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在这二十年间反刍了一遍又一遍,把当中所有的痛苦嚼到无味,才终于有机会说给别人听。


    他已经攀登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但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是那个困在梦魇多年的少年,在呼啸的风声中,阻止不了亲人离去。


    因此不愿接受任何人无谓的死亡。


    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宁青一直向前走,全然不顾兄弟二人是否能跟上,说到后来,他的尾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哭腔:“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出卖自己的同胞呢。”


    西莱尔和莱尔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印在坚实泥土地里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他们只能垂下头颅,无声地缅怀,他们是背叛者的后代,也是享受了福利的既得利益者,天然带上了血腥的罪孽。


    而且,他们的确对宁青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宁青一直憎恨着,但不知道是该憎恨命运,还是给他带来诸多不幸的具体的人。


    或许那只是迁怒。


    他并不那么讨厌西莱尔的关心,西莱尔做的饭菜,莱尔对他奋不顾身的救援……只是太迷茫,太矛盾。


    无数次清醒地沉沦,又在午夜梦回的时刻惊醒,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他真的该动心么?那真的算得上爱么?


    在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宁青发觉,自己很有可能会提早死去。


    而后宁青在冥冥之中感应到故乡的召唤,就像一道形式优美简洁的数学题,起点与终点相连,形成有始有终的、完美的闭环,让他恍然大悟。


    他还有要完成的使命呢。


    等到解决完世界的大问题,再来谈爱吧。


    不知不觉间,他与身后二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就在此时,宁青注意到了掩藏在草木之间的一道岩石裂缝,他忽然唤出机甲,全速前进,纵身跃入裂缝后的深渊。


    “抱歉,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因为晋江的规则限制。这本是分结局,弟一个结局,哥一个结局,大概在三章之内正文完结哟


    第79章


    告别来得猝不及防。


    在宁青惊险的一跃后, 整颗星球仿佛活了过来。洞口的藤蔓疯长,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摇晃,西莱尔和莱尔还没冲到洞口,那道本就不宽的裂缝已然合上。


    西莱尔刹车不及, 只能双膝着地滑跪了十来米, 他目眦尽裂, 重重捶了地面一拳:“该死!”


    还是晚了一步。


    这种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他都无力阻止。


    此刻却是向来急躁的莱尔站出来拿主意:“我们要找一条新路,长官他总是能创造奇迹,这次肯定也会活着回来。”


    莱尔习惯了宁青的果决, 此刻还算冷静,但掌心掐出的指印暴露了他的强装镇定。


    其实宁青抛下他们独自面对生死的心态, 早就有许多征兆。


    譬如在入睡前, 宁青和他额头相贴, 用食指在他掌心一点一划,潜移默化地给他种下暗示:


    “如果我暂时没办法飞回联盟, 你就对孩子们说我去很远的星球养病了, 人他们别担心,记住了吗, 嗯?”


    而且,在飞船上度过的这段时间里,宁青也太温柔了, 想要什么都认真配合,哪怕哄他含着满肚子的东西入睡,也乖乖答应。


    简直像是, 在结束前尽力满足他的心愿一样。


    还有在开拓者星上,为他们不厌其烦地介绍每一栋建筑, 每一处废墟的故事,关于宁青的亲人,关于宁青自己。


    是不想留下遗憾吗?


    而他满心只有被宁青接纳的欢喜,沉湎于幸福的幻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无知无觉。


    莱尔心中酸涩难言。


    但他也的确相信,宁青会胜利的,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他真切盼望着。


    宁青的确是有所准备。


    选择跳入虫坑,并非是他病糊涂或者活够了,而是源自他的一个大胆的猜想:虫族基因能够改造人类,那反过来,人类是否也会感染虫族呢。


    他可以试着借助虫巢,把自己体内属于虫族的杂质排出去,经过多番推演,这个方法在理论上可行,成功概率大约有百分之一左右。


    足够了。


    周边岩石色调由深邃的黑转为深红,活跃的空气也变得愈发灼热。


    宁青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极深天坑里自由落体了十分钟,马尾长发在空中飘扬,临到落地前,他向岩壁发射钩爪,借力一勾,将自己稳稳地荡到深坑底部。


    他怔住了,莫大的哀伤让他禁不住鼻酸。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散布着大小极不均匀的上万个空洞。外侧的蜡封层存留着人类灰白色的骨骼残片,至于血肉,早就被啃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怪不得他翻遍开拓者星,都找不到家人的遗骸。


    至于里面,则镶嵌着成堆的白色虫茧。曾经吃掉他父母亲朋的虫族休眠于此,为了保存热量,结出厚厚的蛹。它们还保留着基本的生理反应,同时向各个方向地蠕动着,如同尸体上扭动不休的蛆虫。


    换作是个普通人来,随便扫去一眼,都能瞬间患上密集恐惧症。到底有多少只呢,十万条肯定是有的,这种量级的虫族,只需一个晚上,就能把一颗星球啃空。


    宁青有点庆幸没有把西莱尔他们扯进来,如果只是逃生,他们肯定能做到。


    这样一来,即使是失败,也不过是提早结束他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罢了。


    试试看吧。


    宁青用冷兵器凿开一人高的缝隙,刚好能让他把自己塞进去,随后闭上眼,将自己的思绪沉入虫族广袤的精神海中。


    “阿青,阿青?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和爸爸妈妈说啊。”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把坚硬的床板摇得吱呀作响,这肯定是质量非常差的床,不符合联盟质量标准的那种。


    宁青艰难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的视野总是花白一片,慢慢适应一段时间后,才逐渐看清逆光模糊的轮廓。


    “爸爸,妈妈。”


    他低声回答,张开手臂牢牢拥住两位至亲,触感是那么真实,皮肤温热而粗糙,他还能摸到辛苦劳作一天的父母身上的汗。


    妈妈忽然摸上他的眼角:“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是谁欺负你了,我揍他去。”


    是吗,宁青下意识用手背蹭过,竟然真的浸湿了好大一片,与体温相近的泪自然流淌,而他完全没有感知到。


    虫族给他模拟出的场景也太真实了。


    这个种族的集体意识总是被社会学家翻来覆去地研究。它们没有小家庭的概念,只有庞大的种群,共享着所有的思绪,进行等级分明的统治,所以不能产生私密的爱。


    爱总是从非常私人的体验中滋长的,像是背阴处意外生长出的苔藓,曲谱演奏时的一个错音,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肢体接触,以及无厘头的对话里。


    虫巢正在读取他的记忆,也许还从他的家人身上榨取了别的信息。因为爸妈的形象越来越生动,就连偶尔出现的其他的亲人,也说出了宁青从未听过,却又符合他性格的新笑话。


    就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一个回避了所有坏结局的幸福版本,虫族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这对宁青而言并不是好事,没有虫族,意味着他没有办法反向侵入虫群的思维。但越是心急去找寻,虫族的防卫越是牢固,也许只是需要一些耐心。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爸妈的外貌、语气和反应,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而宁青已经将近三十岁了,长成了可靠又成熟的大人,可以帮父母分担许多事务,改造建筑,改良农田,驯养野兽,把开拓者星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身严肃的纯黑制服,被他叠好放在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大约在某个家庭聚餐的晚上,宁青意识到爸妈似乎不是被纯粹模拟出来的数据,而是真的融入了一点,来自他们自己的意识。


    宁青从未想过,爸妈会在饭桌上催促他结婚,听到这句话时宁青险些把口中的丝瓜汤喷出去。


    他爸推推老花镜,对他说:“阿青呀,你也长大了,外形能力都不错。有没有年轻人追你呀,你暗恋的也可以,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看嘛。”


    ……他爸爸这样性格温和的老好人,竟然也会为这种事焦虑吗。


    大约是从宁青的沉默中察觉出了他的抗拒,他爸又补充道:


    “哎呀,不是说非要你随便找个人结婚,我和你妈妈呢,就是怕你被外面的坏人欺负了呀。我们家阿青心很软,要是被别人用花言巧语骗过去,可是要难过很久的。”


    “……”


    宁青咬着筷子尖尖,腮帮子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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