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世之前拉着王修仪的手,笑着说:“姐姐,愿我们下辈子都能自由自在。”
容澜去世了,她便每日抄着佛经。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经文抄了千百遍,她的罪孽也没有轻半分。
谢允恒去看王修仪,她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她看见谢允恒进来,嘴唇动了动,但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她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早在容家满门被斩首,父皇弃她如敝履的那天起她就不想活了,她撑着只是想多陪我几天。你不给她下毒,她大概也撑不了太久。”
谢允恒说:“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也不必怪自己。”
王修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谢允恒将一只青瓷小瓶递到谢延风手上,谢延风低头看了看,问他是什么。谢允恒没有说是解药,只是说一日两次,温水送服,连服七日,若七日后症状未消,便不必再服了。
谢延风将药瓶收下:“以后有何打算?”
“等吏部的交接办完我就去找长晏,朝堂上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那你想要的那些呢?”
谢允恒笑了笑:“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一个季长晏。”
他以前觉得权力才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可等他真的攥住了权力,才发现权力本身才是最无情的,攥的越紧,丢的越多。
谢延风垂下眼,声音沙哑:“长晏的性子我最了解,他若说了不原谅,便是真的不原谅。乔松的死,我们都是凶手,他没办法原谅,所以连见都不愿再见我们。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唯独这一件,我不敢求他原谅。”
“那三哥还是不够了解他。”谢允恒轻笑,“与其说他不原谅,不如说他是不知道该怨恨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最后所有的伤害都落到了他头上,结果又对所有人都是好的,所以他只能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他若是有恨有怨,冲我们发出来也不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谢延风沉默一瞬:“你想好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允恒说:“我总得试试。”
季予安是被渴醒的,撑着软榻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将暗未暗,他睡下时刚过正午,此刻已经是黄昏了。
旁边递过来一只水囊,季予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低下头,恭敬道:“十七。”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谁让你来的?”
“陛下吩咐属下护送公子出京,沿途保护公子安全。”
外面那几个人都是陛下身边的暗卫,十七又补充道:“公子放心,这些人只是沿途保护公子安全,不会干扰公子的行程,也不会将公子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
这么显眼,很难不泄露。
季予安把水囊还给十七:“陛下有心了,还有多久到绛州?”
“照这个速度,大约还需要五日。”
季予安“嗯”了声,将怀里那把断裂的长命锁拿出来,季予安问了很多人,都说修不了,不知道绛州能不能修。
十七看着他伤怀失意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我曾听人讲过,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好的坏的,死后都会变成光。做得越多,光就越亮,乔侍卫大概很亮很亮。”
季予安看着他:“你挺会说话的。”
十七被他这么一夸,反而有些局促:“属下不会说话。”
季予安没忍住笑了笑,抬眼见十七盯着自己看:“怎么了?”
“没怎么。”十七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就是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公子笑,属下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属下觉得,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公子还是开怀些,这样才能更自在。”
“是吗?”季予安淡淡道,“我尽量吧。”
第57章 “你喜欢乔松吧?”
“公子,绛州到了。”
十七又唤了一声,季予安还是没有反应。十七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微凉,倒没有发热。
这些时日他的精神愈发不好,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夜里却整宿整宿地咳,药倒是每次都乖乖喝完,可饭越吃越少,那些药灌下去像灌进了一口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公子,醒醒,绛州到了。”
季予安的睫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到了?”
十七替他系好披风,又陪他坐着缓了会儿才扶他下了马车。
绛州城被重建得很好,路面平整宽阔,沿街的铺子都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撞到路人了,路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提醒一句“小心点啊别摔了”,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遭过大难。
路边摆摊的小贩见着季予安,热情地招呼道:“公子是外乡人吧?头一回来绛州?”
季予安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小贩便从自己箩筐里挑了最大最红的几个苹果塞进他手里:“咱们绛州人好景致也好,公子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季予安道了谢,又问他乔府往哪儿走,就是曾经的绛州知县。那小贩一听到“乔知县”三个字,神色立刻变得肃穆,放下手里的箩筐,给他们指了个大致方向,又补了一句:“公子若是找不到,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绛州没有人不知道乔府在哪儿。”
当年乔家儿郎全都殉了城,被他们用命护下来的百姓没有一个忘记过他们的壮烈之举。他们告诉自己的儿孙,要世世代代记着,若不是乔家,便没有今日的绛州。
陛下追封了乔氏满门,又命人将乔府重新修缮了一遍。乔府的牌匾依旧明亮如新,推门进去,庭院整洁,廊柱无尘,大概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只是这庭院太空荡了,再干净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凄凉。
乔家祠堂里,每一块牌匾上都燃着长明灯,灯火在堂中安静地跳动着,映着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季予安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十七站在他身后,也默默地行了礼。
外面冲进来一个人,拎着一根木棍,凶神恶煞地吼道:“你们是谁?居然敢擅闯乔家祠堂!”
十七侧身一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木棍便落了地。其实没用多少力,但那人叫得格外凄惨。季予安皱了皱眉,唤了声“十七”,十七便松了手。
跟随而来的妇人跨进祠堂,抬头看见季予安,先是一愣,继而激动得声音都发了颤:“你是……季小公子?”
季予安也没想到绛州城居然有人认得他,她说:“当年我去季府看望小少爷时,曾远远见过公子一面。”
季予安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应该是当年将乔松交给他阿爹的婢女。她握住季予安的手,眼里已经有了泪光:“你也长这么大了!小少爷呢,他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季予安的眼神黯了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十七替他开了口:“夫人先让我家公子休息一下吧,舟车劳顿,我家公子也累了。”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季予安脸色苍白得厉害,人看起来也不大精神,连忙唤来刚才抡棍子的人,让他去把客房收拾干净。
季予安没有瞒她,歇了片刻后,将那把断裂的长命锁交到她手上,妇人攥紧了那把长命锁,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挤出一个笑容:“不愧是乔家儿郎。”
季予安低垂着眼睫,声音很轻:“是我没保护好他。”
她摇了摇头:“公子别这么想,小公子觉得值得的事就会去做,乔家人向来如此。”
“是吗?”季予安笑了笑,“这长命锁,可能修补?”
他找了好多工匠,个个都说不能,说这长命锁材料特殊,雕刻的花纹都是悉心设计过的,即便勉强修补,也无法恢复如初。他想着这长命锁大概是乔夫人在绛州定制的,兴许绛州能修,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妇人很肯定地说:“能的,公子交给我吧。”
那妇人姓李,自从乔家满门牺牲之后便一直没离开过绛州,除了去京都看望过被季将军抱走的小少爷,其余时间都守着这座城。后来绛州重建,她便在绛州开了家织纺,夫君是个教书先生,日子过得还算幸福美满。这座乔宅,她便一直替老爷夫人守着,每天都会过来打扫,十几年如一日。
李夫人心细,安顿季予安住下之后,便去请了绛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那大夫搭上季予安的手腕,闭目诊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还是沉默。
“公子这病,恕老朽无能为力。”他朝李夫人和十七微微摇了摇头,“这位公子脉象细如游丝,心肺俱损,气血两枯。老朽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虚弱到这般地步。”
李夫人急了:“您是绛州城最好的大夫,怎么能说无能为力?您再给瞧瞧,开个方子,多少总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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