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只何野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抖下来的水珠砸在小灰鼻尖上,小灰打了个喷嚏,仰头对着树上的鸟龇了龇牙,鸟根本没理他,抬起屁股对着他拉了一泡。
路不算好走,老林子里的地面高低不平,树根盘根错节地从腐叶底下支出来,稍不注意就会被绊一跤。
独轮车的轮子好几次卡进树根缝里,黑炭和阿橘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憋得耳朵都红了才把轮子拔出来。
何野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确认小青芽还在青泽的背篓里探着脑袋往外看,鸡筐也还稳稳当当地捆在独轮车上,没有一只鸡掉出来。
这些鸡可是他亲眼看着孵出来的,以后发展养殖都靠这些鸡了,掉一只他都得心疼死。
走了大半天,林子开始变稀疏,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碎石,何野抬头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带着水腥味。
“前面应该有河。”何野说道。
他们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排矮灌木,面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出现在面前。
河面很宽,目测至少有四五十步才能到对岸,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翻着白色的泡沫往下游奔腾,速度极快,撞在河中央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河面上漂着断枝和碎叶,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在河水里翻了两圈就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何野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眉头皱紧了。
河水涨得太高了,岸边的灌木都被淹了一半,只露出几根枝条在水面上抖。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山丘上覆盖着浓密的植被,远远看去地势比这边平缓得多。
“这河过不去。”青泽走到何野身边,脸色担忧,“水太急了,底下肯定有暗流,下去就会被冲走。”
“先沿着河岸走走。”何野说,“看看上游有没有窄一点的地方。”
他们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一个小时,河道开始变窄,但湍急的水流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片平缓一些的河滩。
何野站在河滩上四处看了看,河对岸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能看见一丛一丛的芦苇和茅草从水里支出来。
“这里不错,水流缓和,水面也不高,可以试试趟河过去。”
何野刚说完,青泽看着对面的沼泽地,忽然脸色一变:“不行!那边的沼泽不能去!”
闻言,何野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青泽的眼睛盯着支对岸那片水光粼粼的洼地,竖瞳缩成一道细缝,眼尾的泪痕鳞片轻轻翕张。
何野认识青泽这么久,很少看到他这副表情,似乎……有些伤感?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想渡河只能从这儿走。”
青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沼泽地尽头那片起伏的丘陵,“那边是蛇族的领地,那片沼泽我认得……我小时候在那里抓过鱼,坡上那一排岩洞里,最高的那个是我父亲的洞。”
何野愣了一下,他知道蛇族的领地在东边的沼泽地带,但没想到他们在老林子里七拐八拐,竟然走到了蛇族的地盘。
这里离青泽被赶出来的地方,只有一河之隔。
“你想回去看看吗?”何野问。
青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河边,风吹得他长长的发丝扫在脸颊上,眼尾的泪痕鳞片被天光照得一闪一闪。
青芽在背篓里探出脑袋,细尾巴勾着他爹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爹,那是咱们家吗?”
青泽没有回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何野说,他和青芽也是猫族的人。
他偏过头,看着何野白皙的侧脸,眼神渐渐温柔下来,“那不是咱们的家,芽芽,咱们的家就在这儿。”
何野和猫们在哪儿,他们的家就在哪儿。
小青芽的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用尾巴尖勾了勾青泽的手指,没有再问了。
何野拍了拍青泽的肩膀,“你要是不想碰见蛇族的人,我们再沿河岸继续走,看有没有能过河的地方。如果能过去,顺便看看那片沼泽附近有没有适合扎营的地点。”
青泽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负责警戒的狼金月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何野猛地转头,顺着大灰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岸的沼泽边上,芦苇丛里,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芦苇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一左一右地倒向两边,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哗啦——
一条巨蛇破水而出,何野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巨蛇竖起来的半截身子比虎啸还高,灰黑色的鳞片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窝里缓缓转动着,眼神阴冷。
丝丝——黑色的蛇信从嘴巴里吐出来,信子分叉,一吞一吐地扫过空气。
哗啦哗啦,它身后又冒出两条巨蛇,一条缠到河边一棵枯树上,另一条半潜在水里,只露出头部和一小截颈子,眼睛正对着何野他们所在的方向。
何野看着它们庞大的身躯和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只觉得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淦!还让不让密集恐惧症活了!
“大灰,别乱动。”何野压低声音,“黑炭,你带着小猫们往后退,青泽——”
他转头看青泽,看到青泽的表情后,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青泽正看着那条最大的灰黑色巨蛇,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爹……”
第47章
何野惊讶地瞪大眼睛, “青泽,他是你爹?!”
青泽没有回答,嘴唇紧抿,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指节嘎嘎响, 眼尾那些墨绿色的泪痕鳞片剧烈地翕张着。
“青泽。”何野又叫了一声, 青泽回过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 把装着青芽的背篓从背上解下来,递给旁边的花花,“帮我看着青芽。”
花花接过背篓,青芽从里面探出脑袋,细尾巴不安地勾着背篓的边沿, 他看看青泽, 又看看河对岸那些大蛇,小声说:“爹, 他们好凶呀。”
“没事。”青泽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跟花花姐姐待着,爹过去说几句话。”
他转身往河边走去, 何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去?”
“放心,他们不会主动攻击我。”青泽说,“我爹虽然把我赶出来了,但蛇族有规矩, 不会主动对过河的外族动手,我现在已经不是蛇族人了。”
何野看了他一会儿, 松开了手,“我跟你一起过去。”
花花张嘴想说什么,何野已经跟着青泽往河滩走去了,狼金月跟在他左腿边,寸步不离。
河水不算深,他们沿着何野刚才看好的那片浅滩慢慢趟过去,水没过何野的膝盖,冰凉的河水灌进草鞋里,脚底踩到的石头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
何野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河里,死死薅住狼金月身上的毛,薅下来一大把。
狼金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上那一大把狼毛,“……”
何野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抱歉抱歉,一时手滑。”何野心虚地把狼毛藏到身后,说实话,他很能理解大灰的心情,换作是他,被人薅一把头发也会生气吧。
要知道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头发是多么宝贵的东西,每次上班时看到自己大把大把掉头发,何野都要心碎一次,发愁自己哪天估计就要变成秃子了。
狼金月游在何野旁边,耳朵压平了贴在头顶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蛇群。
上了岸,何野才真正感受到这些蛇有多大。
最大的那条灰黑色巨蛇盘踞在一片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光是腹部贴在地上的那一截就有何野整个人那么长。它低下头看着青泽,琥珀色的竖瞳从上往下缓缓收缩,黑蛇信子嘶嘶地吞吐了两下。
“你回来了。”巨蛇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兽世通用的语言,不是蛇族方言,所以何野听得懂。
“我们只是路过。”青泽语气平静,“我们要往东走,需要借道渡河。”
巨蛇没有接这个话,视线从青泽身上移开,慢慢扫过何野,那双竖瞳在光秃秃的何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青泽脸上。
“你娘病了。”
青泽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走之后,她就开始掉鳞片,冬天的时候咳了一个多月,差点没熬过来,现在好了点,但还是不能出门。”
青泽抿着唇,神情复杂,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不想回来的,是你们把我们赶出去的,青芽的娘活生生冻死在半路上!”
巨蛇沉默了。
那些盘踞在芦苇丛里、挂在树枝上、半潜在水里的蛇兽人们也全都安静了,沼泽地上一时间只剩下水流冲刷芦苇的刷刷声和远处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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