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勉强。站起身将季予安的被角又掖了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乔松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近侍离开了。
陛下走后,谢允恒推门进来,季予安侧身躺着,肩膀微微颤抖,谢允恒心下一紧:“长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季予安没有应,谢允恒起身就要往外走,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了,季予安脸上全是泪,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
这人连哭起来都是无声无息的,谢允恒把季予安从被子里捞出来:“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季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肩膀开始发抖。谢允恒感觉到胸前衣料被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声音放的更轻更柔:“长晏,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殿下,”季予安终于开了口,哽咽道,“我好难受。”
第12章 “怎么,我的东西长刺?”
第二日醒来季予安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只是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也不怎么说话。
马车到达京都时他醒了,他刚醒,谢允恒怕他又着凉,没让他立刻下车,季予安也没动,只是望着那面巍峨的朱红宫墙怔怔出神。
他做不了自在的云雀,从前做不了,如今也做不了。苏州那几日不过是一场借来的梦,梦醒了,笼子还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他注定飞不出去。
回到临华殿,乔松替他解了氅衣,又端了热水来给他净面净手。他由着乔松摆弄,乔松问他什么他便答一两个字,不问他便不说话。
“公子,您饿不饿?我去传晚膳。”
“不饿。”
“那我去煎药,太医开了新方子,说回京之后要连服七日。”
“嗯。”
以前季予安也病过,可就算是病得起不来床,眼里也总还存着几分生动的情绪,乔松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担心,好在谢延风这时候回来了,身上还穿着朝服,刚从御书房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长晏。”他握住季予安放在膝上的手,“路上是不是累坏了?”
季予安摇头笑道:“我没事,殿下别担心。”
“晚膳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还有糖醋小排。”谢延风温声道,“吃两口再睡,好不好?”
季予安点了点头,晚膳季予安吃了小半碗饭,菜也只动了几筷子,谢延风没有勉强他,只让他把药喝了。
季予安躺进被子里,谢延风替他掖好被角,正要去吹灯,袖口被人轻轻拽住了:“殿下陪我聊会儿天吧。”
季予安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谢延风侧身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想聊什么?”
季予安问:“殿下今天在御书房待了很久?”
“嗯。”谢延风说,“父皇在苏州斩了赵秉义,抄出来一堆东西,这几日朝堂上正忙着清算。赵秉义走的是沈相门生的路子,案子往上追溯,牵连了不少人。父皇让我协理吏部,把苏州那边空出来的缺补上。”
沈相在朝中根深蒂固,拔一个赵秉义容易,动沈家却难。
陛下下令在苏州设立常平仓,由户部直接管辖,地方官不得干预,增设河道巡检司,专司堤坝修筑与河道疏浚,由工部派员常驻,三年一换。
常平仓夺了地方官调配粮仓的权力,河道巡检司夺了地方官经手河工银两的权力。这两项权力历来是地方上最大的油水来源,而苏州这两项权力的分配,此前一直由吏部与工部共同拟定人选,最终呈沈相核准。
陛下以苏州水患为由,免除苏州府及下辖各县三年赋税。减免的赋税额度由江南各省分摊。而分摊的大头,不偏不倚地压在了江南盐运使司的头上。江南盐运使司的盐运使姓沈名恪,是沈相的长子。
盐运使司的任命从明年起也改为两年一任,任满即调,不得连任。沈恪之所以能在江南盐运使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坐了三届,靠的是沈相在朝中的根基。可一旦改成两年一任且不得连任,每一任的交接都是一次重新洗牌,沈家再想在江南盐运上把持独大,便不那么容易了。
苏州水患,陛下的每一道旨意都是为国为民,顺理成章地延伸到吏治整顿、赋税调整、盐运改制,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陛下之前一直把苏州的事情留中不发,如今回头再看,桩桩件件都对上了。那些被留中的折子、迟迟不到的赈灾粮款、甚至行宫围猎那夜突然冒出来的刺客,恐怕都是陛下棋盘上的子,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相这棵大树扎根三朝,根须蔓过了半个朝堂,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所以陛下是在釜底抽薪,这手段当真是高明,不动声色,连消带打,面上还维持着一片君贤臣忠的太平景象。
季予安叹了口气,谢延风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季予安笑笑,“只是觉得,陛下果然首先是陛下。”
谢延风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我面前永远都只是季长晏。”
季予安的眼眶有些发酸,握住他的手:“哥哥。”
谢延风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睡吧,哥哥在这儿。”
季予安阖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季予安难得起得早了些,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乔松端了早膳过来,他吃了大半碗粥,又用了两块桂花糕,乔松总算放下了些心。
临近午时,季予安靠在临华殿小花园的软榻上,手边的书翻到一半便睡着了。日光移到了他眼皮上,没睡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缓缓睁开眼,毯子从肩上滑落,他伸手拢了拢,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绵软:“五殿下怎么来了。”
谢允恒翘着腿,将那盏琉璃走马灯往他面前推了推:“昨儿送来的东西你一样没收,我就亲自跑一趟。怎么,我的东西长刺?”
昨日谢允恒派陆昭送了很多宫外的新鲜小玩意儿过来,季予安全给退了回去。
季予安将滑落的薄毯叠好放在一旁:“东西太贵重,臣不敢收。昨日已经跟陆昭说过了,让殿下别再送了。”
“贵重什么,街上买的小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谢允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么急着想要跟我划清界限啊?在苏州的时候你对我可没那么冷淡疏离。”
“苏州是苏州,宫中是宫中。彼时一切从简,规矩暂且搁一搁也无妨。如今回了宫,臣不敢逾矩,还请五殿下也……”
“也什么?”谢允恒打断他,手臂撑在季予安身侧,将他半圈入怀里,“也规矩些?季长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打发?在苏州的时候一口一个子信,回了宫就变回五殿下,你这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怎么,我是你用过就丢的药渣子?”
“五殿下,”季予安别过脸,“请你让开。”
谢允恒抬手捏住季予安的下巴,将他的脸扳了回来,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要是不让呢?”
季予安抬手去推他的胸口,谢允恒扣住他手腕按在软榻边,整个人欺身压上来,季予安又羞又恼:“谢允恒!放开!”
“哟,不叫五殿下了?”谢允恒笑道,“我还以为你只会叫五殿下呢。”
季予安被他按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便泛了红。自从那日谢允恒将他抱回帐中,又说自己不喜欢姑娘,宫里的传言都很难听,说季家小公子看着端方持重,背地里却与五殿下不清不楚,季家满门将才偏偏养出个攀附皇子的金丝雀,明面上是季家送来的质子,暗地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两个皇子都攥在手心里。
他在这宫里虽说处处小心翼翼,可到底是季家的小公子,他从小就自尊心强,最恨被人看轻。季家满门忠烈,父兄在北境浴血奋战,他困在这宫墙里什么都不能做已是煎熬,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些不堪的话,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谢允恒。
在苏州的时候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把那些流言和规矩都搁在一边。可回了宫,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无处可躲。他不是看不懂谢允恒的算计,也不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可凭什么他就必须理解?
他爹为了保全季家,保全北境,喂他吃下那粒药,他理解了,陛下为了朝局稳固,把他养在宫中做质子,他理解了,谢允恒利用他,他也得理解。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一颗棋子,放在哪里都行,怎么摆布都行,不会有自己的情绪,不会有自己的委屈。
季予安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可他不肯哭,咬着下唇硬生生把那点泪意逼回去,一声不吭,就那么红着眼瞪着谢允恒。
这副模样落在谢允恒眼里,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烈了些。只是那火里掺了别的东西,烧得他喉头发紧,他下意识地松了松手:“长晏,我……”
乔松一把攥住谢允恒的后领,将他从季予安身上扯了下来:“五殿下!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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