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对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们还有更多可能性,你们要相信医学。”


    我怔怔地看着我哥,我眼睛已经干涩发疼,我不得不眨了眨眼,艰涩地用暗哑的嗓音问他,“真的吗?”


    李峰真的还有治吗?


    李峰会长命百岁吗?


    李峰会一直活着吗?


    李峰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我哥点了点头,他的语气温和而有力量,“我帮不了你们,但有一个人可以。”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去医院,你总不想等找到了李峰,却让他反过来照顾你吧?”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最不想找他。


    但我好像只能找他。


    我已经没办法了。


    我张了张干燥到起皮的嘴唇,从发苦的喉咙间挤出我的妥协。


    “好。”


    “我去医院。”


    第62章 我还有机会见到李峰吗?


    我乖乖地跟着我哥去了医院。


    一到医院,好几个权威的医生围着我。


    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熟人了。


    耳科的王叔叔、脑科的江伯伯……慢着,为什么还有精神科的何教授?


    何教授是我父亲特意从美国挖过来的医生。


    听说他最擅长治疗各种精神类疾病。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因为患上PTSD,隔三差五就要到何教授门诊报道,然后坐在他办公室里,回答他问的一个接一个无聊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那几年何教授非常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地治疗着我。


    我父亲真应该给何教授送一面“医者仁心”的锦旗。


    我想骂人,何教授说脏话骂出来,心就干净了,所以坐那听我骂了几个小时。


    我想打人,何教授说有比打架更好玩的事情,他就给我报了拳击课程。


    我想开车撞死那对母子,何教授沉默一会,然后被我吓跑了。


    治疗我那几年,何教授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时隔四年不见,我看见白发苍苍的何教授竟有些感触。


    他怎么还没有死啊?


    于是,我冷不丁问何教授,“你有长生药吗?”


    如果有就好了。


    我想抢过来给李峰。


    何教授跟几位教授相视一眼,然后告诉我,他今年才四十五岁。


    我一脸失望地应了一声,“哦。”


    哇。


    才四十五岁就老成这样。


    幸好我没当初没去读人医。


    要不然现在肯定磕碜得跟被吸干精气的人干一样。


    李峰就看不上我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峰其实很喜欢我的脸。


    慢着。


    那个洋毛子似乎也长的很好。


    想到这里,正要拍脑部CT的我突然坐起来,一个箭步冲出CT室,跑到操作室问我哥。


    “哥,我帅吗?”


    我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又问,“那我和列夫·弗拉基斯拉沃维奇·切尔诺夫谁帅一点?”


    我哥陷入长久的沉默,反问我。


    “列夫·弗拉基斯拉沃维奇·切尔诺夫是谁?”


    忘了。


    我哥不认识那个洋毛子。


    我一言不发,无比沮丧地回CT室了。


    一天下来,我把能叫得上名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要不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想,我哥恨不得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检查一次。


    医院是自己家的唯一好处就是检查结果出来的特别快。


    最后结果是突发性耳聋。


    诱发原因很多。


    可能是内耳供血不足,也可能是病毒感染,说不定还有可能是我自身的免疫<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出现了bug。


    但我觉得,是我的报应。


    欺负李峰的报应。


    罪有应得。


    王叔叔说,我拖得太久了,左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只剩下右耳百分之五十的听力。


    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预后恢复情况并不乐观,以后要一直佩戴助听器。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才不来医院的。


    一个大骗子,要是一点点惩罚都没有,那上天未免太眷顾我了。


    我只是可惜,以后都听不到李峰的声音了。


    我好想李峰啊。


    李峰会想我吗?


    算了。


    还是别想我了。


    想念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这种苦。


    我受就行了。


    李峰就应该做一颗开开心心的马铃薯。


    远处,我哥一脸发愁,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低头伸手揉着眉心,宽大的手掌遮住脸,他似乎在叹气。


    我没心没肺地把我的诊断书折了七次,折成一个有棱有角,比戒指盒还小一点的小方块,然后拿出李峰的诊断书一块放到干净的桌子上。


    它们离得有点远。


    我拿手指把我的小方块轻轻戳到另一个小方块身边去。


    两个小方块堆一块,像是小两口。


    不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摸着下巴思来想去,然后目光在屋子里乱转,最后停留在我哥办公桌上的笔筒上。


    我随便抽了一支钢笔,在李峰的小方块上画了个萌萌的发呆表情。


    又在我的小方块上画了个贱兮兮的笑脸。


    不高兴和没头脑。


    我哈哈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


    我又突然笑不出来了。


    我还有机会见到李峰吗?


    我不知道。


    我只能靠着那么一点微薄再度见到李峰的希望活着。


    作为我接受治疗的交换条件,我哥得帮我找李峰。


    我哥的朋友比我多,分布世界各地,从来没找过朋友帮忙的他为了我打电话到处联系朋友替我找李峰。


    我很感动。


    但我希望他不要睡觉。


    睡觉好浪费时间,会耽误找李峰的。


    我父亲也终于从外地赶回来了。


    没错。


    唯一能帮到我的人是我父亲。


    我父亲曾是医生,但他更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他名下从事医疗器械研发、制造的生物医疗公司利润不可估量。


    最重要的是,他和海外医疗有密切的合作。


    去年他和俄罗斯海外沃斯集团联手创办的“破冰”基金会今年也顺利投入运营。


    “破冰”基金会幕后有一个庞大而权威的医疗团队,专门研发、治疗渐冻症。


    只要我求我父亲帮忙,李峰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原则。


    所以我父亲回来的当天,我立马一脸谄媚地去见我父亲了。


    大概是我之前闹的动静有点大,传到我这位不苟言笑的父亲耳朵里了。


    所以我父亲看见我第一面就毫不犹豫扇了我一巴掌。


    秦老先生火气有点大,动手就算了,还动口。


    我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身子踉跄着往旁边倒了倒,但听不清楚砸在耳边的骂声。


    像是把Lucy的狗毛一股脑塞耳朵眼里了。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


    摸到了空气。


    哦,我助听器被扇飞了。


    我晕晕乎乎地抬了抬眼,迷茫地四处张望。


    最后在离我快一米半远的书房角落里发现了可怜无助地躺着的助听器。


    老当益壮说的就是这种人。


    五十多岁了,还这么大手劲。


    我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弯下身,重新捡起助听器,吹了吹上面的灰,再度戴回耳朵上。


    没这东西,我没办法继续跟我父亲沟通。


    我的治疗效果微乎其微。


    戴回助听器,一阵电流声以后,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甚至于有些刺耳。


    身后,我父亲正在恼怒地砸东西,一边砸一边骂我丢人。


    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我耳朵跟行刑一样。


    那些熟悉的骂声像是潮水一般朝我涌来。


    顺着我的指尖慢慢往上爬,最后掐住我的脖子。


    我感到窒息。


    好烦。


    好想吐。


    好想逃跑。


    但我在揉了揉被扇僵的脸以后,扯起嘴角微笑着重新转过身去。


    在被助听器放大、放清晰的骂声中,有什么东西在我眼前迅速放大。


    咚的一声,眼前一黑。


    疼痛感一点一点地从我眉弓的位置蔓延开来。


    是一本厚厚的书砸我脸上了。


    直到鲜血往下掉,挂在我睫毛上,摇摇欲坠地朝我示威,我才发现我流血了。


    我麻木地低头看了看那本书脊沾着我血的书。


    书封上面写着《实用内科学》。


    的确很实用。


    特别是打儿子的时候。


    我把书捡起来,用自己的衣服把上面的血擦干净。


    我走到父亲面前,笑着重新把书递还给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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