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长街,人潮如织。季予安停在一个卖花糕的小摊前,刚出炉的花糕裹着玫瑰花瓣,甜香扑鼻。乔松凑上去闻了闻,季予安笑着替他付了铜板,把热腾腾的花糕塞进他手里说:“吃吧,小松鼠。”
花市的人越来越多,四周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乔松几口咽下花糕,抬手护在季予安身侧,警觉地扫了一眼周围:“公子跟紧我。”
话音未落,一支舞狮队从侧巷里翻腾而出,金红相间的狮头上下翻飞,锣鼓声震耳欲聋,围观的百姓呼啦啦地涌过来,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乔松下意识伸手去拽季予安的袖子,刚触到他的袖口,一股大力便从侧面撞了过来。
乔松被人潮推得踉跄了两步,他拼命往季予安的方向挤,嘴里喊着“公子”,可声音被锣鼓声吞得干干净净,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扣住了他的肩膀,季予安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乔松从人群缝隙里窜出来,一刀劈向那个灰衣人的手臂。
灰衣人被迫松手,乔松挡在季予安身前,自己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从背后锁住了咽喉,拖着乔松迅速撤入侧巷,转瞬间便消失在花市尽头。
作者有话说:
预警一下,最大的刀是乔松。
第54章 岁寒不凋,风雪不折。
季予安再醒来时,入目是临华殿的帐幔。香炉里燃着安神香,气味比平日更浓些,让人昏昏欲沉。一个宫人正往香炉里添香,听见榻上传来动静,手里的香匙差点掉在地上,很显然没料到季予安会醒这么早。
“季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
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乔松呢?”
宫人支支吾吾地说乔松还没回来,季予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宫人慌忙拦住,说太医说了公子不能下床。季予安挣开她的手,伸手将香炉拂落在地,刚迈出两步,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还没恢复,被安神香熏了这么久,四肢软得像灌了铅,谢允恒快步走进来,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放回榻上,季予安攥住他的衣襟:“乔松呢?”
谢允恒没有说话,季予安又追问了一遍,谢允恒终于告诉他:“在南安侯手上。”
南安候?
“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事必须瞒着你,你会怪我吗?”
季予安想起那支舞狮队,花朝节的花市明明从来不让舞狮队进内街,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他便全都明白了。
“是计策。”季予安喃喃自语,“你们在用我当诱饵,让南安侯抓走我,拿我去威胁我爹和兄长,逼他们不敢出兵,或者干脆逼他们出兵相助。南安侯以为抓住了季家的软肋,你们就等他迈出这一步。”
谢允恒一直都很佩服季予安凭借几个字几个细节就能把事情的全貌猜个七七八八,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怕。
“虽然出了点意外,抓走的人是乔松,但计划没有变,南安侯一定会拿假符去调兵,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他跑不掉。乔松那边我也会派人去追,南安侯一定会被抓住,你不用担心……”
季予安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手上没什么力气,那记耳光也不算重,但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你安排的那些人明明可以拦住他们,可你没有。你放他们走是为了让他们带我去废营,我是季家的儿子,他们抓我对我尚有顾虑,不敢对我用刑,可他抓的是乔松,乔松怎么办?你们是不是觉得他只是一个奴才,哪怕是死了也不值什么钱?你们拿我当诱饵我可以理解,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什么钱,我给你们便是,可乔松什么都不懂,他连你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让他也变成棋子?”
季予安声音越来越抖,眼眶蓄满了泪却死撑着不肯落下来,谢允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眼下他最担心的不是乔松的安危,而是他在南安侯手里能扛多久。乔松在宫里十几年,知道禁军的换防时辰,知道季予安父兄写信时用的暗语,抛开这些不提,南安侯是只老狐狸,只要一句一句地审,迟早会拼出一个轮廓,一旦察觉到虎符是假的,这段时间的所有布局全都白费。
“我已经带人跟上去了,但凡有机会一定会救乔松。”谢允恒的声音很残忍,“但若是他扛不住用刑,泄露了宫中机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季予安已经听懂了,直直地跪了下去。
“长晏!”谢允恒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挡开了。
季予安声音嘶哑::“殿下,乔松绝无可能叛变。他在宫里十几年,若有一丝一毫的不忠,我愿替他受任何刑罚。”
乔松的父亲是绛州知县,当年胡人破关的消息传到绛州时,城中的守军早已被抽调去了前线,比他官阶更高的知府也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跑了,留给他的是空荡荡的城墙和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把全家的男丁都叫了过来,说乔家人没有孬种。
他站在衙门口,嘶吼道:“胡人要踏进这座城,先从我乔家人的尸首上踩过去。诸位家中都有妻儿老小,我乔某不敢强求,但若你还认自己是绛州的男儿,便随我一道往前!”
乔家儿郎,除了刚出生的乔松,无一人活着。乔家大公子,死的时候手还死死地抵着城门。
乔夫人那时还未出月子,将一众妇孺藏进了乔府地下仓库,自己孤身冲出去将那些胡人引开。
援军赶到时天已经亮了,季将军带兵杀穿了胡人的包围圈,找到了躲在地下仓库的妇孺。其中一个女子手上抱着一个还未满月的婴儿,那婴儿几天没喝一口奶,已经哭不动了,季将军把他接过来,问这孩子有没有名字。抱他的人是乔夫人的贴身侍女,嗓子已经哭哑了,说老爷夫人都还没来得及取。
季将军回朝,向陛下禀明绛州之事,陛下追封了乔家满门,季将军说瞒着那孩子的身世吧,只说他父亲母亲都是英雄,别的都不要告诉他。若是知道自己满门被屠,只有他一人活下来,会背着这份沉重的仇恨长大,此生再也不会快乐。
“就叫乔松吧。”他看着怀里睡的香甜的婴儿,“岁寒不凋,风雪不折。”
“你爹娘都是英雄,你将来也是。”
作者有话说:
“若此去一去不回。”
“那便就一去不回。”
第55章 “我该怪谁?”
南安侯举兵谋逆,证据确凿,人赃并获。陛下连夜下旨,南安侯褫夺爵位,赐死,蒋谨之因检举有功免于株连,但自请外放西南边陲,不日离京。
蒋谨之带着廷尉署的人突入南安侯的私宅时,南安侯已经在废营被擒,乔松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膝盖以下被夹棍夹断了,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蒋谨之挥剑砍断铁链,接住他软倒下来的身体:“乔松,我来带你走。”
乔松嘴唇微微翕动,蒋谨之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公子。”
“你撑住,活着才能见到你家公子。”蒋谨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慌乱道,“你亲口跟他说,别让我替你带话。”
乔松笑了笑,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公子以前总跟我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他,得找到更重要的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我什么都没说,今天死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公子,公子总觉得自己欠了很多人的,所以你得告诉他,乔松不是为他死的,是我自己选的。让他千万别觉得欠我什么。”
蒋谨之握住他的手,哽咽道:“乔松,你撑住。”
“没用的,蒋大人。”乔松的声音越来越轻,“那老东西给我灌了阿芙蓉,我现在不疼,但是好冷,还恶心,我不想变成那样,半点尊严都没有,你让我走吧。”
他把攥在掌心里的长命锁塞进蒋谨之的手里:“替我把这个交给公子,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算了,还是烧了吧,免得他睹物思人……”
蒋谨之攥着那把长命锁,看着乔松的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滑下去:“乔松。”
他轻声唤他,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乔松的身世,季将军原本是打算瞒一辈子的,乔松自小便养在季府,季将军待他如亲子,教他读书习武,从不让他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可南安侯偏偏就抓住这一点不放,说季将军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愧疚,你知道你全家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援兵为何迟迟不来吗?
那时朝廷内乱,陛下刚刚登基,朝政大权还在前朝旧臣手中,藩王作乱,内忧外患,兵部调令被权臣压了整整三日才发出,等季将军接到调令星夜驰援赶到绛州时已经晚了。要说怪陛下吗?应该怪的。但他已经是尽了那时所能做到的一切,可还是迟了一步。
南安侯说这些,是想在乔松心里种下一根刺,但他低估了乔松,他说他最该恨的是攻城的胡人,其次是故意拖延援军的卑鄙小人。无论南安侯怎样用刑,他都未曾泄露过宫中机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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