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一步一步地抽掉沈家所有的退路,就是为了逼沈相走这一步。只有沈相先动手,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这棵盘踞了三朝的大树连根拔起。
宫变当晚,沈崇文率三千禁军与府兵直扑承天门,举兵前命人将太子软禁在东宫,寝殿前后都派了亲信侍卫把守,太子妃也被一并关了进去,来人传的是沈相的口信,事成之前,请殿下与太子妃安分守己,莫要为难自己人。
太子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程望安的嫡长女,程望安是陛下亲自选出来的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太子是储君,也是沈家的外孙,有朝一日沈家若生异心,太子身边必须有一个与沈家毫无瓜葛,只忠于社稷的人。
太子妃嫁进来时就说:“殿下,你我是被红线绑着的人,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往后各安天命便是。”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太子妃起身走到他身侧,太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与太子妃做了几年夫妻,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倒是第一次离的这么近。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遭罪。”
太子妃道:“殿下言重了,夫妻之间,应当共同进退。”
“是吗?”太子看着她笑了笑,“若是沈相当真攻破宫门,你当如何?”
太子妃笑道:“那我便即刻自尽,身为女子,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但这条命还是可以自己选的,父亲从小教我,国可破,节不可夺。身为程家的女儿,断不会于国不忠。”
“好个国可破,节不可夺。”太子轻笑道,“如今沈家谋逆,刀兵已至承天门,若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你便也跟着我成了逆臣之妻,我不能让程家的女儿替我背这个骂名。”
太子妃微微一怔,太子淡淡道:“沈相虽然是我外祖父,可我首先是天朝的太子,自然有身为太子必须要做的事。”
太子妃神情动容:“殿下……”
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需要你帮我。”
他让太子妃换上他的衣服,自己拿着虎符去了禁军大营调集羽林军,那些朝臣口中的废物太子,在这一刻居然比任何人站的都直。
“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废物,他只是被压得太久了。”
“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谢允恒舀了一勺药汁低头吹了吹,递到季予安唇边,“快喝药。”
季予安问道:“沈相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吗?”
“还没有。”谢允恒又舀了一勺,“人还押在天牢,毕竟是三朝元老,谋逆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但太子跟淑妃都在九族之中,这九族怎么株,株到哪一层,不是光靠律条就能划清的。沈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三司,那些跟沈家有过来往的官员如今个个自危,朝堂上人心惶惶。父皇要考虑的不止沈家一家,还有整个朝堂的稳定。结果没那么快下来。”
季予安沉默了一瞬,又问:“太子殿下呢?他会不会受牵连?”
谢允恒放下汤勺,语气淡了几分:“你希望他如何?”
太子证明了自己不是沈家的傀儡,可接下来还有一关。如果太子替沈崇文求情,那陛下大概真的会考虑废太子的事了。不为别的,只为太子心里还装着沈家。一个心里装着沈家的储君,就算今日大义灭亲,来日难保不会替沈家翻案。
谢允恒等沈家倒台已经等了太久,他不可能希望太子平安无事。
季予安轻声道:“殿下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谢允恒看着他:“在你眼里,太子一定比我更适合做储君吗?”
季予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若我说是呢。”
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谢允恒把药碗搁回小几上:“为何?因为他比我仁厚?还是因为你们自幼相识?”
“都不是。”季予安平静道,“殿下做事太冲,不计后果,总是凭一时意气做决定,君王手里攥着的是天下万民的生死,若殿下只是想争一口气,夺一份权势,那即便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也无法为天下万民做些什么,因为殿下心里装的不是万民,是不甘。”
谢允恒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旁人说他野心勃勃也好,手段狠厉也罢,他从未在意过,他以为季予安是懂他的。
季予安收了他的发簪,主动吻了他的嘴唇,他以为肌肤相亲之后便是同舟共济,若有一日季予安必须做出选择,至少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谢允恒轻笑:“嗯,懂了。”
作者有话说:
季予安:不,你不懂。
第45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瓦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从灶房出来,刚走到偏殿门口,便被乔松横臂拦住了:“做什么?”
瓦片把碗往前递了递:“灶上新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得很。殿下说公子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就拿甜的哄,多少能咽几口。”
乔松朝殿内看了一眼:“昨晚咳了一整夜,天快亮了才合上眼,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瓦片“哦”了一声,自己把那碗甜粥吃了,担忧道:“公子这病怎么一直不见好呢,太医开的那些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殿内便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乔松立刻推门进去,季予安偏过头咳得肩膀微微发颤,乔松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替他顺着后背,季予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缓过气来:“几时了?”
“卯时刚过,天都还没亮透。”乔松接过杯子搁回小几上,“公子继续睡吧。”
季予安没有躺回去,低声道:“乔松,你替我去一趟东宫跟太子殿下转达几句话,避开人,别让五殿下知道。”
天色尚未大亮,东宫偏门守着两个侍卫,乔松还没走到正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淑妃的哭骂声。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淑妃发髻散乱,眼眶红肿,现下被抽去了所有雍容华贵的外壳,只是一个为父兄奔走却走投无路的女人。
“你倒是说话啊!你外祖父疼了你这么多年,你舅舅从小带你读书习字,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你去跟陛下求情,你是太子,你说话陛下总会听几句。”
太子走到淑妃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乱发:“母妃,儿臣答应你,但凡还有一丝余地,定会尽力保全外祖父的性命。你先回去歇着,别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守在殿外的内侍快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季公子身边的乔松求见。”
太子点了点头,又对身旁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淑妃:“扶母妃下去歇息。传太医来给母妃请个脉,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是。”
乔松对太子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家公子让属下转达几句话。”
“长晏?”太子有些意外,“他让你来转达什么?”
“公子说,沈相已经认罪,三司会审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最迟这几日就会下旨裁决。”乔松将季予安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公子说殿下万万不可替沈相求情,一个字都不能求。不但不能求情,还要主动上折子,请陛下依律处置沈相,以正国法。”
太子何尝不知道,沈相举兵谋逆那夜,若不是他拦在前面,沈家满门早已伏诛,陛下留沈相全尸已是念了旧情,他若再去求情便是得寸进尺,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这东宫也赔进去。这东宫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太子妃,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东宫属官。
可沈相是他外祖父,是小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教他握剑的人,是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性情软弱,不堪大任时,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那些弹劾折子的人。
他若见死不救,便是忘恩负义,他若开口求情,便是徇私枉法。忠与孝横亘在面前,无论往哪边走,都是绝路。
太子极轻地笑了笑:“他病成那样,还在替我想这些。你回去告诉长晏,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替旁人操心了。”
乔松应了声是,退出了东宫,临走时提醒太子保重身体。
谢允恒站在廊下,看着乔松从外面回来进了偏殿,什么也没说。
陆昭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殿下明明知道乔松去了东宫,为什么不阻止?”
谢允恒淡淡道:“阻止有用吗?我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
陆昭替谢允恒不值:“那殿下费尽心思,让淑妃知道沈家要被满门抄斩的消息是为了什么?”
“埋坑啊。”谢允恒笑道,“坑挖好了,太子不往里面钻,我也没办法。”
陆昭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季公子这样向着太子,处处替太子打算,殿下难道就不介怀?”
“介怀呀。”谢允恒目光带着一丝狠戾,“恨不能把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个除掉,让他身边只剩下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