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8页
    苏州城里的灾民安置也渐渐上了正轨,朝廷的赈灾粮整整三百辆粮车,由京营亲自押送,陛下在城南设了粥厂,又命随行太医在城内四处设义诊棚,给灾民看病施药。


    陛下这半个月几乎是住在苏州知府衙门里的,赵秉义伏法之后空出来的签押房被他临时改成了理政之所,案上堆着的卷宗比人还高。


    谢允恒也是,陆昭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自家殿下忙成这样。从前在宫里,谢允恒是个闲散皇子,既无差事也无圣眷,整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连早朝都常常称病不去。


    陛下让谢允恒来办这个案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是沈相的外孙,二殿下的母妃跟沈家有旧,三殿下虽然不沾沈家,但他要留在京中坐镇,所以能跟着来苏州的人只有他。但陛下就是陛下,谢允恒至多也只能猜到这一层,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得靠自己挣。


    季予安跟乔松在苏州城逛了大半个上午,走到正午时太阳正好,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之后,城里的粥厂每日按时施粥,灾民们好歹有了口饭吃,脸上的菜色淡了些许,街边也开始有零零星星的小贩摆摊。虽然卖的不过是些粗瓷碗、草鞋、干菜之类的寻常物件,但比起他们刚到时那种满目疮痍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乔松自小跟着他进宫,到了苏州城看什么都新鲜。


    “公子你看这个!”乔松举起那只蚂蚱,兴奋道,“这编得也太像了,你看这腿,还能动呢!”


    季予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弯下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了,走吧。”


    乔松笑得眼睛都弯了:“多谢公子!”


    季予安看着他这样,心里有些发酸:“乔松,你有想过出宫吗?”


    “不想啊。”乔松毫不犹豫,“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季予安笑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子。”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便回了驿馆,几个差役正忙着搬米面。驿丞的女儿拿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点数,见了他们回来便欠身笑了笑。这驿馆如今既住着京中来的贵人,又收容着几十号灾民,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偏生这位姑娘打理得井井有条,季予安心里很是佩服。


    午睡醒来,谢允恒躺在他身侧,连外袍都没脱,手臂松松地横过来搭在他腰间。他这些时日早出晚归,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季予安看了他一会儿,想要把他的手臂拿开,但刚碰到谢允恒他就醒了,那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谢允恒认出了是谁在碰他,眼底的警觉退了下去,哑着嗓子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长晏。”


    季予安说:“殿下继续睡吧,我先起了。”


    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谢允恒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收紧了些,季予安被那股力道一带,后背重新贴回了被褥上,谢允恒懒洋洋道:“再陪我躺会儿。”


    季予安僵了一瞬,抬手推开他:“五殿下,你睡糊涂了。”


    谢允恒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屈起腿,给他腾出下榻的空隙。季予安起身穿衣,谢允恒又翻了个身,把他那边的枕头抱进怀里,埋头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季予安沉默片刻,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盖过他的肩头。


    太医院随行的医官在驿馆前院搭了个简易的医棚,季予安有空就会去帮忙,起初太医们不敢让他碰这些,毕竟他是季家的小公子,身子又一向单薄,若是沾了血污受了惊,谁也没法交代。但架不住他再三坚持,又赶上伤民越聚越多,医棚里又实在匀不出多余的人手。


    季予安学东西极快,处理创口、清洗、上药、缠布条,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太医总算松了口,让他做一些轻伤换药的事。


    “公子从前学过医术吗?”


    “没有。”季予安将干净的布条裁成合适的长短,“只是常年喝药,见惯了大夫怎么做。”


    驿丞的女儿笑了笑:“没想到你们这些京中来的贵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季予安净了手,蹲下来看了看药炉:“这个是……”


    她脸上微微一红:“这个是给楼上那位大人煎的,这两日我见他好像有点咳嗽,这个药方可以润肺,他喝了兴许会好些。”


    “哦,”季予安笑了笑,“这样啊。”


    药罐里的汤色变得浓了起来,她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粗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渣,将药汁倒进旁边那只白瓷碗里:“药好了,我先给大人送上去。”


    陛下生得好,又气度不凡,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这些时日又为了苏州的这些百姓劳心劳力,她都看在眼里,少女怀春,在她心里陛下已经是英雄了,会芳心暗许再正常不过,只是帝王的心太大,装得下万里江山、二十万灾民、满朝文武的算计权衡,唯独装不下一个少女捧到他面前的那颗干干净净的心。


    “我去吧。”季予安伸出手,“大人这会儿怕是在看公文,他看公文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扰。”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将托盘递了过去:“那就有劳公子了。”


    陛下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门口守着两个便装侍卫。侍卫见他端着药碗过来,抱拳行了个礼便侧身让开了。


    季予安将托盘轻轻放在案角:“陛下。”


    陛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季予安将药碗从托盘上端下来:“这是治咳嗽的药,陛下趁热喝了吧。”


    陛下看着那个药碗,笑道:“你替朕喝了吧。”


    天子的命令,季予安不能不从,一仰头将那碗药灌了下去,苦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陛下笑着从案角的碟子里拈了一颗糖渍梅子递过去:“苦成这样?”


    季予安立刻接过来塞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将那铺天盖地的苦味压下去几分,陛下又拿起朱笔,嘴角的笑却没收住:“从小吃药就这样。”


    陛下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闷闷地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季予安一时间没忍住:“陛下还是要注意身体。”


    “朕没事。”陛下说,“操心你自己就行。”


    季予安到底还是提了一嘴:“刚才那药,是若棠姑娘要我送的。”


    “若棠?”陛下想了想,笔尖未停,随口道,“驿丞的女儿?”


    对陛下而言她只是驿丞的女儿,叫什么不重要,他也记不住,季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季予安将空碗放回托盘上,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陛下是个好陛下,但他也只是个好陛下。


    第9章 “别对谁都这么心软。”


    “长晏。”


    谢允恒侧过身,手臂撑在枕上,半支起身子看他:“你翻什么?”


    “我吵醒殿下了?”季予安有些愧疚,“对不住,我不翻了,殿下睡吧。”


    谢允恒伸手搭了下他额头,没发热:“有心事?”


    季予安没说话,谢允恒说:“说与我听听?”


    季予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觉得,容娘娘后悔过吗?”


    谢允恒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季予安说:“长晏逾越了,殿下恕罪。”


    谢允恒心下已明了:“在想驿丞的女儿?”


    季予安纠正道:“是若棠姑娘。”


    谢允恒笑了笑:“嗯,若棠姑娘。”


    谢允恒双手枕在脑后,淡淡道:“长晏,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失的宠吗?”


    季予安说:“有所耳闻,因为替父兄求情触怒了陛下。”


    谢允恒轻轻笑了一声:“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一个妃子不知分寸,仗着圣宠替罪臣求情,陛下震怒,从此恩断义绝。”


    季予安侧过身,谢允恒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冷峻,轻声道:“那真相呢?”


    谢允恒嗤了声:“要不怎么说他能做陛下呢?论心黑手狠,谁能比得过他。”


    陛下那会儿刚登基不久,朝政大权旁落,外戚当道,满朝文武沆瀣一气,那时买卖官职的风气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满朝文武,谁家没几个捐班出身的亲戚?谁手里没批过几封举荐信?自从容氏被册封为婕妤之后,容家的胆子便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她父兄自己不干净也就罢了,还替别人牵线搭桥。苏州一带的商贾想要捐官,先找容家,容家收了银子再去找吏部的郎中疏通,吏部批了文书再由苏州府的师爷往下发。这一条线上上下下,从地方到京城,从容家到吏部到户部到都察院,牵扯进去的人少说有七八十个。容家就是这个利益链条上最显眼的一环,因为它跟皇帝连着亲。


    这些事陛下全都知道,但陛下却放之任之,甚至都察院有人上折子参容家“居乡不谨”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再议。”


    陛下不想动容家,容家的胆子便更大了,半年之内,容家在江南一带成了炙手可热的门路。容氏进宫之前,容家在京城并无任何根基,她的父兄在朝中也没有半个盟友。陛下就是要让容家把人都得罪光。容家得罪的人越多,他动手的时候,替他叫好的人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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