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关怀,居然,显得有点像负担。


    他们之间早就横亘了太久太久的时间。以至于互相靠近,努力关心彼此,都像是对着久远的过去,刻舟求剑。


    “剧组忙,离医院也远……”他轻声说。


    何况他实在很清楚自己在片场的状态。


    这次出来见程之琴,为了不显得太过难看,甚至拜托妆师打底遮瑕遮黑眼圈。


    如果她看到他在现场工作情景,难保不会多想。


    听到他的拒绝,她眉眼顿下去,有点尴尬地搓搓自己的手。


    “也是……是妈考虑得……”她又把手放到裤线上摸索了。


    但她终于迎来她和楚慈宇结婚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新生。


    也有余力,去看她无暇顾及多年的,儿子的生活。


    他又怎么能够拂她的意?


    “但,我看看日程……”他说,“跟你说。你有空,想见我,就来一两趟。”


    她的眼睛轻微地亮了。


    “好,”她说,“你想吃的时候,就告诉妈。想吃什么,我买好做。”


    楚决点点头。


    木舟上刻下的痕迹没有变过,她关心他的方式也没有改变。哪怕他已经早就不需要。


    但如果有余力,楚决不介意计算时间就地扔一把新的剑,让她惊喜捡到。让她以为是旧的表达爱意方式,重新被毫无芥蒂地捞起。


    他又和程之琴聊了聊她新的生活。母亲说,她想学着重新做点陶瓷。


    许多年前她私奔肄业前,学的正是相关。而且柔月医院附近就有一家自主做陶的,她可以先去当爱好试试看。


    “那很好。”楚决点点头,转身回到那个属于李异的工厂。


    这天说来巧,要拍的是一些李异高中时代的戏码。他要化上更显年轻的妆,穿高中校服,在同学之间,表演若无其事岁月静好。


    好似这么些年过去,程之琴,楚决,和他们的生活,什么都没有改变。在戏里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展开。


    作者有话说:


    恭喜柔月改名。


    也恭喜傅斯然被柔月改名叫豆包。


    刻舟求剑嘛。人乐意也无妨。


    可以认真等一下下一章。


    第53章 出拳


    几天后,一场重头戏。


    李异家庭变故后,在高三关键时期请了整整两周半的假,重新回来上学。


    群演找的是附近的大学生们。姜岩把年龄段卡在大一,为求他们仍记得高中生活里的真实鲜活和一团乱麻。


    一切很顺利。


    前桌对李异频频侧望,后桌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地咬着耳朵。


    声音没有刻意收敛,所以李异可以听到他们对他伤口来源和请假理由的所有猜测。


    而他们当然没有一个人猜到,他脸上的伤,全是他自己撞的。


    他得让自己清醒一点。


    而他们仍然猜下去。


    李异去了警局。


    李异家里可能出事了。


    李异会参加高考吗?


    他们对他或是同情,或是茫然,或是惊异,或是避之不及。


    生活仍然要继续。


    妈和爹死在高考前,班主任问李异,他还高考吗?毕竟是特殊情况,学校可以尽力替他保留学籍,明年再来也没关系。


    他管这帮小崽子们时一般要大声吼叫,此刻却很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柔。


    没做过,因之甚至显得怪异。


    而李异没说话,他无话可说。


    他不想见到人。


    或者说,是因为他不想复读,所以在家人都死尽后,决定破罐子破摔,先考完。


    他不能接受明年再整整一年都见到崭新的,不能忽略他的人。


    而现在只有五个月了。


    只要再熬五个月。


    于是他说我可以。


    班主任还要再劝,李异已经直直站着,一动不动。


    听不进去的,带了十几年高三的教师很清楚。


    于是到最后,对面人只剩下中国人最本能代码的“高考加油”。


    什么事情都不应该妨碍这件事,如果当事人作出自己的选择。


    “我可以。”李异还在喃喃。


    班主任沉默良久,想要去拍这个刚刚成年的男生的肩膀。


    手落在半空,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如果有任何事的话,随时找我。


    有很多事,老师,但是没有人可以帮我。


    学生的世界太小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快要爆炸了。


    我家人已经爆炸了。


    火葬场声音好响。人烧起来其实是有声音的,您知道吗?


    那种声音好难复刻,我努力用头用脸撞各种东西,都没有一丝相似。


    但是李异只能装作平静。


    楚决把手缩回去。


    “嗯。”


    李异的刘海已经太长,但对面的老师没有让他剪短。


    “晚自习不想来可以不用上。”


    “好。”


    他们停顿在此。


    背景音是背后学生们跟课任老师问重点难题的声响。


    喊卡的时候楚决的耳朵里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累。他想,李异,好累。


    他无法自抑地想跟李异说更多。


    说我比你幸运,我妈没跳楼,我爸没寻死。他们离婚了。我亲爸甚至在我继父的糟糕对比下更像一个人,他起码没有回头胁迫我们,没有在我的名字出现在内娱之后突然开直播说我抛家弃母。


    人不应该在垃圾桶里捡着两片相差无几的垃圾对比,然后讨论哪个更应该提早放到焚烧炉里烧掉。


    但是我克制不住,对不起。


    李异,你妈妈和你爸爸还活着可能也不会让你好过点。我很抱歉告诉你真相。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的家人死了个干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生活总是能比你想的更加糟糕。


    他们活着可能也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知道。


    我知道我比你幸运,普世意义下我真的比你幸运好多。


    我不应该跟你诉苦的。


    我最不该做的就是这种事。


    我很抱歉。我忍不住。


    离奇的是,我甚至知道你会告诉我不需要抱歉,没什么可抱歉。你会宽容,你会不在意,你会问我要不要喝点你熬了很久的,仍然没好喝到哪里去的汤。


    你会说,郭泠有点太好了,你理解我,你觉得郭泠好得不像真的。你不明白,为什么郭泠愿意看见你。


    或者,郭泠怎么真正看见了你。


    我能回答,我可以告诉你,艺术需要,情节需要。我们是一个需要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的剧组。所以我们安排了你,安排了郭泠,我们把你们的命运依次写得更动人,演得更无法让人移开目光,期盼有更多人读懂。


    我们当然忽略了好多。比如郭泠成长的剧烈痛苦,比如你的更剧烈的挣扎更不理解的不幸。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楚决站在原地。


    特效妆上头的淤青持久,他的脸侧和太阳穴附近被妆师画了许多个小时,力求真实,去掉那些有碍观瞻的美丽。


    李异不是一个应当在滤镜里观赏的美人。


    李异应该人如其名。如果被人写进文学里,谈起,应该说他代表着某种社会边缘化的小人物的缝隙。


    运气好还可以被刊登在论文案例里细细研究剖析打磨吞食,让观看的人产出一些激起更大同情的事。


    然后放置李异个人的那些不合时宜的命运。


    人在讨论更大的,更抽象的人类事物的时候总要从具体的人像中提炼出精华的,代表性的部分。


    属于李异本人的那些不符合观点,不符合论点,不符合美学的部分被舍弃。


    这是为了惠及大众,会有更多人因此受益。


    而本人的那些灰暗的,不应该写出的,不值得被研究的东西,就该停在原地,不要拿出来破坏逻辑性和美感。


    你不会在意,我很清楚。你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能够作为某种代表,替远方的你不认识的谋得某种福祉,带来某种享受而感到庆幸。


    证明你不是完全无用。


    证明你不是一无所出。


    我知道。


    我尽力了。


    我很尽力。


    我身边所有人都好尽力。曾灵淇凌晨三点还在和叶溪讨论她的家庭戏,姜导随时都准备着听我说新的想法,林指在闲鱼刷了好久,为了一个更符合角色的烟灰缸。


    我们都好尽力,所以,所以…………


    剧组的男主角在导演喊卡的时候站在原地,没有人再去阻拦。


    他们习惯了楚决老师的本能和入戏。并尊重他的沉浸,在日常施以更多的关照,在工作中关注更多的细节。


    姜导为之担心,和楚决聊过许多次。


    但楚决听了就过,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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