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几轮,陆芳情没有偏好,张饮雪根本不在意,傅珹象征性给建议。


    最终拍板的是傅斯然。


    他看的自然不是英国三年美国四年,环境的话,两边都是村子里,出城都算简单,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只是他那时候尚未修炼到位,还会被傅珹那在英国潇洒的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恶心。不想万分之一的几率,撞上傅珹在那个家庭里扮演一个慈爱父亲的作呕场面。


    明面上自然找了极其好听的理由,说一是美国大学转专业更简单,如果数学读不下去,他起码还可以转出去;二是ED接了不去,高中会被学校拉黑,给学妹学弟添麻烦。


    他官腔打得对面三个长辈都没多说。但梦里,他猜他们所有人都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真正原因。


    只是过于难看,没人戳穿。


    好消息是,这之后他便如愿在很多时刻抛弃情绪,只以理智分析局面。


    神色不再容易露馅,不会再打破一些薄如蝉翼的家庭开明的幻觉。


    梦里一晃,他拒绝实验室教授的直博邀请,到底决定回国,象征性在H大读MBA。


    傅氏他仍然要争,没必要拿巨大利益,和傅珹置气。父子对彼此的不爽,不够值钱。


    而对面在一套套复杂法则里浸淫大半辈子的三个人没有表情的脸,转为楚决的脸。


    傅斯然卡住,然后发现卡住自己的,好像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努力遗忘的本能。


    他的爱恨,太不值钱,太没必要,所以他费尽心思抛弃。


    但此时此刻,眼前人还在问他。


    毫无攻击性地逼问他刻意摒弃多年的真相。


    “你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是幻梦,所以对面的楚决无比慷慨。


    他笑得温柔而耐心,嘴角弯起,线条锋利的骨相都被笑意柔化。


    好迷人的一张脸,笑得那么轻盈旖丽,傅斯然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即便他说不出话,即便他或许丑态毕露,楚决眼里仍然只有无尽的,仿佛永远不会被耗干的爱意。


    他纵容地,不带任何棱角地,哄十八岁的傅斯然一样地问:“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傅斯然下意识想这么回答。


    他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对面人弯起的眼尾。


    那张脸却突然变成陆芳清慈眉善目的神色。眉眼低垂,菩萨面相。


    然后他猝然惊醒。


    临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酒杯里头的冰还没化完,他喝了两口,下意识地打开抽屉。


    黑白编织手套,对戒盒子,和那张居然没有被他扔掉的,签了顾淮景名字的废纸。


    他不能再看,索性起身,开始加班。


    工作消息看到一半,发现白助理给他找到了楚决的日程表。


    标注好了地点,也贴心地把他自己的日程一一列出,交叉对比。


    傅斯然看了一会儿,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发消息出去:“后天开完方案会,让司机准备好送我去。”


    “还有,”他往下敲出一串字,“送点应援去。按公司常见规格准备。”


    不能这样结束,楚决还没有那样看过他,傅斯然不允许结束。


    而事实证明,他仍然高估了前情人的拍戏环境。


    太乱了。


    人挤着人,一个破厂房,满地灰尘,各色混杂的塑料袋包装袋,乱丢的烟头。


    还有吃到一半被随意地丢到一边的饭盒,里头的预制鸡腿青菜味混杂着廉价化妆品的香精味。


    几乎令他作呕。


    没有恒温暖气,也没有各色角度齐全的补光灯,所有人就这么乱糟糟地站成一团。


    应援送到,热饮杯套上的Q版小人鲜活比着可爱造型,混乱地堆叠进这根本救不了的糟糕场面里,傅斯然多看一眼,都觉得煎熬。


    剧组对着白助理精心准备的下午茶,十分应景地爆发出欢呼。


    然后傅斯然就这么看见楚决。


    一片热意里,前情人仍然冷得惊人。


    还是古代戏,大概是顾淮景那部让各色剧方都动了心思。


    楚决穿着一件明显质感不佳的化纤薄长袍,袖子被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一个用木箱垫高的“悬崖”边上,底下是一堆薄薄的,沾着灰的脏海绵垫。


    背后是一片绿布。


    太过滑稽,以至于傅斯然几乎想要冲上去,拉下楚决转身就走。


    他只做了前一步。


    他往前跑,不够舒适的皮鞋咔哒咔哒地踩过一堆他辨认不出来是什么的垃圾。


    然后,触摸到简易的围栏,被人潮拦在原地。


    有人好像在跟他说话。


    “你也是来看楚决的吗?”


    “难得的男粉——”


    “应援是你送的吗……”


    他没有作答。


    而楚决站在原地,低下头理了理那根顽固的,除了好看,什么用都没有的腰带。


    “很好,各部门就位,a!”


    场面安静。


    纷乱嘈杂的底噪都消失,傅斯然只能看见他的身影。


    而楚决偏过头来。


    “你来干什么?”他问。


    妆化得好烂。


    脸色过白,修容太多。


    看起来近乎瘦削到要融进风里。


    傅斯然盯着那张仿佛近在咫尺的脸,觉得自己的肺又开始抽痛。


    他手里握着刚刚买来的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骨节往下滴,太狼狈了。


    他想,为什么要这么狼狈?


    他为什么这么狼狈?楚决又为什么要这么狼狈?


    “哎哎哎,开拍啦……围观的让一让啊!让一让!”


    人群往后涌去,而或许是傅斯然一身没换下来的压场子的定制西装看起来实在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居然没有一个人拦。


    灯光就位,眼前人说下去。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楚决的眼里满是决绝和冷漠。这次不需要任何廉价的镜头,又或者是剪刀手刻意塑造的氛围感。


    一身长袍,鼓风机下,吹得昭然若仙,像是真的要御剑而去。


    人却冷得像一块坚冰。


    恍惚间傅斯然甚至以为楚决真的在看着他,在毫无回旋余地地发誓。


    他几乎分不清这是在拍戏,还是楚决真的站在万丈深渊边缘,正在对他做最后的宣判。


    然后楚决往那所谓的崖边,又走了一步。


    傅斯然中咒一般立在原地。


    他当然极其清醒地知道,下面是软垫,最多只有三米。


    但眼前人半只脚踏空的瞬间,大脑却突然什么都处理不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


    “小心——”


    笼了一路的冰美式溅了一地,褐色的液体混合着冰块乱溢。


    眼前不知是人还是梦里的幻觉,但这次他仍然什么都没有抓住。手边一片空。


    下一刻,楚决真的纵身一跃。


    演员跳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再回头。


    而傅斯然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可笑的,伸手去够的姿势。隔着劣质的绿幕和满地灰尘,看着楚决稳稳地落在那块脏兮兮的海绵垫上。


    演员甚至还有余韵,去看下头的摄影镜头。


    傅斯然的视线茫然地上移,才看见自己僵硬的手臂。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无能为力的,固执的动作里,被真实地摔进悬崖里,粉身碎骨。


    他盯着自己没有受过搓磨的一双手看,几乎觉得窒息。


    “完美完美!”导演的喇叭声响起,“楚老师和林老师都辛苦了。今天收工!”


    “来来来,都来喝楚老师粉丝送的咖啡。”场务适时跟上。


    轰轰烈烈的一片嘈杂里,摄像往后退了一步,镜头避开傅斯然的脸。


    “哥们儿,呃,老板?让让……我们这儿一会要拆了,不安全。”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只置身于一片热流里,身边都是人群急切的呼吸呐喊欢呼雀跃。


    然后逐渐坠入沉寂。


    基本清场。


    楚决走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傅斯然被咖啡浸透的软皮鞋,然后终于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深蓝色西装上,低调的矢车菊蓝宝石胸针还在散发温柔的光。


    而其中,傅总的脸居然是一片惊人的惨白。


    这时还有种诡异的,楚决以为绝不会在对面人脸上看到的庆幸。


    十五六岁的未成年粉丝都不会对着他的弱智跳崖戏露出这种表情。


    他感到十足疲惫:“这只是个三米高的台子,傅总不用摆出这种生离死别的表情。挺可笑的。”


    作者有话说:


    傅斯然,其实你很清楚,什么是错觉的。


    只是,你可能刻意遗忘这项能力太久。


    第38章 指尖


    “你再说几句。”傅斯然的回答没有在楚决的任何预料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