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砚隔着一道颤抖的手掌,静默无声看着宿时,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一样的光,会勾得人心脏发颤。


    宿时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薄书砚死死按进怀里,埋进薄书砚的肩颈。


    不动了。


    梦里不知日月轮转,他们彼此心脏紧贴,听着对方藏在血肉深处的泣音。


    薄书砚没有面对这样的宿时的经验,他想了想,决定沿用以前的解法。


    他偏过头,慢慢亲着宿时的耳朵,亲没几下,便把这耳朵亲得热热乎乎的了。


    宿时像被轻挠了一样,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来,难得纳闷,“你在梦里怎生如此轻浮?我不要这个,你明晚换一个过来。”


    薄书砚很是好笑:“我哪里轻浮了。”


    还想换?


    薄书砚搭在大魔肩上的手捏着他通红的耳朵,同他说着只有两个人时能听见的轻软小话,“别想不开,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宿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撇开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你还是变回方才那样吧。”


    薄书砚:?


    薄书砚不悦地捏着魔的下巴,掰过来,“我方才哪样?”


    他抬了抬下巴,骨子里那股不吃硬的反叛味儿又咕噜咕噜冒了出来,“你要寻死试试。你不听也得听。”


    宿时心下半惊半疑,他捉摸不定地伸手摸了摸薄书砚的脸,又从他的脸往下摸。


    直到这时,宿时才稍微有了一点眼前人是活人的实感。


    可是这是梦啊。


    梦里哪来的活人?


    薄书砚被摸得不乐意了,把宿时的手捉了,不知道拿什么捆,便攥在掌心,不让他乱摸。


    宿时喉结动了动,并未动作,由着薄书砚捆他,低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薄书砚思索了一会:“很快了。”


    确认了宿时的安危,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宿时觉得梦里的自己也是昏头了,居然顺着说了一句:“我要去黄泉接你回来吗?”


    “……不用。”


    倒也不必!


    宿时喃喃问:“那你怎么回来。”


    薄书砚既已飞升,肉/身就不会存在于人世间了,神仙也不可擅自下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问题。


    宿时见薄书砚陷入沉思,心底自嘲一声,果然还是他妄念太深。


    梦里的人编造不出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薄书砚应该怎么回来,拿什么起死回生,所以如今梦里的人自然也说不出来。


    宿时闭了闭眼。


    他低下头,精准捉到薄书砚的唇,不想去为难一个来之不易的梦。


    第79章


    梦是虚无的, 放肆的,光怪陆离的。


    他们在一片深黑的黑暗里纠缠不清,好像要把一切剜心刺肺的东西通通忘却。


    薄书砚耳边是仙鹤轻轻的唤声, 他猛然从最深最沉的美梦中破水而出,旁边的香烛已经燃到了尽头。


    梦里他们纠缠得太久, 久到薄书砚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敏锐, 放到仙界这边, 却只有三炷香的时间而已。


    薄书砚呼吸有些不稳。他闭上眼睛, 轻轻揉着太阳穴,对仙鹤说道,“多谢。”


    仙鹤笑道:“客气了。”


    三生池有数仗长, 池水澄澈如镜,纯净的云雾环绕其侧,模糊了粼粼的波光。


    此地算是天界镇守重地, 需要得天帝口谕才能出入,因此附近除了他们二人之外, 并无其他神仙涉足。


    薄书砚站起身来,仙鹤神官收拾好东西,原路送他回去。


    仙鹤见他目光停在那三生池里, 闲聊似的说道:“三生池是通往人间的入口,神仙不可私自下界, 您有了神格,更不能对人界擅动神力。但神官您积攒的功德很多,功德簿都写满了好几本, 在人间会有不少请愿和香火, 您可以借着还愿的机会偶尔回去看看。”


    薄书砚收回目光,一颗心早就飘到了几万里之外, 他神思不在这里,七七八八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挺有意思。


    要是以后有机会,和宿时一起再飞升一次,不知道宿时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


    也许是得了帝君口谕,仙鹤没有把他带回飞升宴上,而是先带薄书砚去了一道四面环水的仙岛上,山巅上坐落一处白金的琉璃宫。


    仙鹤领了仙牌递给薄书砚,给薄书砚介绍道:“神官,这里便是您居住的地方,下来就是琉璃海,水若琉璃,剔透柔美,亦若宝石镜面,海天一色,您若住不惯住腻了,也可以搬去兰蛟一族居住的佛里山住。他们强烈要求帝君将您安排过去,但帝君说您喜静,便给您安排在琉璃天了。”


    薄书砚怔住,许久才笑了一下。


    他道过谢,把镌有他名字的仙牌还回去,说:“替我谢过他们了。”


    仙鹤拿着还没捂热的仙牌,愣道:“神官?您这是……”


    “不必给我留封地,我很快便不在仙界了,”薄书砚说完,又问,“若剥离了神格,是不是就能恢复凡人之身了?”


    凝了灵体也下不去凡间,不如,用一些釜底抽薪的办法。


    仙鹤微震,神情错愕无比。


    *


    自那天仿佛神迹降临一般的梦之后,宿时就再也没能梦见过薄书砚。


    他拿迷迭香当饭吃,嚼了两大捧,除了把自己迷晕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他一个人在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闭门不出,小夜在门外鬼哭狼嚎地挠了半宿门,好说歹说非要和宿时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大有哭死在门外的架势。


    宿时赤红着眼睛开了门,小夜抽抽噎噎撞进他怀里。


    他神游一般给小夜把哭湿的毛毛一点点理顺,慢慢说:“我只是想静静。没别的意思。”


    小夜喉间发出可怜的往他怀里拱。


    宿时叹了一口气:“原来还真是梦。”


    话里似自嘲,似苦笑。


    他竟然真的有一瞬间奢望这并非虚幻一场。


    “咚咚咚。”窗户处传来敲击的声音,宿时给紧紧依赖着他的小夜喂了点温水,挥手开了窗门,一只魔鸟停在窗沿,张口发出声音。


    “尊上,魔域里出现了一条河。”那鸟斟酌了半天,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颤抖地说道。


    这是魔域通讯联络用的手段,他们面前这只是双向的,可以和对面的域内大魔实时沟通。


    宿时头也没抬:“什么河,死魔了?”


    “那没有。”


    没死魔,就不是什么大事,宿时正要挥散魔鸟,就听魔鸟紧急喊停,“等等尊上,那河是白色的。”


    宿时顿了一下。这倒是稀奇。


    魔域中常年被魔气笼罩,地势特征陡峭不平,火岩遍布,域内河流普遍呈现灰黑色,里间掺杂着浓重混杂的魔息。


    也不知是不是指挥魔鸟的大魔常年居住在魔域的缘故,他描述得很艰难,“那河白白的,像是流淌着灵气,和人族的河一样,但是不会伤魔。”


    魔兵搜山探查的动静吸引来不少附近居住的魔族,为首的魔兵伸手掬了一把,发现那看似能把魔活活涮没的灵河居然水流温暖柔和,甚至让魔产生一种品尝的冲动。


    宿时:“没把魔族全族灭了就不用管,设个结界,所有魔族都不许擅自靠近。”


    观察两个月看看。


    魔鸟道了声是,扑棱翅膀飞了出去。


    宿时收拾了一些小夜喜欢吃的零嘴,抱着小夜去找林暮歌,要故技重施把小夜托付给林暮歌,可惜林暮歌现在学精了,一看见宿时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哪能让他得逞?


    砰地一声把门一关,林暮歌幽幽说道,“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小烛缇可怜兮兮缩在大魔怀里,尾巴在大魔手臂上缠了好几圈,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紧紧黏住宿时,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叫声。


    它现在看林暮歌都犯怵。


    小夜以前在家的时候,往往是趾高气昂称王称霸的那一方,自从薄书砚不在之后,小夜就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跟着去了,一看不见他就凄厉地叫起来,被宿时抱进怀里才消声。


    依靠在他臂弯里的烛缇毛发蓬软,翅膀却常常瑟缩在身侧,再也见不到以前那种敢和他争夺薄书砚喜爱的霸王劲。


    宿时停下动作,转身把小夜的口粮送回天歌阙,去见归无轻。


    那场只会出现在流传中的天界灵雨当真降临人世,万物复苏,生机盎然,雨后天晴时,万鸟迁徙,群鸣声声,纯澈苍穹像是烧了一把绚烂的焰火,美轮美奂。


    那场灵雨给人间带来的不仅仅只是账面上几个修士进阶了,感悟了,突破了。


    “无轻仙尊,雾霭山下发现轻风雀一族的踪迹!我们追踪了它们半个月,发现轻风雀已经有了繁衍的迹象。”


    “轻风雀一族最喜灵气浓郁之地,雾霭山脉里蕴含的第三灵脉已经快枯萎干净了,山上的灵植动物越来越少,没想到居然还有回春的现象。”


    “仙尊,雨明宗来报,第一灵脉所在之地近半个月都多发雨天,山峡间开始漫起了经久不散的灵雾,他们派人前往反复查看,发现第一灵脉居然充盈滋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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