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看他闪烁不定的目光,程迩温冷不丁问:“晚上回来吗?”
“晚饭在那吃,当然不回来了。”
可要是吃饭中途突然改变计划决定连夜回来,就不能怪他了。
视线流转间的笑意若隐若现,青年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口吻亲昵:“老婆,我会躺在你的床上等你回家,不管多晚都等。”
后脖颈连着他手掌的地方密密麻麻,程迩温的言语淡薄又不禁叫人寒凉。
“要是你不回来……我想你想得受不了,就不要怪我用你的衣服被子做坏事。”
“你!”听他着重强调最后两个字音,叶言已抛掉脑子想想都知道他能做出什么坏事,潋滟涟漪自眼湖泛滥,下眼睑急得发红。
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叶言已憋闷扭头:“我看情况,有时候真的不一定回得来。”
“你能回来。”程迩温十分信心,“因为你不喜欢待在那里。”
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叶言已揣兜往宿舍方向回去。
考试结束的时间太晚,叶蕙特地找了家里的司机来接,免得耽误毕卓臣吃饭的时间。
叶言已坐在车子后座不免觉得好笑,他完全不明白就为了摸到金字塔上方的丁点权力,而选择这样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究竟有什么意思。
望向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路,他一想到等会要在餐桌上表演和伪装的自己就倍感恶心,坐垫像有一万根针在刺他,胃里胀的难受浑身提不起劲。
相比于回家,他发现自己情愿在出租屋里跟程迩温相处,至少在对方面前,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要说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吞了一肚子的泔水,恶心又不敢吐。
车拐进院子里,叶言已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折射出的灯光,卷起一口气长长地吞下。
“言已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听到开门声,管家过来瞧了眼,和蔼笑道。
“晚上好。”颔首微笑寒暄后,他又朝里面坐着等待的人一一道,“毕叔叔晚上好,毕骁哥晚上好。”
“呵。”毕骁脸色不虞,翘起的眼尾讥诮。
“毕骁,”颇有警告的含义,毕卓臣喊他的全名说道,“开饭。”
“咳咳、言已回来了。”瞧见他,叶蕙兴高采烈地下楼。
“妈,你怎么了?”瞧她脸色不对,叶言已蹙眉走过去扶她。
女人化过淡妆的脸上有掩盖不了的虚弱,那双她最引以为傲的眼睛,眼皮褶皱下垂,透出疲惫。
“一点小病不碍事,吃药就好了。”拍过他的手,叶蕙把他牵到餐桌上。
上桌以后,毕卓臣给她倒了杯水:“今天的药都吃了吗?”
叶蕙若有似无地往毕骁那边看去:“吃了吃了。”
只见毕骁嘴边挂着的弧度始终下不来,没等他们直接开饭。
自他出了事故性情大变后,毕卓臣便不再对这个儿子多加苛责,想怎样随他去,这些小事自然也不会计较。
“言已,你尝尝这道蒜蓉粉丝蟹腿肉。”毕卓臣给他夹菜。
“谢谢叔叔。”他接过盘子尝了一口。
没有程迩温上周末点的外卖好吃。
“味道不行?”看他咀嚼半晌都没说话,毕卓臣便问。
“哪是不好吃啊!是好吃的说不出话了,对吧。”叶蕙在桌子下击打他的大腿说道。
叶言已:“嗯,很好吃,谢谢叔叔。”
“哪能是不好吃啊,要不是爸你发善心,这对母子怕是这辈子都要住在那种发霉每天被追债人涂漆的房子里,吃不起咱家的东西。”
“毕骁!让你吃饭不是让你说话。”
毕骁的冷嘲热讽和毕卓臣的痛斥顿时让餐桌寂静下来,叶蕙眼眶湿红水汽在其间打转,什么话也没说,而叶言已则面无表情地坐着,对对方的辱骂早已麻木。
“吃饭?”毕骁怒目横视,丢掉碗筷高喊,“你明知道我看见他们俩吃不下饭还故意来恶心我,你还记得我妈的生忌吗?”
“我当然记得。”毕卓臣掷地有声地说,“我每年都会在她生忌做慈善。”
“是做给死人的,还是做给活人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毕骁面部狰狞,咬牙说完后摁下轮椅遥控离开。
冷眼送他离开,毕卓臣用筷子怼了下餐盘坐下说:“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好。”叶蕙把脸往后撇,擦擦下眼睑给叶言已夹菜。
叶言已淡漠道谢,全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吃几口,他又听见男人说:“言已,我记得之前听朋友说,你们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参加一个全国大学生生命科学竞赛,如果能获奖对你后续保研比较有帮助。”
眉眼划过几不可察的犹豫,叶言已低低“嗯”了一声。
“那要抓紧机会呀!”长期活在毕卓臣身边,叶蕙察言观色的本领极高,苍白的脸色略显活泛,“这个比赛你叔叔说含金量高,那你肯定要参加,这样的话将来也方便我们为你铺路。”
叶言已挤出微笑,声音有气无力:“这种比赛好的团队都是导师挑人,让优秀的研究生师哥师姐带着一起做,我回头去问问看吧。”
“好,”投向他的目光透露赞许,男人继续说,“还有上回我说的慈善晚会,这次我作为主办方需要带你们母子俩出席,到时候我会找人订合适的礼服款式跟颜色让你们母子俩试试合不合身。”
“没问题。”叶蕙望着他,眼角眉梢都在轻微抽搐,不像笑也不像哭,唯独眼里的希冀显而易见。
“嗯。”叶言已木讷点头。
“我记得你钢琴八级?晚会开始前的热场表演就由你来吧。”交代完一切,毕卓臣准备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会不会太勉强?能做得到吗?”
“这些小事言已当然能做到,”女人抢先替他回答,发现他没回话,转头拍他手提醒,“叔叔在问你话!”
“可以。”叶言已垂眸,轻轻回答。
“好,我还有公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把人送到家门口后,叶蕙快步折回来,神采奕奕的样子像是吃了某种特效药。
她牵起叶言已的手正要说话,后者先声夺人。
“妈,我突然想起来晚上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叶蕙怔愣:“咳咳,这么早吗?晚上不在这里睡?”
“嗯,学校有事,”叶言已憋出一个极度难看的笑容,“我还得早点回去打听科学竞赛的事情。”
“好好好,”一听是正事,叶蕙也不强留了,推着他的背到门口,“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吹风了,我自己叫吧。”无声无息挣脱叶蕙的手,他独自向停车场走。
绕到大厅右边,脚下倏地发出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落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是个砚台,如果他没躲开或者砸他的人有点准头,必定会头破血流。
自然知晓砸他的人是谁,叶言已冷漠踢开挡路的砚台继续往停车场去。
为了不让家里人发觉他在外面租房子,叶言已让司机把车开到校门口,目送对方开远才踢着石子折回去。
抵达出租屋所在的小区,他的胃终于承受不住,靠在角落的一棵树下呕吐,晚上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叶言已吐到头晕眼花嘴里发苦。
他没有上去,踉踉跄跄地走到小区外的健身器材那坐着发呆。
夏天夜晚的风很燥热,但他身上却凉得似冻土里刚挖出来的尸体,手机响了好几次,叶言已没有理会,而是拽住手机上的绿绒蒿水滴挂件仰头打量眼前路灯下的飞蛾,涣散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压抑怒气阴沉沉的嗓音——
“叶言已,是不是我不出来找你,你打算在这坐一晚上?”
第57章 不许让人看
突如其来的声音并没有惊吓到他, 叶言已扭头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望着眼前人逞强而脆弱的神色,程迩温心口像被巨浪拍打撞上岩石般窒息。
朝他走去, 青年听见他喃喃张口:“我饿了。”
“想吃什么?”不想吓到对方, 程迩温尽量把声音压低。
“三文鱼很难吃,鹅肝也很难吃,蟹腿粉丝更难吃……我全吐出来了,”眼底浮出水色, 叶言已略带鼻音,“我想吃手枪腿肉。”
“等我,我去给你买。”说完把从楼上带来的短袖衬衫给人披上, 青年二话不说跑出去给他买吃的。
未免他久等, 程迩温跑了个来回,出现的时候满头大汗,后背和前衣领浸得湿透。
单膝跪下, 程迩温拿出袋子里的东西:“怕你干吃太噎我买了杯奶茶,刚吐过你要不要先用盐水漱口?”
鬓角的汗滴化作毛笔,沿着青年优越的下颌骨描摹, 黑发被风揉乱,个别碎发让汗沾湿打绺。
垂眸看见他的样子, 叶言已有些动容, 抬起的手指刚触到对方的汗滴就被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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