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言已蒙尘的双眼如宝珠擦亮重焕光彩,他不知道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只会本能地跟着他,哪怕知道对方漫无目的地,他也心甘情愿。
跑出宴会厅所在的那条大街,程迩温把人带到一处无人的公园石桥上,叶言已肺部空气被抽空,停下的片刻就在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中嗅到了血腥味。
他半阖眼睛,偏头看向程迩温,对方胸膛起伏的速度也比平时急促。
喘息趋于平稳,叶言已在柳树上的蝉鸣和桥下泠泠溪水间,听见程迩温问他。
“好玩吗?”
汗水滴到右眼,叶言已睁着半边眼睛不明所以:“什么?”
程迩温转头面向他,别有深意:“刚才我们路过香槟塔的时候,并没有碰到它。”
“……是,”叶言已直腰站立,眼神避也不避,直白承认,“是我故意碰倒的。”
在路过香槟塔的瞬间,叶言已出于报复心理狠狠扯了一下香槟塔下的桌布。
“好玩吗?”程迩温笑着重复。
他续了口气,冷笑:“当然好玩。”
一手搞砸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听见玻璃碎片稀里哗啦砸倒的那刻,叶言已有种全身脉络通畅的爽感,肾上腺素在碰倒香槟塔听见众人惊恐叫喊的时刻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变态地想,要是条件允许,最好能亲眼看到毕卓臣和叶蕙事后难堪的表情、那些人被香槟塔划破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惨状,以及脸上浮现的对这对夫妇的怨念。
第68章 你在向我求救
重新恢复运作的宴会厅内, 地面玻璃碎片与顶灯相互环衬,射出的寒光锐利又叫人不可忽视,会场内弥漫着慌乱而紧张的氛围, 不少人都被落下的玻璃碎片割伤了脚踝或手臂, 都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到今天的主办方身上。
毕卓臣望着一地狼籍,面若菜色,忽而听见有人大叫了一声。
“欧总!蒲总!你们脖子怎么在滴血!”
女人的惊呼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那名被换作欧总的人环视周围人恐惧的神色, 突感颈项有冰凉的液体在流动,他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两下,眼球瞬间被鲜红的血色充斥。
那名被称作蒲总的男人有样学样摸了一下, 嗅到自己手头的血腥, 张嘴失声片刻,瞪大双眼发出划破顶空的叫喊。
毕卓臣彻底慌了神:“欧总,蒲总, 这是怎么回事,经理!”
他转向发愣傻眼的大堂经理,血丝密布:“还不赶紧叫救护车啊。”
“奇怪啊, ”汪郄观察香槟塔倒塌飞溅的玻璃碎片和那边的距离,不禁嘀咕, “玻璃怎么会划到那么远?”
听见他这样说, 站在边上的程鸣椽眼神绕着会场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空落落的二楼钢琴台, 深厚老道的人暗暗咋舌。
臭小子, 净给我惹些难收拾的麻烦。
由于出现伤情, 宴会厅里里外外的人怨声载道,等伤员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毕卓臣看了大厅经理一眼。
后者用眼神致歉,弯腰走向阶梯显眼处:“诸位,非常抱歉,我们酒店刚才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跳闸状况,给各位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再次,我先向无辜受牵连的毕先生表示衷心的道歉,搞砸了毕先生为大家精心准备的晚会。”
大厅经理弯腰鞠躬:“与此同时,我已经联络了酒店的总经理,为大家另外提供一间宴会厅,烦请各位移步到另一个大厅,如果有被香槟塔倒塌波及的先生或女士,我们酒店也配备了医务人员为大家做简单的消毒处理,深感抱歉。”
发言间,毕卓臣也挽着叶蕙走上台,两人迅速调整好表情。
“各位远道而来,发生了这些小插曲我难辞其咎,我一定会查明原因,给蒲总和欧总一个交代,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为大家精心准备的薄酒,随客厅经理到另一个大厅喝几杯。”
事情进展到这,已经败了不少人的兴致,大家用眼神相互传递自己的犹豫,就是没人挪步。
眼看冷场,底下几个原配妻子家族的亲戚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毕卓臣面部表情就要绷不住时,一众安静的人群里,有两个人影先行动身。
正是全场比主办方更加瞩目的汪郄和程鸣椽!
两人一声不吭往大堂经理指向的地方去,皮鞋踏于地面的足音莫名带有不可多言的威慑力,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跟在后头。
遥送他们远去的身影,毕卓臣的脸色有所缓和,心头悬吊的大石成功落地。
叶蕙环顾四周,有意无意掐住他的胳膊说道:“言已和程家的那个公子好像不见了。”
男人眼珠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只要程鸣椽还在这就行,走吧。”
路过大厅经理,毕卓臣态度强硬:“给我好好查查究竟是为什么,这种关节时刻给我出幺蛾子,知道你给我造成多大的损失了吗?”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排查。”用手背抹汗,经理点头哈腰,“十分抱歉,毕先生。”
“现在没空,宴会结束我再来找你。”
“是是是,非常抱歉。”
无从得知会场在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一切,叶言已站在桥上,听着桥下悠悠游动的水波与程迩温对望。
后者听完他的答复,挂着的嘴角隐隐绰绰。
时间冷却了数十分钟,叶言已起伏不定的胸膛彻底平静,肺部重新获得清新充足的空气,只是空气里依旧夹杂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本以为刚才的腥气是自己剧烈运动后造成的,现下竟然还能闻到,叶言已蹙眉不解,提起自己的衣服袖子嗅闻之时,眼角瞟到程迩温袖子下方聚集的几滴湿水。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红色的!
仰头看向青年的瞳光充满错愕,叶言已着急忙慌抓过他的手,拔高音调:“你受伤——”
“哐当”一声,青年袖口掉出一柄餐刀,餐刀上的斑驳血迹与锃锃冷光闪过他的眼底,叶言已下意识眨了眨眼。
握着他的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到把柄沾血的刀上打颤。
“不是我的血。”程迩温垂眸看他。
叶言已的声腔无法控制地抖了抖:“那是谁的?”
程迩温掀唇回答:“该死的贱人。”
唇周干涩,叶言已心跳如棒槌乱鼓,紧绷的肌肉昭示他惶恐的内心,可另一个汹涌的潮流却形同脚下喧哗波动的水流在与不安相互冲击。
叶言已迟疑再三,抿唇反转过他的手腕查看有无伤口,以确定血渍的来源。
凝神在他专注的表情逡巡,程迩温眼角眉梢都被温情占据,青年反握他的手,顺势把人带到怀里。
“早知道老婆这么关心我,刚才就偷偷给自己划上几刀。”
“你有病啊,没事找虐吗?”叶言已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又问,“我们就这样走了过会还得回去你这手上的血渍要清干净。”
吻过他的耳垂,一手抓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不许回去,你是我的,凭什么要回去给别人看。”
“可是我……还有你……”想起他们俩做的事,理智回到身上,叶言已有些后怕。
“不怕,你老丈人会解决。”
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叶言已用力推开他,自己也受力倒退了好几步:“你还敢说,你爸和外人在场,你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喊我、喊我……”
最后两个字实在叫人羞耻,叶言已眼睑急出绯色,怒目横视。
“老婆。”程迩温牵唇,故意把他开不了口的话补完。
叶言已低头露出耳垂缀满的粉红,精致的尖头皮鞋压在石桥缝隙里撵:“为什么把我从会场带走?”
“因为你在向我求救。”
闻言,他猛地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眨眼愣了几秒,眼圈微微浮出水色。
程迩温看向他,目光炽热坦荡,平缓清淡的语调却如满满当当的湖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缱绻。
“叶言已,你一直在向我求救。”
青年再次重复。
眼前霎时模糊,叶言已低头又抬头,两只脚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踌躇不前之际,程迩温主动靠过来抚摸他的面颊,后者被迫仰头直视对方。
“那天我问你想不想让我看你的真面目,你没有正面回答,出门前你试探我,问我要不要等你回来,其实你是想让我来,对吗?”
程迩温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他的要害,“我说过,你的钢琴弹得不好,因为你不喜欢弹钢琴,你的每一个音符都再告诉我——你不喜欢、你不要待在那个台子上,你想要我救你。”
随着青年说话间,叶言已眼眶发胀,鼻头酸涩,他又听对方说道。
“你想要我救你,却又放不下你可怜又傲慢的自尊心,就像你想离开那些人,又要碍于微薄好笑的丁点感情,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你的真面目我也全都看完了……”
“叶言已,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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