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替她决定诉讼请求?比如财产分割、债务认定,柔月抚养权,损害赔偿。”


    “没有。”楚决说,“这些你应该都和她单独谈过。我甚至不太了解具体细节。”


    “是。”李律师点点头,“很抱歉,楚先生。但是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我理解。”他说。


    李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他也跟上。


    “谢谢您。”她说。


    “程女士的离婚案,傅氏或者傅斯然先生有没有参与?”


    傅斯然的名字到底还是落下来。


    楚决沉默了片刻。


    他又想吐了。


    “没有。”他说,“他只是出于同情,”


    “同情”两字说出来,他更想吐了。


    郭泠的同情大概是李异的某种解药,傅斯然的所谓同情又到底是什么?


    “看过我妈。”


    “傅斯然介绍你给我妈之后,我妈定的你。这之后的所有交流,都只在你和我妈之间。金钱方面,也是我付咨询费。”


    “他是否就离婚诉求和她沟通过?”


    “没有。”


    “傅氏是否替程女士支付过律师费、诉讼费、搬家费用、医疗费用?”


    “没有。”


    李律师敲击键盘,声音很轻,像是某种踏雪的质地。


    “您和傅氏现在是什么关系?”


    楚决看着她的手。


    看着就很有力的,很专业的一双手,上头有一款奢侈品戒指,蛇尾雍容华贵地盯着他。


    而她的手在键盘上停着,等他的答案。


    “没有关系。”他说,“我是个人工作室,只和我自己有关。”


    “您和傅斯然先生本人呢?”


    楚决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茶水温热,隔着瓷杯传过来,迟钝的,了无用途的热意。


    他抬起头。


    “没有任何关系。”


    还好没有关系,不应该有关系,本来,就不应该有关系。


    “很好。”她说,“谢谢楚先生。”


    “不客气。”


    “接下来是钱的问题。这里应该都处理好了。您给我的委托人,张柔月,以及张耀华转过的钱,我做了一份更加完整的表格。时间,金额,收款人,用途,我都一一写明了。您现在看看,是否有需要补充的。”


    她拿出早就打好的复印件。


    “没问题。”他很快说。


    “张柔月的医疗费用。”李律师说,“张耀华在答辩状里写,他一直在为女儿治病奔走,反而是您和程女士利用孩子病情卖惨。”


    楚决终于笑了一下。他弯起眼,李律师却沉默了片刻。


    “他奔走到直播间用柔月给他的宏祖抬轿去了。”他语调很轻。


    李律师没有评价,只说:“我们会拆穿他这种藐视法理的谎言。”


    “嗯。”


    “他有没有在聊天里承认过赌博,欠债,高利贷,或者用程女士和柔月威胁您?”


    楚决想了想:“有。但我不太确定是否足够直白。”


    “那麻烦楚先生稍后整理给我。”


    “好。”


    她低声说:“接下来这部分,是张耀华在答辩状里写的,关于程女士前夫的事情。”


    “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告知我,我们随时可以停止。”她说,“前面的证据已经很有帮助。”


    “你问。”楚决几乎是凭着本能说话。


    “张耀华答辩状写过,而且程女士最近在和我沟通的时候,提到了楚慈宇。”


    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窗外车流声和李律师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非常遥远。


    这个男人怎么没有死在十多年前。


    他才是那个应该跳楼的人。


    他到底还活着吗?他凭什么活着?他又死了吗?他又凭什么简单死去?


    “她说得比较断续,且一直在道歉。”李律师放缓语速,“我立刻让她停止回忆。这个案子的被告是张耀华,我们没必要把她和前夫的全部经历都挖出来。”


    “但是张耀华提到了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李律师说,“他试图把她长期CPTSD下的反复,退缩,恐惧,都包装成她没有独立思考和表达能力。”


    “他真的是个神经病。”


    李律师点点头:“所以不难打。但是为了防止百密一疏,我可能还是要问。您如果不想回答,我们可以跳过这个部分。”


    “我没问题,你问吧。”


    如果楚决也是个角色就好了。他可以随时喊编剧停止,说太狼狈了,有损角色魅力,有损观众体验。


    但是他不是。


    他是个活人。


    他为什么是个活人?


    李律师问:“您记忆中,第一次看见程女士被楚慈宇殴打,是几岁?”


    楚决回忆了一会儿。大脑实在太贴心。闪回得如此之快,他几乎要恨他还记得。


    “七岁,或者八岁,某天我语数英考了三百。”


    “发生了什么?”


    楚决的喉咙轻微动了一下。


    “他把我妈的头往墙上撞。”


    律师敲键盘的动作停下。


    “我们今天就到此为———”


    楚决看着她,下意识地讲下去:“客厅,晚上,太晚了,我是被吵醒的。我当时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真的。”


    “不过墙上挂着一幅很丑的山水画。她后来把那幅画摘了,因为碎玻璃里血流进去了,擦不干净。所以我知道,是真的。”


    “后来,”他无法克制地说,“大概是,十五岁?或者十四岁?我第一次反抗楚慈宇。我拿了把刀,因为我觉得拳头很恐怖。我觉得刀可能会更好。楚慈宇打她,我把他推开,拿着刀跟他说,我可以捅死他。”


    “他过来,我就捅死他。”他说,“我不知道程之琴怎么想的。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但是后来她和楚慈宇离婚了。”


    李律师沉默着。


    她为什么要沉默。


    不对,或许她就是该沉默的。是他太过度了。


    他努力呼吸。


    努力把事情收束到成年人和专业律师可以处理的地步。


    “大概就是这样。我当时报过警,不知道调解记录还在不在。程之琴可能那时候就有创伤。但我没有逼过她。我没办法逼她。”


    “足够了。”她说,“完全足够了。”


    “目前的证据链非常有利。”她轻声说,“楚先生,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他眨了眨眼。


    目光落到他手上的瓷杯。


    他的手搭在把手上,虚虚笼成一个半拳。


    他下意识地展开。


    “好。”他说,“谢谢李律师。”


    她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是点点头。


    “楚先生早点回家吧。”她说,“有其他任何需要,我会告知您。”


    “今天的咨询费您随时告知我。”


    她摇摇头,说,这是我该做的,您不用担心。


    她没有说她很抱歉,没有施与同情或是审判。


    他感觉好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没什么要说的,谢谢大家支持啦。


    下一更在周日哦,然后再下一更是在周二。


    第47章 弱点


    傅斯然把手上的这道题算完,感觉难度适中,可以给柔月当拓展。


    笔还没放下,有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抬起头,是他妈。难得进他办公室。一身商务便装,人都被衬得锐利几分。


    “怎么?”傅斯然问,“张董事对公司去年Q4的财报和刚刚闭门会议结论不满意?”


    他妈和他爸明晃晃的商业联姻。张家和傅家互相交流,他亲爱的奶奶和他并不亲爱的外公在张家总公司和傅氏各自挂着非执行董事衔,主要用来互相制衡了解。一晃过去许久,权力由实变虚,其下的博弈由他妈和他大伯继承。


    张饮雪轻易不来公司,这些年也就只有年底公司内查账和年中财报战略会这种所有人大扯皮的时候,才会亲自到总部坐镇。


    开了半天的会,她此时冷笑一声:“今天这帮人在董事会上那点小九九,我都懒得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傅斯然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端起白助理刚刚送来的温水。


    见人走了,她摇摇头。


    “宋董无非是看一月份未审计的财报里,海外事业部的利润率冲得太高,想把自己的亲信往那边塞两个副总的位置。”傅斯然笑笑,“好处理得很。”


    张饮雪皱了皱眉:“傅斯然,你不要告诉我,开那么久的会,你就只想说这个。”


    “还有,感谢张饮雪女士,联合另外两个独立董事压下常总,替我解决个大麻烦。”他点点头,“难怪奶奶一直看你那么不爽。可能怕你要真想玩,傅珹能被你玩死。”


    听儿子给自己戴高帽,张饮雪只觉得更烦了。


    他一直故意偏题,她敲敲桌子:“傅逸然最近心思也太活泛了。仗着手里负责了几个新季度的重点项目,明里暗里想往核心决策层塞人。吃相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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