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体会过亲人离世的悲痛,却还是捕捉到了晏长临平静外表下,流露出的那一丝脆弱。


    平常的晏长临顶多算是话少,不至于将情绪内敛到如此程度,此时此刻,对方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越拧越紧,随时有崩断的可能。


    ……他真的很担心丈夫。


    桑皎拿起小剪刀,修剪墓周围的杂草,试探着开口:“老公,你不是有话要跟爷爷奶奶说吗?”


    “现在可以说了。”


    晏长临低低“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湿抹布重新沾上水,如同以前给爷爷奶奶洗脸那样,更加细致地擦拭着墓碑。


    不多时,他换成干抹布,又擦了一遍。


    “爷爷奶奶,我带我的爱人来看你们了。”晏长临缓缓开口:“我现在过得很好,爸妈身体健康,跟以前一样忙。”


    话说到这里,桑皎原以为还能往下延伸几句,这样他也能多了解晏长临的家庭情况,设身处地安慰对方。


    没想到晏长临说完便沉默了。


    天色昏黑,墓园里刮起了风,气氛压抑又沉闷。


    从停车的那一刻起,晏长临就处于低压状态,现在更是冷若冰霜,叫人望而生畏,不敢触碰。


    见杂草清理得差不多了,桑皎放下东西,挪了几步,离晏长临更近,“虽然不知道以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奶奶因为什么而离开你,但是,你还有我。”


    他紧紧握住那只大手,却被指尖传来的温度所震惊。


    晏长临的手掌总是温暖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墓园的风太大,他五指冰凉,反倒需要汲取桑皎传递过来的热量。


    桑皎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当即用上另一只手,双手交叠,覆盖住晏长临的左手。


    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不对,便抓起对方的手指,细细摩挲。


    晏长临喉结滚了滚,沉声道:“……桑桑,没关系,我没事的。”


    双重否定表肯定。


    桑皎闻言,正要说话,就听到晏长临继续说道:“我父母是研究员,<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的领域是大脑,异能者的大脑,因此很忙,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一个月几乎都不在家。”


    “我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就将我托付给爷爷奶奶照顾,可以说,我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虽然我父母在家时间短,但他们对我的要求很高,并且干预了我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重大节点,升学路径、人际关系和工作单位。”


    晏长临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这些东西,我没出生时他们就替我做好了选择,要求我按部就班地完成。”


    “是不是听起来很没意思,就像机器人一样,对吧?”


    桑皎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里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用力握住晏长临的手,坚定地摇摇头,“才没有!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不知道你父母为什么会这样对你,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特别好、特别了不起的人……勇敢坚定,温柔强大,会向所有需要保护的人伸出援助之手。”


    这番话触碰到晏长临内心最柔软的一角。


    他眼中霜冰融化,复杂的情绪几番浮沉,化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


    “或许吧。”


    或许是妻子对他的初印象不错,又或许是长期相处的过程中,他除了疏于陪伴,在其余方面做得不错,导致妻子对他产生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滤镜……


    但足以帮晏长临增添几分勇气,让他接着往下说。


    “我全家都觉醒了异能,爷爷奶奶也不例外,但那时候异能局的制度不如现在完善,魔物层出不穷,就算他们已经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依旧被局里召回,作为返聘人员,时不时要参加紧急任务,保护民众。”


    紧急任务?


    那不就是出外勤吗?


    晏长临出外勤时都会不小心受伤,更何况是两位老人家。


    听到这里,桑皎莫名有些紧张。


    “尽管如此,他们多数时间都在家陪伴我,小到一日三餐,大到学校生活,爷爷奶奶一直在想办法对我好,替我父母弥补缺失的温暖。”


    “后来,就在我高考的前一天,他们被老局长叫回去执行任务,出了意外。”


    晏长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父母没有回来看去世的爷爷奶奶,甚至没有出席他们的葬礼,却在我高考结束当天,把志愿该填什么学校,发给了我。”


    他阖了下眼,竭力控制住声线的颤抖。


    桑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抱住晏长临,拍打对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我在。”


    再强大的异能者,终究是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丈夫如此自剖伤疤,几乎是将一颗心掏出来,摆在他眼前了……


    桑皎的心窝也跟着隐隐作痛。


    “出高考成绩后,我第一次没有按照我父母的意愿行事,”晏长临眼睫低垂,面无表情,“可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兴冲冲地打开一看,依旧是他们为我挑选的第一志愿。”


    那一刻,他真的很绝望。


    管又不会管,逃又逃不掉,就算是鼓起勇气反抗,也不过是飞蛾扑火。


    晏长临深知父母的控制欲有多强,性格有多冷漠,知道他们不会允许自己毕业后加入心仪的单位。


    大学期间,他始终保持着优异的成绩,无论是笔试、面试,还是异能局分派下来的活动,样样都是全校第一。


    就这样,他终于赶在大四第一学期,见到了现任异能局局长牧承宇。


    ——他要加入异能局。


    加入这个爷爷奶奶奋斗终身的地方。


    牧承宇很看好晏长临,不仅是因为那顶尖的S级异能——时空控制,还因为晏长临本身足够优秀。


    等不到晏长临毕业,他就抛出了橄榄枝。


    晏长临欣然接受,从此加入异能局,一待便是七年。


    期间,他的父母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联系,想必也是牧承宇私下打过招呼的缘故。


    “……原来这才是你当上大监察官的真相么,”桑皎听完晏长临的陈述,几近失语,“也是为什么我们结婚,你没提别的要求,只说‘不请双方家长和亲朋好友,一切从简’。”


    “我父母不会来的,只有你那边来人的话,我觉得对你太不公平,”晏长临语气歉疚,“抱歉桑桑,是我不够好,没能给你一场最盛大、最完美的婚礼。”


    桑皎摇摇头,“不怪你,我也不在乎这些,我那天就告诉过你了,我很开心呀。”


    这个条件,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还有另一层原因。


    如果他爸妈要来的话,桑雨恬和其他亲戚都会来。


    魅魔家族群里的大姐头,和那些初入社会的年轻魅魔们,也会想方设法地赶到现场……


    魅魔们聚在一起,免不了依照喜好,把正经的婚礼爆改成超不正经的party。


    异能局监测到特殊能量波动,说不定会派人来扫黄打非。


    到时候,婚礼估计就不叫“晏长临和桑皎的婚礼”了,得改名叫“黄色末日狂欢派对”——


    魅魔们狂欢、搞黄色,桑皎的“末日”就会到来。


    为了以防万一,不和新婚的丈夫隔着铁墙相望,桑皎当即同意晏长临的要求。


    他花了许多口舌说服爸妈,和晏长临一同筹备,将要结婚的消息隐瞒下来。


    亲如冯易序也只提前了小半个月才知道。


    事实证明,晏长临的安排确实妥当。


    领证后,二人办了个简单的室内婚礼,在晏长临向牧承宇报备完,拿到护照后,他带着桑皎去国外玩了三天。


    桑皎当时玩得可开心了,在游艇里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在宽敞的总统套房里,在柔软的大床上,他感受着船底波浪和灵感的双重起伏,头一回觉得日出的景象很漂亮。


    后来,每次握住画笔之时,桑皎总会想到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滩,脚下柔软的触感,和无忧无虑的那一夜。


    不在A市,晏长临便短暂脱离了“大监察官”的头衔,无须背负千万民众的期待。


    他神情放松,躺在沙滩椅上,看着桑皎玩水嬉戏,灰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着笑意与温情。


    桑皎用到现在的壁纸,也是在那三天里拍的,他抓拍了晏长临朝他伸出手的瞬间,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等到晏长临答话,桑皎思绪回转,便用了点力,拉着人站起来,喊道:“老公。”


    晏长临情绪平复了,挑眉,“嗯?”


    桑皎朝晏长临伸出手,就像晏长临无数次向他伸出手那样,“见完爷爷奶奶了,我们回家吧。”


    他微微一笑,“回我们两个人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7


    小晏:为什么是“99分丈夫”?


    小皎:(咬牙切齿)百分制,扣的那1分,是因为你无所事事、无所作为、无精打采呜呜呜……反正就是没有那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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