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9页
    后来都察院左都御史程望安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程望安是陛下亲自选的,也是都察院出了名的孤臣,谁也不站,谁的账也不买,他列了容家十七条罪状,这时候火候到了,陛下便下令彻查。


    三司会审了十天,容家招供的时候把能咬的人全都咬了出来,案子审到最后,定罪名单上只剩下容家的人和几个品级不高的吏部、户部官员。那些被容家咬出来的大鱼都不在这张名单上,单独写了另一张纸上,由刑部尚书呈给陛下御览。


    陛下看完了那张纸,只说了一句话:“法不责众,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陛下就是陛下。


    凡是被容家咬出来的人,虽然没有下狱,没有罢官,但他们的名字从此不再出现在任何一份升迁名单上。吏部考核的时候,他们统统被评了“中下”或“下”,调任的调任,外放的外放,原本握在手里的实权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换上了陛下新提拔的人。这些人个个有把柄握在陛下手里,从此在朝堂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站队结党。他们很清楚,陛下那张“既往不咎”的名单还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随时都可以翻出来重新算账。


    “容家满门抄斩,我母妃那会儿也终于明白,陛下从一开始便是故意接近,容家只是他整肃朝堂的活靶子。”


    容婕妤当时已经怀了谢允恒,收到小娘冒死递过来的书信,信上说,让她替家中男丁求求情。容婕妤拿着那封书信又哭又笑,最后收拾好妆容去宣政殿见陛下,陛下淡淡道:“若是为你父兄求情,那就不必了。”


    她在家中向来不受宠,容家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可她是个女子,又是庶出,从小便习惯了被当作可有可无的人。父亲只看重大哥,小娘嫌她是个女孩,连她病了都不肯多问一句。没有人在乎她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以为老天爷终于肯善待她一回。


    她跟着他进了宫,做了他的妃子,有了名分,有了宫殿,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荣宠。他会陪她一起换常服溜出宫去,走街串巷地逛庙会,看杂耍,吃路边摊上滚烫的馄饨,她说她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陪她这样逛一次街,他便笑着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说那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


    容婕妤笑了笑:“臣妾不是来为父兄求情的,只是来问陛下一句话。”


    陛下没看她的眼睛:“想问什么?”


    容婕妤见他这番模样,心下早就有了答案,但人就是这样,不亲口听到答案不会彻底死心:“沈昭仪进宫之时,臣妾安慰自己,陛下只是因为沈丞相的缘故,臣妾的父亲不过一个县官,对陛下并无任何用处,但陛下厚待臣妾的家人,对臣妾那样好,臣妾一定是特殊的那个。


    “原来陛下只是在等今天,是与不是?”


    陛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严的模样,清晰道:“是。


    自此,容婕妤彻底失了宠。


    谢允恒替季予安掖了掖被子:“你问容娘娘后不后悔?我替她答了,她没得选。遇见他、跟他回京、生下我、然后被弃如敝履,没有一件事是她自己能选的。”


    季予安听谢允恒讲这些,心里觉得很难过,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伸出手,隔着被子在谢允恒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谢允恒笑道:“哄我呢?”


    “嗯。”季予安说,“子信,别难过了。”


    子信这两个字从季予安口里喊出来,像一颗被体温捂热的珠子,不声不响地滚进了谢允恒的心口。


    “长晏。”谢允恒低声笑道,“别对谁都这么心软,不然很容易被骗。”


    作者有话说:


    季长晏:早知道了。


    第10章 “你是过客,我是带路人。”


    陛下在苏州已停留半月有余,朝堂上还有事等着他去处理,半月已是极限,再不走,京都那边怕是要生出别的事来。


    回京前夜,苏州城里下了一场细雨。江南的雨和京都的雨是两回事,京都的雨下起来像是带着脾气,声势浩大,来得快也去得快,苏州的雨却是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碾碎的银丝,斜斜地织下来,落在河面上便化成了圈圈点点的涟漪。


    季予安站廊下,把手伸出去接檐角滴下来的水珠。他在宫里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雨。宫里的雨总是被四面高墙框成一幅四四方方的画,连雨丝落下来的角度都像是被人规定好了的。可苏州的雨是活的,无拘无束,自在得很。


    谢允恒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回头着了凉。”


    季予安把手收回来:“殿下可真无趣。”


    谢允恒笑笑:“这么喜欢雨啊?”


    “也不是。”季予安说,“是喜欢这种没有墙的感觉。在宫里抬头看天,天是方的。在这里抬头看天,天是没边的。”


    谢允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陛下身边的近侍走过来,躬身行礼:“五殿下,季公子,陛下说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带二位出去走走。”


    谢允恒和季予安对视一眼,都没多问。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旁人猜不透,也不必猜。


    驿馆门口,若棠已经等在马车旁了。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披风,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着,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笑了笑,落落大方:“父亲说大人要我带路,我还在想这苏州城有什么好逛的。后来一想,定是要去坐船。”


    季予安笑道:“有劳若棠姑娘。”


    陛下从驿馆里走出来,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听到若棠的话,微微笑了笑:“来苏州半月,确实连这城里水路纵横的景致都没好好看过一回,劳烦姑娘领我们走一趟。”


    若棠的耳尖红了一瞬,但她没有低头,只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声“好”,便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若棠是个聪明姑娘,从第一天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寻常的京中贵人。他的眼睛太深,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她偏偏就是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


    季予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也不是不知道明日一别便是天各一方,可她就像是苏州河边的一株杨柳,风雨来了便弯一弯,风雨过了照样抽条发芽。


    码头泊着一条乌篷船,是驿丞提前让人备好的。船不大,舱里刚好容得下四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搁了一张矮几,摆着几碟苏州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饼、糖渍梅子,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撑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夫,嘴里哼着吴语的船歌。


    陛下先上了船,然后伸手去扶若棠。若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季予安正要往另一侧坐,谢允恒已经从后面跟上来拉住他的手腕。季予安还没反应过来,谢允恒已经弯腰钻进了船舱,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侧坐下。


    “殿下,”季予安低声提醒,“手。”


    谢允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扣在季予安手腕上的那只手,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季予安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陛下跟若棠中间隔着一个矮几的距离,刚好是君子与淑女之间最妥当的尺度。他执起矮几上的黄酒壶,替她斟了一小杯:“若棠姑娘在苏州住了多久?”


    “回大人,从小便在这儿。”若棠笑了笑,“除了去扬州看过一回外祖母,再没出过苏州城。”


    “苏州确实好。”陛下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苏州,很多年前来过一回,她跟你一样,也是苏州人。我当时站在石桥上,一眼就看见了她,满山的青灰色里就那么一点红,想不注意都难。”


    季予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谢允恒,谢允恒目光闪了闪,端起矮几上的黄酒抿了一口。


    “后来我把她带回了家,她做了我的妾室,替我生了一个儿子。我府上规矩多,人情也复杂,她一个苏州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应付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可为了我,硬是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若棠轻声道:“后来呢?”


    陛下笑着看她:“真的要听后来吗?”


    若棠没有说话,陛下温声道:“若棠,你在苏州能做的事很多,你有你的广阔天地。”


    若棠的眼眶红了一瞬,随即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若棠轻轻笑了笑,反正陛下没点破他的身份,她此刻就算说几句出格的话,也算不上大不敬:“大人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一些?你是过客,我是带路人。雨停了船靠岸,各走各的,没有谁会跟谁走。”


    陛下拿起酒壶,替她把酒盏续满了:“那我就祝若棠姑娘,此生不必困于任何人的高墙之内。”


    若棠端起酒盏,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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