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高中物理课,他现在特别想笑,又不敢笑。
置身于这种氛围之中,结果仿佛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参加过了。
他杀进了决赛,不留任何遗憾。
即使没有这场比赛,他还是会画;即使这场比赛拿了奖,他还是会画。
他……
“砰!”
聚光灯打在了邻座的几位参赛选手身上,不停变换,吓得桑皎一个激灵,思绪回转。
台上的译员:“现在我们要公布的是季军获得者,他就是——史蒂夫!他的作品以‘空’为境,融合了现代雕刻的笔触和传统的绘画技法,让我们领略到新与旧碰撞的魅力……”
哇哦。
原来是倒序公布结果的吗?
好刺激啊。
桑皎这会儿彻底清醒了,眨巴眨巴眼睛,变回了那副挺直腰板的模样。
观众席上,晏长临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还能保持冷静理智,现在听到季军人选揭晓,反而觉得变得有点紧张。
万一呢。
万一前两名有他家桑桑呢?
晏长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视线仍然落在桑皎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手背青筋暴起。
“接下来我们揭晓亚军得主,亚军是来自Z国的新兴画家——李璃,不可思议,在此之前,我们竟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作品以云为底,描绘了桃源仙境,意境深远,似空非空……”
李什么来着?
也是来自Z国的参赛选手啊。
刚才貌似还跟他打过招呼,并声称“买过他的画”,还约他回国吃饭呢。
记忆碎片闪回,桑皎身形一愣,看着李璃上台领奖,整个人又有些出神。
就只剩冠军没有公布了。
会是他吗?
不,还是别做梦比较好,蒋老师说了,他只要一直在画——
“……让我们有请同样来自Z国的画家——桑皎,上台领奖!”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回音不断。
“相信大家都知道,桑皎以往的画作以山水为骨,受到男女老少的青睐,他年纪轻轻,但善于不断突破自我,这次初赛、复赛和决赛的画作,他分别运用了三种不同的表现形式,用色大胆,创新能力有目共睹,他的作品……”
聚光灯落在了桑皎身上。
姣好的侧脸线条和精致的五官被光影勾勒出来,饱满的唇轻抿着,那一瞬间的呆滞和错愕被直播镜头所捕捉,成倍放大。
“看来我们这位冠军非常谦逊啊,虽然得了一等奖,还是不肯从椅子上起来,可能这就是‘王者风范’吧?”
主持人笑笑,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这尴尬的场面,台下响起阵阵善意的笑声,“不过说实话,这也能看出我们国际艺术大赛是完全公平公正的、没有黑幕的。”
“有请冠军桑皎上台领奖!”
桑皎还处于震惊、激动和紧张等情绪共同作用的状态中,他站起身来,好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双腿发软。
“唰。”
平常最害怕听到,但也是听到后会感到兴奋的动静,精准无误地传进了桑皎耳朵里。
“宝宝,抬左脚。”
“往前面走十步,小心地上的东西。”
“很乖,做得真棒。”
“现在可以慢慢走上台阶了,跟组委会那位看起来已经变成你狂热粉丝的老头子握个手——啧,回去我帮你洗。”
在熟悉又温柔的嗓音指引下,桑皎嘴角上扬,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朝着等下要为他颁奖的赛事主办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认可。”
三秒后,桑皎直起腰,唇瓣翕动,他掀起眼皮,对着最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无声说了句“谢谢”。
后一句自然是送给晏长临的。
他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丈夫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金色的奖杯和证书被礼仪们拿了上来。
桑皎轻轻揉搓泛红的眼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跟其他两位获奖选手一字排开站好。
他们分别接过赛事主办人递过来的奖杯。
“泥特别棒,桑,蒸的特别棒,”赛事主办人抱了抱桑皎,这种有嚼劲的口音让他瞬间想起了文森特,“请继续努力吧。”
“不断地创作,不断地创、新。”
“沃们画坛,永远需要你们这样热情而富有活力的新星,永远需要你们这样天马行空的画家,永远需要你们这样勇于挑战自己的精神——加、油!”
前两句话是单独说给桑皎听的,最后一句,则是送给台上三位获奖者的寄语。
灯光,音乐,众人的鲜花和掌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如梦似幻,给人以不真实感,但桑皎做到了,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奇思妙想获得了冠军。
他在台上站了很久,又走下来,挨个跟其他组委会成员打招呼,甚至加上了其中几位的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见”。
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也许是桑皎在F国的下一顿饭,也许是桑皎回国后的第一个饭局。
在众人聊天的过程中,桑皎意外得知:蒋丽居然是上上届国际艺术大赛的特邀嘉宾。
他不可谓不惊讶,但想起晏长临那张印着“家属专用”小字的邀请函,想起那句“他们跟我讲了”,而且取得邀请函自己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于是释然了。
蒋老师特别厉害,很看重他,幸好他没有给蒋老师丢脸。
丈夫特别厉害,陪伴和鼓励着他。
幸好他没有给丈夫丢脸。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对不起自己,他做到了他从前不敢想的事,挑战了自我,捧起了这个沉甸甸的奖杯……
这个荣誉会伴随桑皎终身。
灯光变得暗淡,线上直播结束了。
在工作人员的组织下,来观看大赛结果的观众们纷纷站起身,他们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准备离场。
但由于外面忽然开始下暴雨,交通几乎陷入了瘫痪状态,会场前后只有两道门,人流众多,大家都堵在了门口。
人再多,桑皎心里也只剩下一件事——
哪里都没有丈夫的痕迹。
晏长临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在指引他上台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桑皎跟那些酷爱聊天的老外和参赛选手们打了声招呼,把奖杯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到处找人。
平常桑皎不会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大喊大叫,但他现在顾不得更多,在场馆里边跑边喊:“晏长临你人呢?”
“快出来,我们该回酒店了。”
“晏长临?”
“老公!!!”
这一嗓子吼出来,本该打伞或打车离开的各位观众们立刻注意到了“冠军在找人”,找的还是他老公。
热心的观众朋友们被大雨困在会场门口,走也走不了,索性全部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帮冠军一起找人。
“晏晏晏——”
“冠军的捞弓,你在哪里呢?”
“Hello 晏先生?请不要再玩躲猫猫了,你的老婆看起来很捉急。”
听到大家喊的话,桑皎既感动又无奈,简直像看到了千千万万个文森特、林淞阳和冯易序,他一边低声说“谢谢”,一边神色焦虑地往后台方向走。
“唰。”
骨节分明的大掌按住了桑皎的手,消失的晏长临出现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看样子应该是F国特色的甜品。
“抱歉宝宝,”晏长临眼睫低垂,“我刚去给你拿礼物了。”
“早就定制好了,但店里排队,所以——”
“大笨蛋!”桑皎满眼泪花,不由分说地捧起晏长临的脸,狠狠吻了下去,“我才不需要什么‘礼物’啊,有你陪着我,跟我分享这份喜悦,我就很满足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急死我了?”
“好多人都帮忙在找你呢,你忽然消失又出现,真是……”
晏长临当然听到了那些呼唤声,低声说了句“回去想怎么罚我都行”,可饶是这位大监察官,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所有观众都稳稳坐在原先的座位上,正冲着角落里面的他们竖起大拇指,疯狂鼓掌。
有小部分参赛选手也没离开。
他们将组委会送给他们的“鼓励奖”鲜花拆开,往晏长临和桑皎身上撒各色花瓣,不管满地狼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晏长临收回视线,“宝宝,你的奖杯呢?”
桑皎这才发现放在座位上的奖杯不见了,他手里只剩一张证书,呆若木鸡,“啊……对啊,我的奖杯呢?”
晏长临跟桑皎十指相扣,走回台前。
奖杯还在,只不过这会儿倒在地上,兴许是被谁不小心碰倒了。
“天呐,吓死我了!”桑皎赶紧抱起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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