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砚垂着眼眸,缓缓梳理着烛缇幼崽背上的毛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修士笑了一声:“对我这么不设防么。”
不怕他争抢,不怕他下毒手,也不怕他暗中做小动作。
薄书砚道:“你若想害它,不必绕这么大个关子。”
他本就是避着人流来的这荒无人烟的深林,这会林子里忽然冒出个伪装成低阶修士的人,上来就自来熟地帮他处理食材。
方圆百里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怀中一只烛缇小兽,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千里迢迢来此私会。
薄书砚道:“你若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再换个陌生面目来见我。”
“……”
“你若不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用同样的手法烤制食材,就为了试探我是否记得起来。”
年轻修士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说,”薄书砚微微偏过头来,他看向那人平平无奇过眼就忘的假面皮,“也许从一开始,墨拾这个外门小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么。”
“……”
年轻修士错愕良久,微微动了动唇,“你怎么知道我叫……我叫墨拾。”
他以为薄书砚从来不会记得这些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这个名字是他入天华宗时随手取的,他甚至从未告诉过薄书砚。
薄书砚出神良久,低声说:“我看了一眼弟子簿。”
墨拾敏锐地发现不对:“你看弟子簿做什么。”
没事怎么可能去看弟子簿。天华宗的弟子簿还得专门去卷宗长老那调取,弟子簿上记录了名姓出身和面容,有心之人还得一个个翻阅。
能让薄书砚这么记挂于心的人,也可以有他一份么?
“……”
薄书砚当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闭关调养,本想着出关后就把墨拾从外门那要过来,放到自己名下,用剑仙的名头和人情还这个小弟子的心意。
只是出来之后,那个外门小弟子便已经不在宗里了。
现在想来,这重弟子身份,也许也只是墨拾的伪装之一罢了。
“不论如何,”薄书砚一手抱着小烛缇,站起身来,“当年多谢你照拂。我欠你一份情,你随时可以来兑换。”
墨拾凝视着他,自嘲道:“那些不过只是一些凡人饭菜而已,我一没救你命,二没给你搜来延寿仙丹,又何来人情一说。”
薄书砚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辩驳太多,撂下一句保重,便要带着怀里吃完饭就困晕过去的烛缇幼崽离开。
墨拾皱着眉道:“流落在外的烛缇不多见,更别说还是一只幼崽。你想将它送回去,别人未必。”
此路必定艰难,这只烛缇幼崽尚还不到知事的年纪,天真懵懂,薄书砚却绝对是明白的。
否则,他不会秘密送烛缇幼崽回它从小生长的盘龙秘境。
“届时就不是护不护得住这只烛缇幼崽的事情了。你连自身都未必保得住。”
薄书砚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说:“多谢。你也保重。”
那人去意已决,随手捡了只烧剩一半的碳棍,在地上勾勾画画,随后绘制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墨拾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似乎在强压着什么:“那些无关于你的身外人身外事,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一次一次为此赴汤蹈火、为此油尽灯枯!?”
这句话到后面,甚至带了些难以控制的怒火和嘶吼。
为什么每一个无关的人和事都可以吸走薄书砚的注意力,都可以让薄书砚为此耗空自己。而他从小追逐着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长大,费尽心机想让那人眼底放下他,哪怕只是空占一个敌对的身份,最后四目相对之时,只余相顾无言,所有不甘怨恨都仿佛是他庸人自扰。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一回事?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自己当回事?
薄书砚微微怔愣了一瞬,似乎有些错愕。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和他记忆中的某个模糊身形似乎重合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尚未羽翼丰满的魔族似乎也是用这样不屑不甘不解的语气,质问他凭什么。
年轻修士控制不住的发泄惊醒了怀中酣睡的小兽,烛缇幼崽嗷呜一声跳起来,扒在薄书砚肩膀上,对上薄书砚身后那个双目仿佛有火在烧的男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薄书砚手中的动作因为那一声怒吼而停顿下来,许久,才落下最后一笔,低声道,“……多谢。”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却多真性情,从不委屈自己吃亏。留这只幼崽被其他不怀好意之人蹉跎折磨,容易引起两族争端。
更何况他不插手,还有谁会来管这只懵懂幼崽的死活。
也许他确实难以做到袖手旁观。
阵法成型,刺眼的白光一瞬涌满视线,将那道始终板正的身影彻底吞没。
墨拾看着那道眨眼间消失的身影,良久才慢慢坐了下来。
他低头埋进双手之间,又烦躁地抓进发间。脸上遮面的法术无声消散,露出一张俊美紧绷的面容。
这张脸此刻没有被魔族兽化特征覆盖,五官俊朗,如刀削般深刻分明,一双琉璃般的瞳孔中仿佛纳入了一整池死寂的潭水。
正是宿时。
-
烛缇幼兽吃饱喝足,惊醒后又搭乘阵法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没过多久,又被薄书砚笼在脊背处轻拍的手哄睡过去。
烛缇幼崽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他躲在温暖干燥的巢穴里,外面下了一场大雨,那些雨滴都散发着奇特的光芒,落下来时像是凝固成了金属,越落越大越落越快,越落越悍然,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是巨石砸下一样,有不绝于耳的清脆叮当声,连带着烛缇幼崽睡着的地面都隐隐在震颤。
分明才刚进食不久,烛缇幼崽又觉腹中饥饿如火烧般飞速蔓延,忍不住呜呜叫起来。
薄书砚掌心涌出灵气,舒缓着小兽身体里的不适。他指尖拨开烛缇幼崽的翅膀,看见它身上那些逐渐蔓延的彩羽,沉吟不语。
烛缇幼兽全身主白色,羽翼同样淡白,他再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成型羽翼上逐渐覆上鲜艳彩羽的例子。
难怪烛缇幼崽总是吵饿。
薄书砚摸出两颗灵石喂给饿醒的幼崽,烛缇幼崽两爪抱住灵石啃,满足地吸食着里面甜美的灵气,小翅膀在身后高兴地扑棱扑棱扇。
此时天光未亮,昏暗无光,终于清醒活跃的烛缇幼崽终于注意到了黯淡天穹上静谧闪烁的光点。
它看着那些细密的光点逐渐放大,似乎正在朝他们降落,于是带着一点儿鼻音,哼出了一道疑惑的呜声。
直到朝着他们降落得够近,烛缇幼崽这才看清那是万千闪着强劲锋芒的陌生剑气,势如破竹而又精确无比地朝他们扎来。
烛缇幼兽浑身毛发通通炸开,灵石不啃了,仙尊软怀也不躺了,立刻弓着身炸着毛喉中含着尖利的哈气,在万千剑气即将落下的时候忍不住用身体牢牢护住薄书砚的脑袋。
——它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也就只护得住薄书砚的脑袋了。
第8章
薄书砚被一只毛发炸得蓬乱的小崽子压得视野受限,不由有些无奈好笑。
他把张开小小身体试图保护他的小烛缇拎下来放回怀里,眼也不抬地丢出几道法器,法器在一人一兽头顶上形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罩,细密如春雨的剑气劈头盖脸砸在防护罩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于是烛缇幼崽终于意识到,它梦里那些金属一样越下越大的雨,不是雨。
是这些稍微一碰就能要人命的锋锐剑气。
这些剑阵在薄书砚面前无异于大巫见小巫,根本困不住他。挡开漫天的剑雨,找到阵眼,用靴尖碾碎,混沌的天穹便重新恢复寂静。
剑阵背后的人并未出场,这些剑阵杀阵被提前布置在通往盘龙秘境的所有必经之路上,一旦感应到他们的气息便会触发。
除非薄书砚当场掉头,不去盘龙秘境了,否则没有躲避的方法。
好在薄书砚应付这些危机还算游刃有余,烛缇幼崽中途被吵醒,也只是稍微受了一点惊吓,并无大碍。
看着薄书砚一边走,一边随手碎着经过的杀阵,幕后之人哪里忍得住,低骂道,“上面是不是有奸细啊,究竟是谁想出来的用剑阵对付剑仙?”
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这不闹呢么?
三界谁不曾听闻薄书砚的鼎鼎大名,据说这位爷抓周抓的就是木剑,三岁觉醒灵根,五岁引气入体,七岁便拿着木剑揍遍同龄恶霸,十岁熟背各大剑谱口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修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风吹日晒雨淋都雷打不动。
薄书砚弱冠礼当天出去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渡了个雷劫,回来就成功进阶金丹期了,顶着爹娘的苦口婆心硬是辟了谷,从此之后宛如脱离了尘世欲望,连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能省下来修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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