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骑这匹。”季予安横他一眼,“少瞧不起人。”
谢允恒挑眉看他:“行,依你。”
季予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缰绳一抖,那匹银鬃马嘶鸣一声,四蹄踏开,谢允恒催马跟上。
夕阳斜照,草场被烧成一片潋滟的金红,季予安伏低身子,越跑越快。谢允恒在后面跟着,只觉这人生来就该属于旷野长风。
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远远便见几堆篝火在暮色里燃起来,火光连成一片,季予安勒了马,偏过头问谢允恒:“这是在做什么?”
“祭火仪式。”谢允恒望着那火光,“北羌人信火是天地之眼,每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拜火谢恩,再请火神护着人畜过冬。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几个部族还会凑在一处,办得很大。”
谢允恒朝他扬了扬下巴:“去看看吗?”
季予安说:“去。”
两人打马过去,场中一座石砌火台,堆满干草和牛粪,几个壮汉抬来成桶的酥油,顺着草堆一层层浇下。主祭的老者手执牛角鼓,围着火台缓步摇铃,鼓声忽然变急,老者将火把投入草堆,只听得“轰”的一声,金红色的火焰拔地而起,火星如千万只流萤腾向夜空。
人们齐声高呼,将手中的羊乳、谷子、草籽朝火中撒去。季予安站在人群边上,被那热浪熏得往后仰了仰,谢允恒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小心些。”
祭火过后,众人就地围坐,分食烤好的羊肉,一个脸膛黑红的老汉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这里的牧民大多说的都是北羌语,季予安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谢允恒倒是能听懂大半,毕竟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跟牧民打交道。
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端着一碗酒走过来,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在谢允恒面前站定,用北羌话说了句什么,谢允恒笑了笑,指了指季予安。那姑娘也看过来,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两圈,掩着嘴笑了。
季予安听不懂,凑过去小声问:“她说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娶妻,我说没有。”谢允恒笑道,“但我有心上人了,管的严。”
季予安脸一下红透了,别开眼,低声道:“少胡说,谁管你。”
谢允恒笑得肩膀直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朝那姑娘道了句谢。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谢允恒和季予安并马往回走,走到半途,季予安忽然勒住马:“还不想回。”
谢允恒也不多言,带着他拐进一处背风的缓坡。两人下马,谢允恒把披风解下来铺在草上,跟他并肩躺下,银河从头顶横过,星子密得像要往人眼里坠。
“小时候母妃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后来我大了些,知道那是假的,可每次抬头看,都想找找哪一颗是她。”
季予安说:“信则有,不信则无。风是她,云是她,落在你肩头的花瓣都可能是她,不必刻意去找,你抬头时看见的都是。”
谢允恒伸出手,星光穿过他指缝,碎成极细的银:“有的话本上还写,人死了能回到过去,或者换个身份重活一回。”
季予安闻言笑了下:“那才是编出来骗人的呢。”
“大概吧。”谢允恒笑了笑,“若真能回到过去呢,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季予安望着天,想了很久:“回太学吧,早一点和殿下相识,那样殿下就不会总被人欺负了。”
谢允恒偏过头看他,星辉落进他眼里,像碎开的水波:“长晏。”
季予安侧过脸与他对望:“怎么了?”
谢允恒说:“真喜欢你啊。”
天地浩荡,银河垂野,许多压在心头的事忽然就变得很小。那些放不下的顾虑,说不清的将来,都在这无边夜色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季予安慢慢撑起身子,借着头顶那点星光,极认真地看着谢允恒,然后俯下身吻他。
谢允恒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快要失控时,谢允恒及时停下,贴着他唇角问:“给吗?”
季予安按着他的手,将银簪抽出来,墨发没了束缚,如流水般倾泻下来,谢允恒翻身将季予安压进松软的草里,季予安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允恒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长晏,长晏。”
星光从他们相触的肌肤间漏下来,凉与热同时在骨头里生根。他们像两条被长夜冲散的河,在无人的草海深处重新交汇,缠紧,把彼此的名字磨成无声的潮。
第87章 “负心汉。”
第二日醒来时,身侧早空了,季予安向来醒得迟,谢允恒这些时日很忙,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见季予安。昨夜那样亲密,醒来时却只有满帐冷清的晨光,季予安情绪难免有些低落,拥被坐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起身。
“还以为你没起呢,这些是西两部新递上来的,你给看看。”
季予安“嗯”了声,接过羊皮卷慢慢翻看。谢景然自顾自倒了碗茶,见季予安神色有些倦,眉毛一挑:“昨晚谢允恒把你拐哪儿去了?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季予安没接话:“王帐这几日是不是在议什么事?我总听见有鼓声。”
谢景然“啧”了声:“还不是那帮老东西。公主没了,王上至今不肯另娶,膝下又无子,几个大部族的头人这些天轮番进王帐,劝他早立继承人。”
北羌的王位继承制与天朝不同,天朝讲嫡长宗法,而北羌推行的是强者居之与部族共推制。先王死后,汗位通常由最强的王子登上,谁能在短期内压服诸部谁就为王。北羌王阿古达木当年就是从众多兄弟中杀出来的,他并非先王最宠的儿子,却是最能打,也最能稳住部族的那一个。
季予安一直没说话,谢景然见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阿古达木坐了这么多年王位,膝下却一直无子。昭宁病故后,他更无心婚娶。这次互市一开,草场、水源、商路样样都是天大的利益,谁的人将来继承王位,谁就能占住先手。
天朝有夺嫡之争,北羌自然也有王位之争。庙堂高处的算计,草原上的刀兵,说到底都绕不开一个权字。从来如此,换了哪片土地都一样。
季予安问他:“你觉得,阿古达木算是一个好王上吗?”
谢景然抱臂想了片刻:“勉强算吧。至少他没为了坐稳王位把各部再推到无休无止的仗火里,他知道打不出活路,不然也不会点头开互市。光凭这一点,就比先王强。”
季予安虽然与谢景然暂时站在同一条船上,可谢景然终究是北羌的人,他有自己要顾全的立场,也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盘算。权力更迭之际,选择往往比言语更诚实。
季予安没多说什么:“你最近,多留心一下巴特尔。”
“怎么忽然提起他?”
“昭宁只有他这一个儿子,阿古达木又没有自己的子嗣。北羌各部若有人想争王位,巴特尔就是最好的由头。”季予安道,“他身上流着先王的血,又对王上有怨。只要有人稍稍挑拨,他心里那点火就藏不住,留心一下他身边的生面孔,若查出来,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是哪个部族的人,又跟谁递过话。”
谢景然恍然,继而自嘲道:“你考虑的倒是周到,我就想不到这一层。论阴谋算计,我果真比不过任何人。”
他这人勇武有余,机变不足,冲锋陷阵尚可,真要在暗处与人周旋总差了几分耐性。但也正因如此,再狠,也难成大患。
季予安说:“这不算什么缺点。快去查吧。”
临近午时谢允恒才回来,他昨夜没怎么睡,今早又亲自去查勘运往北羌各部的过冬物资。天朝许诺的第一批粮食、盐和茶叶已在路上,但到了北羌境内,如何分派、由谁押送、在何处交割,桩桩都要他亲自过问。尤其运粮队要穿过几个交界部族的草场,那些地方王令难达,部众又常年缺粮,向来是半民半匪。若稍有不慎,这批粮就是给别人送的。
谢允恒回来时鞋上全是泥,外袍下摆还划破了一处,看见季予安整个人就松了下来,从背后把人抱住,季予安任他挂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先起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允恒不大情愿地松开手:“什么事?”
季予安说:“谢景然今早跟我说了下阿古达木立继承人的事。阿古达木没有子嗣,如今昭宁一去,他更无心婚娶,王位看似无争,实则已经成了各部心头最急的一根刺。”
谢允恒懂他的意思:“你是担心会有人趁机作乱?”
“谨慎些总没错。”季予安说,“第一批过冬物资已经进了北羌,若有人抢了粮,再放出风声,说天朝厚此薄彼、借粮笼络部族,那样各部就会生出猜忌,连带着对互市也生出疑心,你千万要小心,别给他们抓了把柄。”
谢允恒听完,神色也沉下来:“知道了,我出营前会再调一队人沿着粮道巡防,过夜的地段重新布暗哨,再让各部派人在场,这样谁也不能说天朝做了见不得人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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