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的两只手搭在玻璃上,细白的手指微屈,他这才发现,曲遥瘦得几乎不成人形了,坚硬的肋骨贴在皮肉下清晰可见,腰间还有一大团的乌青,应该是吊灯砸的。
视线逐渐被泪水淹没,钻石那么硬,混着破碎的灯片砸进这样单薄的身体里,吕幸鱼的额头抵着玻璃,抽泣间呼出的热气雾化在上面,模糊了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吕幸鱼初次被他领着到冬来春时,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土包子,望着垂下的华丽吊灯,居然敢踮起脚去摸。
他不怕被烫,曲遥却打断了他,看他嫌弃的眼神,自己却愈加不服气。
吊灯抖落着掉下来时,曲遥笨拙又迅速地将他罩在身下,就像几年前他撇开吕幸鱼去摸灯的手一样。
吕幸鱼的喉咙滚出沉重的鸣泣声,现在他希望这个钻石是假的了。
时间太晚,何秋山说要不然今晚先回去。
吕幸鱼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他两只手臂压着被子,嗓音细弱蚊蝇:“等几天吧,等他渡过危险期我就回去。”
这样一说,两个男人明显的不赞同。
曾敬淮蹲在病床前,温声劝道:“宝宝,医生会好好看着他的,再说了,他不是还有曲文歆吗?他哥看着他呢。”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曲文歆对他不好,是不是?”
“他可能巴不得小遥死掉。”
“不然他为什么会被赶出国,他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我刚刚才发现,他瘦了那么多。”
曾敬淮无言,因为这是事实。
何秋山也拿他没办法,替他擦去眼泪,“那你听话,三天后,不管他醒没醒,你都要回家。”
吕幸鱼点点头,乖巧道:“好。”
两人守着他,本以为吕幸鱼昏迷了这么久会没有睡意,结果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两人出了病房,外面的长凳上还坐着一道人影。
曾敬淮:“狗呢?”
方信站起身,说道:“沈秘书送回熙园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曾敬淮看了他一眼。
齿间辗转,方信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本职工作。”
这样说倒也符合他的性格,曾敬淮收回眼神,没再说话。
何秋山说:“你回去把小鱼的东西收拾一些带过来,他明天醒来肯定会闹着洗澡。”
曾敬淮:“你怎么不去?”还命令上他了。
何秋山:“他要是醒了怎么办?哭了怎么办?他难道更听你的话?”
曾敬淮都要气笑了,“你炫耀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多了解他,现在我才是他丈夫,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他举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熠熠生辉。
何秋山:“我不了解他难道你了解吗?他从出生就和我待在一起,要不是因为你耍手段,趁虚而入,现在和他结婚的就是我。”
“还轮得到你吗?”
两人面对着面差不多吵了半个小时,还要顾及着里面熟睡的人,声音低了又低。
最后还是靠猜拳,何秋山连输三轮,才不得已回去收拾东西。
“老千出习惯了吧。”他走时说了句。
曾敬淮:?猜拳怎么出老千?
方信木着张脸,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看去,是曲文歆。
来人走到曾敬淮面前,偏头看向病房,“他怎么样?”
曾敬淮冷着脸,“不劳费心。”
曲文歆收回眼神,看他这么说,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曲文歆,我警告你,你要是还有良心,最好别使什么坏,要是曲遥出了什么事,惹得小鱼伤心,我饶不了你。”曾敬淮嗓音很沉。
曲文歆阴戾的面容恍然牵起笑,“你怎么知道我打算使坏?”
他慢慢踱步到另一边的走廊尽头,曾敬淮跟在身后,“连小鱼都知道,你对他不好,你觉得你那点心思真没人知道吗?”
曲文歆脸上的笑意僵住,他转过头,脸色冰冷,“他还说什么了?”
方信看着他们站在窗台边,他挪动着脚步,压下门把手,悄然进了病房。
“说你肯定巴不得他死。”曾敬淮轻飘飘地说。
曲文歆的瞳孔细微的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皮,唇畔滞涩地牵起,声音轻得一吹即散,“原来我在他心里这么坏。”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掌抬起,颓然地往后抹了一把长发,嘴里吐出的语调与神态动作确是大相径庭,轻佻而又散漫,“那他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坏。”
青年的眼皮轻阖,乌黑卷翘的睫毛湿哒哒的,两颊在暖光下呈现出哭后的潮红,鼻腔像是哭久了被堵塞了,发出一些沉闷的呼吸声。
压在被子上的手臂被病号服笼罩,纤细的皓腕探出,无力的蜷缩着,白皙的手背上,输液贴还贴在那,中间还有一点儿血迹渗在上面。
青年睡得好像不是很安慰,鼻息声有时会变得急促。
方信回头看了一眼泄着条缝的病房门。
病房里唯有吕幸鱼睡着后的呼吸声,他缓慢地俯下身,两只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削薄的唇在他剧烈的心跳下若有似无地印在输液贴上。
翌日,曾敬淮去了公司上班,所以是何秋山在医院陪着吕幸鱼。
吕幸鱼被他伺候着吃完午饭,他说:“我又没事,你干嘛不去上班?”
何秋山在一边收拾碗筷,“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还嫌我担心的不够吗?”
吕幸鱼鼓了鼓腮,“干嘛这么凶?”
何秋山拿湿巾擦干净手,才来揽他肩膀,“我哪儿凶了?你说说你,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周五别出门。”
吕幸鱼说:“我难道会预知未来吗?我在家里呆着闷我还不能出去了?你烦死了,就知道骂我,你走吧,滚去上班。”他抱着手臂,赌气地靠在床头。
何秋山无奈地拉过他的手,“哥哪里骂你了?我连一个重音都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疼。”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来人是江由锡。
他抱了束鲜花走进来,何秋山见状,起身接过。
“好些了吗?怎么看着脸色还是这么苍白。”江由锡打量了他一番。
吕幸鱼不曾和他说过话,明明还在生气,却只能被迫叫停,乖乖道:“我没事的叔叔。”
何秋山把花放在桌上,随口道:“他没什么事,如果你是来叫我去公司的话,那你就可以离开了。”
江由锡:......
他轻咳了两声,说:“我是让你去看看你弟弟的,他现在意识模糊,昨天晚上醒过一次,又昏了过去。”
何秋山没什么反应,只在一旁拨弄花瓣。
江由锡面色复杂地扫过他,最后又与吕幸鱼视线相接。
他以为江承失了忆,就不会再与这孩子纠缠,可没想到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他,结果还因为跑得慢,没救上人不说,自己还住院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从吕幸鱼身上移开。
三天过去,曲遥还是没有醒来,不过医生说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什么时候醒来,这个医生也说不准。
在离开前的一晚,吕幸鱼去看过江承。
曾敬淮还在公司处理积压的公务,何秋山不让他在外面吃,提前在家里炖好了汤,正在过来的路上。
他悄悄推开病房门,走到床前。
男人头上缠着绷带,俊脸苍白,侧边的断眉仍然凶狠,只是整张脸都笼罩着一股病气,将他的戾气挫去大半。
吕幸鱼伸出手,轻轻在他绷带上碰了碰,轻声道:“你真的好坏。”
“我也真的很讨厌你。”
“但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可以告诉我吗?”吕幸鱼有些不解,他没忘记那几年,江承对他的欺负,威胁他,要剁他的手,还老是亲他,说一些下流的话。
他并不认为这是喜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吕幸鱼眼神下滑,主动攥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江承,你告诉我啊。”
下一瞬,握在他手心的小拇指忽然动了动,他吓得立马松开了手,双眸紧紧盯住闭着眼的男人,又后退几步,仓皇地跑出了病房。
男人在他跑出去后,睁开了眼睛,视线在空中凝滞几秒,方才转过头看向门口。
也不知道跑得有多着急,门都没关。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神,小拇指耷拉在床沿边,似乎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
江承醒了这个消息是在几天后,江由锡告诉何秋山的,并且让他们在明晚一起回江家吃饭。
吕幸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醒了吗?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何秋山正在换床单,“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们就在家里吃。”
“不好吧,毕竟你爸爸都让我们回去了。”吕幸鱼说。
何秋山换好后,就坐在他身边,“没关系,你不用管他。”
吕幸鱼拍了下他手背,“他是你爸爸诶,怎么看起来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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