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细碎,很婉转的曲调。


    她在惧怕。


    她还在哼歌。


    这是他最看不起程之琴,又最恨自己的一点。


    她在被楚慈宇殴打时,恐惧到认不出自己儿子时,两眼发黑时,身上流血时,哼的永远是当年那个人给她吉他弹唱的表白曲。


    熟悉的粤语曲调萦绕在耳畔。


    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说你清醒一点,妈。


    他非常注意地避开程之琴瑟缩时,刻意避开的腰侧。


    “我回来了,”楚决说,“你很安全。”


    他反复地说,不知道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程之琴的喘息终于消散,变成呼吸。


    “小决。”她喊他的名字,语气很温柔。


    “没事了啊,没事的,不哭,妈妈在这。”


    她抱得非常用力,简直试图把他重新塞进她的怀里,甚至用力塞回子宫里。


    指尖裹住在他的腰侧,然后是颈侧,几乎是在掐,像是要把他全然包裹起来。


    他在想,是不是他尚未有记忆时,楚慈宇就发过疯,而程之琴就这么护过他。


    好痛。


    原来这么痛。


    他都快要忘了。


    她是会勇敢的,她有勇敢过的。他的降生就来自她的勇敢,哪怕那是场悲剧。


    “好。”他回答。


    十分钟后程之琴拍了拍他的背。不再哼唱。


    然后整理好她的头发,说,小决,没耽误你工作吧?


    她又变成那副瑟缩的,小心翼翼的,无能为力的样子了。


    楚决咽下那点没有必要的哽咽,答,没有,今天休息。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还是很虚弱,很怯,很脆弱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刚那点不知哪里来的刚烈和力度。


    腰可能青了。不论是他的,还是程之琴的。


    “还能验伤吗?”他问。


    程之琴深呼吸了许多次。然后仔仔细细打量她的儿子。


    “我……”她说得很不确定。


    “那就明天再来,我们先——”


    “我可以。”她却突然把话说完,“我没事的。”


    她还是那个表情,没有突然变得坚定,又或者突然想开。不像是圈里新女主剧塑造的哪个强大坚决的中年妇女。


    她仍然脆弱得很。


    楚决说,不用勉强。


    程之琴听到这,很淡很淡地笑了。


    楚决这才意识到,她甚至难得给自己化了妆,腮红打了很薄的一层,现在已经晕染开。


    “要勉强一下的。”她说,“我进去了。”


    她很固执,身侧女护士陪同,再次走进检查间。


    留下楚决,坐在椅子上,暂时没有动。


    然后身侧一杯冰饮,贴到手边。


    傅斯然出现在长椅的另一头,带着楚决看厌倦了的温柔好金主神色。


    “喝一点?”


    作者有话说:


    作者真的没话要说。


    第18章 演员


    饮料加了糖和奶,楚决喝了一口,下意识想要往外吐。太甜了,不符合他的进食标准。


    但到底还是咽下。


    然后放到一旁。


    “傅先生,”楚决说,“谢谢你。”


    又是那个表情。楚决的眉眼全然没有放松。他眉骨生得高,眼窝又深陷。曾被粉丝打趣夏天不需要打伞,毕竟眉骨替眼睛做了天生的防晒。


    此时此刻,眼睛看过来,里头却并不带有任何谢意。


    “但为什么是傅氏的律师带她验伤,白助理又为什么会陪同?”


    傅斯然但笑不语。


    楚决低声说,我不需要那些。


    “阿姨需要。”傅斯然说,“阿姨选的。”


    程之琴不会选。楚决如此盼望。


    程之琴为什么会选他,看不出来自己和他的关系吗,还是一厢情愿地不在乎自己儿子?


    仍然不管儿子再三强调的金主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再次说明不想有牵扯,还是非要让他欠下和傅斯然的人情吗?


    腰侧和颈侧还在痛。痛到在发麻,又或者是发冷。


    可程之琴明明哪怕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是想保护他的。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现实。


    下意识再次打开微信,想要去看聊天记录,随便找到点什么线索。


    然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楚决找的律师给他发了一条长微信。昨夜,他睡过去之后。


    大意是和傅斯然找来的律师有过一场谈话,确实觉得当事人或许找寻傅氏推荐的法律援助会更好。


    女人的长作文很有条理,说得无比恳切,最后祝成程女士一切都好。


    非常善意的措辞,甚至附上一个文档,里头写了一些对本案的思考。


    还退回了预收的律师费。


    是十足的善意。是没有办法又有点良心的普通人能给予的善意。


    楚决点了退回款项。


    然后抬起眼睛。


    “你很得意吗?”楚决问傅斯然。


    傅斯然并不很得意,这是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没见过楚决这种表情。


    眼里全是丛丛燃气的烈火。


    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他掐死。


    但没关系。他有种非常彻底的兴奋。


    他宁愿楚决就这么看他。而不是不知所谓地突然说再见然后把他拉黑,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我找的事务所最后定下的是这位女律师,”他说,“还有心理咨询证。深耕家暴案件十余年,有很多经验,也非常擅长和当事人沟通……”


    楚决给了他一拳。


    傅斯然昂起头,没打算躲。


    甚至颇有点期待。


    但那拳到最后还是打偏,到墙上。


    楚决的手旧伤没有痊愈,新伤出现,他也没什么反应。


    “傅斯然。”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不对,”他站起来,把那杯该死的齁甜的他从来不爱喝的破饮料扔进垃圾桶,“你就是个神经病。”


    “我想走,但你还没玩够,就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看我徒劳无功,你玩猫捉老鼠玩得开心吗?”


    傅斯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当然挺开心的,因为楚决又欠他点什么了。因为楚决暂时仍然无法和他撇开关系,楚决还是得和他请的律师沟通。


    楚决这个人,欠人东西就要还。他打出去的那笔款项都真的还回来了。虽然他也重新打回去,但实在是有趣啊。


    这种清高人,在商场上最好拿捏。


    他盼着楚决还能陪他再玩许多场,等他玩够了,没兴趣了,再好聚好散。


    但他偏偏有种非常神奇的直觉。告诉他,一旦承认,好像有什么东西,就真的拼不回去。


    楚决不能碎掉,碎掉就没有意思了。


    他拉过楚决的手,很是怜惜地把人扯到身边,坐下。


    “你……”他给了助理一个眼神。


    白助理去找护士,他才把话说完。


    “你别生气了。”他说,“这也都是为了阿姨,她……”


    他的话没能说完。


    这次程之琴完好无损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还是相当虚弱,却非常坚定地走向自己儿子。


    “手怎么了?”她问。


    楚决摇摇头,说没事,刚刚擦了一下。


    程之琴显然没有信,但儿子不想说,她并不再逼迫。


    “小决,”她说,“谢谢你给我找的那位李律师。”


    你给我找的李律师。


    楚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傅斯然。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直视他,甚至很没有必要地笑了一下。


    然后楚决总算明白自己找的那位宋律师言辞间的无尽愧疚和所谓的把程女士交给更适合的人一说,从何而来。


    二位律师演一出好戏,假装李律师是楚决请的。为了把程之琴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傅斯然可真是用心良苦。


    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该有何感想。


    程之琴没想选傅斯然,她只是,只是,在傅斯然的授意,和二位律师的哄骗下,自以为选择的是楚决。


    “她给了我很多力量。我……”她深吸一口气,“今天很高兴。”


    楚决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程之琴有点惴惴不安,但还是拉过儿子的手,仔细看那道伤。


    新伤都在指骨上,不深,擦破皮而已。


    偏偏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非要让他处理。


    他拒绝未遂,只得勉强答应。


    “也特别感谢傅总,”她看楚决点头,这才笑了笑,很是不好意思的,“给我介绍律师。那位我也聊了聊,但还是……”


    她扭过头去看楚决。


    楚决抿着嘴,实在是过于想吐。


    他刚刚确实想过问他妈,我们能换一个人吗?


    但现下看着程之琴难得一见的笑容,自以为做了正确选择的笑容,他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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