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信任
季庭礼停下手上动作, 双手撑在台面上:“你家做什么了?”
“……”原本林亦和还担心季庭礼听了会不好做,结果这一句话简直要叫他气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恋爱脑的征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我家能对江翎做什么?”
快三十的人说这个有点恶心, 季庭礼皱眉甩干手上的水珠, 偏心得明明白白:“他不会无缘无故查你家, 再说你弟有前科。”
林亦和:“……”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林亦和还是忍不住帮他弟弟解释:“最近予安还挺乖的。”
“啧。”季庭礼不耐烦弟控,“说正事。”
“别急,正要说, 关键这事儿还真和我弟有关,我发现江翎主要查的就是予安。”林亦和问他, “你们遇见那天都说什么了?予安和江翎起矛盾了?”
“没。”季庭礼很干脆。
他很确定那天江翎和林予安之间没有任何矛盾,甚至是这么久以来最和谐的一次见面, 但他同时也很疑惑,因为江翎那天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会原谅林予安,可季庭礼反而觉得江翎是在宽容。
林亦和听了也很疑惑:“那就奇怪了,我之前和他说过予安不是我亲弟弟的事, 他查的都是予安来了林家之后的事,手段也很温和,像只是对予安好奇。”
“会不会是他担心予安?”林亦和说完又觉得不大可能, 但也没别的解释了,“去半山庄园那回我和他聊天, 他还挺关心予安的, 我问他为什么会建议我带予安去看心理医生,他似乎又不是很想谈这件事, 只说是以前见过……会有关联么?”
季庭礼压了下眉眼,忽然想到江翎和林予安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都因为火灾失去过亲人……他仔细想了一圈,觉得江翎所说的“以前见过”,很有可能是他小时候见过江清韵失去丈夫后的样子。
他猜测江翎是同情和他母亲有类似遭遇的人,才会对林予安有一些不同。
但季庭礼心里还是沉了沉。他并不希望江翎因为担心别人而给自己加深无形的压力,江翎已经够累了。
“我知道了,他既没打算说,你我也就当不知道。”季庭礼擦干手,拍拍林亦和的肩,“我能保证他不是要对林予安做什么,你放心。”
林亦和也很信任他,干脆道:“行,懂你意思了。”
两个男人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面色如常,但桌前的三个人有两个人已经喝起来了。
江翎有些无奈地捂着头,对季庭礼说:“拦不住。”
“俩酒鬼遇上了。”季庭礼笑了一声,在江翎边上坐下,顺手抚了一下江翎后脑勺。
林亦和在对面俩酒鬼边上坐下,摇头笑说:“你们那酒窖对他俩来说就是老鼠进了米缸。”
“怎么说话呢,我和明觉一人就拿了一瓶!”周行川插进来反驳。
“就是就是。”徐明觉笑嘻嘻地帮腔,“我俩君子爱酒取之有数,不涸泽而渔杀鸡取卵,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林亦和听了憋不住笑出声,“周老师,你给你酒友上上课吧,这些词儿是这么用的么?”
周老师一摆手:“不是语文老师哈。”
江翎抿着笑,整个人都很放松,抬手给他俩递餐具:“悠着点你俩。”
“没事儿,这里留了一间卧室,他俩喝醉了就睡这儿,反正明天周六。”季庭礼说。
林亦和抬头:“那我呢?”
季庭礼给江翎倒了点酒,他自己还是柠檬水,对林亦和说:“你自己回家。”
“哈,心寒!”林亦和笑骂他两句,不满他逃酒,“今天那么大日子也不喝点儿?”
江翎抬眼,目光里带着制止,先一步开口:“他伤口还在恢复期。”
这段时间江翎对季庭礼的伤可以说是严阵以待,换药、拆线、拆钢钉都要亲自陪着,听着人这样维护自己,季庭礼很受用地桌下捏捏他的大腿。
谁知道徐明觉忽然嚷嚷:“人一会儿还有事儿呢,喝酒多坏事儿啊!”
周行川伸手捂他嘴,但也已经晚了,恨铁不成钢地揪了一下徐明觉的嘴,压低声音:“你现在就是在坏事儿!”
徐明觉的话出来之后季庭礼脸色变了一下,试探性地朝江翎看去,但发现人没什么反应,正耐心地对付着面前的黑虎虾,对他们的话浑然未觉。
反映过来说错话的徐明觉和被吓到的另外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周行川赶紧提起酒杯岔过这个话头,高声道:“让我们祝庭礼和江翎乔迁大吉,祝江翎生日快乐吧!干杯!!”
大家一起举杯:“干杯——!”
江翎脸颊边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和他们碰杯,仰头喝酒时借着酒杯的遮挡,目光扫过对面三个欲言又止心虚的人,落在身边季庭礼的身上,最后眯了眯眼。
有猫腻。
一顿饭闹哄哄的,唱生日歌、许愿、吃蛋糕,一直折腾到了九点多。
江翎爱听周行川讲学校那些八卦,周行川也来劲儿,挪到江翎边上还想讲,被季庭礼一声咳嗽制止了。
江翎有些遗憾地瞪了季庭礼一眼,后者摸摸鼻子,居然佯装没看见。
五个人就此散场,林亦和还好心地把用过的餐盘帮忙放进了洗碗机,然后拎着另外两个醉鬼走了。
家里只剩下江翎和季庭礼。
江翎问:“不是说他俩睡这儿?”
季庭礼抬手蹭了蹭他温热的脖颈,好笑道:“他俩哪好意思住人新家?”
“哦。”江翎脖子发痒,歪头蹭了下,“那今晚我们睡这儿?”
季庭礼正要去给他倒杯水醒醒酒,听见这话脚步顿住,转过身来挑了下眉:“你想住这儿?”
江翎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新房暖房不就得住人吗?
但季庭礼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警惕,好像有哪儿不对劲,直到他把目光移到卧室的方向。
哦。
新家里只有一间卧室。
一间!
季庭礼看他回过神来了,憋着笑把柠檬水拿给他:“喝点儿缓缓。”
江翎心里脑子里都咕噜噜冒着热泡,冷着脸的脸红红的,僵硬地接过柠檬水喝了两口。
季庭礼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和别人喝酒的时候也这样么?”
“嗯?”江翎的声音闷在玻璃杯里,上扬的音调听起来有点儿可爱。
“怕我们江总被人骗。”
江翎放下水杯,瘫着脸表示反对:“你想多了。”
俩人没再聊睡哪儿这个尴尬的话题,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带菠萝和芝麻回另一套房子,但江翎穿好自己的外套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是味儿。
……就算睡一间房又怎么了?
又不犯法。
季庭礼装什么贞节烈男啊?
“花房的恒温开着吗?”季庭礼忽然在身后问。
江翎才想起来这事儿:“花房锁着,我没进去。你没看吗,我以为是你锁的。”
“锁了?”季庭礼意外的惊讶,他从玄关抽屉里把钥匙拿给江翎,“我不知道锁了,哝,我去检查一遍家里门窗。”
江翎盯着他看了两秒,慢吞吞接过钥匙:“哦。”
江翎捏着钥匙走到花房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有点儿玩味,又有点疑惑,他在想季庭礼奇奇怪怪是在搞什么名堂,但又没有往下猜,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钥匙插进锁孔,江翎轻轻转动,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室内微冷的空气就挤了出来。
明亮而夺目的灯光彻亮,洒在江翎的眼前,铺成一条绚丽的光路。
江翎在微怔中把门完全推开,花房的全景完完全全映入眼帘。
前两天只有几盆稀稀拉拉花的花房现在已经大变模样,左侧区域的金属墙上攀着绿色的藤蔓,绽放的蔷薇层层叠叠,白天时占了半面墙的玻璃能够透进阳光,洒落在花墙上;
中区的土壤区内是低温春化的郁金香,颜色饱满花苞圆润,亭亭玉立地盛开在正中央;
右侧的区域最大,从靠墙的位置往外由高到低,淡蓝渐变的蝴蝶兰从最高处倾泻而下,如壮观的瀑布般,朝江翎涌来。
还有不计其数的花点缀在这三块区域中,仿佛一年四季所有的花朵都被收拢其中。
左边是热烈的夏季,中间是灿烂的春天,右边是冷冽而美丽的冬。
像是他们的从初识到相知,再到相爱走过的季节,最后花团锦簇,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江翎慢慢走进这花海包裹的汪洋中。
他仔细看着,忽然发现三个区域的花上都卡着一张烫着金色羽毛的卡片。
江翎走到蔷薇花面前,抬手取下那一张卡片。
【江总:
能和你共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季庭礼】
江翎看着卡片上的称呼,抿唇笑起来,脸腮上的酒窝变得明显。
再走到那片郁金香前,他蹲下,从其中取下第二张卡片。
【江翎:
成为朋友时我却开始不知足。
——季庭礼】
江翎呼吸颤了颤,看到这样接近于表白的话他还是有点紧张,可这里又没有别人,于是江翎没什么好害怕的,看了这行字一遍,一遍,再一遍。
然后重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蝴蝶兰边,蝴蝶兰上的卡片卡的位置江翎站着就能平视看着。
【宝贝:
我想我已经爱上你。
——季庭礼】
江翎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张纸,这八个字写得格外漂亮,穿过了纸上的那片羽毛。
他心里有些酸,又有些酥麻,好像这片羽毛托着这句话轻轻撞进了他的心里,嵌在其中。
他闭了闭眼,眼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他眼睑下轻轻蹭了蹭。
季庭礼出现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侧,侧头看他。
“感动哭了?”
江翎的感动被这一句话弄破功,说了句“没有”,倒是也没说谎,朝他那边靠了点,问他:“去哪儿了?”
“就在门外呢。”季庭礼另外一只手插着兜,和他看着面前的卡片,“怕我家江总脸皮薄,见着这些不好意思。”
“胡说八道吧。”江翎反驳,“那你现在进来做什么。”
“嚯。”季庭礼二话不说把人掰过来亲了一口,“是不是只有接吻的时候嘴才是软的?”
江翎被偷袭啃了一口,脸上少有的茫然,抬手拍了他一下。
季庭礼早就对他这些拍拍打打的小动作免疫了,笑了一声:“有些话总要亲口和你说。”
江翎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
他很少有这么仔细看季庭礼的时候,但到了现在他也才发现,其实这个人眉眼的深邃,唇峰的弧度,还有望向他时眼里常含着的温柔,早就被他记在了心里。
季庭礼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低头牵住江翎的手,搓了搓,又捏了捏。
“在医院的那天还是太仓促,我想至少要有一束花,等你准备好,也等你想明白。”
江翎牵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江翎重复,“我知道。”
他知道季庭礼生日那天特意去取的那束花是为了什么,他都知道。
季庭礼在被牵住手的那一刻就忘记了原本准备好的腹稿,他反握住江翎的手,看着江翎好似含着无数情意的深邃眼瞳,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吗,花和……我。”
那句写在卡片上却没来得及被江翎看到的话,最终还是这样冲动地问了出来。
江翎偏头看着那簇拥着他的蝴蝶兰,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小时候那朵没有摘到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了,只是耳畔响起一句已经很模糊很模糊的话。
——“等你长大谈恋爱了自然有人会送你花。”
他眨眼,满屋子的花在眼前清晰。
江翎轻笑了一声,心想,原来这就是恋爱。
他捏着季庭礼的手,慢慢和他十指相扣。
“嗯。”
喜欢的。
花很好看,但他好像更喜欢准备花的人多一点。
一个轻而坚定的回答让季庭礼的心跳在陡然间被拨回平稳的速率,他忍不住抱住江翎,于是心跳又咚咚咚地加起速来。
吃到了定心丸,季庭礼终于有底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后悔一年前结婚时对你的态度不好,也很抱歉这场婚姻一开始给你带来了麻烦和不安,但万幸没有更糟,还来得及让你喜欢我……江翎,坦白说,其实这一年里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和你离婚。”
江翎被他抱在怀里,听到这话笑了:“那你之前说离婚,都是耍我的?”
“……没有。”季庭礼不想听他嘴巴里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立刻岔开话题,“去年的生日让你因为我不高兴,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的保证——”
“不信别人。”江翎打断他,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但可以信一下你。”
季庭礼愣住。
“不是你说的吗——你信誉尚可,可堪托付。”江翎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一直记得一年前的这句话,但又颇为认真地说,“我考查了一年,觉得不是假话。”
“……真的?”
“真的。如果你做的不好——”
季庭礼追问:“会怎样?”
江翎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眉目传情,勾在季庭礼的心上,威胁道:“离婚呗。”
季庭礼把人用力按进怀里,像是禁锢着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语气强硬道:“不行,不准再说这两个字。”
“哦。”江翎趴在他肩膀上。
趴了会儿,江翎忽然看到花房的吊顶上悬挂着一只飞翔的白鸟,微微晃动着,像是穿梭在这姹紫嫣红的春天。
江翎望着那只展翅翱翔的鸟,伸手环住了季庭礼的腰,靠在他肩上。
“季庭礼。”他轻声说,“我的那份离婚合约也在碎纸机里了。”
季庭礼闻言一顿,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他。
江翎:“谢谢你。”
“生日快乐。”季庭礼侧头吻了吻他的脖颈,“一周年快乐。”
江翎望着蝴蝶兰,然后慢慢闭上眼。
小时候一直觉得为了抓住蝴蝶而弄丢了幸福的踪迹,可原来真正的爱是会带来蝴蝶和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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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爱人
那一晚江翎被季庭礼扛进新房唯一的卧室里, 看到季庭礼拉开的床头柜里全是套和润滑液时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厮压根没想留周行川和徐明觉过夜,而是早就打着他俩在这儿睡的注意!
他趴在床上,质问季庭礼为什么这里也有这些东西,季庭礼覆上来咬着他的耳朵, 低低地笑着:“有备无患。”
江翎有些难耐地扬起头, 想起上一次误拆他快递却什么也没做的那晚, 同他耳鬓厮磨:“我还以为你真清心寡欲。”
“高估我了。”季庭礼探入指节, 一边一边哄他, “我在等你准备好。”
江翎软了心,然后浑身上下都软了下来。
……
这样亲密的事他们才第二回做,但一回生二回熟, 季庭礼再一次展现了自己能在任何事上成为优等生的能力,当然这一次江翎也不再像上一次那般青涩。
不过完美如季庭礼也有不能事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时候, 遇上江翎的时候也会出现例外。
那晚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季庭礼醒来后急急忙忙起床, 抱着没睡醒的江翎也给他收拾了一通,然后又把人拉回了花房。
花房的气温很低,江翎腰酸背痛,没睡醒, 眯着眼打了个颤:“太冷了,不在这儿来。”
他半靠在季庭礼怀里,语气有点黏糊, 还有点用嗓过度的沙哑,季庭礼心疼心软之外又有点意动, 但也没再干禽兽事儿, 给他披了块毯子,拖着江翎的脸蛋让他看蝴蝶兰上那张没有被拿下来的卡纸。
昨天情动时两个人也没再管其它, 季庭礼刚刚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东西被忘在这儿。
江翎揉了揉眼睛,说了句“什么啊”,然后抬手朝卡片伸去。
季庭礼是个有点恶趣味的人,在床上什么话都说,江翎昨晚被他弄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卡片背面会沾着安全套这样的东西,他决定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定会给季庭礼来一巴掌。
令人意外的是卡片下缀着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套的重量。
江翎有点清醒了,扯出了卡片,看到卡片下挂着两把钥匙。
车钥匙。
季庭礼给他买了两辆车。
江翎的瞌睡虫完全醒了,他瞪大眼睛,季庭礼在旁边欣赏他惊喜的小表情,得意洋洋,仿佛人生都圆满。
他压着志得意满的语气:“喜欢吗?”
江翎眨了下眼,他平时低调,但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车,季庭礼出手就没有不好的东西,难得是两辆车符合他的审美和平时出入的场合。
江翎疑惑了一秒为什么季庭礼送了两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车一辆因为车祸报废了,一辆因为撞了陆家大门报废了。
他眼底带上笑,点点头:“嗯。”
季庭礼心情大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拿着车钥匙不放的人牵回房间,自己系上围裙做早饭去了。
二十分钟后做好早饭的季庭礼来房间叫江翎,但房间却空无一人,他找了一圈,发现人压根就不在家,于是发消息问江翎去哪儿了。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江翎发来的回信,一段几秒的语音,他点开,里面传出江翎难得明了的高兴。
宝贝:“在车库看车,你要一起吗?”
季庭礼忍俊不禁,回复:
“就来。”
*
日子似乎平淡而安稳地向前。
十二月,卫星发射前所有事项调试完毕。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季庭礼和江翎飞往江氏的滨海发射场。
绵延数公里的海岸一望无际,近岸处,百米高的发射塔垂直于海面矗立。
今天的海面风平浪静,海风拂过水面,只带起微微的海浪,海鸥盘旋在岸边,远远眺望着发射塔。
勘烛一号和运载火箭已经被平稳滑行运至发射台并组装完毕。
被邀请来的媒体全部聚集在位置安全的观测平台,而距离发射台数公里远的指挥控制中心里,江翎带着耳机和喉麦凝神望着面前的数据屏幕和发射台实时屏幕,季庭礼站在他身侧。
指控中心里各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状态确认,发射进入倒计时序列。
人员开始撤离危险区域,卫星进入自身供电模式,发射台逐层打开,勘烛一号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阳光下。
最后一分钟,指控中心安全确认完毕。
一月一日十五点整,自动程序开始进行十秒倒计时,机械读秒声在指控中心响彻。
江翎握着面前椅背的手紧紧用力,神情凝肃,额头冒出细细的汗。
发动机在最后一声指令后点火,轰鸣巨响,勘烛一号在万众瞩目之中,终于缓缓升空。
星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痕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流畅顺利,星箭在规定的时间和区域完美的实现了逐步离体,直至飞出大气层,整流罩分离,最终进入预定轨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控中心里没有一个人把眼睛从控制版面上移开,直到勘烛一号在轨道内缓缓展开了太阳能帆板。
“……成功了。”
江翎轻声喃喃。
指控中心在这一刹那不约而同地欢呼了起来,掌声和喝彩声掩盖了江翎的声音,江翎喉间哽塞,他不善表达这样强烈的情绪,只感到心头此刻的情绪无法被释放,于是转头看着同样被触动的季庭礼,目光颤动。
江翎忍着不受控制要颤抖的唇,重复,也是求证:“成功了。”
“嗯。”季庭礼抬手抚了抚他的背,“我们成功了。大家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他一下一下安抚着江翎的后背,告诉他:“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江翎也没有想到自己听到这句话会鼻子一酸,泄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哽咽:“嗯。”
季庭礼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借着庆祝的借口抱紧了他,没让人看到他们江总快要哭鼻子的一面。
“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
卫星在经过微调后很快投入使用,勘烛一号的成功发射让江翎连着好些日子心情都不错,连季庭礼索取无度的时候都惯着。
小两口自从江翎生日之后就搬到一个屋里去了,工作日就住在江翎的房子里,双休的时候就带着芝麻去新房放松,小日子挺滋润,一转眼就到了要过年的时候。
去年他俩的关系不尴不尬,年都是分开过的,今年不一样了,季庭礼和江翎商量着把两家人接到一起吃个团圆饭,江翎没意见,只是给外公外婆打电话的时候久违地听到了江清韵离婚的消息。
江清韵和陆啸的离婚拉锯长达半年,陆家资金链断裂,旗下子公司一家接一家被收购,可始终堵不上窟窿,所以陆啸仍旧觊觎着江清韵的股份和她那些珠宝设计。
但江衡岳和温玉珍这一次没有再心软,甚至这半年都没有见江清韵,更没有给出去哪怕百分之一的股份。
这半年来季庭礼和江翎也没有一刻停止打压陆氏,但同时又给陆氏留着一口气,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江翎忙,前两天才抽空问了一下周炎最近陆家的情况,一听陆啸居然还没松口,江翎觉得好日子平白沾了晦气,直接以陆家核心产品侵占了专利为由,申请禁令全面叫停陆家的产品销售。
陆家没了指望,江家也铁了心不会拿出一分钱来,正好陆家在银行债务也集中到期,陆啸被逼得都投无路,只能被迫签下离婚协议。
江清韵用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所有作品换来了与陆家割席的结局。
江清韵离开的那天季庭礼和江翎去了机场,但两人只是在出发层里远远地看着江衡岳和温玉珍给她送行。
江翎望着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有点想不起来他和江清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叫她“妈妈”是什么时候了。
但事到如今,似乎连想这种事都觉得疲惫。
江翎没问她的目的地是哪里,没问她今后该怎么办,他只想如果过去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以后都别再见面,别再记起那些痛苦了。
从前那些伤害他无法释怀,但母子决裂的结局实在不好看,父亲会伤心,外公外婆也会担忧,他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并不会好受。
这样就好,以后都不要再见就好。
季庭礼牵住身旁久久沉默的人的手,陪他一起站着。
“以前还会想,如果我父亲还在,一切会是什么样。”
江翎看着远处的江清韵,久久地看着,眼前闪过从小到大那些和母亲相处的回忆,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觉得母亲不是不爱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直到这些画面里再也找不出哪怕一点温情,他停止了自欺欺人。
于是他顿悟,如果爱有前提条件,那便不是爱。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
他拉着真正爱他的人转身,错开江清韵那似有所感望过来的目光,不再留恋那些不被爱的瞬间。
*
勘烛一号突破了技术的火灾监测系统在卫星运转后立刻有了作用,掀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热点讨论。
研究所受邀参加了很多国际性论坛分享经验,国内外媒体相继报道,偶尔古屹诚偷懒不想去的时候季庭礼会和成员出席这些论坛会议。
江翎不爱在媒体面前露面,季庭礼出去参会的时候他就留在南城心无旁骛的工作,只是手机上总能收到他俩那几个损友的群消息。
明明在睡觉:看这个报道!@行行好@和气生财@L@季庭礼
明明在睡觉:【视频】
明明在睡觉:腻得要掉牙了!!
行行好:我服了啊,秀恩爱秀到国际上去了
行行好:你们这些臭情侣!我刚上晚课有俩小孩儿坐教室最后面啃嘴子
行行好:给我看点好的行不行?
行行好:下次我要看到下个法定假期不调休的消息,谢谢。
和气生财:庭礼这身不错
和气生财:这个热评一说“感觉季总很会颠勺”是什么意思?
明明在睡觉:说季哥会做饭吧?这也能看出来?
行行好:服了
行行好:你俩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江翎是晚上十一点才看到的消息,季庭礼不在时他工作总会忘记时间,直到眼睛疼了才意识到该停了。
他今天在新房。
他俩现在只要有一个出差,另一个就会带着芝麻去新房睡,出差的那个回来了也直奔新房。
江翎给自己点了眼药水后抱着芝麻去花房看了一圈,然后拿起手机准备给季庭礼发消息说蝴蝶兰有点儿蔫哒哒了,结果看到群里闹哄哄的。
三个人吵出了三百个人的聒噪,江翎划拉了两下,好奇地点开徐明觉发的视频。
视频不长,也就几十秒,估计是从完整的采访里截下来的。
外国记者提问季庭礼:“请问季先生创立勘烛项目的初心是什么?”
画面中的人西装革履,神态专注,他听完后先感谢了对方的提问,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温和,眉眼间沉稳而游刃有余。
季庭礼微顿后继续,语气庄重:“勘烛项目并不是我一个人创立的,最初的构想是江氏的江翎先生提出,而勘烛一号的升空是由团队的每一位研究人员共同实现的,我只是其中渺小的一员。至于初心,我想团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就我个人而言,是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义,但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
记者:“据我了解您和江翎先生是已婚伴侣的关系,请问您初心中的这个人是江翎先生吗?”
镜头扫过季庭礼手上的婚戒,男人轻哂,流利低沉的声音传出:“是的,是我的爱人江翎。我为他有这样的构想并付出实践而感到自豪。”
视频结束,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江翎怔愣的表情,江翎和自己对视着,后知后觉的羞赧。
他窝进沙发里,缓缓把脸埋在芝麻毛茸茸的肚子里,蹭了蹭。
季庭礼在采访中提到勘烛计划的创立者时总会提起他,但以“爱人”身份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干嘛要这样说?江翎戳着猫肚子想,全世界都知道了。
但戳了会儿才想起来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于是江翎把头从猫肚子抬起来,青年微微红着的脸和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一览无遗,鲜少在人前流露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懵懂。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群里还说什么了。
结果隔着时差本该在深夜的季庭礼忽然在群里说话了。
季庭礼回复明明在睡觉“腻得要掉牙了!!”:谢谢,种牙报我名字打十折。
季庭礼回复行行好“我服了啊,秀恩爱秀到国际上去了”:对。
季庭礼回复和气生财“庭礼这身不错”:谢谢,江翎给我搭的。
群里除了林亦和老干部作息,其他俩人都是夜猫子,群里立马就炸开了。
明明在睡觉:没天理啦!
行行好:没人性啊!
明明在睡觉:群主给个管理员,我要把臭情侣踢出去!
行行好:@和气生财别睡了,给我们明觉封个官儿!
L:?
季庭礼:?
明明在睡觉:!?
行行好:??
L:@季庭礼 还没睡?
季庭礼:嗯,有点事儿,想我了啊?
明明在睡觉:你俩私聊去!!!
行行好:林亦和你快来啊!!!
江翎:“……”
满屏的感叹号让江翎有点嫌弃地把手机拿远了点,他切到和季庭礼的私聊对话框,想问问他怎么了,结果门外忽然想起指纹开锁的声音。
江翎警觉地抬起头。
“开锁成功,欢迎回家。”
江翎在同一瞬间忽然站了起来朝墙上的中控版面而去,但开门进来的季庭礼预判似的把他抓个正着。
季庭礼身上裹着倒春寒的凛冽,一手握着江翎的腰,一手抓着江翎的两只手,把人直接压在墙上。
连夜的行程让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看下来的眼神却是漫不经心的,好似抓住猎物的狮子一样好整以暇。
“又不开灯。”季庭礼盯着他,一只手抬起来“滴”地按开客厅的大灯,“被我抓到了。”
护眼的光线洒下来,江翎眯了眯眼,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改不过开不爱开灯的毛病,被抓包了也有点尴尬,别开头装聋岔开话题:“你怎么回来了。”
国外的论坛也已经结束,团队还想在那儿多留几天玩一玩,虽然季庭礼本就是打算先一步提早回来的,但也不至于连夜飞回来。
但季庭礼白天收到了一条信息。
来自把他拉黑已久的宋医生。
那位江翎在陆家时的私人医生。
最近勘烛计划讨论不减,连远在丹麦的宋医生的都看到了,那些季庭礼频繁提起江翎的视频自然也都被宋医生看了个遍。
尤其是今天那条季庭礼公开提及江翎为“爱人”的采访在外媒火了之后,宋医生坐不住了。
他托国内的老朋友问了问,才知道季庭礼和江翎的感情很稳定,勘烛计划是他们共同孕育的项目。
当初的分居离婚传言都是假的,罪魁祸首疑似是南城陆家。
老朋友激动道:你老东家陆家已经快倒了!据说是季庭礼和江翎干的!
移民丹麦二十年已经不常用母语的宋医生直呼一声“苍天有眼!”。
宋医生很快明白过来当初误会了季庭礼,于是立刻把人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附上了诚恳的道歉,并且把他整理好已久的那份江翎的健康档案发了过来。
季庭礼看到宋医生的消息的时候是有些错愕的,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舒一口气,他礼貌回复了宋医生,感谢对方的记挂,并表示自己没有把误会放在心上。
但他始终没有点开那份档案。
而是看了很久后,定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他知道他只要点开,江翎小时候的那些他无法知晓的过去就会被窥见一个角落,季庭礼渴望知道这些,但——
“但我想光明正大地知道这些。”季庭礼对江翎说。
而不是窥探。
曾经他们有过矛盾的诱因,季庭礼都不会再触碰。
季庭礼把人松开,脱了外套,又用热水洗了遍手,才手机放到江翎面前,页面上的文档显示还未接收。
“现在的我有资格,让你允许我知道你的过去了吗?”
他看着江翎,安静地等待江翎的决定。
江翎看着他,在灯光大亮之下看着他,眼神一寸寸描摹过这个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内心,以及目光里的尊重。
季庭礼一直是这样,从没变过,一如初见。
江翎有点儿遗憾,或许当初好好认识的话,是不是能早一点发现这个人的好。
江翎从前觉得他这样不负责的人不需要一段婚姻来平添麻烦,后来遇到了季庭礼,和这个人产生了很多矛盾,于是他想结婚果然很麻烦;再渐渐地,江翎开始觉得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个人带给他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和……幸福。
是的,幸福,他遇到季庭礼就是遇到了幸福。
江翎曾经对人冷漠、疏离,把所有人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觉得要把自己过去冗长而不那么快乐的二十多年说出来是一件很没必要且无聊的事情,可他现在听着季庭礼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充满希冀的眼神,才惊觉,如果这个人是季庭礼的话,他竟然觉得——真好,他还有那么漫长的二十几年可以同他慢慢聊起。
江翎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轻笑了一下,伸手扯过手机,丢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季庭礼的目光有一瞬间紧张而不安,但江翎温和而安抚地告诉他:
“一份文档讲述不清我,我说给你听。”
我允许你完整地知晓我的过去。
我会亲口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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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尘埃
江翎第一次这样细细地回忆前二十年的人生, 从四岁前那些零星的幸福片段到五六岁时断崖式模糊的悲喜交加,从在陆家时学会独自面对一切到回到江家后逐渐平稳却再也无法释怀从前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一点一点,说一会儿就要想一会儿。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 用词简洁, 没有太多形容, 甚至有些寡淡, 说到开心的事时会皱皱眉, 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真切;说到让季庭礼心都发紧发疼的事时,他语气又变得很平淡,说完后还会补一句“其实没什么”, 不知是在安慰当初的自己还是季庭礼。
他用最缓和的语调解离地看待过往的一切,让季庭礼疼得心尖都在发颤。
季庭礼听完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声儿, 江翎歪头一看,人眼睛竟然红着……他就说讲这些事儿其实没什么好的吧。
江翎抿唇:“你、你……不至于吧?”
季庭礼偏头, 抬手捂了一下眼角,说了声“没有”,结果尾音颤了几颤,音调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翎一下子笑出来, 抬手把他的脸勾到自己面前,仔细地盯着季庭礼这脆弱但别有味道的样子,勾唇:“你自己要听的, 怎么还哭。”
季庭礼也要面子,闭上眼撞了下江翎额头:“我心疼呗, 不行啊。”
说完面前的人没动静了, 季庭礼心里疑惑,但怕一睁眼又被面前这小没良心的调侃, 他这回是真难受了,结果眼皮忽然被碰了一下,接着另一边也被碰了下。
温温柔柔的,轻缓的,安抚的。
江翎给了他两个吻。
“没说不行。”江翎和他鼻尖相触,凑得极近,“都过去了。”
他看见季庭礼睁开眼,眼底依旧是红红的,江翎怔怔看了会儿,觉得脆弱是不是会传染,明明说着“都过去了”,他此刻的眼睛却也有些湿润。
他为季庭礼湿润的眼而湿润。
江翎贴上季庭礼的唇,蹭了蹭。
“别难过,否则我也要再难过一遍了。”
*
于季庭礼和江翎来说,空难过是最无用的情绪,江清韵既然已经和陆家没有关系,那么他们的手段也不用再收着。
江清韵留下的珠宝不足以填补陆家那么大的债务危机,陆啸试图用江清韵的名号在拍卖会上把珠宝都拍出去,但季庭礼和江翎早就放出风声,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陆家得罪如日中天的季江两家,于是江清韵的那些珠宝一半流拍,一半被江翎低价拍下,送回了江家老宅。
陆家父子的做派这么多年下来能查的不少,季庭礼和江翎压根不担心什么,提交了手里有的证据,有关部门很快介入调查。
陆啸作为董事长直接在陆家被带走,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于是担下了所有罪,只为了给儿子陆昭言留下一条清白的出路。
但陆昭言自从上次被江翎打了一顿后就害怕自己再被报复,这么久了一直在医院龟缩着不敢出门,听到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后更是草木皆兵,陆啸认罪后第二天,照顾他的护工发现陆昭言不见了。
陆昭言躲了起来。
陆家的衰败在过去的一年半内早有迹象,但坍坯又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
江翎看新闻上陆家数条罪证的报道,思考着自己小时候是不是盼望着有这么一天。
手机上的消息很多,外公和外婆在挑年夜饭的酒店,发了好多菜单来给他看,江翎挑了几家口味适合长辈的回复过去;
宋舒秋发来一些养护蝴蝶兰的方法,上回家里蝴蝶兰有点儿蔫了,季庭礼知道后破天荒地去问了他母亲该怎么照顾这些娇贵的花,这些天宋舒秋发了好多小技巧过来,江翎一一认真学了,然后一键转发给季庭礼,并回复宋舒秋:谢谢阿姨。
发完后江翎盯着“阿姨”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宋舒秋的信息再一次传来,问他喜不喜欢冬青,说新年很适合在家里摆上些红彤彤的冬青。
江翎想了想,回复:谢谢妈妈。
这一句“妈妈”的威力有点大,换来了宋舒秋送来的九盆冬青,每盆冬青边都放着一份克重惊人的黄金,江翎这天回到家被吓了一跳,打开一看,每个样式都不同。
江翎震惊地盯着家里这一片红和一片金黄,他给又去国外出差的季庭礼打去视频电话。
季庭礼那边是早上,刚起床的男人睡袍不太有夫德地敞着,嗓音有些慵懒:“怎么了宝贝儿——嚯,这金灿灿的,喜欢上黄金了?”
江翎把摄像头对着黄金过了一遍,语气疑惑:“你妈妈送来的。”
“啊?”季庭礼坐正了点,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倏尔笑了,“这是九金啊,我妈还挺讲究——”
江翎把摄像头转回来,凑近屏幕:“九金?”
季庭礼意味深长地语调被江翎忽然凑近的脸漂亮得卡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嗯哼,结婚给儿媳妇的一半是三金五金,不过咱俩扯证那会儿都不情不愿的,也没论这个。”
江翎“哦”了一声:“为什么这里是九金?”
“她稀罕你呗。”季庭礼端起刚磨好的咖啡喝了一口,眼里笑盈盈的喊江翎,“媳妇儿?”
江翎瞪他一眼,把手机摆在桌子上,低头看那些金器去了。
镜头里看不见江翎了,季庭礼在那头闷笑:“我妈每次见你比见我高兴,你俩又说什么好话了?”
江翎“唔”了一声,重新回到镜头里:“我叫她妈妈。”
季庭礼被一口咖啡噎得直咳嗽,吓得也不清,手机差点也拿不稳:“真的假的?”
江翎赏他一个白眼:“我会乱叫这个?”
“江翎……”季庭礼在屏幕那头恨不能立刻飞回来,“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其实他叫宋舒秋妈妈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和季庭礼既然真的在一块儿了,再叫阿姨不合适。
江翎耳尖红红的,又挪出镜头外,拿起一个重重的金镯子在手上试着戴了戴,嘟囔道:“那你早点回来吧。”
挂掉视频电话,江翎把冬青一一摆到了家里,家里一下子看起来温暖热闹不少,做完这些,他又把九金锁进了保险柜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手机上又来了消息。
徐明觉提议今年过完年再去林亦和的半山庄园玩一玩,周行川欣然同意,林亦和说今年季庭礼别想再逃做饭的差事,然后又艾特江翎,说庄园里又收养了两只猫咪。
江翎坐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弯起,回复了一个“好”之后芝麻像是知道他爸爸要去喂别的小猫似的,喵一声就跑着酷蹿到江翎身上,老大不小一只猫了,还撒娇地翻肚皮踩奶。
江翎放下手机,笑着盘了会儿芝麻,又把头埋进芝麻的肚子里吸了一会儿。
柔软的猫毛蹭着脸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小时候的他是不是盼望着陆家恶有恶报的这一天?
现在江翎想,应该不是。
报仇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更盼望从来只是一切落定后这样安稳而漂浮着幸福的日子才对。
*
但细小的尘埃总是很难落定。
季庭礼去参加各种论坛交流的日子里江翎看手机的次数会多一些,时间久了他也会觉得见不到面的日子有些熬人。
季庭礼这一周飞首都参加科技论坛,江翎这个月都忙着年底视察子公司,偶尔也要接受一些官媒采访,连轴转下来饶是工作狂也察得有点烦。
好几天见不着面,工作又那么忙,江翎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好在马上过年,今天他俩也都会飞回南城,可以好好歇一阵。
下午一点,江翎先一步下了飞机。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消息,屏幕顶端却跳出来了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
【江哥,我是林予安。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心里很不安,想要见你一面。恳请你答应我,我现在只想见你。】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地址。
江翎倏地停住脚步。
天边飞过一只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在天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声。
江翎盯着这两条短信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当年的事”上,心里忽然狂跳起来,顺着发信的号码回拨了回去,却显示无人接听。
江翎皱眉,把号码复制发给了周炎,让对方查询这个电话是否是林予安本人。
然后直接给林亦和打了电话。
“亦和,是我。”江翎开门见山,“你弟弟现在在家么?”
“予安啊?不在啊,他今儿带狗出门美容了,还没回呢。”林亦和在电话那头说,“啥事儿啊,你又碰见他了?难怪我刚给他打电话他慌慌张张着急挂呢,早上出门时还乐呵呵的。”
江翎深吸一口气:“没事,谢了。”
江翎满脑子“林予安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没管林亦和后面说了什么,挂掉电话后周炎的信息传了进来——号码是林予安的没错。
江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收起手机,上车后把短信中的地址报给了司机,然后转发给周炎。
江翎:【定位】
江翎:派几个人过去,在外面守着。
周炎:收到。
林予安发过来的地址是一家位置偏僻的酒吧,江翎到达后让司机等在外面,让对方半小时后打他电话,只要他没接,就立刻让酒吧周围的人进来。
江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部署,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不安;其实他也可以不用来,但这人是林予安,事关当年,事关他的父亲,他无法做到无视。
酒吧白天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散漫的酒保围在吧台打牌,见到江翎后似乎认识他,主动询问道:“是江先生吧?”
江翎脚步微微慢下来,颔首。
酒保:“林先生在最里面的包间,已经等您很久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江翎的目光缓和了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若有所思,抬手敲了敲吧台,漫声:“他一个人来的?点酒了么?”
酒保微微一愣,说:“一个人来的,点了不少酒呢,刚进去就喝起来了。”
江翎点头,没有再问,朝最后一间包厢走去。
试探到这一步,江翎的神经已经慢慢放松了点,终于想起来要给季庭礼说一声。
刚编辑好信息,他准备发送的那一刹,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耳边传来破风的声音,江翎错愕地抬起头,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从头顶砸来的酒瓶。
砰——
光怪陆离的包间灯光中,江翎踉跄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下。
江翎努力抬起头,剧烈的疼痛的模糊的视线中,是陆昭言狰狞的脸。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大剧情了,会把故事讲完整。
其实江翎挺警惕的了,但是走投无路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是没法想象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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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命运
季庭礼下飞机不太高兴, 手机上居然没有江翎的消息,他边往外走边慢悠悠地给江翎一条一条发信息。
问人到家了吗,饿不饿,想吃什么, 给你订了烘焙店新上的草莓甜品, 晚上想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对了怎么落地了不给我发消息?
发完后想了想, 又发送了一张菠萝蹭芝麻的动图。
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没有回复,季庭礼只能暂时收起手机,准备回家再好好和人说道说道。
卢西在出口处等他。
季庭礼出去时看到卢西拿着电话在讲, 脸色有些凝重,看到自己后直接大步走了过来, 语气紧急地对他道:
“季总,江总失踪了!”
季庭礼僵在原地。
季家的Ⅰ级紧急信号再一次被启动。
江翎的个人习惯, 手机手表里都装了定位,和季庭礼在一起之后他把查看定位的限权对季庭礼开放。
季庭礼输入了两次密码才解开权限,定位显示江翎已经在南城某间不起眼的酒吧里停留了四十分钟以上。
“江总似乎知道酒吧里不安全,所以在外面留了人和半小时后无消息就闯入的指令, 但半小时内在外面蹲守人没看到有人出去,等过了时间再进去时,酒吧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他们在包厢门口的地上发现了酒瓶碎片和江总已经被摔坏的手机手表, 还有……血迹。”
卢西跟着季庭礼大步走向外面,心惊胆战地说完。
季庭礼几步跨上车, 甩上车门,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有暗门?”
卢西:“是,包厢里有暗门出口, 但出口附近的摄像头都是坏的。”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季庭礼咬着牙关,下颌紧绷,拳头不自觉收紧:“报警,把监控查找范围扩大,联系酒吧附近停车的车主拿到行车记录仪,重点注意大型物件的搬运和中型车。查这家酒吧背后是谁,血液提取送检,还有立刻排查南城所有出入口、机场、车站,直到找到江翎。”
其中大部分事项在下面的人发现江翎不见的时候就自动开始实施了,但季庭礼现在心急如火,对任何事都不放心,必须要亲自再部署一遍。
季庭礼赶到时酒吧已经被封锁起来,他站在狼藉的包厢门口,酒瓶碎片和零星的血迹散落满地,碎裂的手机和手表也被遗弃在角落。
季庭礼扶着门框,瞳孔收缩着,眼睛刺痛。
已经取证收好了现场的物品的刑警对季庭礼说:“季先生,有任何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现场物品会进行指纹提取匹配,如果你有什么线索也请配合告知我们。”
季庭礼的手用力到泛白,他面无表情,声音却微微沙哑:“劳烦了。”
刑警点头,转身离开时刚刚赶到的周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看到他们后立刻张开手揽住人,急切地说:“江总下飞机后让我查了一个电话,警官,我觉得这个电话可能有问题。”
“谁的电话?”季庭礼狠狠拧眉。
“林予安的!”
嗡——
手机震动,林亦和来电。
季庭礼没有犹豫就接起,打开免提。
“喂,庭礼?你回南城了吧?”林亦和的声音有点着急。
季庭礼沉声:“什么事。”
“你联系得上江翎吗?他一个多小时之前忽然打电话问我予安在不在家,也不说是怎么了,刚刚予安告诉我他今天碰到陆昭言了,我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有点担心江翎,但再打电话回去没人接了。”林亦和快速说完,停顿了一下,回味过来刚刚季庭礼的语气,“……出事了?”
卢西急匆匆赶进来,暂时打断了几人:“季总,查到这家酒吧在陆昭言名下!”
陆昭言。
季庭礼带着恨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眼底翻涌着沉怒的火,言简意赅:“让林予安接电话。”
林亦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耽搁。
“……庭礼哥?”
季庭礼:“陆昭言和你说了什么?江翎在哪里?”
林予安在那头被季庭礼严厉而质问的语气吓到,开口时声音有点颤:“庭礼哥,我今天没想到会碰到他,我没想和他多说什么的,但他——”
季庭礼呵斥:“说重点!”
“他手上有刀,逼着我跟他去一个了酒吧,期间收走了我的手机,但我们没说什么,他也没有提到江翎,让我坐了一段时间就放我走了……江、江翎怎么了?”
季庭礼越听额角的青筋越明显,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极力压抑着,他已经没法相信林予安,但理智又告诉他林予安的话很关键。
一旁的刑警报上自己的身份,道:“林先生,有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立即前往南城刑侦配合询问。”
*
林予安的笔录很快结束,因为他翻来覆去说的话和电话里说的几乎差不多,说不出更多来。
今天林予安带着小狗出门洗澡,等待小狗洗澡的途中他出去逛了逛,路上忽然就遇到了陆昭言,陆昭言看起来很狼狈邋遢,整个人都有种魔怔的疯癫,他什么也不说,直接亮出了刀让林予安跟着他走,林予安被挟持期间接了一通他哥哥的电话,但因为被胁迫着,林予安只好慌乱地对哥哥掩饰过去。
刑警查了当时他们所在位置的监控和对林亦和进行了询问,发现与林予安所说的一般无二。
林予安被陆昭言威胁到了江翎失踪的那家酒吧,半小时后林予安打着颤出来了。
据林予安所说,他一进门就被收走了手机,在包厢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就被送了出去,他不明所以又害怕,想要回手机,却只换来陆昭言轻蔑又仇视的一句话。
“予安啊,是你害他的。”
林予安被缴了手机,身无分文,酒吧又偏,他只能凭记忆走到人多的地方,待了好久确定陆昭言没有跟着自己才借了一个电话给林亦和求助。
林予安不理解陆昭言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害怕自己又做错了事,于是见到林亦和的第一刻就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这才有后来林亦和打电话的事。
从逻辑来看林予安的话没有问题,但陆昭言不可能莫名其妙找上林予安却什么都不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予安安然无恙,陆昭言到底是为什么……
手机?
陆昭言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
刑侦大队里,季庭礼忽然站起身来,问身旁的林亦和:“你弟弟手机有密码吗?密码是什么!?”
“……他的密码一直是我的生日。”
“不难猜。”季庭礼后退了一步,重复,“……不难猜,陆昭言猜得到。”
林亦和紧张地问:“庭礼,你想到什么了?”
“陆昭言只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江翎又忽然让周炎查了林予安的手机号归属……一定是江翎收到了林予安发来的什么信息。”季庭礼踉跄了一下,单手撑着桌角,躬身,闭上眼,“……可信息不是林予安发的,是陆昭言发的!”
林亦和眼疾手快扶住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江翎不是那么轻易上当的人,更何况我弟和他过去还有恩怨,陆昭言是怎么用予安的身份骗到他的?”
“卢西,立刻去查陆昭言用林予安的手机给江翎发了什么!”季庭礼呵道。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如果知道短信的内容,说不定就能知道陆昭言把江翎带去了哪里。
另一边的技术人员查完监控后初步锁定了一辆套牌中型面包车,但这块老城区的监控并不发达,甚至还有坏的,对方显然对这片地区很熟悉,七弯八绕躲过监控后换了车,最终淹没于车流。
监控和短信继续在追查,季庭礼如僵硬伫立的雕塑,长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想陆昭言为什么会选择用林予安骗江翎出来,林予安和江翎到底有什么必然的、必须要见面的缘由。
他记得江翎上一次见林予安时态度就不似寻常,后来林亦和说江翎在查林予安,他以为是他们两个都有亲人在火灾中去世的原因——
火灾。
季庭礼心中重重一跳。
此刻林予安做完笔录正好推门进来,刚踏进一步,看到季庭礼猩红的眼望着他。
林予安吓了一跳,他今天已经很狼狈,从酒吧出来时因为害怕,跑的路上还摔了几跤,身上脏兮兮的,领口也被扯得变形,乱糟糟地露出一截后颈。
那里有一块疤痕。
烧伤的疤痕。
就要想通关窍的季庭礼额角狠狠一跳,大步走到林予安面前。
“你是几岁的时候经历的那场火灾?”
气氛一瞬间的紧绷,林予安后退了一步,有些不明所以。
林亦和见状走过来代为回答:“是他一岁多一点的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怎么了?”
“一岁。”季庭礼看向林亦和,声音竟然艰涩,“他那时候才一岁,却是那场火灾唯一的幸存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时有人路过发现房子起火报了火警,那人正好是消防员,救出了予安。”
季庭礼眼瞳孔颤动,心里已经冰凉一片,却还不相信似的追问:“那个消防员后来怎么样了?”
林亦和似乎很遗憾:“当时房子突然发生爆炸,他护着予安……牺牲了。我们试图找过他的家属,但他的档案和身份似乎被人刻意掩住了,我们一直没有查到,予安当时失去了父母,又重伤昏迷,我们家分身乏术,最后找人也不了了之。庭礼,你问这个是——”
“江翎的亲生父亲是消防员。”
季庭礼打断他,胸膛起伏着,说出来的话却让面前两个人愣住。
他看着林予安,喉咙干涩:“你一岁那年江翎的父亲牺牲在火灾里……他可能就是救了你的消防员。”
季庭礼感到人在命运中的无力。
卢西动作很快,加上警方出具的文件,电信运营商那边很配合地就把林予安和江翎的通信记录调了出来。
季庭礼把手机上收到的信息给林家两兄弟看,强壮的手臂竟然在颤抖。
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林予安的手机号给江翎发了一条短信,上面提及“当年的事”。
他们两个儿时素未谋面的人能有什么当年的事?除了那场火灾,再没别的。
季庭礼在命运的愚弄和荒谬里串联起所有的线索,那些早有征兆却被忽视的东西,终于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江翎对他讲述小时候那些事情提起父亲牺牲时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他有点遗憾,父亲牺牲时他没有看清父亲的最后一眼。
所以季庭礼并不知道那场夺走江翎父亲生命的火到底是什么样。
但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江翎对林予安态度的转变,他忽然开始查林予安,甚至林亦和都说过,江翎只查林予安到他家之后的事。
……江翎大概偶然发现了林予安就是他父亲当年救下的孩子,所以对他多了一份格外的关照,这份关照甚至能跨过从前他们那些龃龉。
但江翎没有说出来打乱林予安已经走上正轨的人生,而是选择独自消化,用他那不愿意承认的关心只默默地看着林予安。
江翎应该只是想看看,他父亲拼尽全力付出生命救下来的孩子,后来有没有好好生活着。
季庭礼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通这一点,明明他早就知道林予安小时候经历过火灾,他怎么就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怎么会这样……?”林予安忽然之间就崩溃了,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父亲就是救了我的叔叔?”
真相不会和这个结果差太远,但季庭礼现在没空和他证实二十几年之前的事,他前进一步,语气近似逼迫:“现在江翎被陆昭言带走下落不明,我需要你仔细想想陆昭言都和你说过什么。”
林予安眼泪漱漱落下,他有点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居然对救命恩人的儿子做过那样的事情。
明明他才是害江翎失去父亲的人,他怎么能反过来害江翎?
他卑劣到如此地步,甚至上次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和江翎说。
林予安稳定了快一年的情绪忽然开始波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个劲地摇头,理智和混乱的精神拉扯:“我不知道……不知道,陆昭言今天什么也没和我说,他没和我提江翎,没有……”
他捂着头,无助地看着他哥哥:“哥,怎么办啊,我不知道……”
林亦和面露不忍,圈住他弟弟:“予安,予安,冷静一点!哥在这儿,哥陪着你!”
可这里濒临崩溃的不止他一个,季庭礼听不了林予安置身事外的话,他像是陷入困顿穷如陌路的人,沉怒沙哑:“陆昭言今天不是没有和你提到江翎!他说是你害了他,他提到了江翎!”
季庭礼的话字字珠玑,林予安后脑钝痛起来,电休克治疗的后遗症让他的记忆错乱甚至消失,整个人陷入错乱。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林予安开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林亦和制止住弟弟自我伤害的行为,不断地安抚着,脸上也是焦急,终于也不忍地红了眼眶。
“庭礼,他电休克之后的记忆很错乱,有些片段直接都丢失了,刚回家时连都差点不认识我爸……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着急,但予安他现在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愤怒迁怒了旁人,但他也忍耐到了极限,他转身一拳砸在桌子上,薄唇紧抿到没有血色。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抬手抵住额头,额头传来疼痛,是无名指上的婚戒硌着他的眉心。
季庭礼慢慢张开手,沉默着看着手指上闪着光的戒指,感受着它的存在。
最终,他闭起眼深吸一口气,转身。
“予安,你听着,你是江翎父亲用生命救下的,江翎不会希望你不好……所以我希望你也冷静下来,尽力,尽力去想——”季庭礼抓住林予安挣扎的手,嘶哑着,隐忍着,再开口时竟然像极了乞求,“现在最有可能找到江翎只有你了!”
最后一句话让林予安心头巨震,他抬起满是泪痕的眼:“……我?”
“对。”季庭礼点头,试图引导他,“陆昭言从前和你关系好的时候或许表露过他想要怎么对付江翎,比如在陆家烧烤那次他让你把炭火推向江翎,对不对?”
那些变得有些淡的记忆在季庭礼的字句里边的尖锐而清晰,林予安在恶心中渐渐回想起那天:“对……对,陆昭言那天说,要让江翎再被炭火烫一次……要让他想起小时候不好的回忆。”
“没错。”听完的季庭礼浑身紧绷着,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陆昭言既然能发现你和江翎之间的联系,一定是你曾经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你仔细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提过小时候的事,当时是怎么和他说的?他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或者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语气慢下来,林予安的情绪也微微稳了一点,在引导下逐渐回忆起只言片语:“我……好像是去年哥哥第一次要把我送出国的时候,陆昭言派人把我从国外接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查到我小时候的事,要我用火灾的经历去说服当时勘烛团队正在接触的锐鹰,在那之前他好像问过我一些那场火灾的事——”
那些尖锐而痛苦的尖锐片段如刀割般撕开阻拦他记忆的网,林予安整个人僵住,几秒后他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眼里是闪烁的不安和逐渐清明的理智。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陆昭言当时问我经历过火灾的人是不是怕火,如果再一次经历会怎么样,当时发生火灾的家在哪里。”
林予安恐慌地抬起头。
“……他问我如果让经历过火灾的人故地重游是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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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潮湿
窗外的树上光秃秃的, 只有几片枯败了的银杏叶在寒风中瑟瑟摇摆,不知哪儿响起的一阵关门声,惊起一片飞鸟争相拍打着翅膀飞走,带下树上仅剩的叶片。
有那么一片银杏落叶晃荡着飘进独栋小楼的窗户内, 落在江翎靠着的窗台边。
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上楼声, 江翎刚醒不久, 额角的伤口不停地抽痛着, 痛感尖锐而灼烫, 眼前被蒙了黑布,手也被困在背后,他无法动弹, 只能感受到窗外吹来微微的风和植物的味道。
房间的门被打开,来人拖着沉重的脚步, 喘着粗重的气,一步一步走到江翎面前, 蹲下,一把扯掉他眼前的布。
陆昭言很粗鲁,动作让江翎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倒,还扯下了几根头发。
江翎皱着眉甩了甩头, 睁开眼,逆着光看到面前胡茬满面的男人满脸凶狠地看着自己。
江翎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望向窗外。
陆昭言被他在这样的处境下还无视自己的举动激怒, 抬手掰过他的脸,拇指狠狠地抹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江翎的脸腮立刻浮现出又重又红的指印。
“江翎……弟弟,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狼狈了,都不漂亮了。”
魔鬼一样的低语, 陆昭言凑近江翎,语气惋惜而怀念:“真怀念小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你啊,真遗憾。”
“是吗。”江翎有些虚弱,但笑了出来,“你这丧家之犬的样子倒是挺新鲜的。”
陆昭言猛地一推他,站起身。
江翎的后脑又在窗台上磕了一下,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上眼,仰头喘息着开口:“你知道我父亲当年救的是林予安。”
“是啊。”陆昭言阴沉地笑了,“起初利用林予安只是因为他和季庭礼的关系不一般,我以为他能离间你和季庭礼的关系,结果发现他也是废物一个。不过命运就是这样巧合啊,他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知道他小时候差点死在火里、救出他的人死了的时候,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陆昭言的笑声有点刺耳,他前仰后合,看着江翎满是怜悯:“我还得谢谢你啊弟弟,要不是你刚到陆家的时候成天粘着我,我还没法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也不会把林予安和你父亲联系起来——你还记得吗,啊?”
江翎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
“有天晚上你抹着眼泪跑到我的房间里,说做噩梦了想要和我一起睡,说梦到了大火,那天晚上你半夜说梦话都在喊爸爸。第二天我问你,你却又死活不肯说你爸是怎么死的,我把你推倒跑去问你妈,你妈看起来很不想说,但为了讨好我,她还是告诉我了。”
陆昭言回忆着从前把这母子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细节,癫狂地笑起来。
“——你爸在从火里救了个孩子,自己却死了。”
江翎当然记得,那是他儿时第一次察觉到陆昭言对自己或许是抱着恶意的。
陆昭言看着闭着眼的江翎,快意地弯下腰,凑近他拖长了音调说:“所以啊江翎,你有现在这个处境,你爸、你爸救的林予安,还有你妈,全都是帮凶啊——”
江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会把自己遭遇的不幸怪罪于所有人?”
江翎扯扯嘴角,笑了:“当然是谁要我死我找谁啊。”
陆昭言掐住他的下巴,恶狠道:“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江翎被迫抬着下巴,陆昭言的手扯疼了他的伤口,伤口崩裂开,再次滴下鲜血。
江翎感觉到脸侧的温热和额角的刺痛,但眼皮微阖着,看向陆昭言的目光依旧轻慢,似乎不论陆昭言对他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都是这样的不屑一顾。
他明明处于下风,却让人觉得是在轻蔑俯视眼前的一切。
江翎扫过他的脸,目光平静地挪到窗外,他的角度只能望到一棵并不算高的小银杏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江翎却一眼就知道了这是哪里。
“你能找到这里也是煞费苦心。”江翎看着飘落在窗台上的银杏叶,倏尔笑了,“买下这栋房子花光了最后的钱吧?怎么也不知道拿给陆啸填窟窿,说不定他还能晚两天再进去。”
江翎直戳人肺管子,陆昭言听得表情忍不住神经质地抽动,他把江翎甩在地上,抬手狠狠拂下窗台上的落叶,厉声:“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给你找好了去死的办法,你不是很想你爸吗,你让我走投无路,我就拉着你一起死。”陆昭言露出阴险的笑,“弟弟,哥哥带你去找爸爸呀。”
江翎和银杏落叶一起倒在地上,他费劲地抬起头,看着外边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判断自己失联至少已经有三个小时。
季庭礼,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找到我吧?
陆昭言低下头斜睨着他,像是要拉着江翎一起下地狱,他冷笑一声,然后转身下楼,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门被狠狠关上,江翎微微呼出一口气,身后已经摩擦得破皮的手腕加大了幅度,血迹渐渐洇透麻绳,江翎浑然不觉痛和血液的流失继续动作着,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在最后的时间里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恢复力气。
楼下静悄悄的,窗外的飞鸟一闪而过,此刻的每一个动静都让江翎精神紧绷。
陆昭言没过多久就去而复返,这一次他回来后身上带着烟味,江翎跳动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手上的动作更加剧烈起来。
陆昭言锁上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江翎面前,揪住他的领子,但陆昭言早已不是从前西装笔挺的精英泛,这么久以来他的身体和心理早就都跨了,把江翎弄到这里已经是极限,现在甚至连提起一个现在不能还手的江翎都做不到。
这样的无能似乎击溃了他,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嘴上怒斥着,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江翎扯到了窗边,他把江翎的上半身按出窗台外,扯着他的头发让他看向远处——漫山遍野的银杏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一半围绕着这栋房子。
矮山连绵着,在暮色里压着这一方不为人知的险境,蜿蜒的羊肠小道周围是裸露的土地,干枯的杂草蜷缩在地上。
矮灌木也呈枯萎状,耷拉着,再也开不出一朵小花。
这是被遗忘和遗弃的地方,江翎却记得。
“当年是站在哪个地方看着你爸被烧死的?”陆昭言用他仅剩的能伤害到江翎的话,他不断刺激着江翎,抬手指向远处,“是那里?还是那里?”
江翎紧抿着唇,眼前闪过父亲从浓烟滚滚的房子内跑出来的瞬间,他强迫自己闭眼,让记忆断在爆炸发生前。
然而就在他合眼前,楼下的窗户缝中却升腾起白烟,不起眼,却让江翎瞳孔皱缩。
耳畔的陆昭言却浑然未觉般继续在魔怔中怒骂。
“知道林予安就是你爸救的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过?嗯?你竟然对害死你爸的人这么宽容,你竟然任由他害你却不报复!江翎,你这种人,到底——啊!!”
江翎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从窗户边扭身,反手把陆昭言打在地上。
陆昭言砸出去几米远,重重撞在柜子边,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陆昭言错愕地抬起头,江翎大步走近他,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他现在脚步都有些踉跄,但他仍然面色沉凝,没有任何表情地将自己硬生生掰脱臼了的手腕复位。
复位时产生的疼痛压根没让江翎皱一下眉,他只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陆昭言,就像看一个罪该万死的私人。
但他顾不上要陆昭言去死了。
这疯子放了火。
江翎大步走到门边,摸了一把门把手,发现温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于是立刻拉开房门,扶着楼梯的栏杆往下一望——一楼其中一间紧闭房门的屋子里已经快关不住烟,烟的颜色也已经慢慢变黑,隐约还能能听到里面噼啪作响的声音。
“呵……”屋子里的陆昭言笑声像是胸膛穿了风,尚留一息清醒,却已然放弃垂死挣扎,“来不及了啊弟弟,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这一生都活在你们母子的恶心里,这是你逼我去死的……所以你也要死,这很公平……我替你选的死法怎么样?你满意吗?”
江翎紧绷着脸暗骂一声,面前正好就是整栋小楼的电闸,江翎直接把总闸拉下,然后回到房间甩上门,看到陆昭言歪七扭八地瘫在地上等死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狠狠踹了人一脚。
“要死你自己死。”
江翎冲向房间内的淋浴室,打开花洒,一边脱掉身上的外套一边让冷水从头到脚淋下。
冰冷的水冲刷过他头上的伤口,神经剧烈得疼痛起来,江翎逼迫自己冷静,回忆着那些从小就刻在他心底的逃生方法。
浓烟是向上走的,楼下着火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上逃,然后等待救援,可他们现在处在这栋楼的最高层,四楼,正是一个无法向上逃也不能跳窗的高度。
再者这里人烟罕至,生死面前他不能把期望全部寄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的救援。
或许不会有救援。
根据现在楼下的烟雾颜色来看现在火势并不算大,至少还没有蔓延开来,江翎判断现在尚有可以跑下楼冲出去的机会。
但楼房内很容易发生轰燃,他只有最火势最开始的几分钟有机会逃生。
身上湿了大半后,江翎没有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一秒都没有耽搁,带着满身的水,跨过疯疯癫癫的陆昭言,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跑去。
江翎心脏砰砰地跳着,但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无助,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坚韧着。
他心知肚明,此刻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江翎下撤到二楼时一楼屋子里的火已经彻底管不住,火焰顺着墙上的画框开始蔓延起来,蹿越着,似乎即将就要朝上疯狂吞噬。
火焰闯入视线的刹那江翎顿住。
这样的火焰他四岁见过。
四岁时他远远地瞧着这样的火焰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一整栋别墅,吞没了那对夫妻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父亲的生命,而他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一场凶猛的大火炙烤着那么多人的生命,又给留下的人带来了一生的泥泞和潮湿。
江翎曾经是怕火灾的,但他更痛恨火灾。
火罪恶无情又不分善恶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摧枯拉朽般拉着所有人下地狱去。
而如今蹿起的火焰阻拦在前,映在江翎的眼底,江翎汗和水模糊的眼前,却是很多年以前他父亲转身朝大火跑去时坚定的眼神。
江翎说了这么多年理解父亲的选择,其实其中终究还是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埋怨。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可江翎知道,如果父亲还在,此时此刻,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江翎也不会再做看到火就不敢动甚至摔倒的胆小鬼。
耳边似乎传来了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声音又和四岁时重合,却比当年来得太快。
两秒的时间,江翎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下的火焰,转身,重新奋力朝楼上跑去。
*
陆昭言看着江翎跑下去的背影,青年浑身湿透的样子让他想起他成人礼的那晚。
那晚的江翎本不该出席他的成人礼,是陆昭言叫他来的,江翎迫于江清韵给的压力不得不出席。
陆昭言让那些奉承着自己的人狗腿子去欺负江翎,逼当时未成年的江翎喝酒,把他赶出室内,明明他已经坐在了那么安静无人的地方。
最后,他们把他推下了水。
那一夜的江翎也是这样混身湿透的。
当时的陆昭言是快意的。
他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野种就该这样狼狈,陆家的一切不该沾上外人的气息,所有的入侵者都不该有好下场。
后来他对江翎的厌恶成了习惯,最后转变成了恨,他见不得江翎好,见不得他褪去可怜虫一样的过往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称赞的江家继承人。
江翎就应该过得水生火热,怎么能这样光鲜亮丽?
后来的仇恨被陆家的衰败扭曲得更加变形,陆昭言和陆啸惦记上了江家的钱,只要没了江翎,江衡岳和温玉珍就只能把钱留给江清韵。
但江翎命大,竟然没死,反而是季家人遭了罪。
那次过后陆家彻底在劫难逃。
现在一无所有的陆昭言只想拉着江翎一起死。
他想重现江翎心底最痛苦和害怕的火灾,想让江翎在惊惧给他陪葬。
现在这个遗愿就要实现了,陆昭言躺在地上,缓缓笑了出来,他笑江翎天真——他以为自己是他那个自诩救世主却蠢得丢了自己性命的消防员父亲吗?
弟弟啊,火就要烧起来了,你逃不出去的。
陆昭言望着天花板,余光是窗外微微摇晃的树枝,马上就是春天了,这里的树会长出新的树叶,嫩绿的、充满生机的。
但他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一滴泪从陆昭言的眼角滴落,他嘴角的笑越来越大,他想,没事,很快就会被火烤干的。
他会死掉,江翎也会死掉。
就要结束了。
砰——
门被撞开。
陆昭言缓慢地转动眼球,感受到屋外已经升起温度的热浪灌入室内,一同进来的还有江翎。
“……逃不出去吧?”他怜悯地问。
他胸膛里像是有血,说话的时候竟然咳出血来,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陆昭言被江翎一把扯了起来,又被江翎用熟悉的手法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两条胳膊,朝门外拖去。
陆昭言陡然之间失去了全部反抗的力气,在他麻木的疼痛和巨大的震愕中,江翎冷着脸拖着他朝楼下逐渐燃起的熊熊大火跑去。
陆昭言察觉到他的意图,震惊他行为的同时又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原来这也是一个愚蠢自诩英雄的蠢货,原来江翎还是随了他爸的自不量力。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陆昭言发现哭和笑都已经不能再由他自己,江翎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他无法从江翎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惊惧。
陆昭言像是已经死掉那样平静地问:“……你不是最害怕火吗。”
“说过我不会怕同一件事两次。”江翎把已经脱下的湿衬衫用蛮力捂在他的脸上,快速地拖着他下撤,呵斥道,“蠢货!要死死牢里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写到但这里还是稍微解释一下,江翎救陆昭言不是因为他大发善心不想要陆昭言死(但小羽毛也确实是善良的没错)。因为父亲对江翎的影响很大,一开始他逃生的时候看都没看陆昭言一下,这是江翎本心的做法,回去救人只是因为他想到了他父亲。
回去之前江翎判断了当时的火势,也听到了消防救援抵达的声音,所以还算是有退路的。【但是现实生活中如果发生火灾大家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啊啊啊】
江翎是不想要陆昭言这个败类活的。他说了,要死死牢里去!
怎么说呢,这其实是我想写的一个人物深层弧光,小羽毛就是这样一个复杂丰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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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定
二十多年前, 林家的别墅在起火爆炸后火势蔓延殃及了周围一小块地方,虽然很快得到控制,但还是烧尽了四周的植被。
二十二个春去秋来,这里又重新被长出来的草木覆盖, 灰烬被风吹散, 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场大火的痕迹。
好像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住过谁, 有人重新在这里盖了房子, 又在不知道哪一年搬离。
再没人能想起来当年这场大火到底具体发生在什么地方。
当所有人林予安的话里意识到陆昭言把江翎带去了哪里之后,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此偏僻的地方群山环绕,林予安早就记不得当年家的具体位置,那地方也不止一栋房子, 甚至还仍有村落在,他们无法确定江翎到底被带到了哪个角落。
林亦和比林予安大六岁, 当年虽然已经记事,但也只依稀记得当时姑姑家是被一片银杏树林环绕着。
已经有人去调取当年消防队的档案查询具体地址, 但结果并没有那么快出来。刑警决定先根据银杏林的线索把范围缩小,随即立刻出警进行实地搜索。
距离江翎失踪已久过去了三个小时,陆昭言大概率不是图钱,人在狗急跳墙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翎现在是真正的生死未卜。
路上大家都面色凝重,车内气氛滞涩,季庭礼双手撑在额前, 一言不发。
忽然,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勘烛一号指控站的消息。
上面简洁明了发过来一个经纬坐标和高程, 还有一张卫星传回的图像。
【约五分钟前监测范围内出现火点。】
季庭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嘴,却因为过度紧张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立刻把手机塞给林亦和。
林亦和看了一眼屏幕便心领神会,眼里像是看到奇迹般染上不可置信的,立刻对前面的刑警说:“找到江翎了!”
*
季庭礼在确定大范围的时候就联系了勘烛一号的指控中心,让其密切监测划定区域范围。
他想如果事情到了最糟的那一步,陆昭言真的丧心病狂到想要让江翎葬生火海,那么勘烛一号是最后的倚仗,一定能检测到火点。
但勘烛一号获取定位的极限时间是五分钟,季庭礼不知道如果受了伤的江翎处于火海五分钟会发生什么。
季庭礼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位置,却又害怕从勘烛一号得到他的位置。
他怕来不及。
现在监测信息传来,陆昭果真言如他们所想般恶毒。
万幸的是他们离火点的三维坐标已经很近。
警笛声响彻在百米外,小楼已经飘起滚滚浓烟,火焰从二楼阳台蹿出来,压不住的向上冒。
所有车子停下,消防队迅速架起设备准备灭火和救人,刑警鱼贯而出,在旁协助着。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不远处的楼房逐渐被火吞没,扭曲的火光又在起风时又拔高一节,季庭礼自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如当头棒喝,耳畔耳鸣着,似乎幻听了火焰灼烧和其中求救的声音,满是血丝的眼里升腾起恐惧。
他不管不顾,疯了一样朝小楼跑去。
林亦和目眦欲裂,咬着牙拉住他,季庭礼何曾有如此狼狈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于心不忍,却仍旧死死抓着好友,怒斥着:“你疯了!那么大的火你去送死吗!?”
但林亦和的话反而起了反作用,季庭礼被“死”这个字眼刺痛,心脏都在骤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嘶吼着回头:“江翎要是出不来我就算死在里面又怎样!?”
林亦和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回想刚刚那一秒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季庭礼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决绝,昭示着他真当是如此想的。
季庭礼在林亦和愣神的瞬间甩开他的手,林亦和的手臂到手指都发痛,回过神来,冲上去再次拉住季庭礼,刚要开口,靠近小楼的消防员忽然厉声大喊起来:
“有人!快来人,这里有人!!”
声音从面罩中传出,沉闷,却钝击着撞开浓烟弥漫的死气。
季庭礼回头时眼中的错愕还来不及收回,踉跄着的江翎就从大门内的熊熊火光中闯入他的眼。
听到消防员破开门的那一刹那江翎就知道自己得救了,逃生过程中他的肩膀被掉下来烧成焦炭的木头砸中,但在烤炉般的火中他已来不及感知疼痛,半扛半拖着不知是吸入太多浓烟还是被他捂得有点窒息的陆昭言,咬紧牙关朝门口的光亮和水柱中而去。
他的眼睛被强烈的火光和烟雾灼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冲上来,有扶他的,有帮他搬走陆昭言的,还有人问他房子里有没有其他人的。
江翎被搀扶着却依旧跌跌撞撞,他虚脱地说没有,眼却定定地望着前方大步朝自己跑来的人。
江翎有点儿看不清,但他身后还是未扑灭的火灾,除了季庭礼还有谁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呢。
江翎浑身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他猜想大概自己现在有点儿不好看,脸上应该都是灰和血,肩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伤口会有点吓人,头发大概也烧焦了不少。
好久以前的他不会想要让季庭礼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现在这副模样的他却在朝季庭礼靠近。
他迎风落着泪,眼里盛满了支离破碎的情绪,他看不清季庭礼跑过来时颤抖的唇和恐惧到怕把他碰碎了的眼神,但江翎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闭上眼,没有让自己看他最后一眼。
因为心疼,因为愧疚,因为不想要他看到自己充满遗憾的最后一眼而被这样的阴影笼罩一辈子。
于是江翎脱力般跌进季庭礼的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季庭礼,他见季庭礼弯下腰来慌乱地搂住自己,眼前的人明明开了口,江翎却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
江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火中出现了问题,可耳畔明明有人的喊叫声,水声、火声、警笛声、风声,无数的声音喧嚣交杂在一起。
……为什么唯独没有他的季庭礼的?
江翎意识到不是他耳朵的问题,而是季庭礼失声了。
那一刹那江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靠在季庭礼怀里,眼角滑下泪,用虚弱到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
“对不起啊……没早点和你说一声。”
大风忽止,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飘下,落在昏迷过去的江翎怀里。
*
江翎曾经想规避因果,却没想到有些早已种下的因会贯穿人漫长的一生。
就像提出勘烛计划时,他只是记着父亲,希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从没想过勘烛一号会在不久的将来在茫茫的山林中找到自己,成为他得救最关键的一环。
江翎抛却那些不好的果,觉得这或许是父亲留下的余温,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次。
江翎想做的事通常很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觉得想这么做、或者这样有意义,所以就去做了。
比如季庭礼车祸后他做的那场梦,他久违地梦见了父亲,也梦见了父亲救出的那个孩子,他在梦里看到那个孩子满背的烧伤。
后来的某一天,他如惊雷般响起,林亦和说过他弟弟曾经历过火灾,且背部烧伤。
巧合太多就成了证据,江翎意识到林予安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那晚江翎整夜没合眼,他想了很多,想法也并不全然善良。
那时的他再想起林予安做过的事,从前的无所谓都消失殆尽,无法原谅的心情忽然攀至顶峰,他觉得命运弄人,为什么他父亲付出生命救下的偏偏是这样的人。
但江翎想的更多的,还是邵铮。
——父亲如果知道自己救出的小孩儿长大后会这样对他的儿子,会不会有些难过?
但父亲不能未卜先知,当年一岁的林予安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场大火遭受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都是无辜的,包括江翎。
于是江翎便让自己别想了,只要林予安不再像之前那样就好。
他希望父亲救下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所以他调查林予安、再见到林予安时询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得到林予安恢复得不错的回答后,江翎真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爸,我替你看过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也是。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季庭礼也没有说。
人如流水缓慢平淡地向前,这样就很好。
但有人对他这样想做就做的行为产生了极大的情绪。
江翎头上缝了几针,肩膀手上挺严重,住院期间还发了炎,人烧了几天,季庭礼一步不离地陪着。
人倒是看着没什么问题,失声的问题在江翎醒过来的时候就恢复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是对江翎关心备至,甚至亲自去和江衡岳学做了糯米珍珠丸,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江翎做。
江翎恢复期间话不多,一个是伤口实在疼,每次换药他都冷汗直流;还有一个就是季庭礼看起来山雨欲来。
他知道,这人憋着气儿。
只是他现在病着,季庭礼舍不得对自己发火。
江翎晚上偶尔伤口疼睡不着觉时会想,这伤能再晚点好就好了,他现在真怕和季庭礼吵起来。
想完又愣住。
他意识到自己有害怕的东西了。
而这样东西似乎是怎么也无法克服的。
江翎认栽了,在心里直叹气,但这种时候季庭礼总会能察觉到他的夜不能寐,走过来摸摸他的背,探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江翎疼在心里。
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摇头。
季庭礼不听他的,有自己的判断,总是会在床边坐着,整夜整夜陪江翎,轻轻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江翎出院后可以开始涂祛疤的药膏,后肩处的烫伤疤痕扭曲而狰狞,江翎看不见,只能让季庭礼帮忙。
结果人在他身后三分钟,却一动不动,江翎有点不自在了,转头看他,见到人垂着眸,眼底沉沉一片。
江翎心里咯噔一声,破天荒开了个玩笑:“干嘛,嫌弃我?”
谁知道季庭礼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的伤疤上。
疤痕上的皮肉都是新长的,颜色偏淡粉,和周围的一圈都不一样,新生的部分已经不疼了,但偶尔还会痒,季庭礼一口上去不轻不重的,倒是弄得江翎心里一阵痛痒。
“为什么要救他。”他听见身后的人沙哑道。
终于还是来了。
江翎眨了下眼,低头手里玩着祛疤膏的盖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措了很久的辞说了出来。
“其实我偶尔也会怨恨为什么父亲当年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丢下我……那天决定救陆昭言的时候我心里短暂地想起了外公和外婆,然后是你……我似乎和父亲站在了一样的立场上,但我想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来,我只是想我该带他出去。”江翎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很温和,“当时的火势并不算大,我也已经听到外面救援的声音,不是盲目地去救他的……但是对不起,说这些都没用,让你担心了。”
江翎的说辞其实并不能让季庭礼理解他的行为,他只知道江翎差点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死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江翎为这件事道歉,可他一定到江翎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心就像被硬生生撕扯开,痛得无法呼吸。
他是不理解江翎,也做不到圣人心到去救仇人的地步,因为他承担不起失去江翎的后果,可说到底江翎也没有错。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不管这个人是谁。
他爱的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善良的,柔软到季庭礼觉得自己心底压抑的怒火不该再对他诉说。
可谁能明白季庭礼的后怕呢?谁能明白江翎轻飘飘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肝胆俱裂呢?
长久以来的心有余悸抑制不住,却不忍再让爱人低头道歉,他从背后抱住江翎,一滴泪滴在江翎的疤痕上。
比那天的火焰还要滚烫。
江翎浑身一颤,心疼到手足无措时,听见他说。
“……我没有怨恨你,我只是怕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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