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38页
    第43章 “我必须得找吗?”


    返京的路程比来时更赶,来时是密查,走走停停,还能停下休憩片刻,但回程是押解钦犯,车队日夜兼程,每隔几个时辰就在沿途驿站换一次马。


    季予安的身体本就没好利索,还没来得及好好调养便又上了路。在马车上颠了大半日便有些扛不住,脸色发白,胃里翻涌得厉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谢允恒在前队骑马,沈恪的囚车需要他亲自盯着,不能陪着季予安。蒋谨之坐从随身的药囊里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递到季予安鼻尖下:“这是廷尉署值夜用的醒神药,提神醒脑,也能止呕,你试试,有没有好一点?”


    清凉的薄荷味混着淡淡的冰片香散开,季予安深吸了几口,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总算被压下去几分:“好多了,多谢你。”


    “不是说了别跟我说谢谢。”蒋谨之将他放倒在软榻上,“睡会儿吧。”


    季予安人不舒服,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倒是蒋谨之今日比往常更沉默,蒋谨之从来都冷静从容,进退有度。此刻人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季予安唤他:“谨之。”


    蒋谨之回过神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季予安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告知于我吗?”


    蒋谨之温和地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我外祖父是南安候,你应该知道吧?”


    季予安点了点头,蒋谨之继续道:“我外祖父是陛下的亲舅舅,当年先帝昏聩,陛下母子在宫中举步维艰,是我外祖父时常送物资接济,才让他们熬过了最难的几年。后来陛下登基,藩王作乱,也是他带兵守在承天门外,那时候他是真心实意扶持陛下。后来叛乱平定,论功行赏,陛下封了他南安侯,世袭罔替,满门荣耀。”


    蒋谨之苦笑了一下:“沈崇文当年挨了四十大板的时候,一定也是个忠臣,可人是会变的,你觉得今日的沈崇文,会是来日的南安候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外祖父不甘心只做一个闲散侯爷,他往朝中安插人手,拉拢中间派,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是廷尉署的人,查案是我的本分,可若有一日,当案卷上出现的是自己外祖父的名字时,我能怎么办呢?”


    季予安沉默了很久,握住他的手,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怎么安慰也都是错。


    若真有那一天,蒋谨之选择大义灭亲,将外祖父的罪证递交给廷尉署,这算将功折罪还是算卖亲求荣?朝中那些言官又会怎么写?是赞他忠君为国,还是骂他踩着至亲的尸骨往上爬?更重要的是蒋家满门怎么办?


    他的母亲是南安侯的亲女儿,他的弟弟妹妹身上流着南安侯的血。谋逆是大罪,株连九族,就算陛下念在他检举有功从轻发落,他母亲能免了流放之刑吗?他年幼的弟妹能继续在京都安稳度日吗?那些与南安侯府沾亲带故的旁支族人,靠着他外祖父的权势才能在朝中立足的远亲他们又该怎么办?


    可若是他不揭发,那便是包庇谋逆,背叛君主与国家,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那关。忠孝两全,说起来容易,落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便是两把对着刺的刀。


    蒋谨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好了,怎么反过来让你安慰我了。我也是杞人忧天,明日如何谁也不知道,先把眼前的路走稳了再说。”


    他俩骨子里是真挺像的,通透如镜,宁折难屈。正因如此,季予安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蒋谨之能一直做他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的野心拖入泥潭,也不被任何权势裹挟着违背本心。


    站在高处的人未必比困在笼中的人更自由,拥有权势也不代表能够随心所欲。


    蒋谨之如此,谢允恒也是如此。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馆门前停下,谢允恒将抱到榻上,正要出门去安排夜间的值守,袖口被人拽住,季予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看他。


    季予安刚睡醒的时候会有些粘人,总要抱着点什么,若是强行把他叫起来穿衣裳,他倒也不闹,就是会闷上好一阵子,一句话都不肯多说,这点在谢允恒看来很可爱,谢允恒将他拢进怀里抱着,季予安把脸埋进他肩窝,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谢允恒低声道:“做噩梦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季予安没有说话,谢允恒低头吻他,温柔地辗转厮磨,季予安乖顺地仰起脸,由着他将这个吻一点一点加深,吻到要失控时,季予安偏过头,抬手抵住谢允恒的肩膀:“殿下去忙吧,我困了。”


    季予安重新躺回枕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好,谢允恒觉得他今晚不对劲,想要问问怎么了,看他眼底掩饰不住的疲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你好好休息,我把事情安排好了就过来。”


    他出去,唤了乔松进来伺候他洗漱,季予安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又问:“乔松,你想出宫吗?”


    乔松瞪大眼睛看着季予安:“公子,你怎么又问这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出什么宫,不出,再问一遍我就要跟你翻脸了!”


    “你先听我说完。”季予安笑道,“这次回京以后,我可以去跟陛下讨一个恩典。就说你这次跟我出去,看上了一个姑娘,想成家立业,求陛下开恩放你出宫。你在渝州立了功,你也不姓季,陛下不会为难你。只要我开口,他会应允的,你……”


    话还没说完,乔松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榻边,哭的浑身都在抖:“公子你别赶我走,我做错什么了让你不高兴了吗?是我话太多了?还是我给你惹麻烦了?你告诉我,我改,我不会娶什么姑娘,也不想成什么家。我只想跟着公子,你要是赶我走,我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


    季予安看他哭成这样,自己心下也难受,俯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没有赶你,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年纪,不应该跟我一样困在宫里。你应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想过的日子,若是我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实在太过自私,我希望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乔松从他怀里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那些对我来说不重要。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公子,一直都是。”


    季予安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更重要的事,等你有一天找到了你就会知道,这世上值得你牵挂的不止我一个。”


    乔松红着眼眶,闷声反问:“我必须得找吗?”


    季予安温声道:“若是我说必须呢?”


    乔松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很久:“我很肯定找不到,公子希望我自由,还是希望我开心?”


    季予安微微一愣:“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乔松认真道,“离开公子我是能自由,但再也不会开心了。我知道公子是为我好,可你这样为我好也是自私。你只顾着你觉得对我最好的路,却不管我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就像我不爱吃干粮,公子非要塞给我,说干粮扛饿,可我嚼着就是没有滋味。”


    “你……”


    季予安难得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乔松的头发:“真是傻小子。”


    第44章 “你希望他如何?”


    车队抵达京城已是七日后,这一路昼夜兼程,除了在驿站换马和补给几乎没有停过,季予安刚回宫就起了高热,太医来诊脉,说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劳,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精神一松,所有积压的病根便一齐翻了上来。


    这一病来得格外凶险,从前也不是没发过热,喝两副药睡一觉便能退下去,可这回热度反反复复,有时白天看着精神了些,到了夜里又烧得人事不知。


    他整日昏昏沉沉,外面发生的事都是乔松告诉他的。


    从苏州水患赵秉义伏法,宫宴上程望安当众弹劾户部尚书之子,又引出其夫人当堂请求离绝,将户部尚书父子贪墨受贿、豢养外室、侵吞赈灾粮款摊在明面上,陛下却只是将人降为侍郎,轻飘飘地搁在一旁,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苏州的案子让所有人看到了沈家手底下的人有多脏,谢允恒查的每一桩案子又全跟沈家有关,陛下在朝堂上从没提过一句,只是默许这些消息在朝臣之间口耳相传。


    沈相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眼看着户部尚书被贬、江南盐运使任期改制、沈恪在渝州的案子越查越深,谁还敢继续跟沈家绑在同一条船上。


    吏部的人事调动一道接一道地下来,沈家安插在六部三司的旧部被接连调走,换上了新科进士和廷尉署的人,禁军和京营里的沈家旧部也被换了,沈家没剩下几个能说话的人。


    沈恪在渝州不仅私蓄兵甲,还走私阿芙蓉、投靠北羌,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而这些事已经被谢允恒查了个底朝天,证据不日便要送回京都。到那时,沈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