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工人家属拉着几位领导奋力嘶吼着说要还他儿子,丈夫一个公道。天气闷热,天边乌云摩肩接踵地往前挤来,街边的树枝正随着飓风摇晃。何秋山挤过人群,瞳孔在前方快速定格,他跑过去,拉住那人的手臂,“陈哥,谁逼你的?”


    陈卫平被他拉得肩膀狠狠一撇,他垂着眼,低声道:“逼什么?确实是工地偷工减料,我是亲眼所见,没有人逼我。”


    何秋山:“放屁,你亲眼所见?我是监理,天天呆在工地守着,要是有问题早就被发现了,还轮得到你吗?”


    陈卫平听后没什么反应,他慢慢抬起头来,年过四十的脸庞上皱纹横七竖八的,他抽出自己的手臂,“何秋山。”


    何秋山盯着他,干涸的唇瓣上因为破皮渗出了点血。


    “事已至此,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你该怎么办。”陈卫平说,他凑近何秋山的耳边,轻声道:“不止是你,所有领导都会被革职,不过他们的退路可比你多。”


    话落,他拍了拍何秋山的肩膀,大步往前走去。


    一场春夏交替的大雨骤然落下,何秋山骑车回去的途中,呼啸而过的风声里盘旋着他离开时领导和他说的话。


    下周一前搬离云层B区,房子会充公,他们这一批员工,全部解散。


    外面又在下雨了,层层叠叠的雨幕间偶尔还落下几道寒光,雷声阵阵,吕幸鱼蹲在落地窗前,他数着口袋里的零钱,今天运气不太好,和老太太他们打牌还输了一些。


    没关系,有输有赢,何况都是些零钱,他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一张一张的把蜷缩起的折角展开,根据纸币大小规整好揣进兜里。


    蹲久了腿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脸看外面,其实现在的生活也算不错了,钱勉强够花,住的地方也还行,至少要比原来的廉租房要好吧?


    手指陷进莹白的脸颊里,他笑得心满意足。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吕幸鱼脸上含着笑回头看去,“秋山哥哥,你回来啦?”


    何秋山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把雨衣脱下来,他赤着脚把衣服挂到洗手间的阳台那,回身对着镜子,疲惫的面容上扯开几丝笑,十分僵硬,眉目间的失意清晰可见,侧脸上的那道疤痕因为风吹日晒,泛着惨白的郁色。


    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才打开门。


    一开门,一个温热的身子就倒进了他怀里,吕幸鱼懵然地抬起头,他说:“你在里面干嘛,这么久都不出来。”


    何秋山光着上半身,他接住人,嗓音干涩:“准备冲个澡的。”


    吕幸鱼看着他脸,几秒后踮着脚去摸他眼下,“哥哥,你不开心吗?”


    小孩儿眉毛微蹙,看起来有些担心他,何秋山的喉咙像是被秤砣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的话要说什么?说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又要住回原来的房子,不仅如此,工作也丢了。


    “小鱼,我们,我们可能要搬家了。”何秋山抱着他的手臂松动,轻声说了句。


    “什么?搬家?搬去哪儿呀?”吕幸鱼收回手,一双水润的眼眸好奇地看向他,还未等他回答,便兴奋道:“难道我们要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吗?”


    “哥哥,我就知--”


    “不是。”何秋山不忍地打断他。他看着吕幸鱼滞然的面容,说:“搬回北区,我们原来的房子。”


    吕幸鱼猛然瞪大眼,他一把推开何秋山,退离了几步,情绪激动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在这住的好好的吗?”


    “我不要回去!”他闹了几句,又急切地握住何秋山的手臂,仰头看他,“哥哥,我不要回去,我不想住那个小房子,我不要呜呜呜呜呜......”他说着,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


    何秋山见他哭了,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他抱着人的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宝宝,我们会有更大的房子住的,你相信我,我们只是短暂的回去住一段时间,你信我好不好?”


    吕幸鱼趴在他怀里抽泣,细瘦的脊背哭得一颤一颤的,他带着哭腔反问:“真的吗?”


    “可是我不想走......”


    何秋山的手掌轻柔地在他头发上抚摸,声音轻缓:“真的。”


    第二天吕幸鱼醒来时何秋山正蹲在衣柜旁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吕幸鱼咬着唇肉,他眼睛红肿,昨晚哭了很久,何秋山就一直守在他旁边。


    醒来就看见何秋山在收拾行李,他心中酸涩,趴回床上,又开始掉眼泪了。


    何秋山本想叫搬家公司的,却想到如今工作也没了,便还是将少数行李捆在摩托车后座上,准备自己先搬过去一些。


    骑了大概快一个多小时才到北区廉租房楼下,熟悉的街景在眼中快速倒退着,他苦涩地笑了下,物是人非啊,本以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结果又被打回原型,灰溜溜地滚了回来。


    又庆幸,这边的房租他也一直在续交,不然还真的不知道上哪儿去住了。


    他将东西卸下来,对面照相馆的大姐瞧见她回来还主动上前来打招呼,“诶,你们不是搬走了吗?”


    何秋山把行李箱搬下来,擦了把汗,“出了点事,那边房子住不了了,就准备回来住。”


    “诶呀,那真是......”大姐撩了把卷发,她语气可惜。


    “怎么了?”何秋山问她。


    大姐说:“你还不知道吧,这片准备拆迁了,政府明天就要过来贴封条了,听说你搬走后没多久政府就派人过来勘察过,正好这片大多数也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也没啥钉子户,所以政府就优先拆这边了。”


    何秋山放行李箱的脊背僵住,他回头看向女人艳丽的面容,哑声道:“明天?”


    “是啊,刚刚工作人员才走呢,我还和他聊了会天,他说这次过来施工的可是大集团。”女人拧起眉,“好像是,曾氏?对,就是曾氏,港城中心的那个大公司。”


    “听说分公司都遍布国外呢,可有钱了,哎,我也是租的门面,要是我是买在这儿的话,指不定多高的拆迁费呢。”她语气惋惜。


    何秋山看着自己卸下来的行李箱,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又骑车赶了回去,吕幸鱼坐在客厅,听见门锁的声音,怏怏地抬眼看过来,见他又把行李搬了回来,脸上露出惊喜,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迎上前去问:“怎么都搬回来了呀?”


    “我们可以不用走了吗?”


    何秋山无法面对他喜悦的笑脸,半晌都没出声。


    吕幸鱼看着他阴霾阵阵的面容,笑意逐渐褪去,他问:“不是吗?你说话啊哥哥。”


    何秋山抿起唇,手指搭在他的后颈上捏了捏,艰涩道:“廉租房要拆迁,所以不能搬回去住了。”


    吕幸鱼心跳骤然失序,明明在跳,他却感觉好像空荡荡的,眼神空白,呆滞地问:“那我们住哪儿?”


    他心慌意乱地抓紧何秋山的衣袖,喃喃道:“我们要无家可归了吗?哥哥,我们,我们也要做乞丐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惊惧,眼白开始发红,这时候被吓得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何秋山急忙捧着他脸,“怎么会,哥怎么会让你做乞丐?会有办法的,哥马上就去找工作找房子,你别怕。”


    他低头吻了吻吕幸鱼失了焦距的眼眸,在他薄红的眼皮上舔了舔,“有哥在,小鱼就永远不会无家可归。”


    这天夜里,吕幸鱼抱他抱得格外紧,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何秋山的睡衣,胸前湿润了一片。


    他心如刀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伸出手,去抓窗帘缝隙间泄入进来的几丝光亮,什么都抓不住,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在最底层呆着吗?


    第28章


    何秋山又带着吕幸鱼走了, 他身上背了个尼龙面料的大包,手里推了两个行李箱,吕幸鱼背着一个毛绒绒的包, 一只手提着一只精致的礼盒, 另一只捏着他的衣角,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火车。


    车厢里鱼龙混杂, 正值夏日,裹着一股闷湿的汗味。


    何秋山把行李放好, 把报纸对折起来给他扇风,他擦了擦汗, “两个小时就到了, 饿吗?现在火车还没开, 哥下去买点吃的。”


    吕幸鱼抱着包包,他窝在座位里, 怏怏地摇头。


    “不吃不行,你坐这等着, 我马上回来。”何秋山把衬衣外套脱下搭在座椅里,转身朝车头走去。


    吕幸鱼看着他下了火车,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 开机后,数条信息一瞬间轰炸进来,铃声响个不停,他不耐烦地开了静音,指尖滑动,他垂着眼看了看。


    发送得最多的是曾敬淮, 足有一百六十多条,无一例外都是问他现在在哪儿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他加入了黑名单。


    接着就是曲文歆:在哪?  :你搬走了?  :我去找你,结果门口贴了封条,你现在在哪儿?  :回我。  :吕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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