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电话就是这样进来的。
打了两次。
第三次,傅斯然接了起来:“您好。”
“是……傅先生吗?”陌生女声,听着有点年纪了。
他说:“是我。有这么事吗?”
他抬脚向前走,装作没听到陆女士和张女士的谈话中断,也没看到傅先生看向他时眉宇里的不满。
到花园的时候,他才搞清楚这是谁。
主要是对面的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含着浓浓的忧虑。提到小决这个名字,傅斯然愣怔了一会儿,倒是没想到别人会这么叫他那位高冷的情人。
他问:“您是楚决的母亲吗?”
里头人似乎仍然很担忧,只说请您———。
傅斯然梳理了一下,里头人觉得他把楚决甩了,这让他觉得好笑。还觉得楚决没钱,这让他很好奇他喂的资源转化成的钱都流到了谁手里。还说麻烦他,楚决不知道她打来电话,是他前几天回家,她偷偷记下来的他的电话,但麻烦他,帮帮他们。
他终于觉得有趣。心里盼望这不是什么新的上位方式:通过旁人来凸显自己对他傅斯然的爱多么清高,多么珍贵。楚决哪怕自己一塌糊涂,也不愿让他知道,不愿意让他垂怜。不愿意让自己的爱染上尘埃。
傅斯然起了兴趣,拿稳了手机,站直了,仿佛打视频电话似的,面上还带了和煦的笑意:“阿姨,不急,我很有时间,您慢点讲,家里怎么了?”
他隐约觉得她不太对劲。很急,很慌乱,很迫切,仿佛在被什么逼迫,无处可逃。
也是,但凡还有点门路,何至于找上他?
她絮絮叨叨说家里急需钱。
哦吼,傅斯然觉得很有意思。他真的从来不知道,楚决原来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妹妹在医院,先天性白血病。弟弟刚和别人斗殴,打断了别人一条腿,造成永久性残疾。那人父亲有点权势,放言要让他弟弟退学。
傅斯然总觉得这些家长里短和他的情人格格不入。这种琐事中能长出来楚决那样的人吗?
“阿决怎么说?”傅斯然语气温和。
他故意用了这个极其亲昵的称呼,以降低她对他的惶恐。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称呼自己的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说他管不了他弟弟的事。”
“他爸呢?”
“我……他……”
“阿姨,您别急。”
楚决的后爸刚刚创业失败,本来就有债主在催,他的继弟就撞到了这个事。
“我——”
然后换了个人,一个男人。更急,更抱歉,更想要到钱。
傅斯然实在觉得有意思,于是说:“阿姨想让我帮忙,我能帮的肯定帮。但是,总要听阿决的意思,我不敢自己胡来。”
“他肯定,他可以给你道歉,只要您愿意帮忙……这个臭小子……”男人的语气很有点父亲风范,让傅斯然想要挂断电话。
他只好说:“阿姨在吗?”
这才换了个人接电话。
“阿姨,阿决跟我是吵了一架,我们彼此误会了。我这几天也联系不上他。您要是可以的话,让他打个电话给我,好吗?”
男人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没问题没问题,这小子就是闷葫芦似的。每次啥也不说。”
对面的阿姨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别生他的气,好吗?”
傅斯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仍然下意识地挂上漫不经心的笑,说:“阿姨,说错人啦,是让他别生我的气,起码接接我的电话嘛。想哄他,也得找得到人啊。”
对面的程阿姨再次被他的口吻惊诧到似的:“他不是说你们结束了……”
“哎呀一定是气话,是不是?”对面男人声音带着谄媚。
“我想和他谈谈。”傅斯然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麻烦阿姨亲自联系他,就说,让他在老时间打个电话给我。我被他拉黑了,打不过去。”
他在阿姨两字上加了重音。
然后第二天早上,司机惯常送他去公司的时间,他第一次接到楚决的电话。
对面人的声音仍然清清淡淡,他说:“傅先生,我很抱歉让你的号码外流了。”
傅斯然讲:“道歉,总要有点诚意吧。”
楚决沉默着。
这就是等他开价的意思。
“我们出来聊聊怎么道歉,以及,怎么帮阿姨。”
楚决没说话。
他那边只有略重的呼吸声。傅斯然喝着咖啡,听着,有种主动权又回到他手上的心满意足。
“电话里说清楚就好。”楚决最后答。
“说不清楚。”傅斯然说,“楚先生是聪明人。”
他听见楚决在深呼吸。不知怎么的,明明胜券在握,莫名有些于心不忍。
“真心实意想帮忙,没打算为难你,买卖不成仁义在。”
“那就更不必。”楚决说,“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问题。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傅先生不介意我的冒犯是最好不过。更不用再帮什么忙。”
“我想见你。”傅斯然答,惊诧于自己退的这一步,“让我见见,就当道歉,如何?”
楚决沉默了许久。
“我就当你答应了,”傅斯然说,“我对个日程,发给你。不然,我只能拿着你的行程表堵人了。”
他想,楚决,确实特别。当情人时候很有趣,现下,好像更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傅总,你前情人的痛苦被他消化得很有趣吧?
想跑好像一点也不简单呢,楚老师。
第6章 你欠我什么
楚决和傅斯然约在一个私人会所。
他们在那里约过会。楚决放一边,主要是傅斯然出名。他不愿让人找到门路来打搅。对楚决越满意,越是要对送上门来的人挑三拣四。越觉得他们太蠢。
仍然是傅总的专用包厢。他们都对此熟悉,只是这回楚决没再提早十五分钟等他来,故而他们难得在门外打了照面。
傅斯然对他点点头,后者礼貌地替他打开门。
落座后,楚决说:“傅先生,我很抱歉,把你搅进来,但你其实可以不接我妈的电话。”
原来不把他当金主,是会呛人的。
傅斯然说,看她打了三个,有点共情。毕竟我给你打了三个,你也没接。
楚决讲,不好意思,我以为我已经说明白了。
他想了想:“今天我付钱,给您道歉。”
“为什么都寄回来?”
“什么?”
“钱和房子。”
“当违约金吧。”楚决说,“至于代言和演戏的钱,怎么说也有我的辛苦费,傅先生大人有大量,别计较。”
傅斯然坐在原地,笑得很高兴。
楚决其实很烦前金主这样的笑容。他知道傅斯然喜欢掌控,喜欢浑然不在意,喜欢随时可以抛弃任何人的感觉。他对着这种漫不经心的观赏笑意,总觉得自己轻飘飘得仿佛下一秒出戏自刎,傅斯然也能无所谓地再挑一位演员。
但没关系,楚决想,好歹是不用演戏了。
“我当你同意了。”楚决说,“谢谢。”
他兀自地道谢,兀自地给傅斯然倒茶,字字句句,每个动作都在对着傅斯然做,可偏生让金主觉得不安。
仿佛下一刻,这位就要毫不留恋地往前走,再也不回头。
傅斯然讲:“我可以帮你妈妈。”
楚决说:“不必了。”
“钱我已经打过去了。倒也不多,你继父说催得急的第一笔款项。”
傅斯然发誓,他说完这句话,觉得楚决有脏话堵在嘴边。
太有意思了。
“我会打回来给你。”楚决说。
“我不会收的,”傅斯然笑笑,“你知道。”
楚决一声没吭。
“房产合同我没签,房子还是你的,卡我也不会动。”他接着说,“楚决,我只是想知道——”
“我什么也不想回答。”楚决打断了他。
楚明星在傅总面前从来好脾气,此时此刻仿佛也没有例外。说的是气人的话,声音却仍然很从容。
“喜欢我多久了?”
这像一个咒语。
而楚决的手仍然很稳。
他替傅斯然把茶盏放了回去,才抬起头:“房子,卡,都一样。我不会动它们。给我,不如拿去吃利息。打款更是没必要,我可能随时凑不出钱还你。”
“为什么这么缺钱?缺钱的话,真的不用跟我客气。就算不是情人,我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要散,为什么分手费也不要?我又不是没钱,也勉强算有点势力,有困难,不来找我,是为什么?”
楚决喝了一口茶。
他学过茶艺,还是因为戏。此时此刻却什么规矩也不遵从。
楚决说傅总,我确实很缺钱,一直运气也不好。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一点?我的爱,是不能拿来换钱的。拿来换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是真的,从头到尾,都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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