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替我和你们阁主说一声,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道魂魄碎得太厉害,薄书砚费了不少精血才勉强稳到现在,这道梦魇草上架得太及时,他急用,不想被七号截胡捣乱。


    侍从恭敬点头,抬手按上耳后镶嵌着的一块通音石上。


    消息传到,侍从眼神也忽地空洞了一瞬,下一刻,侍从的身体宛如一道木偶被注入新的灵魂,虽然依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但神态与气场都与方才的唯唯诺诺大相径庭。


    侍从开口,发出藏宝阁阁主的声音:“举手之劳,应该的,您不必这么客气。”


    薄书砚合上锦盒,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传送阵里,说,“阁主再帮个忙,给七号送点礼物。”


    “侍从”哦了一声,他走过来,把木质托盘上的阵法纹路擦掉一角,凝出灵气重新补全,“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万一是哪个非常想要梦魇草的金大款想赶紧把梦魇草拍走,你这份‘礼物’不就送错人了。”


    薄书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低眸吹了吹热气,说,“五月十九,是我生辰。”


    “……”


    “侍从”很是一言难尽:“他不是一直想杀你么,记你生辰做什么,扎你小人?”


    生辰日这种事情都能打听得这么清楚,上藏宝阁明抢薄书砚的东西,炫耀一般将这种东西当作接头暗号抛出来,生怕薄大人认不出他。


    薄书砚放下茶杯,按了按隐痛的额角,低声道:“不知道。”


    数百间独立厢房中的一间里,宿时正皱着眉吃完侍从端上来的兰花饼。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喝,咂摸出浓郁的兰花香。


    他们魔族吃不惯这些人间的精致吃食,从来如此,但藏宝阁今日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点却恰好放了不少兰花,宿时便尝了起来。


    尝完,他还是觉得这食物里的兰香味道不对,太浓郁甜腻,混着令人讨厌的人族灵气味道,让魔吃得直皱眉。


    要再清浅一点,再若有似无一点,最好能到达不刻意去捕捉,却还是能久久萦绕不去的程度。


    比来比去,还是那抹在藏宝阁门口嗅到的兰香更沁人心脾、更让魔抓心挠肝。


    后面的藏品没什么好看的,宿时兴致缺缺,出神间,他桌上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一张折起来的信笺便送到他手边。


    还带着一股他熟悉至极、追逐多年的,兰香。


    宿时刷然站起身,伸手把信笺取来。墨色透过薄薄的信纸,映在宿时眼底,里面承着薄书砚写给他的字。宿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薄书砚很少给予他回应。这个人就如他的剑一样,所过之处干脆利落,他的注意力和目光是一种极为昂贵的施舍,对不相干和不感兴趣之人,甚至吝于投去一瞥。


    人族千万年来才出这么一个后生可畏的剑仙,宿时从小听着薄书砚杀穿他们魔族的恶劣行径长大,他从那些关于剑仙真实性有待考究的海量故事里拼凑出了一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刻薄冰冷如厉鬼的凶恶形象,并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留了这样的印象。


    直到他第一次从尸山血海中,望见那抹似乎永远都不会被污血污泥沾染的白色身影。


    那道身影并没有传言中那般高大狰狞,相反,那个传说中用剑特别厉害的人似乎也只是青年身形,背影很薄,却板正无比,他脸上沾了血,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极寒之地终年不化的冰,刺得人脊背发凉。


    第2章


    宿时那时太小了。他在找食物的途中意外被卷入一场人魔之间的战争中,他抱着脑袋疯狂逃到战场边缘,躲藏在同类和敌人的尸堆里,浑身是黏腻恶臭的血。


    他在魔族尸体堆成的山下用力屏住呼吸,透过缝隙观察那个手握长剑的人。


    那时的幼魔藏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下,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宿时最擅长躲避危险,他能安稳让自己长这么大,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对危险的嗅觉十分灵敏。


    现在,他全身的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来,直觉告诉他,他绝对逃不过这个人的神识搜捕。


    那时的宿时闻到了一股很陌生很清淡的味道,他在粘稠腥臭的尸山血海中熏陶太久,嗅觉早已麻木无比,可是那股独属于这个人的气味却强硬地挤开所有,钻进了幼魔的鼻腔。


    彼时的幼魔还无法摆脱对死亡的恐惧,那时他以为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可是脚步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又离开了。


    过了很久很久,幼魔谨慎又小心地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直到外面全无生息,他这才推开冻透僵冷的同族尸体,从满目疮痍的战场中逃脱。


    那之后很久,宿时都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


    又或者注意到了,只不过不屑于动手碾死一个蝼蚁罢了。


    这么多年来,宿时拼命往上爬,最终能站在与剑仙交手的位置,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薄书砚递给他的这张信笺就像一杯甜美的毒药,宿时明知这里面绝非什么深情言爱或柔软诉情的语句,但他却依旧心跳激烈,瞳孔兴奋到微微颤抖。


    按照宿时对那个人的了解,这里面只会藏着什么一击毙命的暗器或者毒药,那是薄书砚回敬他抢夺梦魇草的回礼。


    当然,这种东西对今时今日的宿时而言毫无任何杀伤力,就如同过家家的玩具一样让人不屑于施舍任何注意力,但他依旧愉悦得像是天降成仙机缘一样。


    果不其然,宿时打开信笺的那一瞬间,一道寒芒骤然朝着他的眼睛飞射而出,速度极快无比,宿时微微偏头,就见那道薄如蝉翼的剑气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墙上,强劲深厚的灵光不断迸溅,滋啦作响。


    宿时眼底闪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啧啧作声,他连忙打开信笺,果不其然看见薄书砚送他的一字箴言:滚。


    宿时翻来覆去地品味着这个潇洒遒劲的“滚”字,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满意得不行,把信笺往兜里揣好,乐滋滋的模样像是收到了心上人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告白。


    -


    薄书砚又陆续拍了一些用来固魂的灵药仙草,通通喂给了锦盒里那道碎得有点捞不起来的陌生妖族魂魄。


    他很少见到碎成这样的魂魄。只有撞破了谁的秘密,才会被一不做二不休地连魂魄都不放过。


    碾碎一道魂魄需要花费的力气可比杀人困难多了,薄书砚当时若是再晚来一步,这道魂魄能当场烟消云散。


    薄书砚能从这道魂魄的气息察觉出此妖生前的修为,虽不是什么避世大能,生前修为却也算得叱咤无忧的大妖行列。其遇害的手段之残忍,让薄书砚敏锐地嗅到了背后非同寻常的气息。


    薄书砚已经提供了他所能给予的恢复条件,能否恢复就看这位妖族朋友的造化了。


    过了一会,“侍从”又走进来,端了一碗药和几瓶丹药,“你要的灵草灵药,我叫人给你熬成药膳了,趁热喝掉。”


    薄书砚接过,“多谢。”


    药碗里的汤汁清如泉水,泛着一点儿淡春色,清透明亮,闻着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薄书砚用灵气冰了一会,等温度降下来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再三两口饮尽。


    喝完药,薄书砚从瓷瓶中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压在舌尖下,方才消失的稀薄血色渐渐回来了。


    薄书砚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他又撑着脑袋看了一会接下来的藏品,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七号自从收了他的回礼后就彻底消停了,薄书砚懒得管,将锦盒收回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拍卖师用热烈的嗓音大喊:“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最火热最压轴的物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薄书砚起身,等今晚花费的数额全部划扣出去后,再从侍从手里拿回自己的储物戒,头也不回地就要踏出门口。


    却听见拍卖师说:“这是一只在盘<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秘境捕获的珍稀灵兽烛缇,身似虎似豹,却生有似鸢似鹰的羽翼。”


    薄书砚脚步猝然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藏宝阁交易里不乏活体灵兽,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烛缇在当今已然濒临灭绝,盘龙秘境里的成体仅数百只,性情大多暴烈难驯,捕获难度极大。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分布在各大秘境之中,烛缇幼崽通常都会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人族市场里能流入一只被捕获的烛缇幼崽,概率低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烛缇这类上古灵兽鳞爪皆是珍宝,若是流入人族市场,下场必定会被瓜分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宿时也抬起头,他盯着巨大囚笼中间的那道瑟缩的小小烛缇身影,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幼年烛缇,毛发鲜亮,爪牙完整,按照那些人族的手段,烛缇的眼睛可以用特殊工艺制成珠宝,鳞爪用于炼制法器,皮毛制成不惧风吹雨打的保暖法衣,血肉是大补,骨骼和内丹更是遭人争抢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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