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附近都被包围了,他们无路可逃,母亲跑进一片陌生的野草坡,忽然停下来,把狼金月叼起来,塞进一个被野草盖住的岩缝里,轻声对他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他瑟瑟发抖地趴在岩缝里,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见母亲变成人形,一个人朝那些举着火把的狼兽人走了过去。


    那群围上来的狼人和母亲说了什么,可离得太远,他没能听清母亲的那一番话,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那些人把母亲带走了,狼金月饿得发昏,却拼了命地奔跑,一边跑一边嚎叫,拼命地求饶、祈求,脚掌被磨出血,嗓子喊得沙哑,可母亲再也没回来。


    他从此不再说话。


    不想喊,不想问,不想和任何人解释,狼族不要他,他就一个人走。


    风里来雨里去,饿了刨草根,渴了舔露水,他独自流浪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受了伤,想着自己兴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却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的食物气味,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山洞里,面前是一窝毛茸茸的小猫和一只白嫩嫩的猫兽人。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别人的善意,没有赶他走,也没有朝他扔石头或者抢他的食物,甚至还帮他包扎伤口。


    再后来,何野说,这里以后就是你家。


    那段日子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他几乎忘却了幼时的遭遇,而如今,他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和其他兽人交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何野,狼金月想,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不爱他呢?这世上没有人会不被他的魅力所征服。


    又一道熟悉的气味扯了他一下,味道十分浓郁,狼金月猛地刹住脚步,低头在泥地里嗅了嗅,抬起头朝前方看了一眼,那是一片枯树林。


    没多久,虎啸也赶了上来,虎尾和虎林喘着粗气在后面小声骂他。


    狼金月抖了抖耳朵,把那些旧事全压进心底,重新低下头嗅了嗅地面,何野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拐进去的,还有那群狼的气味,浓得呛鼻子。


    他咧了一下唇,龇出犬齿,极轻极低地嗥了一声。


    虎啸提斧上前,看见他那副模样,没再说话,只朝虎尾虎林打了个手势——悄悄进去,别打草惊蛇。


    虎尾和虎林同时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狼金月已经像影子一样滑进了枯松林里,四爪轻得没有声音。


    他知道何野就在这里,他要把他带回来!


    林子深处,何野靠在枯树干上闭眼假寐,身后的手却捏着刀刃,慢慢磨着腕子上的藤条。


    他不声不响地磨了好半天,还差一点点就能挣开,但面上却不显,呼吸都放得平稳,只有指尖在一下一下地抠着藤条粗糙的纤维。


    老巫师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休息,旁边两个老狼人捧着骨刀磨,那声音一下一下,刺啦刺啦和着风穿过枯林的呜咽,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何野终于把那根藤条磨断了,他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眼睛扫过四周,南边几个年轻狼人蹲在火堆旁吃东西,东边两个母狼在哄幼崽,缺耳狼领着其他健壮的狼兽人在附近巡逻,一时之间赶不过来。


    老巫师身边只有那两个磨刀的老狼人,看着都挺虚弱的样子,以何野的实力不难制服。


    就是现在!


    何野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几步跨到老巫师身后,右臂猛地箍住他的脖子,冰凉的刀锋抵在老巫师干瘪的喉咙上。


    老巫师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树干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别动!”


    所有狼人同时震惊地瞪大眼,几个年轻狼人已经化出半兽形态,呲着獠牙冲过来,恶狠狠瞪着何野。


    缺耳的领头狼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你把刀放下!他、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吓唬!”


    “你们往后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何野咬着牙说,他的右臂死死锁着老巫师的脖子,不敢松手,也不敢太用力。


    这老头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他稍微使点劲可能真把人勒死了,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用刀锋抵着老巫师的喉管,让自己看起来有足够的威胁性。


    “叫他们都别动。”何野用刀尖抵住他的咽喉,“把刀放下,全部放下。”


    一只年轻灰狼上前一步,呲出犬齿,嗓子眼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你快放开巫师大人!”


    何野没有理他,抵在巫师喉结下方的刀尖又往前进了一点点。


    “你让他们往后退,全部往南边退,把路让开!让我走!”


    老巫师没有挣扎,他半边身子被何野拽着,脑袋歪在何野臂弯里,浑浊的眼半睁着,一只枯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朝那群年轻狼人摆了摆。


    “都……都别过来。”他的声音被何野勒得断断续续。


    那群年轻狼人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但还是慢慢往后退了,他们的尾巴全都压得低低的,耳朵紧贴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何野,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何野扯着老巫师往东边挪了几步,东边林子深,雾气重,只要进了林子就能甩开他们。


    眼看着何野要跑了,之前那只冲动的年轻灰狼人急得拔高音调,愤怒地瞪着何野,“够了,快放开巫师大人!我们又没伤你!你为什么要伤害巫师?!”


    那只缺耳狼也一脸受伤地看着何野,悲愤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居然拿刀挟持巫师大人,不觉得过分吗?”


    何野差点笑出来,他没见过被绑架的受害者,还要被凶手骂过分的。


    “你们抓了我,还想杀我献祭,现在说我过分?”


    “谁说要杀你了?”那只年轻狼人瞪圆了眼,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别想骗我!你们自己说的要搞什么仪式,不是杀我,还能怎么解?”何野质疑道。


    年轻狼人愣住了,他旁边的缺耳狼也愣住了,连被何野箍着的老巫师都微微侧过头,一脸惊讶的样子,仿佛何野说的是什么听不懂的话一样。


    几秒的死寂后,年轻狼人终于反应过来,嗓门拔得更高了,震怒道:“谁说要杀你了?!你是兽神选中的无毛者,我们等了二十年才找到你,杀你干什么?!”


    何野愣住了,不是杀他?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什么血祭、什么石台、什么一群人围着他念咒然后把他扔进火堆里……这些画面像镜子一样咔嚓从边缘开始碎裂。


    “既然不是要杀我,怎么不早说?”何野无语了,一把松开挟持的老巫师。


    老巫师被他勒得脸都红了,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你、你也没问啊……”


    何野沉默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实有点刻板印象了,一听到什么仪式、预言,就下意识往邪教啊献祭啊什么的哪方面想。


    不过这个好像也不单单是他的错吧?既然不是要他的命,和和气气地商量就行了,干嘛把他绑来?这不是诚心让他误会吗?


    “那你们也应该早说清楚,一个‘仪式’说得那么玄乎,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何野双手环胸,撇了撇嘴,努力把锅往别人身上甩。


    年轻狼人梗着脖子,瞪着何野:“你不知道倒是问啊!瞎脑补什么!”


    “我可是被你绑来的,我怎么问?”何野也回瞪他。


    “好了好了,既然你们不要我的性命,那你们说的仪式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第70章


    老巫师看着何野, 缓缓开口:“你要做的,就是站在预言石旁,让六族齐聚, 月食之下, 以首领之血为引, 你就可以得到天赐之力。”


    他顿了顿, 干枯的手指托起权杖,示意何野看权杖顶上绑着的那一小块预言石碎片。


    “然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人会拦你。”


    何野一阵无语,“你们早说清楚不就行了?绕这么大一圈,还把我迷晕扛过来。”


    缺耳狼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们怕你不来……而且我们也不会太擅长交涉……我都很久没和别的部落的兽人说过话了……”


    何野叹了口气,摸了下被藤蔓磨出血泡的手腕, 他恼得要命, 但至少自己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且还意外找到了可以停止天灾的办法,这对他的族人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 对何野也同样有好处, 既然不用送命,那他没理由不帮。


    “行,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仪式吧, 早开始早结束,不然太久不回去,我的族人们要担心了。”


    何野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朝东边方向望了一眼, 眉头又皱起来,按时间, 虎啸他们应该已经追过来了。


    以虎啸的脾气,看到自己不在,多半已经抄着斧头冲过来了,他必须赶在他们杀进来之前把这边的事弄完,否则真就要在这片林子里打起来了。


    何野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已经被吃掉了一小块边缘,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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