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当固执地看着楚决,以至于恍惚间连演员都要生出错觉,以为傅斯然真的陷入在戏里,可笑至极地恐惧着。


    甚至他看着对面人,都有那么一瞬茫然。


    但还好,很快又觉得实在很可笑。


    到底又来表演什么?


    “应援不用再送。我真的很穷,你的钱我又觉得脏。还你的话,经济压力很大。”


    他说得很平静。


    “脏就脏了。”傅斯然回答,“我也不会收你的钱。”


    他说得非常平静:“反正这点我们从来没办法达成共识。”


    楚决很好奇他们什么时候就任何事,达成过共识。


    “你应该走了。”楚决说,“或者,如果是想来看看短剧是否有发展前景,导演很乐意给你推荐几个合作方。”


    “我为什么不能是来给你介绍几个剧本?”


    话出口,楚决懒得再配合。


    他当然不会再接眼前人递的东西。


    “你好像还有夜戏。”傅斯然说,“看场地不在这里。”


    楚决转身想走。


    而傅斯然这次终于在现实里拉住他。


    长袖很薄,落在手上空无一物。


    可回过头来的人,表情仍然和梦里的截然相反。


    没有微笑,当然也没有爱意。


    楚决脸上像是凝了一层冰,任何多余神色都不愿意给予。


    “松手。”演员说,“看够了就滚。”


    面前人脸上连多余的嘲讽都没有,空空如也的凛然。


    “如傅总所说,我时间真的很赶。不要耽误我挣钱。”


    “你必须得拍这个吗?”


    傅斯然说出口却才发现自己到底问了个什么愚蠢透顶的问题。


    楚决没说这是拜他所赐,也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自顾自地扯被傅斯然拽着的袖尾。


    “你是喜欢拍戏的。”傅斯然说,“顾淮景也好,你接的其他大大小小的角色也好。你都在很认真地演绎。”


    楚决往前走了一步,挑一个好发力的位置,拉过傅斯然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


    “如果有更好的,更适合你的角色,你会考虑吗?”


    他们的指尖还在决力,深冬的观赏性极强的长袍没有任何挡风的效果。


    楚决的手指很冷。


    傅斯然的手心覆上去,重新被面前人拉开。


    “我的下一场戏在两个小时后,”楚决说,“场景对我们剧组来说很贵。”


    “傅总从来很有工作道德,想来也不会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傅斯然沉默片刻。


    前金主的神色终于不再那么引人入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然后他点点头。


    终于放开被两个人拽着的袖子。


    演员说了句多谢配合,一秒没停留地走远了。


    一身白衣,动作间身形明显,飘飘乎遗世独立。


    只可惜不是足够精致的造型,楚决应该穿更好的。


    也应该在更好的剧组,拥有更专业的摄像打光导演化妆师和场景布置。


    两边的工作人员依次清理场地,都默契地绕开突兀站着的傅斯然。


    而旁边的白助理适时出现,说傅总,下个日程在一小时后,差不多该走了。车上还有备用的皮鞋,一会儿您可以更换。


    傅斯然点点头,说,苏助理的文件发过来了吗?我在车上看。


    他们一路安定地沉默。


    只是迈巴赫进公司车库时,傅斯然说,后面几天的应援取消。再看看楚决的剧组附近有没有车能停的位置,我就不下车了。记得换辆低调点的车。


    白敬英在副驾驶抬起头来,后视镜里的傅总正在看电脑上的新文件,顺带敲动着键盘。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表情。


    “一会儿帮我通知苏助理,傅逸然如果想拿C城的新影视项目,就先随他跳,及时上报他的动作就好。”


    “以及,”他说,“让徐总监明天来见我。你适当透露我的态度,让她别忙着追责她的助理和律师和检讨她自己了。告诉她,我有新活要让她干。”


    五分钟后傅斯然上电梯,脸上已经带上了惯常的,看不出心情的笑意。


    短剧拍摄的场务和工作人员很多都是年轻人,天气转冷也没能阻碍彼此飞速混得更熟。


    楚决下戏,总能得到一些关心,收到几杯多出来的热饮,或是塞过来的暖宝宝。


    他长得好,演技在追求效率短平快的剧组里不说是降维打击,也是完全够用。哪怕一开始因为那些“得罪资本被封杀”的传闻,又或者是内娱明星难搞至极的八卦让人不敢靠近,但这些天连轴转的苦活累活干下来,大家也都摸清了他的性子。


    不作妖,没有所谓内娱明星下凡的营销号噱头烂架子,可以说是极其配合。


    外加郑宁还在忙着工作室的各式各样的需要的活,和招聘新人,所以他基本是一个人来再一个人走。


    孤零零的一个敬业帅哥,唯一的八卦自然也非常亮眼。


    能和楚决拉拉扯扯的,追到短剧现场的男粉,实在稀缺啊。


    有大胆的场务递来一杯热可可,说着楚老师辛苦啦,顺带故作无意地问:“那天那个来看你的帅哥是铁杆粉丝吗?你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他看你跳崖都心疼坏了。”


    楚决道了声谢,跟随剧组习惯接过。


    然后把后半段八卦滑过去:“所以说明那段我演得还不错?”


    对面人忙不迭笑着点头,说是啊是啊,楚老师特别厉害!我看我们这部剧也一定能爆的。希望剧组到时候发个大红包啦。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忌惮变成了赞赏,和微妙的心疼。


    但楚决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心疼,或者是怜悯。


    他答:“爆了的话,我也给你们发。”


    同情怜悯不会带来什么,他需要钱,需要关心的事情持续推进。


    场务识趣地没有再问,笑着点头:“哎呀,那我得多转几个锦鲤,赛博烧香拜佛啦。”


    剧本的夜戏很多,这几天剧组在大赶工,收工通常在凌晨两三点。


    影视城外面的街边,这个点也仍然停着几辆等着拉活的网约车,又或者是些小剧组运道具的破旧面包车。


    楚决卸了那层戏妆,裹着他那件黑色长羽绒,匆匆走过人群。


    一边低头看手机里程之琴发过来的张柔月的状况,一边跟李律师跟进一些离婚案更新,一边脚步匆匆地往最近的快捷酒店走。


    他实在太累了。


    连轴转的拍摄,再怎么不复杂也极其消耗体力。


    脑子里除了跳动的银行账户数字,打款日期,就是明天新一轮的剧本和走位。


    实在没有精力分给路边任何一辆车哪怕半个眼神。


    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会注意到,附近的街角的阴影处,那辆已经在剧组附近连续停了几天的普通黑色别克商务车。


    车窗贴着防窥的深色单向膜。


    傅斯然坐在后排。


    他在看徐总监最新发来,精心审核过的推荐资源预案,不时漫不经心地发几个评论。


    再打开苏助理发过来的新文件,点评几句。


    车厢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


    电脑屏幕荧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毫无波澜又偶尔垂下的眼。


    直到楚决快速穿过灯光映照下的街道。


    傅斯然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玻璃,看着那个瘦高的,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长街,直到消失在快捷酒店亮着招牌的拐角。


    人影已经看不到,不远处剧组的车也启动。


    白敬英坐在副驾驶,等确认那辆面包车驶出街角,才打算出声。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傅斯然靠在椅背上,正巧地把电脑关上。


    “傅总,”他趁着这个时机说,“张女士说她明天和你一起去量体裁衣,顺带替你挑挑新年礼服的布料和扣子。”


    傅斯然点点头,心知肚明他妈大概率只是让他来当免费模特,让他替自己的小情人试衣服。


    “嗯,我知道了。”他说,“让她的司机下午顺带来公司接我。省得张叔多跑一趟。”


    “另外,明天早上八点,楚决有一场晨戏。你就不用来了,让夜班司机早上过来接我。”


    他语气是一贯的简单干脆,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白敬英却非常突兀地觉得,自己这几天,好像居然比这么多年来都更了解他。


    作者有话说:


    哇哦哇哦。


    白敬英:谁懂啊我的上司真·大变活人中。


    第39章 旧伤


    酒店的隔音差得令人发指。


    凌晨三点入睡,六点,隔壁房间一顿噼里啪啦地响,硬生生把楚决从几个小时的浅眠里拉起来。


    房间里的暖气几乎是个摆设,冷意依然透过被子往骨头里钻,只除了莫须有的热气把他的喉咙烧得又干又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