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


    他从水底被拖起来,涣散的意识因呼喊而凝聚,叶言已呆滞的目光在半空跟程迩温对撞中,霎时冒出水光。


    “怎么坐在这么后面?”程迩温的眼神和语气满怀关切。


    下眼睑被沾湿,叶言已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我看不清视频。”


    说完又觉得丢脸,把话和鼻头的酸涩硬生生哽回去。


    青年垂眸凝视他通红的眼圈:“我在前面给你留位置了,跟我去前面吧?”


    “嗯。”他艰难使用鼻腔发音。


    顺理成章把叶言已带回原座位,教授接了一壶水正好回来看见,便朝他们这来,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逃课了。”


    叶言已有意无意躲避教授的视线,鼻音浓厚:“没,我不会逃您的课。”


    “呦?”教授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弯腰正要张口。


    隔壁的程迩温莞尔:“老师,上次您给的茶真不错,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气,能再讨一些。”


    “还没喝够啊?”男人故作惊讶,护着杯子说笑,“不给了,我上回在学院门口摘茶刚被咱们学院主任逮个正着,你还让我顶风作案,得亏不是我的学生,不然我非得让你留在实验室帮我做分子实验。”


    “呵,”两人的对话成功让叶言已缓解并笑出了声,他牵唇道,“要是给您做分子实验就能喝到腊梅茶,一举两得,我愿意天天为您做实验。”


    “那你要来吗?”夹在枯黄眼白里的目光矍铄,男人半开玩笑地询问,“你打算考研吗?要不要跨专业到我这来?”


    “……”叶言已呼吸凝滞,张唇欲言又止。


    静默观察对方流光颤动的瞳孔,程迩温轻而易举找到他隐藏在深处渴望与挣扎交乱的复杂情绪。


    “呵呵,”看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教授盖上水杯,“不急,反正你才大二,要是真有想法就来找我,没有就常来上我的课,陪陪我这个小老头也好 ”


    目不转睛望向教授远离的背影,叶言已牙齿打颤,在铃响前收回失落的视线。


    缄默不语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程迩温看着他,陷入沉思。


    教授简单一席话把叶言已推向天平的制衡点,他承认,当下无法抑制地动摇了。


    可天平的另一端是遍布的火海,一旦他选择了这边,另一边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将火球投向自己焚烧周围。


    他没有办法做抉择;


    或者说,他没得选。


    “学长,”见他脸色愈发难看,程迩温轻怼他手肘,“你带植物染材料了吗?”


    “啊?”回过神,叶言已从背包掏出工具和材料,“带了。”


    停留在他泛苦的眉色间,程迩温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喝点吧,蜂蜜水。”


    叶言已刚要说什么,又听见程迩温补充:“我没喝过,杯子是新的。”


    “谢谢。”叶言已接过来抿了一口,低声解释,“我不是介意这个。”


    “嗯。”尾音略微上扬,程迩温并没有选择追问。


    叶言已赧颜讷讷:“问你个事……”


    “什么?”


    “昨天我喝醉了,”不安分地摸着后脖颈,叶言已吞吞吐吐,“没、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眼波流转,青年沉浸于昨晚的美好,语气轻柔得像片摇摇晃晃的枫叶,“昨晚学长很乖,喝醉就倒头睡觉了。”


    特地把吐字重音放在‘乖’字上,叶言已听得耳热。


    “那就好、那就好。”


    奇怪的是,得到本人确切的答案,他的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跳得更快,慌得更厉害,就连眼皮都跟着胡闹乱眨。


    昨夜的梦过于真实,梦里的程迩温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如同黑白两面,截然相反。


    余光扫过正在帮他整理材料的人,叶言已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强迫自己放下防备,不要再多心。


    由于学校定的统一燃料和工具没到,这节课教的是简单的植物拓印,用泡过明矾的树叶沾在纸上,再用锤子轻轻敲打即可印出图案。


    老师给每个小组都发放了一定量的明矾,让大家实验操作看看。


    为了拓印出好看的花纹,叶言已周末特地寻来了好看的角堇跟腊梅。


    等待浸泡的过程中,大家到处流窜,观赏附近人用的都是什么植物材料。


    “你好。”


    比对拓印所需的贴纸和花朵大小,听见近处有细柔的声音,叶言已适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姑娘,她带着手机过来,指着他泡在明矾里的花,双颊被暖气吹出自然腮红。


    “请问这个花是什么?从哪里摘的啊?”女孩问。


    叶言已循着她指的方向,礼貌回答:“角堇,托我室友的女朋友从音乐学院带过来的。”


    女孩卷翘的睫毛扇动,笑盈盈地问:“帅哥,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你室友的女朋友,是在音乐学院哪里摘的呀?”


    “应该就在他们学院门口那个大提琴雕塑附近。”


    女孩主动拿出手机:“要不然加个微信吧,找不到的话你帮我问问,下节课我也想做角堇。”


    “……”迟疑间,桌上屏幕倏地亮起。


    『不喜欢我,喜欢这样的?』


    『老婆是不是很想当着别人的面被我弄到脸红?』


    『刚才看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公就不该对你心软』


    冷白光亮将这几行字刻入他眼底,呼山唤海地击打他的心脏,从简短的字句咀嚼出深刻的笼罩感,叶言已不寒而栗。


    突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他转头警惕,程迩温帮他们把泡过明矾的树叶贴在拓印贴纸上。


    余光发觉有人关注,青年正视他疑惑道:“怎么了?”


    几乎快要不能呼吸,叶言已抓紧手机,嘴角和面颊毫无血色,下唇隐约有抖动迹象。


    “哪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头疼?”担忧抚上他的额头,程迩温撩开眼帘淡淡朝正前方看,布满寒光的眼珠一动不动,充斥前人看不见的威胁和警告。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扫码界面,只一眼女孩就心知肚明,被恐吓得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目光转回来后,程迩温若无其事地半蹲与对方平视:“头疼?”


    叶言已摇头不语,冰冷的手机屏幕过渡他的体温开始发热,跟程迩温交汇的视线如同望向攀升的晨曦,悄然游动着尚未言说的希冀。


    第24章 撩人


    藏好即将溢出的欣悦, 程迩温拿起抽屉里的水杯:“我再去给你装点温水,还有半节课的时间,来得及, 你休息一会再继续。”


    “程迩温。”


    被喊到名字的人迈出去半步又立马折回来, 看穿眼前人的不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学长可以跟我一起吗?”


    叶言已上前一步点头。


    与他并肩穿出门口时,恰好路过刚才来要微信的女孩的位置,程迩温目不斜视, 眼底难以抑制地抖落着兴奋。


    水房在拐角不远处,感应灯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叶言已远远瞧见忽闪忽闪的昏黄灯光, 前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双脚嵌在水泥地里动弹不得。


    发觉原本走在身旁的人落后,自然前进的青年侧身,循着对方的视线往水房感应灯光处瞧。


    程迩温了然:“学长, 你想在这等我,还是想牵我的衣服陪我过去。”


    唇线下撇纠结迟疑了好半晌,程迩温看着他的耳廓从粉红转为深色, 最终垂下脑袋抬手拉扯他的衣摆。


    胸膛浮起的速度很快,青年抓着杯子的骨节泛白, 指腹因用力挤压而扭曲。


    程迩温闭眼憋了口气, 咬牙缓缓道:“走吧。”


    “嗯。”始终低着头,他看不见程迩温狰狞的神色。


    走入水房, 裤兜持续震了两下, 寒意从脚底攀上来, 叶言已打从心底里抗拒这种声音,加之头顶电线滋滋啦啦的闪断, 他有些后怕。


    “学长,我们走吧。”


    程迩温轻拍他肩膀,叶言已往他怀里跳了一下,头顶不小心磕碰他的下颌。


    “唔!”


    “对不起对不起!”听见对方痛苦闷哼,叶言已连自己的脑袋都来不及捂,就着急忙慌和他道歉。


    “没事,倒是你——”轻笑揭过,程迩温摁住他的头顶,温柔关怀,“没撞疼吧?”


    来自对方手掌心的温度超乎想象,与他下颌针锋相对过的头顶除了疼痛感,还有一丝难以分说的麻痒。


    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脑袋贯穿至心脏,像有只手正在抓挠,这种感觉敌过了所有恐惧和战栗。


    程迩温看着眼前如雕像凝固的人,试探性地揉了揉,用低沉醇厚的嗓音哄道:“不疼,摸摸就不疼了。”


    如遇洪水般,叶言已心跳猛地刹车后,引擎失控开始冒烟。


    他后退一步,眼神躲闪地飘向教室:“快回去吧,我们还要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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