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讨厌
套房里一片狼藉, 除了卧室,空气里残留的味道已经被净化系统过滤,唯有温度高了那么一两度的床边里还残留着微微的石楠花味道。
床头始终留着一盏灯,柔软的床垫上躺着两个人, 被子堪堪搭在腰腹, 露出相拥的两个人满是暧昧痕迹的后背和长腿。
江翎再醒来的时候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都疼,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像是和人打了一整夜。
但他酒品很好, 昨晚的酒精充其量只是情/欲的催化剂,不至于断片,江翎很清楚自己是和季庭礼做了一整晚。
昨天到后来已经不记得时间了, 但大概套间里每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江翎一睁眼面前就是蓬勃有力的肌肉,离得很近, 他看见上面几道肿起来的划痕,有几道甚至见了血, 一夜过去,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淡红色的痕迹像星星一样没有规律地落着,江翎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其强烈的目光。
(审核你好, 这里什么也没做谢谢。到底有啥了为啥一直锁……?)
他缓缓抬起酸痛的脖颈,看到季庭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只是过了一夜, 季庭礼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是餍足的雄狮, 威风而慵懒地圈着自己的伴侣, 沉默而忠臣地守了一整夜。
他一只手还搂在江翎腰上,看到人醒了, 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替他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自然无比:“早。”
然后把手放回了江翎腰上,五指张开,虚虚揽着。
好大一只开屏的孔雀。
江翎闭上眼,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事实证明禽兽一旦露出真面目就再也变不回正人君子了,季庭礼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情回应,有些不满了,握着江翎的腰不轻不重地捏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间的触感和昨晚很多时刻重逢,江翎下意识地抖。
他承认昨晚酣畅淋漓,季庭礼一开始还有些横冲直撞,可很快技术就变得和那里一样让人挑不出错来,江翎逐渐沉溺其中,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这么热衷于这些事。
但不代表他在青天白日的时候还能像昨晚一样调/情。
白天了,江翎的性冷淡人格复苏。
“你觉得我该有哪里舒服。”江翎冷冷说,觉得这人对自己没点数。
他身上的痕迹可比这人多得多。
季庭礼手顿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受挫:“你不喜欢吗?”
昨晚明明很喜欢的。
(审核你好,纯盖被聊天,没做!!)
江翎闭着眼逃避现实:“讨厌死了。”
明明说的是讨厌,但季庭礼却不合时宜地荡漾起来,但他又很快意识到这人有翻脸不想承认的征兆,于是手上的力气重了重。
“又讨厌我?”
江翎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季庭礼危险地眯起眼:“讨厌我,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睁开眼,觉得这人真的好不要脸了。
他面无表情:“那你不是还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江翎冷脸说这些词的模样给季庭礼带来的刺激,不比听到他做/爱说露骨话的时候少,季庭礼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先压枪还是先气这人把他昨晚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
两人一阵无言,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别先抱着么。”
话音刚落,江翎整个人直接被季庭礼往前捞到了怀里,两个什么都没穿的人肉贴肉,饶是昨晚已经做过了亲密的事,江翎还是很不自在。
“不吵。”季庭礼在他耳边问,声音低沉磁性,“昨晚我说的还记得吗,考虑得怎么样?”
一睁眼就被人皮子讨封,江翎现在脑子里和浑身上下一团乱,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应季庭礼昨晚那些话。
但不管怎么样他俩也不可能再是纯洁等待离婚的关系了。
做都做了,也不着急,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江翎想了几秒,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慢慢被什么东西碰着了,都是男人,最清楚那是什么,江翎脸色一黑,抬手抽了面前的胸肌一把,往后挪了一点。
结果这一动就发现不对了。
“…………”
季庭礼看见江翎的脸色忽然一阵青一阵白,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了,又要贴过去把人抱住,结果被江翎一被子蒙在头上,头顶还被枕头抽了一下。
“牲口!”
他听到江翎咬着牙骂了一声。
混乱踉跄的脚步传来,等季庭礼掀开被子,只看到江翎仓皇拿着衣服跌跌撞撞进浴室的背影,以及那一片布满痕迹的光洁后背。
季庭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
他掀开被子,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睡袍披上,露出大半精壮胸膛,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浴室去。
动作脚步都有点急,拖鞋也来不及穿,季庭礼在浴室门口敲门:“江翎,江翎?”
里面没人说话。
季庭礼拧了拧把手,发现门被反锁了,又拍了拍门:“江翎?宝贝儿?你开开门,我帮你!”
浴室里,江翎难堪地站着,腿根到脚踝蜿蜒着痕迹,轻微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泛红,江翎闭上眼,用力打开花洒,恒温的水洒下,冲刷过全身,像是覆下一层晶莹剔透的水膜。
他一手撑在大理石墙砖上,盯着另一只手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缓缓动手。
二十秒后,一脸崩溃的江翎听到了此刻世界上最欠的声音。
“宝贝儿?江翎?你别不理我啊!”
江翎一把关掉水,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际,大力拉开门,把一只拖鞋狠狠扔在季庭礼脸上。
季庭礼被砸了个猝不及防,顶着半张被砸红了的脸,看到江翎满脸怒容:
“你不知道戴?”
季庭礼脸色一变,当即为自己伸冤:“我要戴的,是你嫌我动作慢——”
江翎动作僵住,脑子里一些清晰的片段一闪而过。
昨晚后来几次季庭礼倒是没忘,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样这人手一直在抖,小小一个包装难倒了那么大一个总,拆了几次没拆开。
江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也不矫情,直接拿过东西扔掉。
(已删改!!!)
“……”
“你别这样看我,我洁身自好,体检报告你婚前都看过了,要是担心我今儿再去做一个。”季庭礼现在好说话得像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他见江翎明显回想起来的懊恼表情,忍住了笑,轻声又问,“我帮你?”
清理这事儿是真不好弄,江翎自己又羞耻弄得又疼,换成季庭礼来,就只剩下了羞耻。
热水带出的热气糊住了浴室玻璃和镜子,江翎不至于看清自己难堪的样子。
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实在是和考验脸皮厚度,好在季庭礼很了解怀里的人,扯掉他的浴巾,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一手顺着他细腻的脊背抚摸,一手慢慢地帮他。
“下次不留在里面。”季庭礼毫无遮掩的目光流氓地欣赏着他的身体曲线,嘴上却在他耳边人模人样地承诺,“以后我记得戴。”
身后的感觉异常突兀,江翎不自觉咬着唇,分不出心来管什么以不以后。
就算俩人昨晚一整夜都没有闲着,也都正是火气旺的年纪,等清理完,两个人又有了反应。
季庭礼低笑,手很自然地转移了阵地。
……
等一切都结束,江翎披着湿透的浴袍,喘着气脸色潮红地靠在墙上,看着满脸愉悦的季庭礼慢条斯理的洗手,还没有从刚刚混乱的、被偷袭却又舒服的事中缓过神来。
季庭礼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头,而是抬手用那几根干了坏事的手指擦了擦身前镜子上的雾气,直到镜子映出江翎明艳而漂亮的脸,他才挑眉很不要脸地笑了一下:“还满意吗,宝贝儿?”
江翎身上的粉红瞬间深了一个度,他抄起手边的一罐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过去。
“……季庭礼,我要和你离婚!”
*
“你俩这是指定离不了了吧?”古屹诚一大早就在八卦。
今天他们进行了第二次火情监测的测试,比起上次又有了不小的突破,古屹诚心情很好,说起话来又口无遮拦起来。
江翎拿着一份资料在上面圈了一笔,递给边上的人,又交代了两句,才盖上笔帽说:“周先生没说你这么八卦。”
古屹诚大笑起来,毫不介意:“行川这么好啊,都没说我坏话?”
江翎被逗笑。
“感觉你最近心情还挺好的。”古屹诚拿了瓶水转开给他,问,“听说你俩那天是手牵手离场的,整个场子的人都看见了,都说是季庭礼吃你和别人讲话的醋才把你带走的,我听着不像假的。看样子你俩这感情危机是解除了?”
江翎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晚周行川他们是怎么耍宝的,他听完之后哭笑不得,但又沉默了很久。
……他没经历过,但这感觉还挺好的。
江翎接过水,道了声谢,然后惊讶地发现瓶盖是转开的。
他拿着水瓶,没喝,转头用眼神询问古屹诚。
古屹诚“啊”了一声,解释:“你家季总今儿不是有事来不了吗,特意让我盯着你别靠近测试火点,还让我测试完给你转瓶水。”
江翎忙起来顾不上喝水,尤其是看火点测试的时候,他看到火就会下意识紧张……似乎上一次季庭礼就是这样转移他的注意力的。
江翎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水瓶,笑了下,和古屹诚道谢,但是悄悄把瓶盖拧紧了,说回之前的问题:“周行川没说你坏话,怎么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了?”
古屹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江翎这是没否认“情感危机解除”那事儿,他乐了两声,很有分寸地没再往下问。
今天季庭礼被叫回了老宅,没能来测试场地,说是家里有事。
早上江翎想起前不久曾谨拿来的那两份离婚协议,皱着眉问季庭礼需不需要他一起去。
那晚过后江翎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季庭礼心里发软,抬手揉了一下他的眉心,很快的动作,江翎都没反应过来。
季庭礼笑说:“没事儿。”
江翎被戳得有点懵,后知后觉有点热。
五月的天是该热起来了,但热的又不止天。
那晚之后季庭礼这样的小动作很多,上楼梯的时候拉一下,进门的时候搂一下,看到江翎皱眉的时候会在他眉心轻抚……
江翎也没拒绝。
两个人比冷战那会儿好多了,可也还是隔着一层膜。
这层膜在江翎这边。
*
江翎的车送去保养了,今天是和大部队一起坐车来的,回程时正要上车,路边一辆车鸣了两下笛。
他转头望过去,看到季庭礼扶着车门朝他挥了下手。
“哇哦。”古屹诚八卦地笑,“羡慕江总有家属专车接送啊。”
身后的团队成员也憋着笑,有眼力见儿的几个已经开始挥手和江翎说再见了。
江翎抿唇,矜持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朝那边的季庭礼走去。
等人上了车,季庭礼脸上的表情很寻常,没有为自己大费周章从南城驱车两小时过来邀功,只是调了一下副驾的空调风向,从车里拿了瓶水转开给他:“今天怎么样?”
“还算顺利。”江翎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测试结果,看着他递过来的水瓶,忽然很认真地问,“我是水牛吗。”
季庭礼愣了一下,笑着摇头,想收回手,江翎却接过了那瓶水,躲开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回程的路上季庭礼嘴角边一直挂着笑,把车里的音乐都衬得有点幼稚了,几首歌的时间过去,江翎才主动问他今天回季家是什么事。
“有段时间没回去了,今天让我回去商量生日宴的事儿。”季庭礼抽空朝他笑了下,“放心,没人提离婚。”
“……”江翎说,“我没问这个。”
顿了下 ,又问:“谁生日?”
“我啊。”季庭礼语气悠悠。
江翎怔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下个月25号。”季庭礼长叹一口气,似乎是对他不知道自己生日而感到伤心,无奈笑道,“江总,那天的时间可要留给我啊。”
江翎想了几秒,弧度很轻地点了下头:“哦。”
“我父母说这段时间的舆论都太负面,徐家婚礼那晚我们……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没有要离婚,家里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不如大办一场。”季庭礼伸手去蹭了一下他的大腿,“我俩一起出席,让大家正式瞧瞧,彻底打消他们心里那些见不得我俩好的想法,嗯?”
江翎偏头看向窗外:“嗯。”
“哦,对了。”季庭礼抬手抵了下唇,努力压了压唇角,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说:“我父母想见你。”
江翎倏地转过头来,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收回:“为什么忽然想见我?”
季庭礼切了首歌,调了下遮阳板,又捏了两下方向盘,看起来很忙,“大概是因为……我对他们说我不想和你离婚,所以他们想请你吃顿便饭。”
顾及着江翎的脸皮,季庭礼说的还是委婉了,实际上他和他父母还有爷爷很直白地说:江翎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
季庭礼的父母之前一直觉得联姻而已,有利益就行,没必要非把人叫回家来,省得江翎也不自在——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但如今儿子如此郑重其事说了这样的话,他们对江翎的态度也得要发生变化。
江翎眨了下眼,手指搓了下座椅,也变得忙了起来。
“哦。”
季庭礼轻笑一声,不意外江翎的反应,反正他俩现在有名有实,人就在自己身边,都能慢慢来,不着急。
车平稳而顺畅地行驶着,车窗外阳光耀人,季庭礼弯着眼,轻轻地吐出一口紧张的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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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脉搏
俩人回到南城时已经很晚了, 但累了一天肚子还饿着,家里还没怎么开过火,两人就在外面吃了饭才回的南湾。
江翎从知道要去见季庭礼家人之后就有点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季庭礼叫他好几次都没被搭理, 问他怎么了江翎也不说, 但季庭礼知道他是紧张。
知道归知道, 但季庭礼其实挺高兴的。
紧张好啊, 要是江翎心里没点什么, 压根就不会紧张。
季庭礼很坏地盯了有点打蔫儿的江翎一路,也勾着嘴角猜了一路自己在江翎心里到底是什么分量,但看人这样神游似的回了家到底还是不忍心, 在人进房门之前拉住,试图转移他注意力:“要不要看电影?”
江翎犹豫了几秒, 点了头。
两人各自先回房间洗了澡才回到客厅。
季庭礼从冰箱里拿了点饮料和洗好的草莓出来时发现外面又是漆黑一片,只有江翎调好的已经投在巨型幕布上的电影散出来光线。
很眼熟的一幕, 季庭礼仔细一看,果然又是鬼片。
“……”
“我必须为我几个月前给你发鬼片的行为道歉。”季庭礼放下东西,坐到他身边,很认真地说。
江翎闻言偏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那次是我鬼迷心窍, ”季庭礼摸了下鼻子,心虚,“那晚被吓到了么。”
想来也是被吓到了的, 当晚就把他拉黑了,后来好几次都见江翎在看鬼片, 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儿。
季庭礼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混蛋。
江翎顶着他, 眼神幽幽的,慢慢带上了一点幽怨的控诉。
季庭礼顶不住这个眼神, 给他开了一瓶汽水,告饶:“真的错了。”
江翎一言不发接过,喝了一口后微微愣神,看了眼手里的饮料,但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收回目光。
“为什么怕还一直看鬼片?”季庭礼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问题。
其实季庭礼一直想不通江翎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江翎应该是有点怕火,可火点测试时他会逼自己直面那些火的画面,甚至握紧拳头都要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火被扑灭;再比如江翎的眼睛在光线不好的时候看不清,可他每次一个人在家里时都不爱开灯,由着自己在昏暗的地方看不清东西。
他似乎总和自己那些不能被称之为弱点的软肋对着来,而且逆流而上不知疲倦,季庭礼不知道他这样是为了什么,只是心疼他这样会有些累。
但江翎捏着饮料罐不说话。
季庭礼捏了颗草莓给他:“这几个月看了多少部鬼片?”
江翎把草莓吃下去,开口淡淡:“你链接里的都看完了。”
“……”季庭礼吸了口气,“晚上会睡不着吗?”
“还好。”江翎矜持地说。
其实一开始是会睡不着,还会做噩梦,那会儿徐明觉都说他黑眼圈明显,但看多了就免疫了,国内外鬼片也就那么点套路,江翎现在能面不改色看完一整部。
季庭礼拿过边上的毯子,抖开给江翎盖上,真心夸赞:“真厉害。”
“嗯。”
江翎又仰头喝了一口饮料,感觉耳根有点烫。
幕布上浮现出鲜血淋漓的片名,江翎根据名字判断了一下这部片子的恐怖程度,想起来什么,忽然转头问季庭礼:“你不想看?”
“没有。”季庭礼否认得很快,但顿了下,又说,“……我有点怕鬼。”
江翎皱起眉,表示质疑。
“你剪了两百多部鬼片镜头打包发给我,会怕鬼?”
季庭礼听完前半句在心里骂自己畜生不过如此,听完后半句面不改色:“嗯。”
江翎瞥了他两眼,将信将疑,又看了两眼,觉得看他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可又不想换电影看,只好硬邦邦宽慰了一句:“……电影都是假的。”
季庭礼忍笑忍得辛苦,又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地想,还好骗人不犯法。
电影开始播放,江翎很快沉入剧情,盖着毯子看得很入迷,连草莓都忘了吃,只在看到有些紧张的剧情时拿起手里的饮料喝一口。
直到饮料快喝完的时候剧情推向最高潮。
主角发现除了自己,所有队友竟然全是鬼,所有队友在瞬间变了模样,血淋淋的,断胳膊断腿的、眼球空洞的、不见了舌头的,全都朝他扑过来。
主角发出凄厉惨叫。
江翎觉得不太恐怖,但这画面有点儿恶心,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
下一瞬,右半边身体传来温热触觉。
江翎倒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季庭礼挨了过来紧靠着他。
“有点吓人。”季庭礼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翎没躲,半边身体发烫:“你真怕?”
“嗯。”季庭礼垂眸,好像是真不敢看画面的样子,对黑暗里的人轻声询问,“能挨着你么。”
“……”江翎总感觉他有点儿假,但再聊下去电影都快结束了,他扯了毯子往那边丢了点,“随你。”
季庭礼抖好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毯子不是很大,要盖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是有点强毯所难,于是季庭礼靠得更近了,一只手绕到江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放着,看起来像是把人拥在怀里。
灼热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几乎是贴着江翎。
越挨越近,越来越烫。
江翎忍了一会儿,偏头:“……别得寸进尺。”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不是傻。
江翎嘴上警告,没动手也没把东西往他身上扔,季庭礼见好就收,拿走他手上空了的饮料罐丢掉,又从桌上拿了一瓶新的,借着这个动作和江翎拉开一点点距离,勾着得逞的笑拉开环喝了一口。
下一秒季庭礼顿住,咽下饮料后看了眼手里的易拉罐,又看了眼垃圾桶里刚刚江翎喝空的:“这是酒?”
他凑近看江翎,借着电影的微光终于看清人脸上有些坨红,呼吸间还有点淡淡的果酒味。
“你拿的你不知道?”江翎淡淡收回目光。
“我随便拿的——”季庭礼话音一顿,咂摸出来点什么,“你以为我故意拿酒给你喝?”
江翎沉默两秒:“……谁知道你。”
季庭礼气笑了,掰着人的肩膀往自己这儿靠:“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江翎拒绝回答,像个不倒翁一样歪回去,掰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
季庭礼消停了,两人还是挨得很近,身上的毯子被闹得皱皱巴巴,江翎一条腿露在外面,面朝前方看着电影,表情和目光很认真。
可刚刚闹了那么久剧情早已连不上,江翎看了半天,其实只眼神只跟着惊恐的主角无聊地跑。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养只猫吧?”季庭礼侧着头看他半天,知道他大概什么也没看进去,忽然问。
江翎眨了下眼,低头拿了颗草莓:“我说过,不养。”
“那都是之前说的了。前两天设计师问我新房里要不要装猫爬架,我说我决定不了。”季庭礼抬手给他盖好毯子,循循善诱,“你给点意见?”
含蓄的暗示从黑暗里跑出来,带着温柔和征求,江翎分不清楚这是不是很快会消散的错觉。
但上一次这个人说“你给点装修意见”,然后他那套房子就真的开始装修了……
明明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江翎却垂眸,含混低语:“再说吧。”
剧情接不上之后电影就无聊了起来,恐怖背景音和台词都变得催眠,季庭礼也不说怕了,两个人静默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江翎故作无事吃草莓的声音。
等小半盘草莓被消灭之后,电影进入揭开谜底包饺子的阶段,江翎刚刚喝的果酒很好地和电影的声音一起催化了睡意。
季庭礼感觉到靠在自己臂弯里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重量也一点一点压进怀里,压在他的心口。
这一次不用他坏心眼儿地拨弄,江翎毛茸茸的脑袋就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庭礼垂眸,用很轻很轻地目光描摹过他安睡的五官。
江翎睡着的样子总是让人心软,季庭礼清楚地知道他现在速度逐渐加快的心跳是为了什么。
他心生欢喜。
季庭礼听着他乖巧的呼吸声,不自觉把自己的呼吸也调整到和他同频。
视线落在他沾着草莓汁的唇珠上,圆润、柔软,温暖,他曾有幸品尝过这里,在一个混乱而控制不住溢出爱的夜晚。
季庭礼看了几秒,清醒地低下头去。
呼吸亲吻过那双薄唇,温热的吻最终却落在江翎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他亲吻江翎平稳的脉搏心跳,明明呼吸一致,却再无法使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与之同频。
*
去季家的日子定在周六,江翎这一周时不时有点想反悔这事儿,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季庭礼怕他紧张,说了不用准备礼物也不用拘束,让江翎平时怎么来就怎么来,有不高兴就说,不舒服的就直接走。
江翎觉得季庭礼没必要这样,但到了一看,季家也确实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翎喜欢安静,但季家似乎有些安静过头了。
那么大的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佣人不少,可所有人都像是被下了不准开口说话的命令,光鞠躬,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江翎和季庭礼往里走,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被人围观的动物。
他忍了几秒,转头和季庭礼说:“你家聘请管家佣人是话少优先么?”
这话有点吐槽意思,大概是有点儿受不了眼下的情况,江翎很少这样,季庭礼忍不住弯了弯唇,凑过去:“我爷爷喜欢安静,小时候就这规矩,行川第一回来被吓得差点尿裤子。你大声说话,没事儿。”
这不是能不能大声说话的事儿,江翎觉得季家规矩比他以为得还要森严。
虽然他对家的定义也很模糊,但总觉得也不是这样。
季庭礼特意掐了开饭的点才带江翎来,走进餐厅的时候他父母和爷爷已经在桌上等着了,平时这放在季庭礼身上是很没规矩的事,故而季常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
但季庭礼恍若未觉,拉开凳子让江翎坐下。
江翎制止了他,从季常山开始轮着喊了一轮,在喊到季庭礼父母的时候稍有犹豫,最终喊出了“叔叔阿姨”。
季常山脸色稍霁,说了声“坐吧”。
季庭礼的父母看起来不苟言笑,对江翎的态度却很温和,江翎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
去年这二位长辈似乎还有所顾虑,大概也是很不满意儿子突然之间要联姻,所以面对他时态度一直是疏离但尊重的,并不刻意寒暄,就连婚礼上私下里也叫的是“江先生”。江翎当时巴不得如此,还挺满意,觉得自己和季庭礼的父母还挺有默契。
但现在,他们叫他“小翎”。
如今的江翎也并未觉得不适。
季庭礼说这一餐是便饭,饭桌上聊得也很寻常,都是江翎不用深想就能答得上来的。
江翎刚和季父大致说了一下勘烛计划的最新进展,面前的碗里忽然多了块排骨,江翎嘴边的话一顿,转头看着若无其事收回手地季庭礼。
“别光说话,吃饭。”季庭礼抬了抬下巴。
江翎咳了一下,还是把话题结束了才继续吃饭。
有了一个排骨打头,季庭礼给江翎夹菜的动作就流畅起来,身边的人碗里一空就填上,一顿饭下来江翎比平时还多吃了好些,到最后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季庭礼,用眼神示意他别夹了。
但这样的机会难得机会,季庭礼意犹未尽,又给江翎添了碗汤才彻底收手。
碗里的汤七分满,但江翎的肚子已经九分饱,他脸上的无奈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又踩了季庭礼一脚。
季庭礼不喊疼,只笑眯眯地看着江翎,好整以暇,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恶行”。
江翎又硬着头皮喝下一碗汤。
两人眉来眼去的眼神交流其实很明显,对面的季常山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始终没说话,只是审视和打量不曾掩饰。
江翎撑着肚子喝了一口汤,没忽视季常山的视线。
说实话,他对季庭礼爷爷的态度并不客观,有知道季庭礼小时候被不合理的罚跪在前,再有这位老人家莫名其妙让人拿着离婚协议来逼人离婚在后,江翎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叫他一声“爷爷”已经算是突破了自己的脾气底线。
这个面子一半是看在季常山年纪大了的份上,一半是给季庭礼的。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喜欢被这样审视的目光打量。
江翎假装没注意到季常山的目光,在桌上的几个菜里扫了一圈,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虾给季庭礼。
桌上的其他四个人齐齐一愣。
然而江翎面色自若地放下筷子,似乎刚刚动作的不是自己。
季庭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从吃辅食的年纪就被教着自己拿勺子,从没有人喂过他什么,此刻盯了那只虾几秒,很快把它消灭掉。
然后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江翎,示意他再夹些。
江翎被他这炽热又期待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但还是拿着筷子给他搜罗了些菜。
鸡胸肉、小青菜、板栗炖鸡的板栗、柠檬虾仁里的青瓜丝。
他没记错的话,季庭礼应该是爱吃这些没什么滋味或者有点奇怪的菜。
季庭礼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这一次他没再看江翎,沉默了好几秒,忽地笑着说了声“谢谢”,而后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江翎收回目光,暗自点点头。
看来没记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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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漂亮
饭后, 江翎和季庭礼跟着季常山去了书房。
老爷子整顿饭一句话没说,这会儿才是要问话的环节。
季庭礼进了书房先让江翎坐下,他自己站在书桌前面对着他爷爷,季常山看着孙子这幅样子, 皱眉叹口气, 缓缓别开眼。
“你们不打算离婚?”
“爷爷。”季庭礼恭恭敬敬, “我们从没打算离婚过。”
“是吗, 我记得你们当时同意结婚都是被逼无奈。”季常山扶着手杖, 眼神有些压迫。
季庭礼看了一眼江翎,认真道:“当时是当时。”
“光你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季常山目光扫道一遍,点了江翎:“小江怎么说?”
江翎从两人开口后就觉得季庭礼在面对他爷爷的时候不太一样, 平时都拿鼻孔看人,这会儿倒是低了头, 浑身的劲儿也比平时收敛了不少,恭敬顺从, 很像个孝顺听话的孙子。
但江翎心里莫名不舒服,觉得这孙子挺窝囊的。
想了会儿,意识到这原因大概出在季常山身上。
江翎虽然和外公斗嘴这么多年,但也知道他外公是真疼他, 到了季老爷子这儿,每一句话都是施压,根本不像对家里人说的话。
季庭礼虽然收着, 但也绝不到唯唯诺诺的程度,可江翎见多了这人强势犯浑的样子, 现在看着这样的季庭礼, 莫名觉得很碍眼。
江翎缓缓抬起眸看着季常山:“现在是现在。”
季庭礼嘴角一弯,朝他这边看了眼, 却只接到江翎有些不高兴的表情。
季庭礼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又惹了这祖宗了。
“既然你们达成一致,那么我不希望再看到因为你们之间感情问题而导致集团生变的事情了。”季常山握着银柄犀角杖,点了点地面,手杖发出沉闷的声音,于是气氛也沉闷起来。
“庭礼,上次我让曾谨来找你,你对他是什么态度?”季常山面色威严,语气有些重地命令,“一会儿去给你曾叔道个歉。”
季庭礼站着没动,他知道爷爷未必是真的觉得自己对曾叔不尊重了,多半还是因为他那天不留情的话和撕碎离婚协议的举动挑战到了他爷爷的权威。
曾谨在外就代表季常山,他那天无异于打他爷爷的脸。
可季庭礼长久地站着,不认同这一次他爷爷发出的命令和决断。
他无法去向一个拿着离婚协议来要求他和江翎离婚的人道歉,无法向他爷爷承认自己维护婚姻的做法是错误的,也无法苟同他爷爷对婚姻的利用。
他做不到。
这几乎是第一次,季庭礼正面地违背了季常山的命令。
他笔挺着脊背,神情坦荡,一字一顿:“我不认为我有错,爷爷。”
咚——
手杖被重重地敲在地上,季常山的脸色染上了愤怒,压抑着语气,低沉质问:“季庭礼,你再说一遍!”
“就算再说十遍,我也还是——”
“季老先生,我于一月前无故被曾谨先生要求和季庭礼离婚,对此我表示困惑与不解,翻阅婚姻法和相关法条后也并未找到’他人可以要求夫妻离婚’这条律例,曾谨先生劝离的无礼行为让我深感被冒犯。”江翎坐着,打断了季庭礼,不紧不慢道,“我希望曾谨先生能向我赔礼道歉。”
江翎说完,佯装沉思了一下:“不过曾谨先生既然是前辈,赔礼就不必了,道歉就行了。”
季常山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翎。
这么些年他来管教季庭礼都很顺风顺水,没想到在孙媳上栽了跟头,想起江翎脾气差的那些传言,他缓缓沉了脸色。
“曾谨是你们的长辈!”
“为老不尊。”江翎站起来,收敛了表情,“您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爷爷。”
说完,江翎转身,看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像灯笼一样亮的季庭礼,顿了下,别开目光说:“楼下等你。”
然后潇洒出了房门。
关上门,江翎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庭礼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说过不舒服可以走的。
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季庭礼受那窝囊气还要连带着他……他才不乐意。
门内,季庭礼和季常山僵持着。
良久,季常山开口:“你就是打算和这样脾气的孩子度过一生?”
“他这样的脾气是什么脾气?我觉得他很好。”季庭礼自从江翎刚刚开口之后表情就放松下来,真心实意,“而且他不是您为我选的吗,我还得谢谢您,爷爷。”
季常山端详着面前出类拔萃的孙子,沉吟:“庭礼,你似乎变了不少。”
“外公,其实我一直如此。”
季常山愣了片刻,意识到什么,目光定定:“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听训的时候,有多少次心里是不服气的?”
季庭礼这么多年对家族和长辈的顺从下意识让他做出最稳妥的回答,但今天江翎把他刺激得格外不服管教。
“或许您应该问,我有多少次是服气的。”
季常山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孙子骨子里的不驯,缓缓蹙眉:“既然你忍耐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一次忍不住了?”
“从前觉得怎么样都可以,我没所谓。”季庭礼直视着他,“但现在我不能让江翎也没所谓。”
“所以,爷爷,劝我和江翎离婚这样的事情,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从季庭礼记事开始,爷爷对他说过很多次“我希望你”和“我不希望你”,每一次他都应下,作为一个晚辈、下属、接受命令者,而这一次,轮到季庭礼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给出严肃而绝对的命令,不允许再有人挑拨他的婚姻。
季常山有些意外,他本该不悦于季庭礼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可他看着面前违抗自己的孙子,却一点一点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其实季常山要的不是一个全然听话的继承人,只是为他的孙子规划了一条最不容易出错的路,但显然他的孙子不服管教,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藏了这么多年没有叫他发现。
但万幸,他依旧出色。
如果季庭礼能在保持自己态度的前提下拿稳所拥有的一切,并继续前行,季常山不会过多干涉。
当然,他对季庭礼今天的反抗仍然带有不满。
“我可以不再管这件事,但听说林家老二出院了,你们之前闹得僵,季家和林家这么些年的交情在,那孩子身世也可怜,月底你的生日宴把人请来,总不能一直僵着。”
知道怎样会让自己最难受的永远是身边亲近的人,季庭礼在心里冷笑一声,干脆拒绝:“我和亦和的关系足以支撑两家往后几十年的交情,林予安在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笑了:“您别想了,我不可能再让他出现在江翎面前。”
*
江翎下楼的时候看到季庭礼的母亲在小厅里插花,碰上了也不好当没看见,便走了过去。
“小翎,怎么一个人?”宋舒秋往楼上看了一眼,问江翎,“爷爷留他下来说话了?”
江翎在摆满明艳花草的桌边站定,思考了两秒,努力委婉:“没有……我说话欠妥,就先下来了。”
宋舒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不明显地带了点笑:“难怪庭礼提前几天来打过招呼。”
江翎微愣:“什么?”
“你看我搭配的这束花怎么样?”宋舒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她手里刚刚配好的花。
太阳般的向日葵居中,四周蓝绣球和蓝玫瑰像汪洋簇拥着,同色系的飞燕草和水仙百合点缀,外侧搭配细碎明黄的文心兰和白色洋桔梗,很清新吸睛的一束花。
“好看。”江翎点点头,注意到花枝都被固定了起来,并没有插进花瓶,于是问,“是要用在什么场合吗?”
宋舒秋静水般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家里有个小辈这两天高考,送束花过去。但我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小翎帮忙看看?”
扎成的花已经具备生命力,色彩也很呼应协调,其实不缺什么,但江翎歪头看了几秒,从桌上挑了一只剑兰和马蹄莲递过去,比在花束边:“送给高考生的话,加上这两支或许会合适。”
剑兰寓意前程似锦节节高升,马蹄莲暗含春等得意马蹄疾,这两支一加上,让整束花丰富和谐的同时也有了内涵和明确的祝福。
“是不错。”宋舒秋很高兴,脸上露出了刚刚吃饭时都没有过的笑容,接过江翎手上的两株花,直接就用上了,边固定边说,“以前问庭礼,不管好看难看他就只会说好看,什么建议也不给。”
江翎替他扶着花听着,发现季庭礼对家人简直是礼貌到了疏离的程度。
“你们两个平时相处他也这样吗?”宋舒秋问,“他也什么都说好?”
“没有。”江翎想了一下,诚实道,“会有意见分歧。”
宋舒秋试图想象,但没成功:“你们会怎么样?”
“……争辩,吵架?”江翎说。
宋舒秋放下花,捂着嘴矜持地笑了起来,江翎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她放下手道:“他还会吵架呢?”
江翎点头。
“他在家里从不这样。”宋舒秋说,“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是真的觉得自在。”
江翎瞳孔颤了下,有点惊讶,也有点尴尬,最后垂下眸,意识到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他这样子很乖,看不出来一点坏脾气,宋舒秋记忆里就没有和亲儿子这样温馨地说过家常话,眼里不由染上几分柔软。
季庭礼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妈妈和江翎站在一起聊天的画面,以为江翎刚杀了他爷爷威风该不够,还要讨教讨教他妈,但快步走过去一看,俩人居然还挺融洽。
宋舒秋看到儿子过来就没继续说话了,敛了嘴角边的笑,季庭礼也没觉得有什么,像是平常一样和他妈说了声,领着江翎就要回家。
江翎在俩人之间看了眼,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言语里还透露着对季庭礼关心的宋舒秋忽然不说话了,但他没多说什么,和宋舒秋道了声再见。
俩人转身往外走,江翎这时候才注意到季庭礼衣摆湿了一块。
“怎么了?”
季庭礼伸手掸了掸,不是很在意:“惹老爷子生气了,送我一杯热茶。”
“……”江翎脸色古怪,“因为我?”
“不是。”季庭礼笑着朝他靠了靠,“不过你今天启发我了,在他面前说混账话我还是第一回。”
“谁混账?”江翎抬眼,不高兴。
季庭礼忍着笑:“没人混账。”
江翎没和他吵这么幼稚的话题,问:“你这么快就下来了?”
“嗯,怕他们——”
身后忽然传来宋舒秋的声音:“小翎。”
江翎转身,看到她拿着一束绿色调的花站着。
宋舒秋把花递给他:“带着走吧。”
江翎还是第一次收到长辈送的花,意识到这是宋舒秋的善意,走上去接过,说了句“谢谢阿姨。”
季庭礼眼里也划过意外,而他妈妈也和往常一样问他:“这花怎么样?”
花束主体是百合花,边上搭了几朵白色剑兰和灰绿色康乃馨,外侧的几种花卉也很和谐,蓬松的雾凇草和细叶尤加利点缀在边上,极简的清冷风,很适合江翎。
季庭礼看了会儿人抱着花的样子,破天荒地问:“很衬他,妈,有什么寓意吗?”
宋舒秋愣了一下才说:“没有,只是觉得漂亮。”
江翎垂眼看了眼花,雾凇草戳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酒窝。
季庭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伸手拨了一下那朵百合,沾了满手香气和露水,转头笑着对他妈说:“嗯,是漂亮的,谢谢妈。”
回去的路上江翎怕花会压坏,一直抱着,季庭礼见他不肯撒手,忍俊不禁:“很喜欢?和我妈说什么了,看你俩好像还挺聊得来,我妈还送你花,看来是很喜欢你。”
江翎觉得他误会了:“在聊你。”
这在季庭礼意料之外:“我?悄悄说我坏话了?”
“我闲啊?”江翎觉得这人思想不端正,斟酌了一下,概括,“她关心你。”
虽然宋舒秋说起季庭礼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但话题始终是在向江翎询问季庭礼,虽然关心得不明显,甚至是克制而不熟练的,但江翎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季庭礼怔了片刻,不知是什么心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笑了一下:“这样啊,那你还瞒着我?”
“你也没问,再说真瞒着事的是你吧?”
季庭礼好笑:“我瞒什么了?”
“你前两天是不是和你家里人说什么了?”江翎转头问他。
宋舒秋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江翎也不是猜不出来答案,她说季庭礼早就和家里人打过招呼。
打什么招呼?无非就是他说话性格和季家家风不符,提前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不假,但江翎有些说不出来的不高兴。
季庭礼瞥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人想岔了,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又瞎想什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和我爸妈说你坏话了?”
江翎对自己的脾气还算有自知之明,不说话。
“下回要是心里不高兴,在胡思乱想之前就直接来问我,行吗?”季庭礼认真地说,“前两天是回了趟家,只是让我爸妈还有老爷子今天给点笑脸,别像对我一样对你。”
其实也不止这些,季庭礼那天回家,头一回有些强硬地说江翎难得来一回别让他觉着不自在,他来了食不言那一套也作废吧,请你们别把人晾着,我带他来也不多待,吃个饭就走,劳烦爸妈还有爷爷你们忍一下云云……
季庭礼那天噼里啪啦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儿过了,怕对面三人儿不乐意,于是诚恳地说了句“谢谢,麻烦了”。
这一句话效果还成,他妈爸今天态度都不错,他爷爷今天虽然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吭,但也没让人下不来台。
江翎听了后没说话,盯着眼前的花好像在发呆,但季庭礼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非得问吧,问了自己又不好意思。
季庭礼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容易害臊,起了逗弄的心思:“江翎,平时很关注我啊?”
江翎倏地转头,微微瞪大眼睛:“你发烧了吗?”
聊了一路正好到家,季庭礼闷笑一声,单手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停入车库,解开安全带凑过去,隔着一束花和百合香,笑着看着他。
“那怎么今天给我夹的菜都是我喜欢的啊?”
江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是吗,随手夹的。”
季庭礼可不信。
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因为从小被训导作为季家的继承人,不能连吃穿用度这些小事都让人看得出来习惯喜好,他必须要学会掩饰隐藏自己的内心,伪装自己的一言一行,这样才能成长为可堪托付的继承人。
所以从小到大没人知道季庭礼爱吃什么,通常饭局上季庭礼不会表示自己有任何忌口,甚至会有些严苛地控制自己夹每道菜的次数,再喜欢的菜也不会多尝,不爱吃的菜也会面无表情吃下去,甚至和家人朋友吃饭时也是如此,久而久之,连季庭礼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到底爱吃什么。
可今天晚餐时,江翎夹给他的菜居然全部都是在他偏好之内的。
第一次的虾或许是巧合,可每样都对,只能是江翎看得出来他喜欢吃什么。
季庭礼是真的很疑惑,他和江翎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江翎不疑惑。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对他来说可以算是易如反掌。
江翎很善于观察,两人关系缓和之后他的确注意到季庭礼吃饭的时候非常克制,明白这样的人通常很深藏不露。
但江翎发现他夹某几道菜的时候季庭礼的目光会追过来,很隐蔽,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如果他尝完后再次选择这道菜,季庭礼的嘴角就会不明显地提一提,像是找到了同好那样,似乎他们一起肯定了那道菜。
所以判断季庭礼喜欢吃什么也不是一件难事。
答谢周行川那一餐他吃多了,有一半的原因是周行川讲故事下饭,另一半原因是他发现了这个有点好玩的游戏,把满桌的菜测试了一遍。
但江翎不打算说,哼了一声。
这声哼在季庭礼心头最软那块地方,心头发痒,人也就越凑越近,车库里光线不亮,季庭礼在昏暗里几乎要亲上江翎。
“我不信。”他眸色渐深,低喃,“没有悄悄关注我的话耳朵怎么红了,宝贝?”
这一声“宝贝”在耳边炸开,江翎头皮发麻,再暗的环境也扛不住季庭礼那双就在眼前的眼睛,明亮灼热,一路灼烧进胸口。
江翎听到耳畔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他抓着手里的花,忍不住把浅绿色的包装纸揉皱,像被风吹开涟漪褶皱的湖面。
紧张、羞赧、兴奋,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期待。
滴——
不只是谁在车库里鸣笛,震响尖锐的声音直直穿插进两人中间,回响把逐渐被蛊惑的江翎拉回了神。
他心中狂跳,骤然清醒般匆匆别开眼,抿唇:“不知道是谁趁人睡觉偷亲别人脖子。”
季庭礼呼吸一滞,浑身紧张地绷住。
那晚原来江翎没睡着?
季庭礼心慌地乱了呼吸,没想到自己以为隐秘的偷吻会被发现,可眼下不能自乱阵脚,他在心里乱七八糟又七上八下地安慰自己……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亲个脖子算什么!
他强装镇定地掩下被抓包的紧张和不自然,微微发烫的手摸上江翎的脖子,感知到脉搏和那天亲吻时一样的跳动速率。
季庭礼沉下眸色:“可你不也没推开我?”
江翎被迫微微仰头,脖子也开始发烫,他抬手慌不择路地撑在季庭礼的胸膛上,把人推开,胡乱道:
“……现在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来晚了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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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回家
这次生日宴江翎会和季庭礼一起出席, 因为要明确婚姻关系稳定的态度,所以季家同江衡岳夫妻商量后,决定把宴会半在季家老宅。
季家老宅鲜少开门宴客,上一次还是季庭礼的成人礼, 可见这次两家的重视。
江翎的外公外婆这天一早就被接来了季家, 季家的几位长辈招待着, 两家人一起看着面前换好礼服的江翎。
江翎头发用发胶打理过, 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缎面的米色西装配酒红色领带,胸口处别着一只胸花,尤加利叶和小百合搭配, 缀着钻,形状像一片温和的羽毛, 衬着本就矜贵清冷的人更加熠熠生辉。
这段时间光礼服季庭礼和江翎就折腾了好几版,全手工私人定制, 花了一串数不完的零最后才定下来这一套,几位长辈对江翎这一身赞不绝口,连季常山都咳了一声,忍不住面露欣赏。
虽然上次被江翎下了脸, 但有季庭礼在前面挡着,季常山也没有再做什么,对江翎外公外婆也并未怠慢。
前厅已经有宾客提早到了, 季家几位长辈出去寒暄,江翎就陪着外公外婆在外面的院子里聊天。
“来客人了, 你不用去?”江衡岳喝着茶问他。
“季庭礼又不在, 我去什么?”
江衡岳“嘿”地笑了一声:“你小孩儿啊?事事都要和季庭礼黏在一起!”
江翎被说得有点恼了,把他外公刚晾凉了的茶又添满了烫茶:“他家的客人, 我跟着掺和什么。”
“这以后也是你家。”
江翎皱了下眉:“江家才是。”
这话有几分认真,江衡岳和温玉珍都愣了一下。
“傻不傻,谁说结了婚江家就不是你家了?”温玉珍伸手抚着江翎的肩,“结婚是多一个家,你要是想回外公外婆这里来,那随时都能回来,知道吗?”
“嗯。”江翎应了一声,“我知道。”
江衡岳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做好发型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你自己好好的,和庭礼也好好的。”
“都挺好的,合作项目也在继续,卫星预计年底能落成,能覆盖——”
“停停停。”江衡岳忍不住打断他,“谁和你说这个了。”
江翎歪头:“现在江氏和季氏的合作很稳定,你放心吧。”
俩人说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牛头不对马嘴的,江衡岳皱眉:“你这孩子是不是工作走火入魔了?”
温玉珍怕祖孙俩又斗起嘴来,连忙拉过江翎到跟前,拿出手机给今天格外俊俏的外孙拍照。
江翎被外婆指挥着摆出一些略显年纪的姿势,脸上有点儿无奈,但也很配合,俩人拍了一会儿,江翎的手机震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江翎以为是季庭礼,可拿起来却发现是江清韵的信息。
定宾客名单的时候季庭礼询问过江翎要不要请她,但江翎拒绝了。
而最近几天他妈妈给他发信息的频率格外高,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高,无非就是为陆家说情,要不然就是想见他一面,但江翎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温玉珍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江翎不想多提他母亲,按灭手机:“没事,外婆。”
江衡岳:“是庭礼吗?他还没回来?”
“嗯,他有点事儿,一会儿回来。”江翎点头。
前段时间江翎的车送去保养,有个零件需要更换,从国外调配过来耽误了挺长时间,一直到这两天才换好,今天季庭礼有事要出趟门,说顺路帮他把车提回来。
“什么事这么要紧啊,要在今天出门?”温玉珍问。
江翎摇了下头:“不知道。”
“你也不问问呐?”
江翎心想外婆这是真错怪他了,他问过季庭礼出门去做什么,但季庭礼神神秘秘的,只说是特别重要的事,其他什么也不肯说。
江翎当时“哦”了一声,没再问。
不爱说别说,他心想。
但季庭礼去得是有点儿久了,距离宴会开始也没剩多少时间,不过这人也不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想来也不会迟到,江翎便没有多纠结。
但直到宴会开始季庭礼也没有出现。
宾客都来齐了,季父季母找到江翎,宋舒秋的表情有点焦急:“小翎,庭礼去哪里了?他快回来了吗?这都开始了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了,消息也不回。”
江翎目光微沉着,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十分钟前给季庭礼发去的信息到现在都没有被回复,但外面满座宾客,里面又是几个等他回答的长辈,他是主心骨,不能表现出来什么。
江翎定了定心神,安抚他们:“没事,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开了我的车,车上有定位。”
说完,他转身拿着手机进了空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走黑暗的那一刹那江翎的心不知为何重重跳了一下,他脚步一顿,拨出了季庭礼的电话。
但几秒后耳边响起的是被占线的忙音,身后的门在同时合拢,挤出外厅最后一丝光亮。
在彻底被黑暗笼罩钱,江翎看到的最后一抹亮色,是无名指上的婚戒。
*
季庭礼是在高速上发现刹车失灵的。
今天他先去提了江翎的车,然后去花店取到早就订好的花束,白色的蝴蝶兰像瀑布一样挂下,白玫瑰和大惠兰点缀,搭配飞燕草和雪柳,像是倾斜而下的苍山暮雪。
季庭礼还亲手写了卡片别在上面。
这是他上次见江翎抱着他妈妈送的那束花后,决定送给他的。
然而此刻115码的迈巴赫飞快地行驶在沥青路上,副驾上的花微微歪倒,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玻璃上映着沉着脸的季庭礼。
在发现刹车失灵的那一刻季庭礼就打开了双闪,控制着方向盘,小心地在不提速的前提下鸣笛避让车辆,直至进入应急车道。
这个点高速上车不算少,他浑身紧绷,理智告诉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做错,必须小心再小心。
在尝试勾住电子手刹降下车速失败后,季庭礼单手放开方向盘,稳稳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用快捷键启用了从未启用过的Ⅰ级紧急信号。
“G1706路段,刹车失灵,时速115,十五分钟后到南城北。”
手指松开的那刻,语音以及报警和紧急医疗信号随着他的实时定位同时发出,手机开启自动录音。
季庭礼私人名下的团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从未收到过的Ⅰ级信号,来不及震惊,所有人立刻闻声而动。
季庭礼发完信号就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在救援来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量保持车辆平稳。
这样快的速度无法拐进有着大弯道的匝道,进入的后果只会是不堪设想的,季庭礼冷着目光,面无表情地驶过了他本该进入的匝道。
但他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匝道,整段高速会在直接在二十公里后彻底结束,这段路的尽头就是收费站,如果在他到达收费站之前救援无法到位,那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在这段高速结束之前,自行撞墙减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人会在这十五分钟里联系收费站疏散好尽头的车流,设置防撞墙和水马,把危险降到最小,可季庭礼也清楚,那依然很危险。
“爸、妈,爷爷。”他很平静地开口,挡风玻璃前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可季庭礼看着晚霞,觉得很刺眼。
如果没有明天,至少也得像晚霞一样留下点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语。
可和平时一样,他和家人之间已经生疏太久,季庭礼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反而在想——
刚保养完的车怎么会刹车失灵?在车速达到115码之前刹车一直是好好的,唯有高速上提了速之后才出现了问题。
人在这样高速的撞击下存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季庭礼不知道,他此刻只庆幸,还好不是江翎。
他意识到他在想江翎。
于是他重新开口,很温柔地喊了一声江翎的名字。
“不要自责。”季庭礼来不及措辞,只说心里下意识想到的话,“不论结果是什么……江翎,不要自责。”
“其实我真的挺想和你有个——算了,不说这个……我的人会帮你处理好一切,未来还很长,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我现在有点担心。”
季庭礼笑了一下,很牵强。
“我怕你转头和别人结婚去了。”
“不可以知道吗?”
一辆大货车擦着应急车道快速疾驰而过,季庭礼额头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在这一刻生出了很多很多不甘。
可他却说:“……但实在要结我也拦不住你。”
“先祝你幸福了。”
嗡——
手机震动,连着蓝牙的车载音响开始响起手机铃。
屏幕上显示江翎来电。
季庭礼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接通时手有些抖。
江翎略微急促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季庭礼,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季庭礼听出来他是着急了,尽量平稳着声音轻松道:“没事儿,我可能得迟到会儿,家里你先帮我照看着,行吗。”
“定位显示你还在高速上,你要去哪儿?”江翎的语气很冷,也很强硬。
季庭礼心知肚明如果现在照实说,除了给江翎添一场噩梦之外不会有其他的用处,他不忍心。
“查岗查这么严啊?你车里导航我用不惯,刚刚匝道忘记下了,得去城北绕一圈,爸妈是不是找我了?我开车呢,没瞧手机。”
季庭礼滴水不漏,有些不着调的声音让江翎将信将疑,但语气到底缓和了一些:“……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季庭礼笑着转移话题,“嗳,对了,你喜欢花吗?”
“不喜欢。”江翎说完,又问,“你真没事?”
季庭礼不太想在这种时候听到江翎的关心,这让他觉得很遗憾,他有些无奈地轻声说:“真没事……如果是我送的花也不喜欢吗?”
江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执着于花的问题:“你先回来再说。”
“啧,嘴这么严呢。”江翎的语气像是命令,和往常一样的傲,季庭礼却已经听得很顺耳,他顿了下,忽然笑着问:“宝贝儿,问你个事儿啊。”
音响里传出江翎的呼吸声,因这个称呼而微微不稳。
季庭礼在这个呼吸声里提早得到了答案,可他还是忍不住把嘴里的话问出口,想要在此刻听到江翎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那天早上你生气,说要和我离婚,是真的吗。”季庭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掩饰地轻笑一声,“咱还离吗?”
又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江翎支吾:“……没想好。”
“告诉我呗,我不想死不瞑目。”
“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江翎像是羞赧,骂他:“别贫,赶紧回家。”
季庭礼心里很疼,语气里却依旧笑着:“其实上次看电影的时候我悄悄亲了你不止一次,算不算违约?按照亲一次三个月算,咱俩可能还得搭伙过一辈子。”
“……”江翎气笑,彻底被转移注意力了,“季庭礼,你耍无赖还乘人之危。”
“对,又讨厌我了吧?”
高速路段即将结束,季庭礼有点分不出心去哄他了,于是他珍而重之地喊了一声。
“江翎。”
“嗯?”
季庭礼低笑一声:“挂了啊。”
江翎沉默一瞬,忽然不安起来:“……什么时候到家?”
收费站的轮廓已经在眼前,季庭礼看到除了最边上的一个闸口,所有闸口都已经关闭了,从应急车道往前尽可能大的隔离开了一片区域,但因为时间有限,前面放置的防冲撞设施并不太多。
但足够了……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自己的家。
季庭礼目光渐渐变得镇定,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安抚而笃定地说:“很快,你乖乖在家。”
电话传来忙音,季庭礼迅速调整好防冲撞姿势,车如流星划过,微微偏移方向,擦上高速公路的石壁围栏,车辆发出巨大的碰撞声,玻璃碎裂四溅,车子在剧烈的摇晃中不明显地减下一点速度,一路火花,直直撞向前方的水马防撞墙。
烟尘弥漫,人如烟尘渺小。
……
江翎挂断电话后在漆黑的屋子里站了几分钟,时间流逝得无知无觉,直到他惊觉自己在六月的天里浑身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刚刚的这通电话有些不对劲,想再打一个过去确认一遍,身后的门忽然被砰砰敲响。
江翎猛地拉开门,一瞬间外面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门外站着他的外公外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外婆的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江翎意识到什么,握着门把手,心中重重一跳。
敲门的人江翎没见过,但他自行说明了来意。
“江先生,季总所驾驶的车辆发生刹车失灵,刚刚在南城北收费口发生严重碰撞,现在正在实施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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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后怕
手术室的灯亮着, 江翎靠在手术室外,微微低着头,浅色西装礼服已经一身褶皱,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这只手前不久刚刚签了好几页手术同意书
江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双唇微张, 几根碎发缀在鼻梁前, 随着他有些无力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眼睑半垂, 余光的凳子上放着一束染着血的花。
精心扎起的花已经无比凌乱, 蝴蝶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干涸,只剩下触目惊心。
江翎赶到医院的时候季庭礼已经进了抢救室, 他没能见到人,只能从医生护士严肃的表情和转告中知道季庭礼受了不轻的伤, 甚至人从车里救出来时就已经陷入昏迷。
外公外婆和季庭礼的爷爷不得不留在季家稳住宾客,来医院的只有江翎和季庭礼的父母, 但季庭礼的母亲因为情绪波动过大晕了过去,被送到了病房监护,季庭礼的父亲正陪着。
整片冰冷的走廊空空荡荡,入口处守着两家的保镖, 而走廊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江翎的思绪从未如此乱过。
他仿佛短暂地丧失了理智和思考能力,从事发到现在,外面挡不住的舆论、需要安抚的宾客、车子怎么会刹车失灵、他的手为何会一直颤抖, 这些事情都被江翎有意识地排斥地阻拦在了思绪之外。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听。
耳边和脑子里翻来覆去, 反反复复, 只有季庭礼的那几句话。
——“如果是我送的花也不喜欢吗?”
——“那天早上你生气,说要和我离婚, 是真的吗,咱还离吗?”
——“告诉我呗,我不想死不瞑目。”
——“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江翎闭上眼。
……这个人简直一如既往得让人讨厌。
那样危急的情况,季庭礼问出的却是这样毫无关联、无关紧要的东西,江翎觉得他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他无法如往常一样生气,甚至张不开口骂季庭礼一句,只是缓缓靠着墙蹲下,将脸深深地埋在依旧颤抖的双手里,唇间的热气拍打在冰冷的掌心。
江翎按着自己颤抖的手,想——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回答他。
一个人要有多在意,才会在可能没有明天的情况下问他这几个问题。
血腥味和花香味不断萦绕在鼻息间,连同着这几句话的遗憾,一遍一遍在江翎脑海里刻下无法消去的诅咒。
五指深深插进发间,江翎抓着自己的头发,在茫然和惶恐中陷入自遣的陌生情绪。
通道远处响起保镖验查身份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靠近的脚步声,江翎手指一僵,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来人时已经敛下所有情绪,冷静到让人觉得胆寒。
至少面上看不出来他此刻的情绪。
来人叫卢西,是今天收到紧急信号的人之一,他刚刚从事故现场过来,南城北现在已经恢复了运行,车祸的痕迹在全面留证后被最大可能地清理,按理来说他作为季庭礼的人,此刻应该去处理其他的遗留问题,但他还是来了一趟医院。
他先向江翎汇报了一下事故的分析,确定是因为车内所有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并暂且将嫌疑人的目标锁定到了车子保养的4S店。
江翎垂着眸,把手微微握成了拳才克制住颤抖。
“配合警方调查取证,车祸舆论但凡提及他身份的全部压下,医院周围也清理一遍,别的你这边不用管,季家宾客安排人安全送回,在季庭礼苏醒之前不要走漏任何关于他受伤的消息。”江翎沉冷开口。
“明白。但江先生,今天南城北发生车祸的事新闻已经报道,生日宴中途取消,宾客那边恐怕是瞒不住。”
“和季家往来的没有蠢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江翎转身看向手术室,淡淡,“去吧。”
卢西点头,看着面前只留一个背影的青年,他似乎镇定而冷静,这让卢西恍惚间怀疑自己刚刚在远处看见的安静崩溃的人不是他。
卢西没有马上离开,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摊开沾上了黑灰烟尘的手,递到江翎面前。
“江先生,这是在季总驾驶的车里找到,我想季总应该希望您能收到它。”
江翎一愣,循声望去。
所有紧绷和伪装的理性在这一刻被击溃,江翎的镇定从瞳孔开始扩散出蛛网似的裂缝。
那是一张卡片。
江翎慢慢接过,卢西移开视线,低头告辞。
江翎看清了那枚同样沾了血迹的卡片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江翎:
希望你喜欢,
花和我都是。
——季庭礼】
一滴血就这样正好落在“喜欢”这两个字上,仿佛有人剖开了心告诉他这两个字的分量。
江翎逃避似的别开眼睛,抬手飞快在眼角抹了一把,好像没有眼泪,可指尖却像是摸到了血迹一样黏腻。
另一只捏着卡片的手克制不住力气,将卡纸捏得显出一条褶皱,江翎反应过来,像是吓到了一样松开力气,又拇指不断抚着那道褶,动作刻板而不理智地想将这条痕迹拭去。
可再努力也无法改变这道不美观的褶皱,于是他渐渐垂下手,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憎,遁入深深的自厌。
时间的长短在医院里变得可塑,喜怒哀乐都浸泡在其中,每一个角落都是充斥着人间百味。
江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甚至开始怀疑他当初肺部的手术后到底有没有完全恢复好,否则为什么这一片空气寂静得让他快要窒息。
手术在五个小时后顺利结束,不幸中的万幸是车上的安全气囊是正常弹出的,所以季庭礼的伤势不算重,在手术后都可恢复,且不留后遗症。
但术后季庭礼立刻就被转入特护病房,江翎依旧来不及看他一眼。
直到两天之后,季庭礼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
这一天江翎从公司赶到病房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季庭礼的父母、爷爷,江翎的外公外婆,周行川和林亦和,连徐明觉也来了,倒是显得江翎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有些不上心。
但没人会这么想。
这几天江翎除了去公司就是到医院,季庭礼在特护病房,江翎见不到人,就隔着玻璃看他,他不会看太久,通常不超过半小时,然后又回公司加班。
这两天江翎连带着季氏的事也帮着处理了不少,季庭礼出事后他的话比以往更少,可也分出心去安抚了两家的长辈,揽过了季庭礼不在时无人担着的责任,应付着太多人有若似无的打听和试探。
那天在手术室外独自的崩溃似乎真的不曾出现,连几位长辈都忍不住担心,但江翎却总说没事。
江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几乎是机械地让自己理智清醒地做这些事情,他紧绷得很疲惫,但在知道季庭礼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时他还是早退了一个会议,立刻赶了过来。
他推开门时围着病床的人都回头看来,江翎顿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病床和外间隔着一道帘,季庭礼看不着是谁来了,问了一声。
“是小翎来了。”宋舒秋说。
季庭礼“嗯”了一声。
也就几天的时间,这个人的声音很清晰地变得沙哑和虚弱,江翎的手止不住地蜷缩。
季庭礼应完声就不说话了,江翎等了一会儿,垂下眸,没有过去,而是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随手抚了下衣摆的褶皱,转开头。
帘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又传来说话声,来探病的大家把声音放得很轻,江翎静静听着。
季庭礼回答他们都很简短,大概是伤口还疼,也累着,声音很哑,更没什么力气。
季常山让他以后身边都别离保镖,江衡岳和温玉珍满嘴后怕,周行川和林亦和关心他伤口,江翎听着季庭礼的回答,发现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事儿”这几个字。
说了一会儿话,季庭礼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车上的花你们见着了吗?”
“什么花?”季庭礼的父亲说。
“没事。”季庭礼笑了一下,说,“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遭了这么大的罪本就应该好好休息,季庭礼一开口,除了宋舒秋要留下来照顾他,所有人都准备离开。
坐着的江翎微顿,也要离开。
周行川见状,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江翎的肩。
江翎扯了下唇,但刚起身就听到季庭礼说:“妈,你和爸一起回家吧,江翎在这儿呢。”
江翎停住,转身时看到宋舒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捏了捏他的手:“小翎,你也注意身体。”
江翎看着自己的手:“好,阿姨。”
门关上,季庭礼等了两秒,没看到人过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也没人告诉我我毁容了啊。”
江翎这才走到床边,紧抿着唇看着床上脸色不太好的人:“胡说什么。”
声音又冷又硬,像是生气,但季庭礼知道这个人最心软,搁在被子上的手滑稽地招了招,笑说:“那不然怎么不愿意过来看我?”
江翎坐下,没好气地看他:“谁乐意看你。”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温柔一点儿?”季庭礼佯装惊讶,又装伤神,“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翎手指微动,鼻尖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垂下眸来掩住情绪。
微乱的头发垂下,季庭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坠下的嘴角,下巴处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剃须刀划伤的。
他想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想这个一丝不苟的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凌乱狼狈的时候。
最终还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尖儿又软又疼,季庭礼伸手努力够到江翎,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别不高兴了,知道你这两天总在玻璃外看我。”
江翎眼睑颤了颤:“没有。”
“虽然醒的时间不多,但一睁眼总能看到你在外面。”季庭礼话比之前多了不少,想起特护病房玻璃外那个一站就是很久,久到要护士去劝了才肯离开的人,温声,“是不是吓着了?”
季庭礼身上很多部位都缝了针裹了纱布,锁骨处还有手术的刀口,江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别开眼,声音邦硬:“你做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被吓到,我吓什么?”
季庭礼叹了口气,说:“你过来点儿。”
江翎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弯腰,凑我近一点。”
江翎弯腰,以为他说话没力气,要在人耳边说,于是脑袋凑近他。
嘴这么硬,却又这样听话,冷着一张脸乖乖地凑上来,季庭礼眼里染上笑意。
他放轻声音:“再近点儿。”
江翎的耳朵继续贴向他的唇边。
可他没等来这人说话,下巴和耳朵先等来了一个轻轻的、湿濡的吻,头顶相继传来轻柔的触感。
江翎感觉自己的发顶被揉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季庭礼吻着他的耳朵说。
江翎僵在原地,好几秒之后才退开,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他望着季庭礼,眼神里带着怔忪的懵,但再开口时语气没那么硬了,只是别扭:“……手上有伤,乱动什么。”
季庭礼笑出来,很听话地把手放好:“好。”
江翎耳朵很烫,把季庭礼的回答都烫得有些模糊,他把季庭礼的手放到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肩膀处,才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季庭礼的头发被剃得很短,接近板寸儿,眉骨处划了个小口子,两个指节长,已经结了痂,不丑,反倒添了一股痞劲儿,半阖着眼看过来的时候还真挺凶,但江翎看清了,那里都是柔和的秋水。
“疼么。”江翎皱眉问他。
季庭礼眨了下眼:“不疼。”
江翎压根不信,但季庭礼没给他质疑的机会:“你见着车上的花了吗?”
江翎怔住。
刚刚大家在的时候江翎听过季庭礼问这个问题,没想过季庭礼还会再问一遍。
他仓皇避开季庭礼的视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说:“没有”
然而那张卡片现在就在他的口袋里。
季庭礼似乎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说:“那就好。”
见他没追问,江翎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却又觉得哪里不舒服,忍不住问:“你买花做什么?”
季庭礼看着他笑了:“嗯……暂时保密。”
江翎问不下去了,和季庭礼干瞪眼。
季庭礼把人好好看了一遍,得出以后他俩谁都不能再进医院的结论,因为江翎似乎一来医院就瘦一圈。
“隔壁有休息室,去睡会儿吧,国宝。”季庭礼幽幽叹了口气。
江翎不懂他的称呼,歪了下头:“嗯?”
季庭礼虚指了一下他的眼下:“熊猫。”
“……”江翎命令,“你先睡。”
季庭礼轻笑一声,顺从地闭上眼。
江翎来之前他问过外公外婆,江翎这几天都没回家睡,一直在公司连轴转,连睡觉也打马虎眼,整个人熬得憔悴不少。
季庭礼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也想和人好好聊聊,但刚才试探了几句,江翎明显还不能面对这件事。
那就只能先让人休息了。
江翎盯着季庭礼看了很久,日头偏转,透过窗帘落在他还未褪去绯红的耳尖上,江翎抬手摸了摸耳朵,感觉到温温的热,像刚刚的那个吻,却又不一样。
季庭礼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阳光也落到季庭礼的鼻梁上,江翎瞧着他,无知无觉地伸出手,挡住他脸前的阳光。
阳光落在手心的这一刻,江翎怔然而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的瞬间,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都在顷刻间溃散,江翎被迫正视自己的心,而他的镇定也开始强烈地动摇,筑起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
在亲眼确认季庭礼已经没有事后,后怕像无孔不入的海啸一样,终于席卷而来。
惊悸姗姗来迟,却比先前更要铺天盖地。
像是再次崩塌的废墟,碎片四溅割破虚伪的平静,出事当天被他隐藏起来的自遣再一次冒头。
江翎终于从废墟中看清他最不想看清的东西——季庭礼为他承受了这场灾祸,本该躺在这里的人是他。
季庭礼是为他订的花,为他去提的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而他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季庭礼对他的意义。
江翎收回手,捂在眼前。
然而眼前全是沾了血的花和卡片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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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撒气
江翎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才去休息室睡下。
繁琐的工作和决堤的情绪瞬间淹没他, 江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做了一场可以称之为久违的噩梦。
眼前的画面有些矮,原本要俯视的灌木丛突然变得很高,江翎踮起脚,努力伸手, 还是摘不到灌木丛中间的小花。
肉肉的小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 江翎像小鸡仔一样被邵铮拎起来挂在手臂上, 强壮的男人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行了儿子, 别折腾那花!”
刚刚四岁的小江翎不高兴地在爸爸臂膀上甩着腿:“我就想要小花!”
“等你长大谈恋爱了自然有人会送你花, 这些花儿长得不容易,咱不糟蹋,知道不?”邵铮挎着儿子往前走去。
“什么叫谈恋爱?”小江翎努力抬头问。
“就是有一个人你爱他, 他也爱你,然后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江翎想了一会儿, 问:“像我们家一样吗?”
“对呀,到时候你们会组建一个新的幸福的家庭。”
江翎似懂非懂, 他被提溜着晃荡了一段路,早起的瞌睡虫都被晃没了,注意力才从小花和谈恋爱的联系上转移开。
又走了一段,邵铮终于把他放下来。
邵铮昨天刚休假回家, 这次的假期有三天,妻子今天有事,他就带着刚过了生日的儿子来短途徒步, 这是他早就答应儿子的生日礼物。
父子俩穿着亲子装,同款的徒步鞋、冲锋衣、背包、帽子, 不同的只有这些装备的型号, 一大一小,江翎就像他爸爸复制黏贴再缩小似的。
入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小江翎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小巧的下巴被整个遮住,邵铮看到了笑出声,抬手伸进他领子里勾了一下他的小下巴:“小心拉链夹下巴肉肉了!”
江翎长得随父亲,俩人的眼睛如出一辙得狭长漂亮,邵铮笑起来很爽朗,江翎总学着他父亲的模样笑,可惜眼睛里只有天真烂漫,所以总笑得像个笨笨的小狐狸。
他不高兴地撅嘴:“爸爸,我不笨手笨脚!”
邵铮就稀罕儿子这个聪明劲儿,呼噜一把他的脑袋:“谁说我们宝宝笨手笨脚了?我们宝宝聪手聪脚着呢!”
江翎哼哼着别过头,嘴角却没忍住弯了起来。
父子俩一路闹到这次徒步的起点,是郊区的一座小山下,顾及着江翎还小,今天他们只准备爬到半山腰就回程,但耐不住江翎发现了一条满是银杏树的小道,兴奋地指着铺着金黄落叶的小道说要去玩,所以父子俩临时改变了徒步路线。
清晨的空气很好,邵铮带着儿子一路边走边玩,捡了不少漂亮的银杏叶,江翎小小的手里抓着三片大大的叶子。
“这片上面画全家福,送给爸爸,爸爸在队里的时候想我和妈妈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这个做成书签送给妈妈,妈妈每次看书的时候可以用;这个画爷爷奶奶,下次见面送给他们!”江翎迎着光举起树叶,想问他爸爸好不好,却目光一紧,喊道,“爸爸!天上怎么有黑烟!”
后来很多次江翎都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因为银杏叶而改变路线,如果再早些时候他没有央求爸爸陪他去徒步,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浓烟从山脚下的一座独栋别墅里滚滚冒出,山边人迹罕至,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熟睡中,只有恰好来的江翎父子发现了别墅在着火。
邵铮在发生火情的那一刻就迅速进入了救援状态,但他现在不在队里,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可消防员的职责让他无法坐以待毙。
他迅速把江翎放在安全的地方,打完火警电话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江翎,捧着吓住了的江翎的脸蛋亲了亲,郑重地说:“宝宝,就像我们平时在家模拟求救电话那样,如果一会儿叔叔们需要你告诉他们具体位置,你能做到,对不对?”
江翎一双大眼水汪汪地望着高大的父亲。
他只在送爸爸归队的时候去参观过消防大队,他知道爸爸是消防队长,扑灭过很多次大火,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他每次去都会被消防队里的叔叔们抱着转圈圈,他们说他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可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火灾。
浓烟从窗户缝里往外渗,噼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还看不见明火,但爸爸告诉过他,这样的情况往往屋子里已经起了大火。
邵铮的话让他意识到父亲想做什么,才四岁的孩子开始害怕,在还不太懂事的年纪已经感知到了眼前的危险,江翎死死地抓着邵铮的手,仰着头,有预感般,害怕失去的泪水争先恐后地落下。
江翎求爸爸不要走,在恐惧面前他爆发了惊人的冷静,他说现在并不能确定房子里有没有人,爸爸一个人也没法扑灭活,他说我们一起等消防车来好不好?
起火后第一时间确定火情和是否有人员被困是每个消防员的职责,邵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看到小小的儿子哭得满脸泪痕,他的心终究是软了一下,捏了捏江翎软软的脸,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泪。
“乖乖的,在这里不要动,回家爸爸陪你看猫和老鼠。”
江翎流着眼泪摇头,可这时候远处别墅的一扇窗被推开,模糊的人影扑倒在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呼救。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儿子!”
女人凄厉地喊叫声撕心裂肺地传来,邵铮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站起身,严肃地看着儿子,认真而不容拒绝地说:“江翎,在这里别动,爸爸会回来的。”
江翎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决堤,被沾湿的模糊视线中他看到到爸爸挣开了他的手,迅速把背包里的所有水都浇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那已经出现明火的别墅跑去。
离开前他用湿透的手潦草而迅速地摸了一把江翎的头。
冰冷的水滴滴落在江翎的眼下,那是他感受到的父亲最后的温度。
多年的消防经验让邵铮精准地确定了被困人员的位置,他迅速地找到了因为过度吸入烟雾呼吸变得微弱的孩子,小小的婴儿身上已经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而孩子的父母也因为吸入浓烟而陷入昏迷,他来不及多想,先救起孩子往外跑。
邵铮躲开了不断坍塌下坠的燃烧物,冲破了火线,哪怕手上已经被烧伤,但他也成功撤离了那座房子。
江翎远远地看到父亲抱着一个孩子冲了出来,他用力地擦干眼泪,想要跑过去接爸爸,爆炸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邵铮身后的房子轰一声蹿起冲天的火焰,热浪掀翻了房子里所有的家具和门窗,和火焰一起排山倒海般涌向四面八方。
邵铮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护起来,尽可能的往外扑越,却还是被火焰的余波波及。
江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睁大,将消防车的警笛就在耳边,然而视线里的父亲如折翅的鹰般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火焰在他身上快速蔓延,江翎湿润的眼瞳似乎被他热浪蒸干,浑身的血液也被蒸发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巴,迈着腿朝父亲跑去,却和父亲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江翎哭不出声,他看着那火在父亲身上烧着,却无能为力。
然而他的父亲比他想象得更了不起,半陷入昏迷的邵铮几乎拼劲了全身力气翻滚,压灭了身上的火,然后将怀里的孩子费劲地推了出去。
邵铮知道他要和他的孩子和妻子失约了,他想他的小孩要没有爸爸了,这一刻的邵铮有了片刻的后悔,可转瞬即逝,他知道他的职业没有任何一秒退缩的机会和理由,朝着火焰逆行是他这一生要做的事情。
邵铮不后悔。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让他的孩子亲眼看到了他的离开。
昔日的战友从消防车上鱼贯而出,迅速而专业地开始控制蔓延至树林的火灾,邵铮在朝他奔来的战友身后看到他的儿子被轻轻抱起,有人捂住了他那双从前像小狐狸,如今只剩茫然和哀伤的眼睛。
小江翎在这一刻似乎恢复了力气,他哭着喊着,挣扎着掰开眼前的手,可他再朝父亲望去时,只看到父亲已经闭上的眼睛。
因为不想儿子为此噩梦终身,邵铮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倾泻着遗憾的最后一眼。
这是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火吞没了梦境的一切。
江翎从床上惊醒时满头大汗,他紧紧抓着被子,眼角是未干的泪,心脏狂跳中,江翎任由泪水在黑暗中滑落。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滑入耳内,世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滞涩,江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四岁那一天他哭喊着的声音。
那场事故后江翎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疏导,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忘记了很多当时的细节,像麻痹神经一样对他这一部分记忆进行了麻醉,江翎很少梦到,也很少想起来,有时候自虐似的强迫自己想,却也只是一片茫然。
这样清晰的梦他是第一次做,江翎几乎想起来了每一个细节,起火的别墅、父亲最后的触碰、爆炸的瞬间、还有那个满背烧伤的孩子。
江翎直觉有哪里不对,可他来不及深究这些,巨大的痛苦就又把他淹没。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是伟大的英雄,他把生命奉献于他热爱且有意义的事业,他不会后悔,而甚至是骄傲。
江翎长大后尽力去做消防类的公益慈善,也把火灾测控引入卫星,他想父亲一定会为此开心,或许还会为自己骄傲,可他还是会不能自洽地把那一切的祸端都归根于自己。
季庭礼的这一次车祸引诱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江翎感到前所未有的痛。
世间的一切都是因果循环,父亲因他而牺牲后他害怕和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害怕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努力想规避一切因果。
可二十几年后的现在,他却又将一个人拖进了因他而起的因果漩涡里。
江翎后脑钝痛,浑身冰凉,甚至反胃,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
手机长久地震动起来,江翎不太温柔地抹了一把眼角,用极尽的克制情绪接起电话 。
是季庭礼助理的来电。
季庭礼住院期间的很多事他的助理都很有眼色地交给了江翎,这一次他告诉江翎,事发当日季庭礼手机里的录音已经提取分析完毕。
备份已经发送到了江翎手机上。
挂了电话,江翎没有再留在空荡漆黑的休息室里,摸黑出去时不小心被床脚撞了一下,江翎弯腰缓了两秒,才慢慢走到外面的走廊的凳子坐下。
他戴上耳机,深呼吸,点开了录音。
“江翎。”
他听到季庭礼喊自己名字。
江翎瞬间闭起眼,不知是要藏住眼底的情绪还是什么东西,他不可遏制地紧张。
这一秒他想了很多季庭礼会说的话,唯独没想到是“不要自责”这四个字。
季庭礼好像能猜到他面对这样的事心底会是想法,以至于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都不用思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稳稳地托住了他。
不管是现在崩溃的他,和二十四年前无助的他。
他说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自责。
不怪你。
喉间无法抑制地泛起尖锐而干涩的疼痛,江翎才知道闭眼时眼泪也能悄悄冒出来,他感到自己无法担得起这样的安抚和感情,抬手想要暂停录音,可手指颤抖,点了几次都没没有点到暂停键,录音就这样像无法拨乱反正的感情一样播放了下去。
他听到季庭礼欲言又止,藏尽心中所想后对他说未来还很长,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你自己。
听到季庭礼在那种时候还要费劲开不着调的玩笑来安抚他,说担心他会和别人结婚,说不可以,又说实在要结婚他也拦不住。
最后他说“祝你幸福”。
江翎浑身力气尽失,手机从指尖滑落,他躬起身体,瞪着一双无神而悲哀的眼睛望着地面。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场车祸,季庭礼拿着那束漂亮的话站在他面前时会说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会像这段录音里面字字只有“你”,而绝口不提“我们”这两个字。
在未知的死亡面前他选择收回卡片上的话,只说不要自责,说你要好好走下去,说你要幸福。
江翎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差一点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沾血的卡片被江翎捏在手里,他颈间和额头隐忍到青筋都明显,可指尖的动作还是轻柔的,江翎垂着头,发丝扎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温度。
江翎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捡起手机站了起来,隔着病房的玻璃看不到季庭礼,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听季庭礼的话继续去休息室睡觉,而是对门口的保镖说:“守好他。”
然后转身离开。
保镖觉得江翎的状态不对,于是拦住他,询问:“江先生,您要去哪里?”
江翎抬手制止:“如果他醒来问起,就告诉他我很快回来。”
没再解释任何,江翎离开医院,驱车直通陆家。
陆昭言这几天都躲在家里,在知道出事的是季庭礼而不是江翎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他立刻买了出国的机票,可江翎那边的动作更快,他被二十四小时盯梢,国内所有的机场阖车站都限制了他的出入。
他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陆昭言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从前都是江翎被他欺负,什么时候这样的位置被对调了……
甚至江翎做得更过分,那群盯梢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陆家外!
可陆家因为前段时间的危机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江翎这几天出手更是重,他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外奔走,陆昭言也没有了任何办法,被他父亲勒令待在目前最为安全的家里。
陆昭言这两天在江清韵面前假装泰然,在她询问的车祸之事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不安。
但他父亲说的对,至少目前家里是安全的。
遗憾的是陆昭言不清楚现在的江翎是一个疯起来不顾后果的人,而陆家也并不安全。
因为江翎开着车,撞开了陆家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江翎:季庭礼说不怪我,那我必须要找个人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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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喵喵
车轮掀起烟尘, 陆家硕大的铁门被撞得歪曲,江翎控制了车速,但安全气囊弹出的力道还是让他感到微微窒息和疼痛,缓了几秒, 江翎推开车门, 甩着手下车。
江翎走得很慢, 发丝微微凌乱, 整个人都是压抑着怒火的森冷表情。
他一脚踹开已经被撞坏的大门, 跨过有些狼藉的地面,站在陆家主宅前。
江翎拿出手机拨通陆昭言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他思有所感地抬头——陆昭言在阳台上阴沉着脸看着他。
“给你一分钟, 滚下来。”
江翎干脆挂断电话,江清韵从门口匆匆忙忙出来, 满脸慌张。
“小翎,你这是做什么?”
烈日让江翎脖颈上流淌下汗,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江清韵。
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三天前你为什么给我发信息?”
江清韵愣住。
这段时间她为了陆家尝试联系江翎,但三天前是因为她心里不知为何很不安, 才给江翎发的信息。
江翎那时没有回复,没过多久,城北车祸的消息就传来。
江翎这样问就像是在怀疑她, 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江清韵面露疑惑和严肃。
江翎:“你知不知道陆昭言在我的车里动了手脚。”
江清韵的瞳孔瞪大,震惊和难以置信在她眼中浮现:“车祸真是昭言做的?”
江翎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滞涩了一下, 随即自嘲似的道:“原来你知道车祸的事。”
江清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脸色唰地苍白,但江翎却看着她, 笑了出来。
明明前些日子电话信息接连不停,出事之后却再没传来一个字,江翎承认自己为此伤怀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要得太多。
他还以为江清韵知道车祸是陆昭言动手脚,所以才心虚没再联系他,可原来他的母亲不愿意深想,单纯只是怕给陆家惹火上身才不再联系他。
他胸腔闷痛,拿出自己所有的冷漠:“你要是见不了血就走远点,今天我不可能让陆昭言全须全尾从我面前离开。”
“小翎!这是不是误会?”江清韵抓住他的手,慌乱而无措,“是不是真的是昭言做的还未可知,我们等警方调查好不好,小翎,你不要冲动啊!”
江翎脑子里回响起过往江清韵许多类似的话,每一次都是用他受委屈而息事宁人,从前他孤立无援,他会忍,会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但现在再没有这种可能了。
“季庭礼全身伤处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二处,最严重的地方玻璃嵌入腹腔,差一点伤及内脏,取出时大出血……那天如果不是他开了我的车,现在这些伤就会在我身上,车内制动在进入高速行驶后自动失效,这就是奔着杀人灭口去的!你告诉我,除了陆昭言,还有谁这么恨我?”
江翎的语气很重,眼中露出一种近似麻木的情绪,说出的话却一字字扎入江清韵的心。
自从他和母亲进陆家的那一天起,陆昭言就把亲生父母离婚的原因归结到了他们母子的身上,恨和痛苦有了出口,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被欢迎。
而于陆昭言而言,江清韵尚且有利用的余地,而他江翎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侵占领地的外人。
江翎嗤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恨我。”
“我……”
“你私闯民宅还有理,江翎,你有什么证据说车祸是我造成的!”
陆昭言怒气冲冲地冲下来,双眼猩红,带着连日来没有休息好的疲倦夹杂着愤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
江翎暗流涌动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确没留下证据,警/察也确实拿你没办法。”
警方调查后发现4S店给江翎的车保养的员工是最近才来的,且在保养完刹车系统后就立刻离职,甚至身份都是假的,他背后的人做得很干净,最多也只能查到这个小小的员工身上,无法再深入。
陆昭言有恃无恐。
但江翎看着他:“所以我亲自来了。”
“你什么意思。”陆昭言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警察抓不了你、司法制裁不了你,所有人都查不到你头上。”江翎边说边朝他走去,挽起自己的袖子,“但我可以。”
江翎冷静而狠戾的目光看着陆昭言,一字一顿:“就像你小时候对我那样,就算我现在要你的命,也没有人能拦我。”
“你敢!”陆昭言勃然大怒。
江翎理智尚存,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烂人搭上自己,但他也很干脆利落地给了陆昭言一拳,没有多废一句话,侧身偏头躲过陆昭言的拳头,同时钳制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反剪,在佣人赶来拉开他之前一脚踹在陆昭言后腰上。
陆昭言扑倒在地,脸着地,额角很快淌下血来。
江翎膝盖抵着陆昭言的后脊背,手抓住他的头发向上拎起,压着眼尾,狠戾地扫过赶过来的人:“都别动!”
“小翎,江翎!你冷静一点!”江清韵捂着嘴失声大喊。
所有人都没料到江翎会突然发难,甚至在听到这句话后江翎自己都有点克制不住心底的恨意。
他喘/息着甩了甩手,眼里染上红,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控感,他侧过脸:“冷静一点?然后呢,你要说什么?让我再忍一忍?陆昭言不是故意的?就算季庭礼现在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又或者受伤的人是我也没关系,是不是?”
江翎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不可查地抖,是这些年姗姗来迟的不理解和愤怒,不理解自己过去这些年为什么要一直忍受,也愤怒为何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反抗,更痛恨自己面对母亲时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孩子。”
江清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陆昭言却癫狂地大笑起来,仇视着江翎:“江翎,你终于也知道母子离心是什么滋味了吧!”
江翎没废话,又给落了一拳:“闭嘴。”
陆昭言吐出一口混了血的唾沫,笑得滑稽而怜悯:“看着自己的妈妈为了另一个人让你一次又一次受委屈,其实你也很恨我吧?”
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一种过于折磨自己的情绪,这么多年,江翎早就把这种伤害自己的恨转化成了极度的厌恶和强大起来的理由。
所以他冷笑:“我只恨当初没有早点弄死你。”
“哈?你装什么?你妈讨好陆家无视你的时候你不是哭过吗,你不是还边哭边叫我哥哥,问我她为什么不管你吗?”
陆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地笑出来,他言辞讥讽,妄图戳中江翎心底最疼的地方,可他看着江翎冷若冰霜的脸,内心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却逐渐崩塌。
陆昭言变了脸色,死死地瞪着江翎,企图在他眼里看到一点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
“你不可能不恨我,不可能!”陆昭言喉间发出模糊而困顿的声音,他不相信江翎不恨自己,也不接受,于是孤注一掷般大喊,“知道为什么你外公去年进医院了吗,知道为什么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急着让你和季庭礼离婚吗!?我告诉你,因为你亲妈在去年中秋节——这个团圆的日子——告诉那两个老不死的,她想要你身上江氏的股份!你外公是被你妈气进医院的!!”
江翎的脸色从冷嘲变得凝滞,他缓慢而机械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痛苦、挣扎、乞求,却没有辩驳。
那些始终没有想通的疑问在陆昭言挑明的丑事里变得清晰,而陆昭言还在如恶魔般报复地倾泻恶意:“你不是很奇怪你外公好端端的怎么会进医院吗,那是被你妈气的啊!因为我说要周转资金,所以你妈就问江家要股份,要你身上的股份!江翎,你多可笑啊,委曲求全那么多年,她到现在竟然还觉得你就是活该委屈!你不是想知道你妈为什么不管你吗,哥哥告诉你啊,因为你妈自始至终就不爱你!”
“江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怕你像小时候一样蠢,所以迫不及待给你找了个靠山让你联姻,我还真是没想到啊,江翎,你这样的人居然引得季庭礼为你大动干戈。陆家你们两个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江翎,你凭什么!?”
那些扑朔迷离的谜团逐渐凝结成了眼前可笑的一切,陆昭言的确知道怎样能让他痛苦,江翎眼眶发热,几乎浑身都痛得要颤抖,他很明白今天无法善终,却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利落地卸了陆昭言一条胳膊。
陆昭言发出痛苦的呻吟,半张脸都被按在泥地里,他嘶吼大喊:“你们都是瞎子吗!?赶紧把他拉开啊!”
大惊失色的保安闻声而动。
然而江翎瞬间把陆昭言提了起来挟制在身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后拖了两步。
两人靠近了湖边。
“眼熟么。”江翎掰着他的脸转向了湖面。
陆昭言余光看清了江翎眼里惊人的厌恶,眼前平静的湖面也成了深渊,他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一样的事你也遭受一遍,我就能放过你。”江翎把人往湖边又推了推,在人耳边低声,“烂账堆了不少,今天就从这片湖开始吧,你能自己游上来的,对吧,哥哥?”
江翎手上力道一点一点加重,陆昭言意识到这个疯子真的会把他推到水里,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在极度的慌张下他想起来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让人把江翎推下湖时也这样在岸上轻飘飘地说过“你自己能游上来的,对吧,弟弟?”
陆昭言终于明白就算他再恨江翎,面前的人也和小时候那个受了伤都不会哭闹的拖油瓶不一样了,更何况他现在一条手臂脱臼,根本就没办法从湖里游上来。
于是他也终于体验到一次当年江翎的退无可退的处境。
安保在距离江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因为此时此刻江翎能在他们冲上去之前先一步把他们家大少爷推下去。
江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理智寥寥无几,可他觉得这是迟来的痛快,过去的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想这么做,想要陆昭言去死,想要他痛苦地去死,可有一根铁链始终嵌入江翎的血肉,牵扯着江家、母亲、还有一切数不清的顾虑,拉扯着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这根铁链在季庭礼出事的那刻断了。
锈迹斑斑的铁链抽出时溅起的血肉让他清醒,二十年来一切他都想要和罪魁祸首清算。
因为曾经他所顾忌的一切此刻加起来,也换不来一个安然无恙的季庭礼。
所以江翎就像当初陆家除了宋医生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的处境一样,无视了所有人,手上用力,把陆昭言往水里推——
“江翎!”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周行川竟然从扭曲的铁门外狂奔进来,身后跟着很多人,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徐明觉。
“阿翎!犯不着为这个傻逼搭上自己啊!!”徐明觉跑得力竭,却在看到江翎此时此刻完全失控的模样后又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力气,一下子推开所有人跑到最前面,“阿翎……阿翎!”
他害怕江翎会做出回不了头的事,声音压得很轻,不自觉哽咽:“阿翎……别脏了自己手。”
陆昭言挣扎起来,江翎一脚把陆昭言踹得跪下,转头看向他们,眉眼一沉:“你们怎么来了。”
徐明觉熟悉江翎,知道那是他不喜被人干涉时才有的表情。
徐明觉知道这些年江翎受过的苦,知道江翎一直压抑自己,所以更清楚此时此刻江翎心底爆发的发泄欲已经无法阻拦,可徐明觉不能眼睁睁看他做傻事。
“阿翎,你放开他,我帮你打他出气好不好?”
“不好。”江翎语气认真得诡异,“我要推他下去。”
徐明觉脸色难看了一瞬,心底越来越急。
“江翎。”周行川也到了跟前,他看清眼前混乱的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废话,直接举起手里通着电话的手机,喊,“江翎,你冷静一点!季庭礼有话和你说!”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翎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缓缓看向周行川,反应过来后狞眉:“他醒了?”
“醒了,一醒来就找你!”周行川的声音放得很大,所有人都能听到,“找不到你还发脾气,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江翎觉得季庭礼没那么不讲道理,他怀疑是不是车祸刺激到了季庭礼的脑子,唯独没想到是周行川在夸大其词。
他掐着陆昭言伤处的手半分没松,甚至用力到青筋乍起,肌肉线条紧绷有力,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松了点。
江翎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生气了?”
这一瞬间的出神让伺机而动的保安找到了机会,两个人从边上猛地蹿出,径直奔向江翎。
徐明觉目眦欲裂,大喊:“站住!!”
江翎目光陡然彻寒,直接把陆昭言半个身体推到了水里:“再靠近一步试试?”
“操,都特么傻逼吗!?”周行川好不容易安抚住江翎,现在又被这群没脑子得气得发疯,“不想姓陆的死就都别动!”
两个安保被吓得停在原地,陆昭言惊魂未定地在水里了扑腾了两下,他只有一只好手能使劲,可泥土很湿滑,他大部分重量只能靠着没有松手的江翎,所以陆昭言反而是所有人里最不敢动的那个。
江翎垂眸看了一眼死狗一样的人,看向周行川重复:“他生气了?”
周行川满手是汗,他都不想回忆季庭礼刚发现江翎不在时恐怖的脸色。
他不知道季庭礼是怎么仅凭江翎留下的两句话就判断出人在陆家的,但他清楚,这一次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要把江翎拦住。
否则他兄弟和江翎两个人,有一个疯一个。
周行川用力点头,继续夸张:“是,他生气,见不到你还要自己拔针,闹着要出院,身上的伤口又崩开出血,医生要给他打镇定剂,但他死活不愿意。”
周行川顿了下,试探:“江翎,你要不要听他说话?”
他没给江翎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按开免提,季庭礼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江翎。”季庭礼没有周行川说得气急败坏,反而像日常聊天那样平静,带着无限的安抚,“去哪儿了,怎么不在?”
江翎恍惚中有一种他很被需要的错觉,手上的劲儿不受控制地想要松下来。
“你帮我出气去了吗?”电话里的季庭礼问他,听起来语气有些担忧,“怎么没有休息好就去了,有没有受伤?”
江翎抿起唇,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难受。
季庭礼像是知道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于是继续道:“我有事情想和你说,但不想被别人知道,你能去行川那儿接一下电话吗?”
江翎喉结滚动,手上的力气已经越来越松,陆昭言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江翎不要松手,满手泥土地攀着岸边,甚至想要抓着江翎的裤腿一起把人往下拖。
可江翎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反应了,他只是望着不远处。
江翎知道季庭礼此时此刻说的话都只是想把他骗过去,只有这样陆昭言才能被救起来;因为陆昭言不能死,死了他就会被警方带走,会再也见不到季庭礼,也不会再知道生日宴那天和现在,季庭礼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事情。
江翎觉得这样他会有点遗憾,先前那些害怕听到的事,其实他有点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明觉。”江翎脱力般轻轻喊了一声。
徐明觉立刻会意,朝身后一招手,跟着一起来的人瞬间朝岸边涌去,把陆昭言从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湖里拖了起来。
陆家的人此时此刻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张皇失措地抬着陆昭言就要叫救护车,然而徐明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凛然地抬了抬手,陆家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人拦在原地。
“不好意思,诸位,劳驾交出身上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我们检查完毕后会归还各位,以免和今天有关的事情泄露出去,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徐明觉嘴角微微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对身后的人低声说,“检查陆家所有监控位置,删除一小时内所有监控录像……算了,直接把他们家监控都拆了,系统也毁掉。”
身后的人麻利地走了。
徐明觉施施然走到江清韵面前,伸出手:“您的手机不方便让他们经手,我亲自检查吧,江姨。”
江清韵双唇忍不住颤抖:“明、明觉,小翎他……”
徐明觉笑笑,并不接话,拿过她的手机快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在看到手机壁纸是一张江翎小时候拿着草莓笑的照片的时候,徐明觉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
“他很好,四岁前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嘴,把手机还给江清韵,脸上已没有笑意,“只要不在这里,他都很好。”
这边徐明觉控制着场面处理完后续事宜,让人把陆昭言往出抬;那边江翎也已经被周行川拉到安全的地方,接起了季庭礼的电话。
江翎关掉了免提,把手机轻轻放到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季庭礼的交杂在一起,听见季庭礼刚刚还一如往常轻松的声音变得极尽沙哑。
“江翎你要把我吓死了。”
江翎眨了下眼,眼前却还是模糊,他停了很久,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季庭礼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他关心的情绪,江翎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把他吓到了,虽然时至此刻他还是不觉得自己不该打陆昭言,但他停顿了很久,说了一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话。
“对不起。”
季庭礼罕见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呼吸,再开口时竟然像哀求:“你快回来,好吗?”
江翎感觉心窝窝被戳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吗?”
“嗯。”季庭礼很温柔地应他,“有的,很重要的事。”
*
江翎回去的车上一言不发,可不断按着腿根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不安,他不确定季庭礼要和他说什么。
即便季庭礼说过车祸不怪他,可江翎还是无法不怪自己。
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宣泄口,所以不顾后果地来了陆家,可平静下来后,面前还是他没有说服自己的问题——哪怕这个人和他已经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也无法保证季庭礼心里没有一秒怪过他。
江翎预感到这是他无法承受的怪罪,哪怕他无可辩驳这份怪罪。
因为那来自季庭礼。
他一路想着,想到季庭礼说“不怪他”会不会只是哄他,想到他今天把季庭礼吓到了,想到婚后他们之间就不断地发生的矛盾,最后他想,他们还会离婚吗?
其实他有点不想离婚了。
可不知道季庭礼怎么想。
江翎的脑子从醒来后就开始不运作了,心理和精神承受到了极限,像是高精密的仪器突然变成了只会报错的废铁,以至于计算出了过分错误的答案。
所以当病房门先一步被打开,披着外套的季庭礼把他紧紧抱进怀里的时候,江翎先发制人地抬头确认:“季庭礼,你是要离婚吗?”
季庭礼环着瘦了一圈的人,手臂用力收紧,胸膛热血却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翎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凌乱戳到眼睛的发丝,故作若无其事:“……我可以当合约不存在,照顾到你出院,如果你还想离婚——”
江翎蹭他蹭得很紧,做出退让,可声音很闷、很小:“我们可以马上预约办理。”
季庭礼无法言喻这一刻的心情,是车祸后直接被抬着去做三圈过山车也比不来的心惊胆战,他把人从怀里挖出来,看着江翎,要把他此刻脸上冰冷伪装下的情感一寸一寸看清楚。
直到看清他眼底的那份不安,于是季庭礼才知道他爱的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其实也是一个胆小鬼。
他问着那么无情的话,却这样让人心疼。
季庭礼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惹得人眼皮颤动,不自觉躲开目光。
江翎现在状态不好,季庭礼不想吓到他,可还是忍不住气极反笑,声音从齿间挤出来:“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在合约上拟定抱一下离婚延迟三个月,亲一下延迟十年,上床延迟二十年,省得你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
江翎渐渐瞪大眼。
季庭礼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缓缓清醒过来,他试图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刚要开口,就感觉季庭礼颈窝处的衣服动了一下。
那是他刚刚没有靠的一边,江翎看过去,下一秒,一只纯黑的猫猫头就从季庭礼的衣服里钻了出来。
小黑猫抖了抖妙脆角似的耳朵,一双绿盈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呆愣的江翎,似乎是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两脚兽,于是小猫咪咪喵喵叫了起来,刨着爪子要从季庭礼外套里爬出来。
季庭礼被小猫蹭得发扬痒,熟练又无奈地从衣服里把小猫掏了出来,大手端着他的肚皮,另一只手拍了拍小猫头:“安分点。”
黑猫比小半年前在研究所门口看到时大了不少,警惕心也没以前高了,整只小猫清清爽爽,看起来还和季庭礼很亲。
江翎移不开目光,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季庭礼把猫捧在两个人之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懊恼自己被打破的计划:“第一次遇见猫那天我就把他带回家了,离婚合约也早就进了我的碎纸机,江翎,我说过不逼你,但你总是把离婚挂在嘴边,这让我有些生气,所以今天你再想逃避我也不惯着了。”
江翎轻颤羽睫,季庭礼今天的话很重,带着强硬,甚至逼迫,可他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有点仓促,但你挺好,我不想和你离婚。”季庭礼很严肃地说,“猫的疫苗已经打全,约了下周的绝育手术,你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咱俩就一起带孩子去绝育,以后的日子我们三个一起过,如果你不愿意……暂时没有这个选项,反正我不同意离婚。”
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话了。
季庭礼怀里的小猫已经迫不及待要爬到江翎的怀里,江翎垂下的眸看着小猫,看着季庭礼的手,看着两人相抵的脚尖,就是不敢去看季庭礼那灼热的目光。
“你想要的家恰好是我渴望给你的,你害怕的责任恰好我拥有且富余的。”季庭礼声音缓下来,他明明势在必得,却又给足了江翎考虑的时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想给你,也都能给你。”
“江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
江翎忽然抬起头,拉着季庭礼的领口,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那荒唐的一晚他们吻过数次,没有一次比得上现在凶,江翎几乎是唇齿并用,乱无章法地在季庭礼唇上胡闹着,啃噬着。
季庭礼只有片刻的吃惊,而后便揽住了江翎的腰让他贴紧自己,任由他胡乱在自己唇上不断贴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翎喘着气拉开距离,唇角沾了血,像是一朵靡艳绽放的玫瑰。
季庭礼的唇角微微刺痛,深沉的眼眸里映着那朵玫瑰,他低头吻去那艳红的血,抵着江翎的额头,克制地轻喘。
“猫这段时间在周行川和林亦和家来回借住,很可怜,我不知道你要不要他,这么久了也没给他取名字,只叫他小猫。”季庭礼顿了下,轻笑了一声,“小猫和我也挺亲的了,我和他买一赠一,挺划算的,你觉得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忽略不计,小猫就夹在两人胸膛间喵喵叫。
江翎低头,鼻尖蹭过季庭礼的唇,下巴蹭过小黑猫的脑袋。
他闭眼许下回答:
“你和猫,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哈哈!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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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色
江翎记得周炎以前和他说过一句话——很多事, 光靠白纸黑字是说不清楚的。
婚姻可以靠一份协议分割得明明白白,但感情不行。
季庭礼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那份离婚合约丢进碎纸机的了,可能是江翎拖着行李箱离开兰庭那晚,可能是他们分居曝光那天, 也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就像季庭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心动的那样, 江翎就像一片不会飘动的羽毛, 而他是忽然闯进的一阵风。
羽毛晃动, 抚在季庭礼自己的身上。
痛痒他都接受, 甚至乐在其中,于是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他恍然, 原来这片羽毛已经在他心尖的位置张牙舞爪地迎风招展着。
现在他这阵风如愿地把羽毛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觉得江翎做什么事都可以,江翎像叛逆期一样出去找人打架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江家, 江衡岳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说他不顾惜自己身体,说他鲁莽,说到最后还是气,怒火冲天地问:“知不知道错了!?”
江衡岳大发雷霆, 觉着这次江翎总该认识到自己错误了,但他没想到开口的是季庭礼。
季庭礼拿着江翎的手机,替江翎挨了一通骂, 态度很好地回答:“嗯,外公, 我知道错了, 下次我一定看好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江衡岳略略尴尬的声音才传来:“啊、是小季啊, 你身体怎么样了?外公刚不是说你啊,小翎呢?”
“我没事儿外公。”季庭礼笑笑,“我怕江翎受了伤,让人带他去检查了。”
江翎做完检查回病房时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头发洗过,吹头的时候大概是顺着发根吹的,虽然表情恹恹的,但头发很是蓬松,所以整个人都看起来乖乖的。
季庭礼看得心软,朝人伸手,江翎却没理他,走到桌子边先把猫包里的小黑猫抱在怀里。
季庭礼伸手伸了个空,看笑了:“我说买一赠一,合着我才是赠的那个?”
江翎摸了会儿猫,听到这话看了季庭礼一眼,看到他刚刚重新缝合过的伤口,纱布上还沾着血。
又看了两秒,他才走过去,挨着季庭礼慢慢在床边坐下。
季庭礼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抬手用指节蹭了蹭江翎的脸,挠了两下猫,然后连人带猫搂进自己怀里。
小黑猫窝得舒舒服服,江翎倒是不太习惯,季庭礼身上的占有气息太足,江翎整个人被他罩住,微微不安的同时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他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结果被绕着他腰的两条铁壁锁得紧紧的。
江翎缓了几秒钟,终于没再挣扎。
“检查做得累了?”季庭礼下巴搁在他发顶,闻着他淡淡的洗发水味,闭着眼,“怎么不高兴?”
江翎被他搂着往后靠,但这人身上还有伤口,不敢把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像是犹豫了几秒才开口:“……医生让我做心理测试。”
江翎语气很抗拒,带着嫌弃,季庭礼睁开眼,勾着人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了江翎冷硬倔强的表情几秒,眼里笑开:“哪个庸医说的?”
江翎:“余医生。”
形势所迫,季庭礼在心里给余医生道了个歉,嘴上从善如流:“余医生专攻外科,不听他的。”
“……”江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转头问季庭礼,“你觉得我有问题么?”
江翎转头转得突然,差点亲上季庭礼。
现在身份不一样,季庭礼没放过这个机会,直接凑上去亲了一口:“不觉得。”
他说得很认真:“我理解你的任何行为。”
江翎被他亲的发懵,红着耳尖悄悄挪开了一点,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猫:“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季庭礼紧贴着他,“如果你愿意主动和我说说,说不定我会更好理解一点。”
江翎为难地坠了下嘴角。
怀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心理哪里有问题,但季庭礼知道他是想岔了,余医生应该是看江翎这次的行为超出了自身以往行事的尺度,怕江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和无法自洽的矛盾,所以才这样建议。
但江翎不想心理干预就不想吧,季庭礼比谁都知道江翎的冷静和理智,比起一直压抑自己,难得的失控爆发反而更让人放心。
现在没人比他离江翎更近,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江翎,有他看着,江翎出不了事儿。
*
季庭礼在医院住着,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但人已经接手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事情,包括江翎的。
这天早上周炎来给江翎送资料,一来就看到他家江总抱着猫坐在沙发上撸着玩,周行川和林亦和在一旁陪着,穿着病号服的季总面前的桌上反而放着一堆资料。
周炎愣了一下,不知道手里的资料该给谁,还是季庭礼抽空招了下手:“这儿。”
“这……”周炎看了眼江翎,犹豫。
“给他吧。”江翎颔首,“陆家的资料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周炎这才送过去。
季庭礼在那头翻资料,另外三人在另一边儿逗猫。
江翎给猫取了名字叫芝麻,芝麻和对面那俩叔叔也很熟,过几分钟就赏这俩人一脚。
周行川摸了摸芝麻的爪子,爱不释手地说:“爪子前两天刚剪过,疫苗也都打全了,都是庭礼带着去的。”
林亦和点头附和:“年前庭礼捡了他回家,问我小猫崽要怎么养,折腾了一晚上。后来他搬到你那儿去了就养在我家,我去医院看予安的时候就放在行川那儿。”
江翎算了下日子,季庭礼捡猫的那天就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芝麻的那天……怪不得后来关寻找不到猫的时候,这人还说风凉话。
真是够坏的。
不过知道了这一只小猫让这几个人这么折腾,江翎挠了挠猫下巴,觉得有点儿好笑。
“不过你突然把猫带来医院做什么。”林亦和问周行川。
“还不是转病房那天看这俩人气氛不对,我寻思把猫带来说不定他俩看在孩子的份上能说说话,谁知道一来就碰上姓季的发疯和江翎出去找人干架啊!”周行川一点儿也不小声地蛐蛐。
江翎耳尖一动,问:“那天他真那样?”
“啊……没我在陆家说得那么严重,他就是发现你不见了后整个人很紧张,跟未卜先知你要去找陆昭言算账似的,二话不说让我叫上明觉立刻赶过去。”周行川想了一下,补充,“不过他自己拔针是真的,把伤口绷裂开了也是真的,要不是医生死命拦着,他都得亲自去。”
江翎“唔”了一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季庭礼。
“别搁这儿添油加醋。”季庭礼坐在床上看文件,头也不抬,“再胡说八道就出去。”
“再胡说八道就出去~”周行川小声阴阳怪气了一遍,懒得理他,问江翎,“还要帮你俩养芝麻吗,几天不见还怪想的。之前姓季的说他偷偷摸摸把小黑猫捡回来的事儿还不能让你知道,现在——”
“姓周的。”季庭礼捏了捏眉心,转过头来,“我发现你现在特藏不住事儿。”
周行川朝他挑衅一挑眉。
“我养吧。”江翎打断这俩人的火药味,犹豫了下又说,“我和他养。“
病房里静了一瞬,季庭礼微微怔忪,随后眼里迸出了笑意,抬手挡了挡忍不住弧度的嘴角,笑得春风得意。
林亦和和周行川倒是真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俩人对视一眼,哦!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江翎说出指向性这么明确的话,也难怪三人反应都这么大。
“哟。”周行川嘴忍不住欠,挨过去问江翎,“什么情况啊这是,真一家三口了啊?”
江翎绷着脸不说话,摸猫的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啧。”季庭礼团了张纸朝周行川扔过去,骂他,“跟谁欠呢。”
周行川一把接住纸团,大笑:“得得得,这就护上了,我不问了,恭喜恭喜行了吧?”
“光嘴上恭喜啊?”
“婚礼我没给你俩随礼是吧?”
季庭礼:“那会儿能一样?”
周行川翻白眼,对江翎指指姓季的:“你家这个穷疯了。”
江翎提了下唇角:“轻微脑震荡,让让他吧。”
季庭礼气笑了,问江翎:“你忍心和他们一起孤立我啊?”
江翎抿笑不说话。
周行川扶着林亦和笑得人仰马翻,边笑还边拍林亦和得大腿,给林亦和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
季庭礼也是很无奈。
他生日本来想借着好日子表白,把关系定下来,结果出了车祸这档子事;他又琢磨着等状态好一点儿再掰扯这事儿,芝麻也是打算定下来后再给江翎的惊喜。
结果好死不死他一个没把人看住,江翎跑陆家去了,周行川又正好把猫给领了来,他只好临时改变计划,用猫来哄着当时状态极差的江翎相信自己。
……确认关系后的那一晚他都没睡着,生怕第二天一睁眼江翎把猫扔他脸上说“我反悔了”。
不过好在没有。
季庭礼心里挺美,觉着周行川突然把猫带来也不算坏事儿。
“行了,出院再请你俩吃饭庆祝行吧?”季庭礼自顾自想美了,笑了两声,隔空朝他男朋友一抬下巴,“我家江总请客。”
江翎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不乐意。
林亦和终于掰开周行川的手,如释重负地点头:“正好,你们婚礼我没在,刚好补上了。多谢款待了啊,江翎。”
江翎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摸着怀里的威风小猫矜持地点了点头。
周行川笑够了,随手打开刚刚季庭礼扔过来的纸团,发现上面的资料都是和陆家有关,终于想起来问问正事。
“那啥,陆昭言你俩打算怎么办?”
“陆家撑不了太久了。”季庭礼把资料放到一边,似乎是欲言又止。
另外三人,尤其是江翎,其实都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无非是他的母亲。
如果要对陆家进行全方位的打击,就算是精准绕考江清韵,也绝对不可能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季庭礼一方面考虑到江清韵到底是江翎的母亲;另一方面也顾及着江翎。
他还是怕江翎伤心。
这事儿他们私下里说过,江翎没表态,但江衡岳和温玉珍终究还是惦念着女儿,二十几年的分离也有血缘连着,二老正在给陆家施压让江清韵离婚,准备事后把江清韵送走,至于送到哪里去,江翎没问,季庭礼也不关心,总归不会再让人来打扰江翎就是了。
这也是二老做到的极限了,再多就是对不起江翎。
江翎全程没发表任何意见,冷着一张脸,季庭礼知道江翎这是默许了二老的做法。
他知道知道他家江翎终究还是心软。
所以在江清韵离婚之前他不会马上对陆家赶尽杀绝,不过加速陆家的衰败和让陆家父子俩吃点苦头还是做得到的。
那天徐明觉让人把被江翎揍了一通的陆昭言抬到医院去,结果不知道是手下的人不认路还是怎么的,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陆家的湖边,其中一个人不小心绊了一跤,手上失了力气,陆昭言居然就这样荒唐地从岸边滚下了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人喝饱了水才被救上来,身上又添了几处骨折。
徐明觉那天绘声绘色地形容完,双手一拍惋惜道:“你说这事儿闹的!”
大家听完啧啧咂舌,心里都有数,谁也没问这是不是季庭礼的吩咐。
季庭礼出院后两口子就回了南湾,有段时间没回来,空旷的房子里好像少了点儿人气,季庭礼要把行李往屋里抬,江翎把他赶去了沙发上,再把猫往他怀里一揣。
“干嘛。”季庭礼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笑出声,“这么照顾我啊。”
江翎没理他,只丢了根猫条给他。
季庭礼喜滋滋地撕开猫条,芝麻闻到味道凑过来,父子俩窝在一起岁月静好。
有了名份就是不一样,季庭礼自动把自己升级为这个家名正言顺地男主人之一,眼神逡巡着这整个家,企图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气息烙印。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客厅的一角摆上了很多猫咪用品。
猫抓板猫爬架猫窝猫砂盆自动喂食机,应有尽有,还有不少猫咪玩具。
季庭礼挑了挑眉,又发现真皮沙发上已经有了几道猫抓痕,靠枕上沾着几根黑色猫毛,江翎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书被猫啃软了一个角,边上的绿植叶子也被啃过似的滑稽,甚至沙发边叠好的摊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坑,正好是芝麻把自己团成团的大小……
季庭礼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露出笑意,江翎从厨房里倒了杯水出来,他从包里拆出药,一起递给季庭礼。
季庭礼一手猫条一手芝麻,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让自己腾不出手,于是直接凑过去,双唇贴着江翎的掌心,舌尖卷走了药丸,还在那掌纹浅浅的手心轻舔而过。
江翎的呼吸缓了一瞬,不自然地握了一下掌心,才把另一只手的水杯递过去。
季庭礼一样就着喝了一口,咽下药,他丢掉芝麻吃空的猫条,拉着江翎坐下。
江翎撞在他身上,有小半边身体坐在了他腿上,然后顺着季庭礼大腿的弧度再滑到沙发,江翎下意识往旁边挪,又被一只手牢牢禁锢了回去。
“芝麻都不跑,你跑什么。”季庭礼挨他很近,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上去,“这几天添置了这么多芝麻的东西?”
说话的热气喷洒在江翎的脸上,像是给人打了一层腮红,江翎的脸腮很快泛起淡淡的粉,他有些难耐地别开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地“嗯”。
季庭礼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很喜欢芝麻吗?”
“……嗯。”江翎耳尖不受控制动了一下,脖颈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是吃过太多次因为不表达而误会的亏了,江翎纠结了一下,轻而淡地说:“想好好养。”
季庭礼有十几秒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句话更深地含义,但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咧到后脑勺了。
江翎好不容易突破了自己的性格说出这样的话,季庭礼却没声了,江翎皱眉,不高兴地把人推开,质问:“猫是你捡回来的,你不想养?”
“养养养。”季庭礼恨不得立正表明决心,他贴过去,“咱俩一起养,新房给儿子配一个三进三出的猫爬架,猫抓板摆一列,猫粮喝水放八个品种的,他爱吃哪个吃哪个。”
江翎翻白眼:“你当养猪,哪能这么喂?”
“随孩子高兴。”
“太胖不健康。”江翎认真说。
他严肃得甚至有点可爱了,季庭礼顿了两秒,歪凑头到江翎眼前,抿嘴思考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江翎的小腹,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
他俩要是能生就好了,慈父严母根本就不用分工,这会儿就能看出来谁慈谁严,季庭礼心里怪痒的。
江翎被他看得不自在,头往后仰了仰:“干嘛。”
季庭礼可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但目光在江翎试图后退的时候沉了一下,他抬手托住了江翎的后颈朝自己用力,然后吻了上去。
江翎错愕地瞪大了眼,不知道这人拒绝回答问题的方式为什么是堵自己的嘴,震惊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好。
季庭礼和他贴了会儿,分开了些,但唇还是若有似无地蹭着江翎的唇,他低声:“怎么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现在亲吻我的男朋友……啊,应该是丈夫,不算耍流氓吧?需要提前和你打个招呼吗宝贝?”
江翎不啃声,目光飘忽了一阵,然后落在了季庭礼的唇上。
季庭礼的视线范围比他高一些,这样看过去就像江翎闭上了眼睛,他轻笑一声,又吻了上去,这一次他舔开了江翎的唇缝。
芝麻等了半天,发现没有人来摸自己,于是喵了一声跳到了一旁的毯子上盘着,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的爪子。
客厅的灯暖暖地亮着,季庭礼的手不轻不重地捏着江翎的脖颈,安抚着,舌尖探入了他的口腔,吮/吸/舔/弄,江翎被他侵入得嘴唇微启,腰部也被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那一夜的记忆骤然回笼,呼吸错乱间,江翎慢慢放下了抵在季庭礼胸前的手,微微张开嘴,生涩地回应着。
夜色轻晃间,最好不过爱人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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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偶遇
因为季庭礼受伤, 芝麻的绝育往后延了两个礼拜。
三伏天,芝麻的人生大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江翎把猫从航空箱抱出来的时候医院前台的护士有些惊讶,一边拿病历册一边道:“季先生上回还说有机会要带着小猫的另一个爸爸来呢,今天真的见着了!先生, 这是手术注意事项, 您先看看, 没有问题的话填一下小猫信息, 对了, 小猫现在取名字了吗?”
“嗯,取了。”
江翎点点头,把芝麻放在腿上, 仔细看了一遍事项,然后翻到最前面, 在宠物名字的那一栏填上了“芝麻”两个字,在主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放下笔后想了想, 又把季庭礼的也写了上去。
季庭礼缴费回来,把单子递给护士时看到了本子上的信息,勾了下唇,手很随意地搭在江翎背后的椅子靠背上。
江翎抬起头看他, 季庭礼朝他眨了下眼,轻声:“芝麻爸爸。”
江翎愣了一下,故作无事地收回目光, 瞥见护士在悄悄偷笑。
录完资料,护士带着他们去手术准备室时说:“芝麻的两位爸爸, 我们这边请——”
江翎抱着猫起身, 季庭礼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去。
芝麻手术的时候江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似乎不太能适应身份变化后的亲密关系, 不是排斥,只是觉得有些别扭,但季庭礼就没有,这人接受良好,甚至有点儿让他招架不住。
季庭礼就像个恋爱中的优等生。
这让从小优秀到大的江翎有些不高兴了,他是因为没有经验才在这门科目里拿不了高分,季庭礼难道很有经验吗?为什么看起来这样游刃有余?
从前不介意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小刺。
江翎很不高兴!
对此浑然不觉的季庭礼此刻在手术室门口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踱了几圈步后坐回到江翎身边,想要和他说说话缓解对自己孩子拆蛋手术的焦虑,结果却看到他家江翎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季庭礼以为他也紧张芝麻,于是牵住人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江翎却像芝麻小时候见人就躲一样,倏地收回了手,还蹬了他一眼。
季庭礼摸不着头脑,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
手术很顺利,结束得也很快。
吐着舌头的芝麻被送到了观察室里,有些虚弱地躺着打吊针,江翎跟着在一旁陪着,一双眼睛看看小猫,看看正在输液的点滴,看看外面的天空,就是不看季庭礼。
季庭礼觉得问题棘手起来。
一个小时后芝麻出院,季庭礼一手提着航空箱,一手牵着江翎,人虽然朝前走着,但余光始终落在江翎侧脸上,正暗忖人到底怎么了,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半年没见,林予安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色似乎还不错,在看到面前的牵着手的俩人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受伤,但嘴上比从前得体多了。
“庭礼哥,江哥……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季庭礼神色淡淡,似乎是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反倒是江翎看了他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他看着林予安手上的东西:“出来买东西?”
别说季庭礼,林予安都有些惊讶,他好像有些无措,不看两人的目光,有点慌乱地打开了手上的袋子说:“嗯,给家里的狗买点玩具。”
江翎记得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听林亦和说过,林予安出院后状态还算稳定,也懂事不少,家里新养了一只萨摩耶,平时就陪着林予安。
林予安一直没抬头和他们对视,只看到他们带了只猫,于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飞盘,有点不安和尴尬:“送给你……你们。”
但递出去又想起来猫咪可能玩不了这个,于是再一次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江翎不知道他做了治疗后性情竟然和之前相差得这么大,他伸出手,在林予安收回飞盘之前接了过来,说:“谢谢。”
林予安错愕地抬头,看了眼江翎,又像害怕一样别开眼:“这个好像不适合猫。”
江翎平静地说:“家里也养狗了。”
话题到这里好像就结束了,三个人没什么话说,季庭礼觉得他家江翎今天哪儿都怪怪的,想拉着人先走,可江翎还是看着林予安,是注视而非审视,而且目光格外深。
江翎似乎犹豫了片刻,问:“最近还好吗?”
季庭礼皱了皱眉,林予安的表情更加不解,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翎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点头后也没有往下深究,点点头说了句“那再见”。
江翎和林予安擦肩而过,林予安闻到淡淡的木质香和清冽的味道,他知道前者是季庭礼常用的香,连身上的味道都互相沾染……看来他们真的很亲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的手微微颤抖。
从他第一次见江翎开始,对方就是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人,不会像陆昭言那样笑里藏刀,也不会像他一样靠哭闹来抢夺什么,江翎的沉静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很不堪。
他讨厌过江翎,甚至恨过。
可治疗的那段时间医生告诉他,在他的故事中,最无辜的人就是这位姓江的先生。
一开始他很不屑,觉得凭什么江翎后来者居上,凭什么江翎轻飘飘地就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说出口,他觉得江翎那是在针对他、嘲讽他,他依旧把江翎当成他造成他爱而不得的假想敌。
深深的自怜让他无法沟通,刚进医院的那段时间他拒绝治疗、拒绝吃药,甚至因为入院而产生强烈的躯体化反应,小时候的噩梦一遍一遍席卷而来,他走到哪里都被人跟着。
他觉得自己被遗弃,被伤害,每天都沉浸在为什么哥哥和父母都不再爱他、为什么人人都要和他作对的痛苦里。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他的哥哥来了却没进来看他,而是站在门口静默很久,指尖一遍一遍抹过眼角。
他的哥哥在为他哭。
那是林予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记忆深处的哥哥和父母明明那么爱他……他怎么会那样想?
那天之后林亦和接受了MECT(电休克)治疗,麻醉醒来后他忘记了很多事情,那些怨恨的情绪也被理清和淡化了很多,林予安发现自己可以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于是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和哥哥道歉。
林亦和那天摸了摸他的头,说:“怪哥,没有早点发现你生病了。”
林予安泪如雨下。
……
在一整个疗程的MECT治疗里,林予安每一次醒来状态都更好一些,但他想起江翎和季庭礼的事时还是会下意识地逃避,觉得自己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那很蠢、很傻,也很坏。
林予安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后悔与自谴不断冲刷着内心,他无法与自己自洽,因为现在的他不理解过去的自己,却承担着替过去的自己后悔的不安。
这种跨越时间的不安让林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起以前,现在的他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去见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
今天遇到江翎是意外,他知道对方应该不想看到自己,可就这么遇见了,江翎的目光里也没有哪怕一丝敌意,和从前一样,江翎看着他的目光平和而冷静。
从前他会觉得江翎这是看不起他,是在向他耀武扬威;而现在,内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林予安觉得,江翎只是平等地用恰到好处的疏离面对所有人,包括自己这个曾经伤害了他的人。
江翎的强大与宽容让他无地自容。
他明白得太晚。
“江翎。”
林予安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叫住了他。
可能是因为江翎那一句让人意外的关心,林予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眼前的两个人转过身来,季庭礼的目光带着警告,林予安的内心一阵苦涩,这么多年的喜欢说不伤心是假的,可他看着紧紧相靠的两个人,很明白这份感情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丝可能性。
所以一切都不能怪江翎。
“谢谢……”林予安说得有些艰涩,像是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另起了个话头,“电疗之后我记不清一些事了,但我想要和你说一声……谢谢你让哥哥送我去医院,也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怪罪过我。”
江翎看了他很久,久到心里的波澜都平息,他眼里带着林予安看不懂的情绪,说:“我也不是圣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怪罪过你?”
林予安有些怔,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翎又道:“不是给人找不痛快才是宣泄,你做的事情我没当没发生过,也没说不怪你。”
“那你会报复我吗?”林予安问。
“……”江翎居然笑出来,“你脑子做MECT做坏了?”
林予安:“……”
好吧,江翎说话其实还是很难听。
“不会。”江翎让自己把眼前的人当成真脑子有问题的人来看,用最直白最坦诚的话告诉他,“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原谅你。”
林予安眼睛瞪大了些,有些害怕,也有些无措,更多的其实还是羞愧。
但江翎没想和他说更多了,本来就不是多深的关系,没有多解释的必要。
季庭礼听着俩小仇人说了半天了,有点不耐烦,把江翎往自己这儿拉了拉,终于开口对林予安说了第一句话:“刚给你哥发了消息,你哥说在家等你,让你早点回。”
话音刚落,林予安的手机也响起了铃声,他接起来,朝对面喊了一声“哥”。
江翎和季庭礼见着这情形也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俩人上了车,季庭礼问江翎:“真没原谅他?”
江翎点头:“他做了什么值得原谅的事吗?一句抱歉又不顶用。”
江翎说得很一针见血,但季庭礼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江翎今天对林予安的态度很特殊。
按照他对江翎的理解,江翎今天应该当作没看见这个人才对,绝不会像刚刚一样好脾气费口舌说那么多。
“你好像挺宽容他的。”季庭礼问出心中疑惑。
江翎眨了下眼,看向窗外,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掏出了在医院没问出口的事儿挡回去。
“季庭礼。”江翎用严肃的语气来转移季庭礼的注意力。
季庭礼果然不自觉坐正了,严正以待:“怎么了?”
江翎面不改色,手却搓了搓裤腿:“你早恋过?”
“没有。”季庭礼一秒都没犹豫,车正好停在红灯前,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翎,凑近,“宝贝儿,你最好不是要和我说有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早恋对象正在对你死缠烂打。”
这话说得有点儿危险,但没有的事儿江翎压根不怕,按着他的脸推开,又问:“那大学之后?工作之后呢?”
季庭礼保持着被他按着的动作几秒,几个呼吸间反应过来了江翎在宠物医院里不对劲是为什么,失笑抓住他的手,捏了两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都没有。”
“真的?”江翎将信将疑。
“真的。没有早恋,也没有晚婚晚育,二十八岁和你结婚,大概是个很正好的年纪,至于孩子——”季庭礼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芝麻爸爸,我们现在有一只猫,对吗?”
==========作者有话说:==========
江翎是不会原谅伤害过他的任何人的,不管是林予安还是妈妈,他对林予安态度有些特殊有别的原因!嗯!后面会说!
我们小羽毛有自己的坚持!(我自己老这么叫他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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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聚会
出伏之后的天气渐渐没那么燥了, 立秋当天,研究所传来了好消息。
火灾测控项目取得重大突破,古屹诚带领团队突破了原有卫星监测下的火灾动态追踪误差,通过多光谱特征和其他技术, 最大程度上缩短了极端天气下对起火点进行定位的时间, 起火点的定位从原有技术的十分钟最短缩短至五分钟。
勘烛后半程计划正式准备启动, 这次团队打造的是中型卫星, 预计在未来半年内可以发射送入太空。
研究所一片喜气洋洋, 古屹诚乐得像是孩子出生了,大手一挥给团队每个人都发了红包。
这事儿传到刚出差回来的江翎耳朵里,臊得他有五秒钟都说不出话来, 哪有让员工给员工发红包的。
他这段时间挺忙,这一季度出差不少, 和季庭礼也聚少离多,知道这消息时他刚下飞机, 立刻就给季庭礼打了电话,语气有点儿生气,问他知不知道古屹诚自掏腰包这回事儿。
季庭礼今天有事儿没能来接他,接到电话还以为他家江翎开窍了, 知道一落地就报平安。
结果听人叽里咕噜一通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儿。
“当然知道,他有钱,爱发就让他发。”他哭笑不得, 使坏道,“江总, 怎么对别人的钱开始有占有欲了, 要占也是占我的啊。”
江翎听完又不高兴地骂了他两句,季庭礼听得直笑:“好了好了, 别着急,刚交代下去团队这季度奖金翻三倍,放心吧。”
江翎听完松了口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古屹诚和季庭礼都有表示了,好像就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
季庭礼听完不是很赞成,他俩都这关系了,还分什么你我呀?
但江翎在公事上分得很清,又拨了一笔资金下去,让团队自己支配是团建还是当奖金。
团队自然会欢呼雀跃,只有季庭礼不情不愿地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江总大气”。
江翎坐上了司机的车,车门一关,杂音被隔绝在外,耳边的电话声就清晰多了,他这次出差一周,有时候都忙得想不起来吃饭,季庭礼好几次晚上想和他打视频都被他拒绝了,这会儿空下来,心头稍微有点儿咂摸过来好像有点把人冷落了。
唇角勾了勾,江翎摸着座椅上的走线,轻声问:“之前给芝麻买的玩具到了,你今天下班记得拿快递。”
那头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季庭礼“嗯”了一声:“取件码发我。”
“一会儿发,几点到家?”
季庭礼反问他:“你还去公司么?”
江翎看了眼路况:“不去了,这会儿路上堵,回南湾。”
季庭礼的声音沉缓,显得很温柔:“嗯,那我八点下班,到家应该和你差不多时间。”
江翎:“加班?”
“嗯,没饭吃,可怜吧?”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明知是他抛出的钩,江翎还是很顺着他了:“我也没吃。”
“回家吃面怎么样?”
“你做?”
“新学了点面的做法”
江翎笑笑:“好。”
江翎进家门的时候看到屋子里没亮灯就知道季庭礼还没回来,只有芝麻蹲在门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江翎蹲下去拿手背蹭了蹭他,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口放了一只没拆封的快递箱,他以为里面是芝麻的玩具,愣了一下,转头问芝麻:“他回来过了?”
芝麻歪着脑袋“喵”了一声。
江翎笑了一声,猜季庭礼可能出去买食材了,拿着快递箱蹲下来和芝麻一起拆:“看看新玩具?”
芝麻凑过来和他蹲在一起,一人一猫挨着。
江翎撕开快递封条,打开纸板的时候门传来解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快递箱和门同时被打开。
江翎看着一箱子的避/孕/套和润滑油陷入静默。
超薄、56mm、颗粒、草莓味。
真正拿着猫玩具快递进门的季庭礼也僵在原地。
紧张、尴尬、沉默、超尴尬。
“…………”
芝麻一小孩儿猫什么都看不懂,喵喵叫起来,挤着脑袋想看看箱子里的玩具,江翎眼疾手快把盒子盖起来,推着猫脑袋说:“不是你的。”
说完又顿住,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糟糕性。
江翎:“……”
季庭礼:“……”
季庭礼轻咳了一声,关上门,语气镇定:“我买的。”
江翎:“我知道。”
“……”
江翎掐了一下掌心,心想要不还是别说话了。
虽然这几个月他们一直是分房睡,亲密也止步于接吻牵手,但快三十的人了有欲望也很正常,季庭礼很快缓过劲儿来,若无其事地弯腰把地上那一箱避孕套拿起来,一盒一盒拿出来用酒精棉消毒,然后放进了床头柜。
主卧的。
“……”
暗示得不能再理直气壮,江翎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等季庭礼出来,江翎解释:“我以为是芝麻的玩具才拆的。”
“没事儿。”季庭礼洗了个手,抄起芝麻走到江翎面前,俯身趁人不备亲了一口,“你拆我拆都一样。”
嘴角被亲的湿答答的,江翎抿了下唇,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出差回来奔波一路,江翎洗了个澡出来,季庭礼还在厨房忙,但香味已经慢慢透了过来。
他俩工作都忙,在一起之后很少有机会能坐在一起吃饭,开火也是少之又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在公司解决,然后晚上各自到家,拥抱、晚安吻,睡觉。
早上起来,早安吻,再出门上班。
但其实也有几次差点擦枪走火的时候,这一次江翎出差前季庭礼就格外强势,晚安吻时一点都不温柔,咬破了他的唇,舔着他唇上淡淡的血腥味,一路亲到脖颈,然后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
江翎当时闷哼了一声,伸手推他。
结果季庭礼一只手禁锢住他的两只手,狂风骤雨的吻落下来,又像细细密密的春雨,缠绵、湿润、温热,暧昧又缱绻。
江翎感受到他的变化,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的聚少离多对季庭礼来说并不好受,所以才会在他出差前一夜这样凶横,而他也察觉到自己并非不思念。
那一晚江翎以为会发生点什么,可季庭礼在他身上留下湿漉漉的吻痕后,替他整理好了衣襟,沙哑地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客厅的鬼片正放着,江翎的思绪却依旧在一周前并不尽心的亲密,他抱着芝麻,思索半小时前的那箱避孕套和一周前戛然而止的擦枪走火有没有必然联系。
季庭礼新学的番茄肥牛乌冬面卖相很不错,江翎喜欢酸口,吃得很认真,季庭礼支着下巴盯着他看,看到他一手筷子一手勺,舀半勺汤,放几根面上去,再叠一块肥牛,有时候是一颗虾滑,然后再拿筷子护着送进嘴巴里。
江总出门在外雷厉风行,吃饭的时候都一板一眼冷着脸,同桌人水里都不用放冰块,靠近江翎就自动冰镇了,在外哪能看到他这样放松的一面,季庭礼颇为自得,看得津津有味。
江翎也吃得津津有味,直到他又一次张开嘴的时候看到了季庭礼注视着他的兴味盎然的眼神。
仿佛他才是桌上这盘色香味俱全的乌冬面。
江翎缓缓合上嘴巴,放下勺子,若无其事地开始一口面一口牛肉,一口面一口虾滑,一口面一口汤。
季庭礼眼底笑意更盛,最终忍不住低头闷笑出来,惹得江翎瞪他好几眼。
吃完面,俩人把碗放进洗碗机,季庭礼去洗澡,江翎继续在客厅看鬼片。
季庭礼在某些事上很强硬,比如江翎在家不爱开灯,俩人一块儿后季庭礼就不许他关灯看电影了,说是太伤眼睛。
江翎一开始不爱被管着,但次数多了也就随他去了。
季庭礼洗完澡出来,和往常一样帮江翎把客厅的灯光调到了合适的亮度,胸前的扣子敞开着,脸侧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线条微隆的胸肌上,江翎的目光像装了GPS似的,缓缓从鬼片平移到季庭礼领口。
季庭礼走到他面前,托着江翎的后脑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然后抚了抚江翎额前的碎发,摸摸江翎的脸,又碰了碰江翎因为亲吻有些迷糊的眼,说了声“早点休息吧”。
季庭礼身上都是他们沐浴露的味道,很香,似乎比自己用起来更香,江翎颤动的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耳畔磁性的声音催人动情,他心跳急促起来,慢慢闭上眼。
季庭礼又落了个晚安吻。
到了这一步,江翎等着他往下,然而季庭礼却抽离身前,只留下一句“晚安”。
江翎睁开眼,微微迷离的眼眸只看到季庭礼朝客房走去的挺阔背影。
他心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就这样?
*
十一月一号,南湾的新房装修完毕,这一天是江翎的生日,而第二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日子。
这天两人都下班很早,季庭礼回去时接上了江翎,今天周行川一群人今天要来新房给江翎过生日,顺便暖暖房,他们得先回去准备准备。
江翎刚坐上车就闻到了一阵甜腻的味道,视线落在后座,看到一个精致漂亮的蛋糕。
“草莓夹心的。”季庭礼探过身,帮他系安全带时说。
江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压过来的男人,勾了下唇:“嗯。”
“就这一个字啊。”季庭礼扣好安全带也没离开,保持着姿势,脸几乎和江翎贴在一起,“我都在跟前了也不奖励亲一口?”
江翎漏出一个音的笑,两只手抬起,掌心贴着季庭礼的脸。
季庭礼顺势往前,目标是他的唇。
结果江翎挡住了他的嘴,把人往边上一堆:“开车。”
季庭礼索吻不成也没不乐意,笑着把车往回家路上开。
下午的阳光落在江翎的眉骨上,照得人有些暖,他轻轻阖起眼。
其实前两天季庭礼提起要给他过生日的时候江翎是有点抗拒的,自父亲去世后他就不再期待生日,只有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那些年会订一个蛋糕吹根蜡烛意思一下。
只是当时季庭礼很认真地问了他一句:“去年的生日,是不是过得很不高兴?”
江翎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季庭礼沉默两秒,说:“因为第二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江翎一下子就愣住了,到嘴边的拒绝也像卡刻般再也说不出口。
其实季庭礼猜得没错,任谁生日第二天要被拉去结一场没有感情的婚都会不高兴的。
去年的今天江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整天的工作,无视手机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生日祝福,没有吃蛋糕,工作到深夜,然后第二天起来,面色如常地去婚礼现场。
行尸走肉般。
二十五岁的第一天迎来自己的婚礼,江翎当时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但一年后听着季庭礼那样说,江翎却想说不是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其实不糟。
为了今天的聚会,两口子昨天把菠萝也接来了南湾,停好车之后季庭礼先拎着蛋糕去了新房,江翎去接菠萝和芝麻。
江翎走出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说:“欸。”
他回头,看到季庭礼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压根没离开。
心跳漏了一拍,江翎感觉心窝被戳了一下,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了?”季庭礼走过去,询问,“有东西落公司了?”
“没。”
江翎抿了下唇,心里紧张了那么两秒,然后靠近季庭礼,微微仰头在他嘴角落了个吻。
“我去接菠萝和芝麻。”
亲完,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快速离开了,落荒而逃似的。
季庭礼愣在原地,片刻,抬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唇,低低地笑出声来,唇角高高扬起。
*
江翎提前和物业打过招呼,林亦和载着周行川和徐明觉直接把车开进了南湾,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时,江翎刚给菠萝擦完脚,正好站起来给他们开了门。
“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阿翎二十六岁快乐欧!”
三个人在门口举起自己的礼物。
江翎眨了眨眼,眼里闪过惊喜和意外,还没说话,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就先冲了出来。
菠萝认识徐明觉,芝麻认识另外两个,这五只一见面就黏到一块儿去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江翎张了张嘴,觉着有点儿好笑。
季庭礼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在反手系围裙,看到门口混乱的画面后伸手把一猫一狗拉了回来,扔了三双拖鞋给面前三人:“来捣乱来了? ”
“哪儿的话,都提了生日礼物和乔迁礼物来的好吧?”周行川哼哼。
季庭礼偏头看了眼门外,确实堆满了礼物,稍露满意:“成,还知道孝敬,把东西搬进来吧,都洗个手再摸芝麻菠萝。”
“这家男主人是讲究哈。”周行川看着他这一身打扮,和边上俩人蛐蛐。
林亦和点点头:“结婚了是挺像那么回事儿了。”
徐明觉也点头:“有点那什么,对,人夫感!”
“啧。”季庭礼不和他们贫,“赶紧的。”
他去门外帮着拿东西,但怀里揣着猫,腿还挡着想往外冲的狗,腾不出手来,正想转身把猫递给江翎,就觉得后腰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接着身前的围裙一动,腰间一紧。
季庭礼愣了一下,意识到江翎在给自己系围裙。
江翎被他整个挡在身后,所以门口的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身后的人就这样隐秘而暧昧地给他系上了围裙。
然后戳了戳他的后腰。
季庭礼喉结滚动,后腰的触感消失后他转身,看到江翎微微垂着眸,表情很恬淡,但耳尖是红的。
季庭礼心头微动,把猫递过去,江翎伸手接过。
两人无言,只是手相碰时季庭礼指节弯曲,借着芝麻肚皮的遮挡勾了一下江翎的手腕内侧。
江翎手腕一抖,抬眸瞪了一眼他。
“喂喂喂,两口子干嘛呢,怎么我们三个苦力在这儿干活也不知道往边上稍稍。”
周行川打断悄悄调情的两个人。
季庭礼和江翎错开眼神,动作整齐划一地往边上一让。
搬完礼物,林亦和被季庭礼抓到厨房去帮忙做饭,江翎则带着其他两个人去参观新房新房。
新房的装修和当初季庭礼说的几乎一样,江翎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毛坯房,那时候他和季庭礼的关系也还是不尴不尬的,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不是似乎,是真的不一样了。
当时他以为是虚假的一切都出现在了眼前——他们真的养了一只小猫,现在菠萝和芝麻正在围着猫爬架你追我赶;健身房里的器材是按照他的使用习惯摆放的;原本的茶室因为两个人都不爱喝茶而改成了工作室,外婆知道后还说他俩是“工作狂”;恒温酒窖是为了徐明觉和周行川这几个酒鬼特意留出来的;还有季庭礼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在影音室里存了上千部恐怖片……
是不是这才是家?
徐明觉“哇”的一声打断了江翎的思绪。
这人看了一路“哇”了一路,不停地说着“江翎你和你对象搬出去吧好吗现在这是我家了”,尤其是在看到酒窖里的酒的时候两眼都放光了,江翎早料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刷了指纹让他们进去挑想喝的,徐明觉又差点当朝抱着他亲两口。
等这俩人挑完酒,江翎帮林亦和也拿了一瓶,又带着俩人逛到了花房。
“花房里还没太多花,这两天刚移植过来,还有点蔫。”
江翎说完才发现花房的门打不开,似乎被锁住了,他有点儿奇怪,花房最近都是季庭礼在管着,他正要去问季庭礼拿钥匙,但徐明觉和周行川在边上一个劲儿地说没关系和别麻烦。
江翎看他俩一人抱着一瓶酒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都飞到酒里去了,想也知道没什么心思赏花,花让这俩人看了也是暴殄天物,便也作罢,带着俩人回酒窖醒酒去了。
*
“学做菜了?”
厨房里,林亦和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旁的季庭礼熟练地处理黑虎虾。
季庭礼嗯哼了一声:“一直会。”
“真行。”林亦和笑骂他,“原来之前是我和行川不配你下厨是吧?”
“啧。”季庭礼一点儿愧疚没有,“那你俩今天记得吃回本。”
“真服了你了。”
季庭礼乐在其中,对这些调侃充耳不闻,林亦和看了完全陷入爱情的兄弟一眼,忽然说:“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得和你说一声。”
“怎么?”
林亦和给手里蒸过的土豆快速去了个皮,顿了下才说:
“江翎在查林家。”
==========作者有话说:==========
恋爱日常过渡一下,让我们祝小羽毛生日快乐!!嘿嘿你们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吧!
关于结尾我先解释一下,不会有误会或者是反目成仇啥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们亦和是男妈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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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月底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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