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帽子好像是之前他俩急着出门,曾敬淮就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拿过帽子,想顺手塞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拉开,那张被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的结婚证霎时映入眼帘。


    帽子掉到了地上,他拿出这张伤痕累累的结婚证。


    内页上,新人挨得很紧,曾敬淮笑得有些不自然,他是根本没笑,木着脸看向镜头。记得拍结婚证时,来来回回拍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曾敬淮不满意。


    他当时面对镜头时只觉得不耐烦,发了很多次脾气,曾敬淮也是陪着笑,恳求他,拍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总算拍好了,那人又火急火燎地发了朋友圈,如珠似宝地将结婚证收了起来。


    目光拂过捏着结婚证的手,无名指上,那枚被烈火舔舐后的素戒还环绕在指根。


    卧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曾敬淮看他醒了,便道:“宝宝,吃饭了,饿了吗?”


    “阿姨说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刚刚爸还打电话的,说你最近都没有和他通电话,问你是不是......”


    吕幸鱼看着他,卧室的暖光笼罩在他脸上,他神色悒郁,打断了对方话,“淮哥。”


    曾敬淮的声音戛然而止,卧室里顿然陷入寂静,他走上前去,询问:“怎么了?”


    吕幸鱼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他身前,抬起头,他发现曾敬淮的眼睛里布有一些红血丝,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只是看着他时依然是温柔的。


    他喉结攒动,轻声道:“我们离婚吧。”


    很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曾敬淮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目光慌张,唇瓣无措地张开又合上,牙齿犹如被粘在一起似的,僵硬到他动一下都会发出难听的咔嚓声。


    吕幸鱼别过眼去,不忍再看。


    曾敬淮这才发现他手里捏着那张被撕坏了的结婚证,他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声音嘶哑道:“不、不行,不能离...”


    “小鱼,宝宝,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婚,你说过的。”他捧起吕幸鱼的脸,脊背屈下,脸庞离他很紧,唇齿间的热气,苦涩地蔓延在两人间。


    “你记不记得,在极光下你对我的承诺...”


    吕幸鱼看着他,眼中蔓延上雾气,很快就聚集成剔透的泪珠,滑落下来,他取出那枚戒指,他吞咽了下喉咙,似乎是要压下哭腔,“这枚戒指,太丑了,我不想戴了。”


    他掰开曾敬淮的手掌,将戒指放在了他手心,又说:“结婚证也很丑。”


    吕幸鱼难以抑制地抽泣着,“我们都是骗子,我明明才二十二,这上面写的却是二十四。”


    “如果不是因为...”他咬着唇,昳丽的脸在染上水光后楚楚动人,“今年该是我与何秋山结婚的第二年。”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曾敬淮握着他的肩膀,怒声质问,俊脸被嫉妒扭曲得不像样。


    手心的戒指掉了下来,滚到了床脚,吕幸鱼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淮哥,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他眼睛里被泪水塞满了,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能说完整,“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我家里很穷的,每个月只靠我奶奶捡废品,一些微薄的收入过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变有钱,我整天都在做天上撒钱的美梦。”


    “我有时候吃不饱饭,还要去念书,我住在破败的贫民窟,被同学排挤,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最脏的小孩,我不敢和他们打架,每次都悄悄制造一些拙劣的恶作剧捉弄他们。”


    “我看见他们恼怒,却又找不到始作俑者的模样会捂着嘴巴笑。”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一点也不想羡慕他们,可是他们住干净的楼房,吃美味的饭菜,我.....”


    他的书包被奶奶缝了一遍又一遍,尺寸偏大,背在他的肩膀上,背后会一直垂落到他的屁股上。


    放学走在路上,同学们都有零花钱在校门口买零食吃,他不想丢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只是味道太香,引得他频频咽口水。


    曾敬淮看着他满脸的泪,心疼到无以复加,只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抬手捂住他嘴巴,认真道:“淮哥,从那以后,谁对我好,谁给我钱花,我都会喜欢他,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如果让我做选择的话,变有钱还是何秋山,我会选何秋山。”


    “做穷光蛋也没关系。”


    左手的无名指根泛着一圈儿白,苍凉又惨淡。


    何秋山看见后并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戒指。吕幸鱼的回答依然那么势利,说他只想要很大的钻戒。


    何秋山依着他买了,不过这枚硕大的钻戒并没有戴在无名指上。


    立秋那天,吕幸鱼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很久。


    青年在这几年拔高了不少,他穿着浅灰色风衣,腰带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肢,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片如玉似的肌肤,街道两边的树枝随着微风抖落了一些树叶,他怕冷,还系了一条丝巾。


    他给曾敬淮打去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拨给沈为白,女人在电话那头气息微顿,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回复道:“曾先生在开会,没能接到您的电话。”


    吕幸鱼垂下眼,他抿了抿唇,唇珠殷红的翘起,他说:“好吧,如果他开完会了,就告诉他,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好的。”


    青年的声音低哑。


    办公室里噤若寒蝉,沈为白无言了半晌,看了眼窗边那道仿佛已经静止的人影,悄悄出去了。


    天色渐暗,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将玻璃门合上,一边锁门一边好奇地问他:“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一天了,没等到人吗?”


    吕幸鱼的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他捏紧结婚证的一角,唇畔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没等到,他太忙了。”


    工组人员吃惊道:“再忙也得来领结婚证啊。”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吕幸鱼是和人来领结婚证的。


    因为这个青年长得太过漂亮,恐怕没人会舍得和他离婚。


    吕幸鱼偏过头,侧脸柔美精致,“不是结婚,是离婚。”


    说完后,他就走了。


    对面的大树下,一辆汽车停在那,车前玻璃上零零散散的落下一些枯黄的树叶。吕幸鱼目不斜视地与车身擦肩而过。


    片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男人的神色寂寥,棕眸紧锁着后视镜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到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随即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驶离这里。


    他死也不会离婚。


    天气转凉,快要步入年末,这个时候本该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何秋山倒是没受一点儿影响,每天依然回来得很早,陪着他吃晚饭。


    吕幸鱼最近吃饭吃得很少,夏天都过去了,胃口还不好,何秋山拿他没办法,只能每顿多做一些开胃的凉菜,但他也只是寥寥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何秋山洗了碗,滴着水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青年窝在沙发上正在喂幸运吃零食,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幸运一直都很怕他,见着他眼神就躲闪,吕幸鱼摁住他乱蹭的脑袋,“不许动了,不然不给你吃了。”


    幸运顿时一动不动的,乖巧地张着嘴,等待投喂,最后还把袋子都舔干净了。


    吕幸鱼嫌弃地把它放到地上,“走吧走吧,大胖宝宝。”


    何秋山低声笑了笑,搂着他肩膀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叫你胖宝宝?”吕幸鱼瞪了他一眼,“你不准叫。”


    男人顺势握着他细伶伶的手腕晃了晃,“你看你瘦的,比我刚回来的时候瘦多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道:“是不是我把你养得不好才会这样?”


    吕幸鱼看着那条傻狗钻到了桌子下,黑漆漆的眼珠闪着光,他撒娇地抱住男人的腰,语气轻快,“对,就是你养的不好,你说怎么办?”


    何秋山却当了真,他掐着怀里人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宝宝,你想要什么?”


    吕幸鱼被他用力抱住,头部仰了起来,澄亮的眼睛轻眨,“我们回去一趟吧,我已经很久都没回去过了。”


    何秋山让江朔买的灯泡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站在板凳上,将屋内的灯泡都换了个遍,吕幸鱼仰着头看他,男人的脸上冒出了汗,落下的灰尘混在一起,变得黑黢黢的。


    吕幸鱼笑出了声,何秋山低头看他一眼,带着笑意问:“笑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抿着唇,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何秋山从凳子上下来,顺手抹了把自己的脸,顿时,吕幸鱼的笑声愈发大了。


    “哈哈哈哈哈---”青年背着手,看见男人疑惑的目光后,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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