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颐更特别点,他是真的会哭。哭起来时,眼角的痣格外显眼,楚决看着,有点微妙的不知所措。


    这场持续良久的追逐到最后,以一个春夜作结。


    那天雨下得突兀,雷声震天动地,周少爷坐在他的跑车上,堵到了家教结束没带伞的楚决。


    于是暴烈的春雨夜,在周少爷的黑色巴宝莉伞下,楚决觉得可以试试。


    周颐挺好的,娇惯长大,安于享乐,极其自我,而且看不懂楚决的窘迫和沉默,所以没有什么怜悯。


    他甚至没有理解过,楚决之前拒绝高级餐厅,拒绝游艇娱乐活动,只因他的窘迫。小少爷彼时茫然地看着楚决问,你不喜欢吗?我朋友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拿那样天真又无辜的神情没有办法,只好说那天有家教。


    周颐睁着一双杏眼,回得可怜兮兮:“那我给你开工资好不好?”


    不好,于是吵架。


    然后楚决校外公寓给周颐做了顿饭,买了条项链,权当道歉。


    但那样也很好,周颐不懂他的经历和压力,就不会有难以下咽的同情,只会有干脆利落的不理解,没看见。


    楚决感到很放松。


    后来开始兼职做平面模特,钱攒了,终于和周颐对他的花费也还算勉强可以持平。


    恋爱没谈多久,快要一直谈下去,张耀华的赌债来了。


    赌得干脆利落,说出口却跟挤牙膏一样。一开始只坦白十几万,然后是高利贷的十几万,最后是房子早已被抵押的几百万。


    程之琴天崩地裂。


    楚决无话可说。


    总是这样,永远这样。他妈妈总会遇人不淑。


    而恋人温柔青涩的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他推掉和男友的约会,每一次都说自己很忙。


    并在周颐企图搞懂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怒骂他冷暴力,并指责他完全没有尽到男朋友职责的时候选择分手。


    那实在是很糟糕的感情破裂局面。


    但他没有力气描摹得更好看一点。


    楚决最后终于决定周颐应当有一定知情权,于是囫囵交代家里有欠债,需要他还;又说自己已经休学打算去拍网剧,再说合同已经签了,公司需要保持单身,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分手。


    最后说非常抱歉。但我想我欠的钱,周小少爷大概也是不乐意还也不会帮我还的。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也没从你这里拿到多少钱。当时还以为你出手会很大方。结果也只是带我去酒店,吃饭,真正的能卖出去抵价的礼物,是一点也不送啊。


    他说得语带鄙夷,现在想,这大概是他最早演的一出戏。


    演技可能很青涩,但对目标人群效果很好。


    起码达到了分手的目的。


    周颐小少爷自然是不能接受他的爱情染上任何铜臭味。他有他自己的纯情爱情故事需要谱写,没有楚决经历的所有为钱而绝望痛苦的任何位置。


    他同意了分手,并再三强调是他甩了楚决,且认为楚决完全不信任他,狼心狗肺。


    最后质问是否真正爱过。


    “你就是这么想我们的?你还有心吗,楚决?”


    “我去夜总会点个男模起码都会装一装呢?你捞钱也要有个态度吧?”


    “我朋友们都问你真的爱我吗。在一起了替你在酒店开个生日会你都不乐意。见我朋友就跟要了你命一样。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楚决?”


    “你要钱你早说啊。老子就当买了个鸭子,早把钱甩地上让你当条狗用嘴捡了。”


    “还跟我演什么谈恋爱?”


    那实在是过于难以回答的问题,现今快要三十的楚决都不知道怎么定义,惘论二十刚出头的楚决。


    他当时只是沉默不语,任周颐骂个痛快。


    现在也仍只能沉默不语。


    这些问题当时楚决没想过,现在楚决觉得不重要。


    周颐当年在质问之后,眼泪流了整张脸。


    见他沉默,到最后骂累了,也没再逼问,只砸了一个酒杯,让他赶紧滚。


    那酒杯碎片溅到他脸上,还好没有破相,没影响第一次的试镜。


    几年后的现在,酒席散尽,他二人往外走。


    制作方贴心让他们叙旧,没有跟上。


    一段到停车场的路,两侧仿作江南园林,边上流水淙淙。


    这些年过去,他们还是没有话能说。


    周颐只是在二人各自上保姆车前,非常从容,镇定,且冷漠地咬着牙点评:“来之前听人说,这个明星背后有金主。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比以前更锐利。终于更像是嘲讽,而不是情绪发泄。


    楚决想了想刚签的合同上的违约金。


    是付不起的金额。


    于是非常安静地点头。


    “所以你现在傍上了一个更有钱的?”周颐问。


    这问题本该很尖锐,可惜楚决实在没有任何多余力气处理陈年旧事。


    他答:“周老师,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哇真是非常期待楚老师和周老师再续前缘呢(慢慢好时光节目组记得给我打钱)


    本周应该日更到周日


    第17章 怀抱


    合作大概断然是不会愉快的。


    但周颐实在从来离楚决所在的真实世界非常遥远,他不必去想。


    难得傅斯然程之琴都没有来烦他。张耀华五彩斑斓的威胁和咒骂的微信消息和电话也都一并删除。


    世界很迅速地安静,楚决给自己点了盒芝士蛋糕。


    他的身材管理一直很好做。他并不爱吃饭,吃草吃鸡胸肉和各色补剂,与吃火锅碳水烧烤的没区别。


    难得吃个蛋糕,两口下去,甜到发腻。喝下去的白酒都要涌上来。


    楚决坐在原地,还是把那个破玩意儿扔了。


    他脆弱的胃无福消受这种甜腻精加工食物。


    综艺开始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太快。中国效率自有其意义。


    楚决下周一个三线杂志拍摄,再下周回去剧组补拍俩镜头,然后再下周就是这个慢综艺第一期录影。


    名字叫慢慢好时光,主打也就是种种地修修房子再做做饭。楚决这次去,定位在高冷会做饭的反差萌。很老土的人设,他还没想好怎么演。


    台本前两期本来已经到他手里,现下加个周颐,不知道还要怎么大改。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勉强起来刷牙护肤,然后打开这个综艺其他的竞品,在一片悠扬的音乐BGM里就这么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傅斯然的助理给他打电话。


    他和这位生活助理没有太多交集,一般是他给对面发自己行程,好让傅总挑选在合适的时间见他。


    现下突然再出现,楚决挂掉了。


    漏网之鱼,忘记删掉这位的号码和微信。


    正要按下,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外加微信消息:“程女士的事。”


    短短五个字,楚决快要力竭。


    程之琴又怎么和傅斯然扯上了关系?


    “你好。”他接起来,“白助理。”


    “楚先生,”那边说话惯常是春风化雨的样,“程之琴女士的情绪好像有点激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你们在哪?”


    “医院。”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律师这边和程女士聊了聊,我们就陪同程女士验伤,到警局报案时程女士情绪已经有点不对,到医院后……”


    真的去验伤了。


    楚决没想到他妈这回真的说到做到行动力如此迅速。


    崩溃也是可以预料。


    “我马上到。”他说,“地址给我。”


    他匆匆记下。


    然后匆匆拿了个口罩和帽子戴上,走到路边叫快车。


    订单发出去,五分钟后到楼下。


    楚决深吸一口气,发现有辆相当眼熟的车停下。


    傅斯然在后头打开窗,问:“我送你?”


    楚决来不及多说,先坐上车,司机一轰油门,连地址都不需要他交代。


    “白助理的电话也打到你那里了?”楚决问,“我妈验伤又怎么是你这边的人带她去?”


    傅斯然仍然对着他笑。


    这笑非常地温柔绅士,带有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急的诡异掌控欲。


    “大概是傅氏的律师劝说她先去验伤了吧。”


    楚决直觉不对,但眼下重要的并非这点。


    到医院的时候先听到急促的喘气声。


    程之琴正在抖。


    准确来说,她下意识地全身发着抖。


    楚决没看过她的伤痕,并不知道有多重。这时候只见她坐在椅子边,瑟瑟发抖地笼住自己,下意识地护着头。


    那正是很多年前楚慈宇要打她时,她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楚决几乎是听凭直觉飞奔过去,抱住了她。


    他已经比青春期时更高更瘦更不爱说话,拥住她时还是难以避免地听到了她的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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