修齐有容!我不准你死!我不准你死!”
喉咙破音,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盔甲和身体一样重,秦嘉试图拉起他,将他背走。“齐承修齐有容”清泪砸在地上,她被沉甲压跪在地,喉咙呜呜作响。
她在这天地之间孤立无援。
郭三郎从没见过秦嘉这么失态的模样,他印象里的秦大人永远都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模样,书里说的君子如玉多半就是秦大人的风姿。那这个跪趴在地,弄的自己满身狼狈,全然失控的人又是谁?
游魂从鬼门里徘徊,耳畔猝然炸开一声爆喝,他硬生生睁开眼。天是暗淡的红色,他不敢碰面前的影子,怕是死前幻想。
老天爷,给他留点念想吧,就当这是真的。
“淮安秦淮安,你要记得我下辈子”齐承修拧眉重咳,血从指缝里呛出来,他瞳仁渐渐涣散,声音低弱近乎出口消散,“记得我”
到处都是血,齐承修几乎已经成了血人,呜咽在唇齿间徘徊,这一刻她的身体冷如冰窖,“别说了,我带你走”
“撤军!撤军!”
郭三郎鹌鹑似的缩着脖子,酸着眼眶,抬头小声问:“小吴哥,援军呢?”
脱尔脱部听到的大规模的马蹄声是长枪和盾牌砸出来的,黑压压的影子是毡布旗盖出的黑影,实际上的‘援军’不过是二百弓箭手,那场劈头盖脸的箭雨砸的脱尔脱昏了头,才让佯装出来的威势吓退了他们。
吴玥僵着嘴角,手搭在少年肩上,郭三郎个头窜的快,已经近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他盯着郭三郎,此战之后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男子汉来看,而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没有援军,那些弓箭手是秦大人求出来的,郭三,此战之后,我们跟脱尔脱的梁子就此结下,不死不休。”
——
“今岁大宣跟北大境的脱尔脱才交上手,仗已经败了两次,唔,这可怎么好?”
声音从半敞开的轩窗里头出来,红梅的花苞上坠着初雪,屋内的暖龙烧的旺,热的几位先生昏昏欲睡。戚良恪踱步到轩窗边上,伸手一推,猛灌进来的凉风激的诸位先生直起腰打个冷颤。
戚良恪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站在轩窗边上,似乎只是单纯的赏外头红梅落雪的雪景,接上齐景新的话道:“脱尔脱不是鞑子,当鞑子在北大境的边境线南下游荡掠劫的时候,脱尔脱还在苦寒的北大境腹地,他们生存的环境极其恶劣,他们才是草原真正的狼。”
“而现在,”戚良恪抄手而立,细雪还在飘,“狼来了。”
“殿下安插在北大境的眼线传来消息,那位让脱尔脱部养精蓄锐,吞并三部,让脱尔脱在草原部落中脱颖而出,让脱尔脱一举成为草原主力的大君乌袒达病入膏肓,他无力南下,所以这次牵头的人是他的儿子——达瓦。”
戚良恪颔首,“姜先生说的极是,达瓦是乌袒达最喜欢最倚仗的儿子,达瓦在北大境横扫悍马部、鹰禽部、赫缇三部时,这位年轻的世子就是先锋,他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年轻又骁勇的悍将叫人忌惮。忌惮他非我族类。
明明凉风穿心而过,可他还是觉得周遭空气凝滞的厉害,那是一种窥探到北大境血腥战场的心惊。
大宣迎来了它真正的敌人。
齐景新在这场话里做了结尾,“脱尔脱来势汹汹,今岁的这场仗一定特别难打,施洪老将军花甲之年穿盔带甲,后方的辎重粮秣一定不能落下。”他目光擦着戚良恪的脊背划过去,对姜伯严道:“后方辎重粮草,姜先生帮孤拟一道折子,明日孤呈给父皇。”
“遵命。”
姜伯严同一众幕僚散去,齐景新捏着眉心,有些疲倦。候在门廊外头的女侍见人都散了,才进去按太子妃的意思请齐景新去后院歇歇。
储君不是什么清闲差事。历史上有励精图治的皇帝也有励精图治的太子,皇帝与太子的野心从来都在天下。
他前脚才踏出去,身后紧跟着漫来一道声音,“殿下,殿下可知施洪老将军的几位副将是何来历?”
选定北伐的主将是他与诸位先生们合议出来,又在朝廷上力排众意,父皇才点头定下的,至于副将,他看的东西太多太远,心思落在主将身上,压根不知道朝廷对副将人选的推举。
“先生有话直说。”
戚良恪站在轩窗内,这座富贵荣华的敞屋似是困住了他,可即便如此,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任何怨恨的神色,他似乎对一切都逆来顺受。
戚良恪惊讶于他的直白,齐景新似乎一开始就十分信任他。这份信任来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姓戚,戚家没倒之前位列京都四大姓,而如今的储君急得内阁如今的首辅——韩彰的拥护,太学等天下寒门学子都日渐依附储君。
而他如今是最见不得人的世家子,储君为什么独独对他抛了橄榄枝?他想不明白。戚家如今或者说世家如今还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地方?
话藏在心里没问出来,窗外枝条受不住力似的坠下雪,砸醒他的思绪。齐景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如今戚良恪虽还是爱穿白衣,但似乎和之前世人口中的京都白衣并不一样。
京都白衣志不入仕,而如今呢,戚良恪从天上坠到泥地里,碰了他最厌恶的浊世。
“那位姓魏的副将是魏晟的族叔,三大姓没落后,魏家在朝廷上备受排挤,魏家似乎隐有分裂之嫌”他垂下头,极力想要理清京都盘根错节的错杂势力,忽而道“赵寿回来了。”
赵家和戚家本是姻亲,赵寿的母亲是戚家女,赵寿和戚良恪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赵寿从前是个浪荡京都的混账不假,可自他从西北回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和二殿下走的很近。”
齐景新微挑眉,“先生以为?”
“不管赵寿依附二殿下是为活命也好,想恢复赵家从前荣华也罢。殿下已是储君,哪怕二殿下再不成器,也不该”他略拱手,平静道:“掉以轻心。”
储君已定,只要其他皇子野心勃勃,那么所有手足俱是敌人。
“先生放心,我都明白。”齐景新在迈出门槛前随声道:“先生是来去自如的人,京都之内,无人敢对先生不敬。先生何必画地为牢?”
人走了,屋空了。戚良恪抄着手,轩窗的冷气吹的人心冷透。他真如齐景新所说,撩袍出府。却在街上碰见许久不见之人。
“表哥,许久不见。”
赵寿似笑非笑盯着人,徐徐道:“表弟,别来无恙。”
“四大姓本是同根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寿轻啧一声,“表弟从前是京都盛誉的白衣,现在瞧瞧,我都心疼的紧。储君有韩彰那等人支持,他心里哪里会真的看上你?表弟,你该到我的身边来。”
戚良恪唇角微抿,“表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寿负手而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我手里有一张足够颠覆京都的底牌,如今胜负未分,输赢未定。表弟,你确定还要效忠储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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