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看了多久, 指尖的香烟都燃烧到了尽头。


    他想跑,小脸从膝弯里抬起来, 左顾右盼, 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好笑。脸颊被泪水润湿, 剔透晶莹的眼珠闪烁。在他起身准备跑时,江承终于有了动作, 他找人拦下了这个蠢货。


    胆子又小,被绑过来时, 一直哭着说错了,说再也不跑了。哭腔稚嫩,他问他成年了没有, 吕幸鱼连连摇头。


    他恶劣地笑,没成年正好,老子就爱玩未成年的。


    吕幸鱼被吓得嘴巴都忘了合上。


    江承说,那你给我亲一口吧,亲一口,我就放了你, 怎么样?


    吕幸鱼像是松了口气,眼神像是在说着, 不早说。他甚至先闭上了眼皮,红润的嘴巴嘟起,看起来纯洁又放浪。


    亲到最后,他的嘴巴已经肿得不能见人了。


    他嗓音喑哑,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发放过你了。


    这天以后,他时常去台球厅里呆着,为此江由锡骂了他许多次,他满不在乎。


    他藏在阁楼角落,日复一日地等着,攀附着枝桠的蛛网,缠绕得千丝万缕。


    终于又一次,见到了那个身影,他笑了出来。


    耳边除却咿呀的哭声,便是他振聋发聩的心跳。


    血液倒涌,喘息声粗重,他渴求已久的躯体如今近在咫尺,只差一步——


    后脑勺袭来一股剧烈的疼痛,整个身体陡然僵硬,如同中枪垂死的人一般,癫狂的黑眸间满是不可置信,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回头看去,何秋山低眸俯视,整个人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那般瘆人,手中沾了血的砖头轰然落地。


    江承往一侧倒去,黑白分明的眼瞳洇出浓烈的不甘。


    吕幸鱼惊慌未定,颤颤巍巍地从沙发里坐起来,他往地上一看,江承的头部渗出了大片的血迹,正逐渐地往他这头蔓延过来。


    那双未合上的眼悄然与他对视。吕幸鱼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大声的尖叫起来,“啊--”


    下一瞬,他直接爬到了何秋山的身边,他用力攥着何秋山的手,“秋山,秋山,你快跑啊,哥哥,他死了,他死了吗?”


    他衣衫凌乱,一张脸本被亲得潮红,如今惨白一片,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何秋山闭了闭眼,指尖似乎还有砖头上坚硬的碎屑。他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他眼神空白,扫了眼旁边不知是死是活的江承。


    指腹在他肿胀的唇肉上蹭,蹭得吕幸鱼发疼。


    “小鱼,哥错了。”


    “什、什么?”吕幸鱼茫然无措地看向他。


    何秋山突然笑了出来,眸光逐渐变得阴戾,“我说我错了,我错在没有早一点杀了他。”


    “错在带你来了港城北区。”


    “错在,”他敛起疯癫的笑,哑声道:“我是个窝囊废。”


    “不、不,不是这样的。”吕幸鱼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慌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他舔了舔疼痛的下唇,嗓音含着哭腔:“哥,你快走吧,你快走,巡查警快来了,我求你快走......”


    门口的手下早已拨通了电话,寂静荒凉的西北新区,刺耳的警报声一路逼近。


    何秋山置若罔闻,只是握紧他的手,今天他竟还穿着那身粗制滥造的工服,他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空荡荡的手腕,眼神微动,“手链卖了?”


    吕幸鱼抿起唇,没有说话。


    何秋山亲他脸,低声道:“怎么了?哥又不会生气,只要你开心,哥以后再给你买一条。”


    吕幸鱼胸腔颤动,闷头栽进他灰扑扑的胸膛里,哭声凄惨,很快何秋山的衣服就被润湿了。


    他哭他许的愿望从来没有真正实现,爱,他得到过,钱,他也得到过。


    到如今,不过黄粱一梦。


    曾敬淮与曲文歆几人赶到时,巡查警也来了。


    冰凉的手铐戴在了何秋山的手腕上,吕幸鱼第一次这么不顾形象,他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何秋山的脚,哭着不让其带走。


    “不要呜呜呜呜呜呜......”吕幸鱼脸颊脏兮兮的,慌乱的扒拉着何秋山的裤腿,“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赌了,哥哥,秋山,何秋山......”


    他哭着承认着这次本不该他承受的错误。


    何秋山眼眶猩红,他被两名巡查警拷着手,两臂也被挟持,根本没办法去抱他,他看着这一幕,心痛到了极点,“小鱼,别哭......”


    曾敬淮,曲文歆,曲遥甚至还有方信皆在几步外看着。


    巡查警被扯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准备上手时被曾敬淮捏住手腕,用力地撇开。


    曾敬淮蹲下身,疼惜地揽住他肩膀,哄道:“小鱼,你乖,先放开,我会想办法的,你先放开。”


    奈何吕幸鱼抓得太牢,他狠下心,收着力道拉开吕幸鱼的手。


    何秋山被带走了。


    “啊啊啊啊!何秋山!”吕幸鱼还想起身去追,却被曾敬淮抱住了腰。


    他眼眸瞪大,亲眼看着何秋山被送上了警车,车被开走,留下一团肮脏的尾气。


    他无助极了,惟有大哭出声,“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你!”他扭过头,巴掌重重地扇在了曾敬淮的脸上。


    “你把何秋山还给我!”他眼中恨意凛然,映着曾敬淮被打得偏过头去的模样。


    “你还给我......”吕幸鱼揪着他的衣领,呼吸渐弱,下一秒,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小鱼!”曾敬淮慌了,抱着人就站了起来,焦急地往外跑去。


    方信也跟在后面,瘸着条腿跑了出去,忙着去开车。


    曲文歆垂下眼,目光掠过地上那摊血迹,人在刚刚已经送往了医院,看这些血,应该也是活不成了。


    他不在意地移开目光,曲遥站在一侧,眼神沉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文歆来了兴趣,“怎么,后悔了?”


    曲遥看着他,愣道:“什么?”


    曲文歆嗤笑:“和我装什么?”话落,也懒得听他废话了,紧跟着曾敬淮出去,坐上了他的车。


    曲遥喉咙干哑,他是该后悔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吕幸鱼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认识曾敬淮,还有他们。


    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吕幸鱼被送往了曾氏私人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修养即可。


    曾敬淮坐在病床前,面容呈现出少有的疲倦,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不止他,姓曲的那两兄弟也坐在病床一侧。


    男孩脸色很差,唇瓣却肿得厉害。


    孱弱的身躯包裹在被子内,脖子上浮现出黛色的血管,正随着他细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曾敬淮声音很沉又很轻:“你们可以走了。”


    曲文歆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人,眼皮都没动一下。


    曲遥木着张脸,脸色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吕幸鱼来说好不了多少。


    曾敬淮撩起眼皮,“还需要我请你们吗?”


    曲文歆:“希望在他醒了之后你还能这么硬气。”


    两兄弟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


    雨水滴答,顺着低矮的平房接连落地,在屋檐下很快聚集成一片片水洼。


    吕幸鱼不喜欢下雨天,潮湿的空气混着雨水总是会飘进窗子里,他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死板的棉絮。


    听奶奶说,这棉絮是他父母结婚时她置办的,足有八斤重,盖起来可暖和了。


    可是他觉得一点都不暖和,冷风无孔不入,拼了命的想钻进他的身体里。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是何秋山。


    他脱下湿透了上衣,少年人的躯体在青春期时已经有了细薄的肌肉,他没急着穿衣服,而是坐到床边来问他,在想什么。


    吕幸鱼十分苦恼,老师让他六一儿童节上去唱歌。他胆子小,不敢上去唱,但是老师很喜欢他,还夸了他是班里最可爱的小孩。


    他从棉絮里拱出来,依赖地抱着何秋山的腰,仰脸道,哥哥,我真的是最可爱的小孩吗?


    何秋山当然给予肯定,他还说宝宝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吕幸鱼眼神期期艾艾的,那哥哥能替我上台表演吗?


    何秋山失笑,哥在上初中了,不过儿童节了。


    吕幸鱼嘟起嘴,连生闷气都别扭得可爱。


    好了,要唱哪一首,哥教你。何秋山掐着他腋下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中间,从后面搂着他。


    儿童节那天,何秋山逃了课,翻墙进入了吕幸鱼的学校。


    贫民窟里的小学并没有闲钱请人搭建舞台,草草地在学校的主席台上举行,下面的学生人山人海,吕幸鱼一上台脚就开始发抖。


    拿着话筒的手不停地在晃。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他快哭了。


    小鱼,小鱼。


    吕幸鱼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他稍稍侧头。


    只见何秋山正蹲在主席台一侧,借着昏暗的光线藏身,何秋山冲他鼓励地笑了笑,加油,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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