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死签(十四) 事成,则记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袭上头顶, 在风池穴偏上的位置猛地炸开,让薛承宗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头风已经犯了数日,发作之处摸上去微微发烫,白日里坐立不安, 黑夜里辗转难眠, 便是老成持重如薛承宗,也再难压制住被头风折磨出的火气, 成日里黑着脸, 甚少言语。
头风之症,冷不得, 热不得,潮不得,燥不得,惊不得, 怒不得, 久睡不得,罕眠不得,是极娇贵之病症。可近些日子来,薛承宗却是诸事不顺, 百废不兴,终究是把头风这祖宗勾扯起来了。
借着祠堂群议的事由, 老二家的算是彻底和他撕破了脸。老三薛承文虽还是保持着面儿上的平和,可薛承宗知道,他终究是同老二走得近些, 这使得原本就不够平衡的薛氏权力机构愈发倾斜。而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薛世茂,自姓晏的小子走了之后就日日不见人,不是在酒楼醉生梦死, 就是带着一群家丁东奔西跑替人家寻马,倒是比自家的事儿都上心。薛承宗恼恨得紧,只巴望着尽快给儿子物色一个持家的女人,将他好好管束起来。
家里的事儿已经一脑门子官司了,孰料前两日,佃农们又闹出了大祸。那帮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们,不知受了谁人的蛊惑,听了谁人的指使,竟然写了状纸,敲了登闻鼓,将土地被收缴一事闹上了历城县衙。
而历城县衙坐镇的裘县令,立时便接了案子,只怕不日便会找他问话。薛承宗是又送礼又送钱,把裘县令手底下的师爷捕头哄得服服帖帖,尽力拖延着时间,但只怕……
薛承宗咬紧了牙关……只怕便是再拖延,也无非是一月之期。那片土地,绝对不能让渡到旁人手中啊!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薛负未死,自己又何苦受人挟制!
心中恨恨地想着,薛承宗浓眉一拧,喝道:“来人!”
屋外候着的小厮身子一哆嗦,小心翼翼地踏进门来。
“速速将二爷,三爷和公子请来,就跟他们说,祠堂群议不日将开,我这便去向族老们请示,若是不来,后果自负!”
* * *
薛世茂万没想到,祠堂群议竟然能够一月之间召开两次,这是自他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宿醉未醒,他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跟在族老和叔公们身后走入祠堂。冷不防脚下一绊,整个人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走在他身侧的薛承业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薛世茂的胳膊,又随着他踉跄了数步,方才保持住平衡。
“世茂,怎地这般冒失。”薛承业与薛承宗闹了个大红脸,却瞧着大侄子愈发顺眼,是以小声叮嘱道。
薛世茂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慌乱地在腰间摸索着什么。
“是丢东西了吗?要不要快些遣人去找?”见他找得满头大汗,薛承业关心道。
薛世茂又蹙着眉摸了一阵,突然面色一黯,浮起一抹苦笑:“让二叔焦心了,非是丢了,而是送了……”
薛世茂一向是有话直说的性格,此番若有所指,反倒让薛承业听不明白了:“送了?什么送了?送谁了?”
薛世茂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没什么,二叔……”
“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薛承业见薛世茂始终不肯说,只得小声咕哝了两句,在薛承宗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各自站好。
薛世茂强睁着昏沉的双眼,等待着祠堂群议既定的步骤。无非是请香,通神,求签……前一次因着晏回的缘故,薛世茂分秒不敢走神,而这一次,他认作兄弟的晏回已然被父亲赶走,无论此次求签是为何,结果是如何,都无法动摇他的心神。
正愣神着,却听薛承宗开口了。
“正如诸位所知,神签筒中共有一百单八支神签”,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而我薛氏族中,年逾弱冠的男丁,算上今年刚满二十的世茂,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单八人。”
父亲阴鸷的声音多少扯回了些许薛世茂的神识,他环顾四周,看着祠堂中面容模糊的众人,一张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孔在烛火中泛着摇曳的青灰,让他不由得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月之前,神签选中了薛负,然薛负办事不利,已受惩戒。今日,神签将再选出一人,继续薛负未完成之重任,诸位可有异议?”
——薛负?
薛世茂蹙着眉想了半晌,脑海中浮起一张平凡的脸。他记得这个远亲,寡言少语,是个名声在外的私塾先生,据说县令家的两位公子也在他的门下求学。不过,自上次祠堂群议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此人了。
他去了哪里,又是受了什么惩戒,他的家人亲朋又在做什么呢……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却听不远处的二叔开口了。
“既然薛负之事未成,族中亦未见动荡,可知此事并非紧迫至极,何必再次兴师动众,举行祠堂群议呢?”
“是啊,自我加入群议数十年,倒是没有过这般的先例,就一事兴两议,恐怕……”立在薛承业身旁的薛承文也应和道。
“哼”,薛承宗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嗤,面上笑容森然,“兴师动众?你们可知,佃农闹上县衙,敲了登闻鼓,裘县令限我三日之内给出答复。历山脚下的上千亩良田,是我薛氏数代基业,若被官府借此由头分割收敛,族中祠堂的香火钱从何而来?你们各家的月例银子又从何而来?”
“承业,凭你的马场和酒楼生意,可能撑得起薛氏的门面!?”薛承宗定定地看着薛承业,一字一顿道。
“亦或是你,承文,凭你的赌坊生意,又能否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人!?”
“兴师动众!?我看是你们醉生梦死,忘本逐末!”薛承宗的声音陡然转厉,威胁之意顿显,“若还有异议者,便将历山良田一年租赋悉数交出,再做置喙!”
薛世茂偷眼瞧去,方才还理直气壮的二叔已是垂头不语,三叔更是隐在阴影处看不真切了。他的名下虽尚无产业,可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这历山千亩良田年产稻米折成现银,足可买下半个济南府的绸缎庄,这哪里是要异议者说话,分明是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祠堂内鸦雀无声,薛承宗又等了片刻,冷肃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今日便请出神签,由祖宗决出一人,为宗族解此危局。”
“事成,则记头功;事败,则一身担罪,休教祸延族人!时辰到,请香——”
请香的仪式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开始又结束,薛承宗从高举的铜托盘中接过神签筒。他挺直瘦削的脊背,余光扫过堂下垂首的族人。
“薛氏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比往日前洪亮了几分,头风的隐痛被一种掌控感压了下去,“今日再请神签,非为私怨,乃为薛氏千亩良田之存续——”他顿了顿,攥紧签筒的手微微用力,竹签相撞的“咔啦”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若有族人为私利阻挠,便是与祖宗为敌!”
随着掷地有声的话音将落,他手腕猛地一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倾斜的签筒攫住,就连双眸迷迷瞪瞪的薛世茂此刻也微微张大了嘴巴,抻长了脖子望过来。众人之中,唯有手持签筒的薛承宗面上平静如水,对于即将抽取出来的结果,他早已心中有数,只待竹签落地的那一刻。
“刷——”一支竹签破筒而出,在万众瞩目下直挺挺坠地。
薛承宗弯下腰,将竹签捡了起来。
“今次神签落地,列祖列宗所简者——”
薛承宗突然顿住了。
瞳孔倏地骤缩,薛承宗不可置信地盯着竹签上的文字。那朱笔写就的字迹分外清晰,如同一个嘲弄的笑脸。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薛承宗声音低沉得宛如梦呓。
“大哥,祖宗择选的是谁啊?”三弟薛承文的声音悠悠飘来。
薛承宗心思急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签筒甩出的竹签可以是任何人,但独独不会是他自己。而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就眼睁睁在他的面前发生了,那只能是——
“这签是假的!定是你们动了手脚——”薛承宗死死攥住那根竹签,目光扫过薛承业,扫过薛世茂,最后死死钉在薛承文身上:“老三!是你!你早就和那姓晏的勾结了,是不是!”
“欸,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薛承业踏前一步,打起了圆场,“你先别着急攀咬,族中老少爷们儿都瞧着呢,你至少得让我们知道选出的是谁吧!”
薛承业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朝着薛承宗靠近。此刻,薛承宗一门心思盯着薛承文,全然没有料到薛承业的偷袭,只一个转念,竹签就被薛承业抢到手里。
“总不至于是世茂吧!”薛承业一边说,一边反转竹签,看向其上的朱笔红字,“是——是大哥你!”
作者有话说:
事成,则记头功;事败,则一身担罪,休教祸延族人。——这才是神签又称为“生死签”的真正原由,那可是真的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一族兴旺的!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有不少有记载的宗族,都是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牺牲个人利益甚至生命,来换取一个家族的兴旺绵长,这也是“生死签”一卷创作的初衷。
第32章 生死签(十五) 还不待薛世
最后几个字, 薛承业几乎是喊出来的,便是站在最后排的小辈儿都能听得真切。
“什么?”薛世茂也怔住了,虽然心里知道请签之事,在场人人有份, 可他说什么也没想到, 这次请签竟然就“请”到了爹的头上。
堂下一片哗然,薛承宗老脸一沉, 恶狠狠地瞪着满脸无辜的薛承业:“老二, 你也不必枉做好人,这事你定然也出了力!”
“不是, 这也能赖到我头上?”薛承业被气笑了,“众目睽睽之下,这签筒我碰都没碰过!再说了,签筒究竟存放于何处, 也一直是薛氏的当家人才能知晓, 大哥一直大权在握,何曾将存放地告予过旁人!”
“便是做手脚,那也是大哥你!”薛承业反将一军,怄得薛承宗面白如纸。
“二哥, 你说错了,做手脚的定然不是大哥。”始终冷眼旁观的薛承文开口了, 方才薛承宗指摘于他,他不曾辩驳,此番薛承宗成了众矢之的, 他反倒帮腔,这一下,众人莫不对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薛承文刮目相看。
“瞧瞧, 三叔这格局,大的咧!”
“就是!你们倒是不知,三叔前些日子喜得的麟儿,可是素佛陀呢!”
“啥?什么叫素佛陀啊?”
“就是自打生下来便吃素,一点儿荤腥都不沾,我听说,那孩子自娘胎里便打坐了!”
“哎哟——三叔是能成大事儿的人啊!”
堂下的嘈嘈切切在薛承宗听来如同蚊鸣,他强撑着疼跳不已的头,看向一旁面容温和,隐然含笑的薛承文。
“若是大哥动的手脚,又怎么会将自己推至险境呢?既然竹签选出的人是大哥,那便是祖宗作证了大哥的清白。大哥,您说是吗?”
薛承文声音柔婉,如同女子,字字句句隐含诱导之意,让薛承宗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可是——”薛承文音色倏然拔高,带着昭示天下的意味,“即便大哥再清白,也非是您推诿的理由。”
“既然列祖列宗择选得您,那您——就得当仁不让!”
薛承宗陡然一惊,颤巍巍地指向薛承文:“你——”
“大哥,是您自己说的,若有族人为私利阻挠,便是与祖宗为敌。您如今……竟是想与祖宗为敌吗?”薛承文冷冷抬眸,注视着面前的大哥薛承宗。大哥一直以来大权在握,受尽荣宠,说一不二,可惜树大招风,族中不满意他的人,已经不仅仅是自己和二哥这么简单了。
“二叔,三叔,世茂愿代替爹爹,为宗族解此危局。”又有一人排众而出,挡在薛承宗身前,正是薛世茂。
薛承宗万万没想到,往日里最不靠谱的幺儿,此时竟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代自己受过,心中不免百感交集,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腕。他薛承宗只此一个麟儿,他是绝对不会让薛世茂白白送死的。
一声冷笑溢出嘴角,薛承文缓缓摇了摇头:“世茂啊,你终究是没有理解祖宗家法之意。今日之事,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与我,亦或是你,都说得不算,唯有祖宗说得算。”
“既然祖宗择选了大哥,那便说明,此事唯有大哥能办,也唯有大哥能办得到,无论何人都不能替代。”
薛承文的目光掠过薛世茂尚且懵懂的面容,最终停在薛承宗铁青的老脸上:“否则,只能家法伺候了。”
薛承宗大权独揽这么多年,又岂是能任人宰割的性子,他猛地将薛世茂扯到自己身后,怒喝道:“大胆!来人呐!此次请签定有蹊跷,祠堂中人一个都不许离开,待厘清事实……”
薛承宗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如同融散在水中的墨汁一般,飘忽不可闻了。
祠堂外静悄悄的,全然没有重兵把守的迹象,往日里最信赖的薛德贵竟是一点儿反应也无。
“来人呐——”薛承宗又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句。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在族老和小辈们面前,为了一己私利,闹得如此不堪,实在是——”薛承文打断了薛承宗一声高过一声的唤,怅然道,“——实在是太让吾辈失望了!来人呐!”
一声令下,祠堂大门轰然洞开,众家丁在薛德贵的带领下持棍而立,宛若一道森冷的壁垒。
“族长薛承宗不孝祖宗、扰乱族规、独断专行、视祖制为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将此薛氏罪人,押送‘悔过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可离堂一步!”薛承文的目光扫过薛承宗惨白的脸,宛若划过冰面的刮刀,“让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好想想‘敬畏’二字怎么写!”
话音刚落,家丁们便冲将上来,将薛世茂和薛承宗团团围住,薛德贵对这位过去的主子最是狂嚣,抬手便要去拧对方的胳膊。
“我去你的!”孰料,薛德贵还没碰到薛承宗的衣角,心口上便被狠狠踹了一脚。薛世茂咬牙切齿地瞪着这昨日还低眉顺眼,舔脸陪笑的家仆,怒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老子看谁敢动我爹!”
薛德贵被薛世茂踹得一个后滚翻,脑袋“砰”地磕在立柱上,震得嗡嗡直响,多年积累的怨愤随着喷溅的唾液冲口而出:“幺爷,得罪了!都给我绑了!”
“你敢——呜——”还不待薛世茂骂出第二句,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就被塞进口中,再也言语不得,只能瞪着通红的眼睛,恨不得在所有人的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此时的薛承宗大权尽丧,便是再挣扎也是徒增笑叹罢了。在一众家丁闹哄哄的推搡下,薛承宗和薛世茂被反绑着押出了鱼骨祠。
薛世茂不甘的呜咽声渐行渐远,薛承文收回冷峭的目光,端端正正向诸位族老施了一礼:“一场闹剧,让诸位族老见笑了。祖宗借神签罢黜家贼,承文斗胆越级行事,还请诸位族老叔公们家法惩处。”
薛家辈分最高的三老太爷颤巍巍地对着薛承文拱手回礼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承文呐,你这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何错之有?薛承宗不敬祖宗、独断专行,合该有今日之患!”
他身后的几位族老纷纷附和:“三老太爷说得是!”“祖宗之命不可违!”“承文当机立断,颇有先祖之风啊!”
这些道貌岸然的族老,早已经成了薛承文的拥趸。他们有的收了薛承文的良田,有的得了他暗中送来的银钱,此刻自然是“心向祖宗”,又能有什么异议呢?看着众位族老,不顾身体虚弱,奉上的山呼海啸般地拥护,薛承文温和地笑了。
“既如此,”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神座深深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薛氏无主,族老们若信得过晚辈,晚辈愿暂代族长之职,整顿族规、彻查积弊,还薛氏一个清明!”
三老太爷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笑着颔首道:“祖宗定是属意三爷的。”
“拥戴三爷为族长!”第一个高举手臂的,是早已心中有数的薛承业。只要大哥能让出位置,便再也没有人阻碍他大展拳脚了。他早就跟大哥说过,宁当凤尾不做鸡头,可大哥软硬不吃,这便也怪不得他薛承业无情了。
“拥戴三爷!”
“拥戴三爷!”
呼声像潮水般漫过祠堂,连站在后排的年轻族人也跟着喊起来——他们早受够了薛承宗的严苛,巴不得换个“宽厚”的族长。
薛承文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惯常的,慈悲而柔和的笑:“承文——责无旁贷。”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猜出来,最终大boss竟然是三弟吗?
第33章 生死签(十六) 薛承宗扭曲
薛承宗蜷在冰冷的草席上, 竭力压制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头风。身下的阴寒气,颅顶的灼烧感,让他深陷冰火两重天,几欲作呕。他从小便被族中寄予厚望, 身为嫡长子, 才过而立之年,他便当仁不让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族长一职, 传承至今。
他不是没有想过旁人对这个高位的觊觎, 可他大权在握,春秋隆盛, 膝下又有幺儿薛世茂,并无后顾之忧。他本以为,族长之职将会毫无悬念地承递到薛世茂手中,哪怕幺儿顽皮了些, 跋扈了些, 有自己从旁帮衬着,也不会惹下什么大的纰漏。
可这一切,竟然被那最不显山露水的老三从中截断,自己筹谋多年, 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薛承宗狠狠地辗噬着自己的下唇,恨不得咬下块肉来。
不对, 不仅仅是薛承文,他自己绝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定然是背后有人指点迷津,暗暗撺掇,方有今日之祸。是薛承业吗?他与自己较量过数次, 哪次不是惶然落败,借着年底要账的事由躲出家里……
是了,是了!晏回——定然是那小子,自己怎么会忘了这连环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天人交战之际,心中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的人,竟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
薛承宗怔了片刻,细细分辨着面前之人的面容,又向悔过堂紧闭的大门扫了一眼。他端正坐直,扥了扥被压皱的衣襟,冷肃道:“你是如何进来的!”言辞之间,依旧不失一族之长的威严。
晏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讽地勾了勾唇:“在你看来坚不可摧的锁钥,在我眼中,无过是孩童手中的九连环,摆动两下便开了。”她冲着薛承宗晃了晃那具铜锁,“而你,一个连大门都守不住的丧家犬,倒还有力气嗷嗷狂吠。”
薛承宗咬紧后槽牙,冷笑道:“你枉费这般力气,只是为了与薛家做生意?还是老二老三买通了你,只为逼我让位?便是他们夺得族长之位,与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晏回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清俊的面容在晃动的烛火中呈现出莫名的扭曲之感。她仰头笑了良久,方喘着气直起身子,睨着薛承宗:“死到临头,你还是满脑子族长之位,当真死得不屈。那薛承文、薛承业又是什么东西,值得我合纵连横——”晏回踏前一步,倏地弯下腰揪住薛承宗的领口,一字一顿道:“你记住了,我为的是枉死的薛负。”
“薛……负!?”薛承宗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个名叫晏回的假胡商,先是救了闹市奔马的世茂,引得世茂一睹遗世的“拳毛騧”,成功打入薛家;又暗地搅动风云,惹得薛承业、薛承文蠢蠢欲动;再借一场泥石流,放走假的拳毛騧,让想要当场抓包的自己扑了个空,更是借此唱了一场苦肉计,逼得自己重开祠堂群议。
想来,神签筒便是那时掉包的。再后来,联络佃农闹上县衙,使得一月之内两开祠堂,害自己身陷囹圄自是顺水推舟之事了。
层层布局,计计相扣,绞尽脑汁,心机算尽,就为了一个小小的薛负!?
那薛负寡言讷语,人才平平,若非他是县令家两位公子的教书先生,只怕他都不配承担自己给予的重任!
薛承宗大笑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可笑,当真可笑!你若是为了吞并薛府而筹谋,我还敬你是条汉子。没想到及至最后,竟是为了那么一个废物!身为薛氏族人,受尽薛氏照拂,在关键时刻竟只顾携着妻子出逃,连为族人粉身碎骨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许是笑得太过嚣狂,他的瞳仁里已经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瞪着晏回,如同看着这世上最精彩的笑话:“晏家小子,老夫今日给你上一课。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该死的,薛负就是后者!”
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晏回,冷嗤道:“你若还是个脑子活泛的,现在便放了我,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些什么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伎俩,无非是索要银钱的砝码罢了,你当我不懂?”
“银钱?”晏回的笑意瞬时收敛了,从薛承宗的角度看去,那清俊的脸拢在烛火晃动的光芒里,被镀上了金属般冷硬的色泽。高高隆起的山根与笔直的鼻梁连在一处,将那张脸鲜明地分成明暗两面。明处,静默如处子;暗处,那流溢而出的疯狂与凶戾已再难掩藏。她疾步上前,在薛承宗还大张着嘴,呶呶吠叫的瞬间,凌然出手!苍白的手指在对方的肘关节处一用力,薛承宗便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他的胳膊,被晏回生生卸掉了。小臂颓然地耸拉在胸前,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你……你这个疯子!”薛承宗哀叫着倒地,冷汗浸透衣衫,却见晏回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瞧,这世上究竟是有银钱买不来的东西,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定要让你尝尝骨肉分离之痛。”
不知为何,难以忍受的极度痛楚竟然让薛承宗想到了某些他一直以来忽略的东西。
“不对……不对!”他捂着弯折的手臂,死死盯着晏回近在咫尺的脸,咬牙切齿道:“慈石分阴阳二极,神签筒与神签之中皆暗藏慈石,如果想要哪根神签被抛出,只需提前将神签调个方向,同极相斥,自然得中。可是……为防事变,代表族长的神签只有一极,只会牢牢吸附着神签筒内壁,绝无被抛出的可能啊!”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似是感到寒冷一般:“那你的慈石……是哪儿来的?”
薛府所用之慈石,世间罕有,无论吸引还是排斥之力都极大,这才能将竹签抛出,而晏家小子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到这等珍贵的慈石呢?
晏回终于释然的笑了,她究竟是引着薛承宗走上了她提前布好陷阱的道路。
“你总算想到了,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晏回掏出一块玉佩,在薛承宗眼前晃了晃。
薛承宗如遭雷击,张口结舌道:“这是……这是世茂的……的……”
晏回懒得等他结巴完,截口道:“没错,就是你的幺儿——薛世茂。你在将我‘请’出薛府之时,薛世茂送来了薛灵犀做的桂花糕,而这块玉佩也被他藏在油纸包中,赠与了我。”
晏回笑得开怀:“薛灵犀曾对我说过,她与薛世茂各有一块镶嵌有慈石的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就会相互吸引,图一个‘姐弟连心’的吉利。有趣,甚是有趣,他竟亲手将杀父的刀递给了我。”
她如新月般弯曲莹亮的眉眼盯着薛承宗瞧了半晌,似是在认真欣赏他五雷轰顶般地情状:“你说,如果我将实情告诉他,按他的性格会怎么做呢?”
“只怕……等待他的,唯有以死谢罪了吧!”
晏回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一根锋锐的钩针,将薛承宗的心猛然抽紧:“不可,万万不可!”
他终于慌了:“晏公子,世茂对此事是毫不知情的,他是无辜的啊!更何况,世茂无论平时多么跋扈纨绔,他对你可算是一片真情,是真心将你看作嫡亲兄弟。冤有头债有主,罪不至妻儿,祸不及子女,我的错自有我自己承担,请晏公子万万不要迁怒世茂啊!”
晏回勾唇而笑,望着那方才还傲慢不可一世的薛承宗,此刻却趴伏在地,捂着受伤的胳膊低声下气求告无路的样子,悠悠道:“你还知道罪不至妻儿,你带着手下的人追杀青杳之时,可能想到今日的下场?”
“薛承宗,你知道吗,到现在薛世茂和薛灵犀还被锁在房间里,等着自己的爹爹前去相救呢!”
痛苦与懊悔齐齐涌上心头,事到如今,薛承宗也并不为薛负之死悔悟,但他对子女的疼惜舐犊之情,却让他彻底失了神智,只知叩头不迭:“晏公子,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对方的丑态,晏回依旧淡然笑着,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复仇的快意和彻骨的悲凉。
“错了?”她缓缓蹲下身,将一把短刃放在薛承宗的脚边,“那便看你自己,如何选择了。”她推开门,身影消失于浓夜至深处。
一炷香之后。
火舌舔舐着悔过堂的雕花窗棂,将朱漆木门烧得噼啪作响。晏回坐在缓缓行驶的牛车中,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正对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
堂内的惨叫声隐约穿透火光传来,时而似笑,时而如泣,听得人汗毛倒竖。说来也奇怪,往日里人满为患的薛府,此刻却任由悔过堂火光冲天,并不见人前来救援。透过跳动的烈焰,晏回能看见薛承宗扭曲的人影还梁柱间挣扎,那一片惨红中炽烈的黑色,像极了佛经中描述的阿鼻地狱。
晏回将目光从那片火海中抽回,落在自己的指尖。
“走吧。”她轻轻道,声音淡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个谜题没有揭示,读者宝宝们能猜到是哪一个吗?
第34章 生死签(十七) 你们为薛负
牛车缓缓行在崎岖的山路上, 拉车的青墩儿甩着尾巴,脖颈上的牛铃叮当作响。车中寂然无声,就连往常话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的唐珠儿和范凌舟,此刻也恹恹地靠在晃动的车壁上, 眼睛半睁不睁, 只怕再过个一时半刻便要彻底睡死过去。为了能让薛承宗自食恶果,这段日子以来众人可谓殚精竭虑, 这厢事成, 骤然松懈,自是再难掩藏困意, 呼呼大睡起来。
晏回却始终是清醒着的,她微微抬高左肩,让唐珠儿的脑袋枕得更舒服些,眸子却始终凝着车窗外缓缓流淌的黑色山峦。今夜悔过堂的大火太过炽烈, 让她忆起了某些相似的、沉痛的、不堪的过往。虽然她面上依旧冷静如常, 可心头燃起的怒火却久久难以平息。
“为什么……一定要是负郎?”车厢另一头的青杳,突然梦呓般地蹦出一句。
晏回抬眸望去,女子的面色在浓重的夜里惨白如纸,并无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相反,那苍白中多得尽是介怀与迷茫。晏回明白, 青杳所求地,并非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她为何被迫与所爱之人死别的答案。
“因为,他是县令家两位公子的蒙馆先生。”
青杳倏地睁大眼睛,却听晏回继续道:“薛氏一族深耕济南府数代, 坐拥历山脚下的千亩良田,并以此为基,雄踞一方。然而,那片田地在薛承宗的父辈租卖予佃农,是为永佃田产,县衙若按律收购,薛氏便无法插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所以,薛承宗便选中了薛负——县令公子的蒙席恩师,用号称祖宗意志的生死签,逼迫薛负挟持两位公子,强令县令放弃收购良田。或者干脆,直接一刀结果了县令的性命,让此事消泯于无形。”
“可……可县衙收购良田,给他银钱便是,为何非要杀人?”青杳仍不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因为无论是薛府还是县衙,觊觎和贪妄的从来不是那千亩良田,而是那良田下藏着的——慈石矿。”
青杳怔住了,不觉间手中被人塞入一物,触之冰凉温润,低头一看,竟是薛世茂随身佩戴的慈石玉佩。
“这可是济南府唯一的慈石矿,若是私自垄断,利润堪比盐引。”范凌舟不知何时醒了,不请自来得加入到交谈之中。晏回正说得疲惫,便将话语权彻底交接了过去。
“还记得那个砚池马场吗?当时为了制造一场流石,我可是忙活了大半夜。”嘴里解释着,范凌舟还不忘了在晏回面前显摆抢功,刻意扬起了声调,“那里有一片巨大的灰黑色岩壁,其上布满蜂窝状的凹坑,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内里则是赤褐色的石心,正是罕见的慈石矿。”
“原来……如此……”青杳将玉佩攥入手心,紧紧贴在胸口。这一刻,她方才醒悟,薛负那句“族里有要事相商”背后,藏着怎样的绝境;那句“噤声!莫让他们听了去”里,又隐含着怎样的恐惧。
一个家族的繁衍与兴旺,若是皆要以寻常族人的性命为引,那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不若将这一切,都随悔过堂的大火散了去,方才干净……
正自想着,车厢突然猛地一晃,青杳无暇反应,因着惯性直挺挺地朝前摔过去。还未及惊叫,腰腹处便被人揽住,稳稳地扯了回来。青杳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只见晏回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住还在呼呼大睡的唐珠儿的额头,双腿岔开,稳如泰山。
一旁的范凌舟手伸在半空,见晏回不动如山,只得讪讪地缩了回来,一掀车帘,去车外看看情况。
夜风裹着山雾灌了进来,带着股湿冷的土腥气。驾车的楚庸手足无措地紧攥着缰绳,范凌舟眯眼一瞧,只见牛车前方三步开外,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死死拦在路中央——正是薛灵犀。
薛灵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赶了很久的山路。往常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大半,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沾着草屑和泥点,狼狈异常。水绿色的裙裾被路途中的灌木丛和荆棘划破,隐隐露出内里雪白的衬底,薛灵犀咬着唇,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掩着,目光却死死盯着被范凌舟挡住的车厢。
范凌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们本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谁能想到裹了小脚的薛灵犀竟如此执拗,追随至此。只是一个转瞬,惯常温和明亮的笑容就浮在他俊俏的脸上:“薛姑娘,这么晚了,崎岖山路,踽踽独行,岂不危险?还不快些回家去,莫让家里人担心。”
薛灵犀双眸泛红,定定道:“我要见他。”
“见谁?啊——见我家公子啊!”范凌舟笑道,“薛姑娘怕不是忘了,我家公子是被薛府赶出来的,丢了马匹,失了银钱,正要返回西域再做打算。薛姑娘此时拦路……是不是有点儿——”范凌舟的双眸陡现一抹戾色,“——过分了!?”
那白生生的面庞上,带着威胁之意的森冷笑容让薛灵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片刻之后,她却再次一咬牙逼了上来,还是那句话:“我要见他!”
——诶!这小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撵她走,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端来!
范凌舟脸色一沉,正欲翻身下车,身后的车帘却倏地掀开,攫住了薛灵犀全部的视线。
车中端坐之人,如花坠月,无悲无喜。她的长发松松地绾着,如同托住明月的乌云。束缚着身躯的裹胸已然去除,玄色劲装下玲珑纤细的身姿再难掩饰她的性别。看着看着,薛灵犀只觉自己的视野浮上一层水雾,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咽,脸上的笑比哭还戚哀。
“你竟……”良久,她才挤出这两个字,用颤抖的指尖捂住了自己惨白的脸,一滴浑圆的泪珠顺着五指的间隙,滚落下来。
她心中的歆悦之人,她眼中的世家公子,竟然是逼她父亲走上绝路的女子,这世间,还有比她薛灵犀更可悲可叹可笑之人吗?无数情绪在炽热的眼眶中翻涌堆积,她深吸了数口气,方缓缓将掩面的手拿了下来。
晏回又淡淡凝了薛灵犀一眼,放下车帘,命令道:“走吧!”
楚庸心有余悸地驱使着青墩儿绕过呆立的薛灵犀,正欲加速,却听身后女子悲怆大喊道:“你们只道我爹要了无辜族人的性命,却不知无论谁人坐上我爹的位置,都会做此选择!只要源头不竭,这贪妄之水便永难断绝!”
同楚庸一道坐在车辕上的范凌舟长眉一挑,都不用晏回吩咐,便默契地抬起手,示意楚庸停车。楚庸赶紧扯住缰绳,正欲发足奔跑的青墩儿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哧。
“今夜,我被关在房中,思来想去,方猜度出此间计较。我想去救爹爹,但终究是晚了一步。我只得……去翻找爹爹的书房,只求一个真相。”
纤细的手臂高高扬起,指尖紧攥着一封书信,信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我爹……亦或是薛府都只是县令手中的一枚棋子!裘县令想要独吞矿脉献给朝中浙党,又怕薛府分羹,这才用了下作手段想要收回田地。我爹……的确是做错了,可是……那裘县令便没错吗!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以整个薛府来要挟我爹呢!”
“你们为薛负杀我爹,却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替天行道’吗?”最后声嘶力竭地尾音飘散在冷风中,薛灵犀的身子晃了晃,无助地跪了下来。经过一晚上的磋磨,她早已精疲力尽,只凭着一腔怒火强自支撑。此刻,将胸中怨气一吐而出,薛灵犀再也没有余力,攥着那薄薄的白竹纸信笺,兀自垂泪。
泪水滴落在被车轮碾过的山路上,积聚成一片冰凉苦涩的水洼。水面反射出一片玄色的暗影,薛灵犀呼吸一滞,抬起头来,正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晏回不知何时下了车,正垂眸看着她,狭长的睫毛投射在颧骨上,让本就深刻的眉眼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薛姑娘,你想报仇吗?”
作者有话说:
【驴子小注】:在明代,“慈石”通“磁石”,是一个意思哦!本卷还剩下最后一章,而在最后一章,将会出现两位大家熟悉的老朋友哦!敬请期待!
第35章 生死签(十八) 白马上端坐
济南府的秋分, 总余三分水汽七分凉。天色依旧恹恹,唯见东方一抹苍白,缓缓浮于山峦之上,如同躺在如瀑青丝上的女儿面庞。估衣街沿街的早点铺子次第亮起灯来, 平添几分烟火暖意。
花增光扛着糖墩儿靶子, 打街尾拐进来。那靶子是老竹篾编的,插满了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串, 红得亮眼, 与满地金黄的落叶一映,漂亮得紧。
这日, 花增光出来得比往常早些,只觉上眼皮黏糊糊的,直往下眼皮上贴。前些时日太过惫懒,每逢阴雨天便在家中偷闲, 媳妇儿瞧他不顺眼, 日日呵斥,惹得他屁股上燎了火似的,再也坐不住,早早出来练摊儿。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的老槐树,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株相传栽植于宋代的“宋槐”。树身粗可合抱, 皲裂的树皮上爬满深绿的苔藓,枝桠向两侧横生,如巨人摊开的手掌, 将半条街的天光都遮得昏暗。
树杈间,似乎摇荡着一团深色的影子。
花增光揉了揉眼,昏沉的头脑清醒大半。那影子穿着青色的朝服, 胸前绣的鸂鶒补子在微光中栩栩而动,如同活过来一样……
花增光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道:“给大老爷请安!”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遇到孤身一人的县令大人,本来就是极其吊诡之事。可官老爷又不是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做不得的事呢?说不定,县令大人就是心血来潮,想学熊瞎子撞树也未可知啊!
花增光内心自我劝慰着,却发现树下的人影一动未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觉心脏漏跳了半拍。——不对,那人影不是站着,而是,钉着!
一根粗铁钎自县太爷的肩胛骨穿过,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槐树主干上。秋日的晨风将官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脚踝。县太爷双目圆睁,用一种瞠目结舌的表情凝着对面的街道,仿佛在死亡前的一瞬,知晓了什么令人震惊又悚然的讯息。
在县太爷被钉死的树干上,在纵横交错的老树枝丫间,垂挂着十数个苍白狭长之物,在死者的尸首上投射出诡异的阴影。那是象牙制成的笏板,其上用朱笔提着字,簪花小楷,墨色淋漓。
——草菅人命,当杀!
——献矿媚上,当杀!
——侵吞良田,当杀!
——助党乱政,当杀!
花增光识的字不多,认到最后,只觉满眼的“杀杀杀”,泼天盖地,滚滚而来。当下手一软,糖墩儿靶子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嵌着糖壳儿的山楂球滚了一地,像肆意流淌的血珠儿。
花增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着,直到后背撞在冷冰冰的外墙上方才止息。
“救命啊,杀人啦!”花增光的惨叫声在逐渐朦胧亮起的天光中传了很远。
随着这一声与太阳同时跳出来的喊,沿街铺子的门板“吱呀”作响着推开,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众人莫不是先疑惑地揉眼,继而面色惨白,紧接着魂飞魄散,再便是抽气尖叫,整条估衣街在清晨的骚乱中炸开了锅。
“这是……裘……裘县令啊!”
“老天爷啊,这是遭了天谴啊!”
“死者为大,这么说不好吧!”
“有啥!那些白板子上写的,哪个不是真儿真儿他自己干下的事儿!”
“就是,搁这儿装起菩萨来了!当时,裘县令把你的田产判给宁老财的时候,你骂得可比谁的动静儿都大!”
“诶,怎么一个个冲我来了!晦气!”
在济南知府孟威带着一干快班足吏赶来之前,围观百姓早已将这位裘县令的“英雄事迹”传了个遍。众人面上的悚然恐惧之色,也逐渐被大仇得报的快意所取代,许多曾经被裘县令压迫役使之人,甚至难以掩藏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姗姗来迟,大惊失色的孟威生怕聚集的百姓闹出更大的祸事,催促着手下的衙役对围观百姓进行驱赶。水火棍组成的棍阵将凶杀现场围成一圈,逼着人群向后退去。人群之中,一个青衣书生略一侧身,袖口微动,“嗖”的一声锐响,一粒石子擦着孟威的耳边飞过,“啪”地击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震得垂挂的象牙笏板簌簌作响。
“何处刁民,胆敢袭官!”孟威勃然大怒,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壁垒城墙,摩肩接踵,将可能存在的袭击者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的狗眼都瞎了!”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他冲着一旁的官差怒吼道,“给本官把闹事者揪出来!”
还不待众官差有所反应,就听人群中炸开一句女声:“官差打人啦!知府大人要杀人灭口啊!”那声音清亮悦耳,脆生生地直冲云霄,将话音清楚明白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同火星落进油锅,本就因裘县令之死心绪激荡的百姓顿时炸了锅。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向衙役,有人推搡着往前涌,怒吼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反了!反了!”孟威又惊又怕,他深知裘县令之死牵连甚重,若此事闹大,自己必成替罪羊。此刻见众人耸动,索性心一横,拔出腰间佩刀指向人群:“给我打!谁敢闹事,打死不究!”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众衙役立时扑上前来,高高扬起手中的水火棍,寻着人群中老弱之人便欲挥下。
“住手!”
突然,一道白影如同跃然东升的朝阳映亮众人的眼眸,只见一匹雪白的神驹飞掠过人群,横在百姓与官差之间,堪堪挡住了即将落下的棍棒。白马上端坐着一名女子,一身白衣,头戴帷帽,面容隐在面纱之下看不真切,唯见双眸如冰雕雪砌般射出冷冷寒光,直逼狐假虎威的官差。
人群出现片刻的死寂,紧接着济南府的老街坊便喊出了女子的名姓。
“柳仵作!”
“这是柳仵作啊!”
“柳仵作为我们做主啊!”
孟威此时早已气血上涌,哪还管众人喊什么,只是隐隐听到“仵作”两字,胸中怒火更甚,心中暗道:岂有此理,一名小小仵作还敢公然和本官相抗!不要命了!
当下狂吼道:“哪来的贱籍,给我打!”
谁料,这命令一下,众位官差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抢先动手,连高高扬起的水火棍都怯生生地垂落下来。
孟威气得七窍生烟,当下也不顾自己的官身,抢过水火棍就往白马上招呼。
“谁敢!”又一道男声悠悠飘来,那声音不急不缓,乍听之下颇为柔和,却又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之感。
听到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孟威也不敢动作了,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人群之中,面对剑拔弩张的态势,他只是微微抬手,风姿隽雅的面容上露出安抚的笑容。
众人怔然不动,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掉针可闻。“扑通——”不知是何人起的头,人群如退潮的浪涌一般跪倒一片,众衙役官差也互相对了个眼色,老老实实地跪伏于地,仿佛刚才的“官逼民反”未曾发生过一般。
最后,孟威也颤巍巍地松了手中的水火棍,双腿发软,苦着脸拜了下去。
“下官……下官,拜见沈大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名声直逼海瑞,人称“沈青天”的山东按察使——沈忘沈无忧。而当先阻住官差,喝止恶行的则是沈忘的夫人,与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云。
沈忘的目光在众人趴伏的脊背上一一掠过,大踏步地从瑟瑟而抖的孟威头前迈了过去,搀扶起最前排的一名老人。
“老丈,可有伤到?”沈忘弯下腰,清俊的面容上尽是柔和的笑意。
老人激动万分,打着哆嗦一叠声的告罪感谢,沈青天沈黑子大老爷的乱叫。沈忘不以为忤,待老人絮叨完,他扬声对众人道:“诸位乡亲,历城县衙裘县令遇害一事,案情重大,牵涉甚广,绝非寻常凶杀。本官既已到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使真凶逍遥法外。”
“而诸位所诉其贪赃枉法之事,”沈忘的眸光若有似无地往孟威身上一瞥,“本官也定会一查到底,还乡亲们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欢呼雀跃之声,沈忘一边笑着受了,一边转头对柳七温声道:“停云,时间紧急,我瞧着知府大人的仵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便劳烦你先行勘验。”
孟威方才没有认出按察使夫人,出言不逊,本就心头瑟瑟,此番哪还敢眼观鼻鼻观心得装木头人,赶紧道:“沈大人,这如何使得!岂能劳沈夫人大驾!下官这便——”
柳七本就极厌恶此等欺下媚上之辈,对沈忘略一颔首,冷着脸躲开孟威的拉扯,卸下马背上的褡裢,径自向裘县令钉在树干上尸身走去。
孟威挓挲着两只手,没有拦住柳七,心中尴尬懊恼自不必说,只得转头冲围观的百姓们发起了官威:“沈大人查案,还不速速退下!”
“欸——”沈忘睨了孟威一眼,尾音高高扬起,带了几分戏谑之意:“本官查案自是光明磊落,百姓既为苦主,又为见证,何须驱散?孟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孟威暗暗叫苦,他深知沈忘面上清风朗月,眼里却容不得沙子,嘴上更是得理不饶人,只能陪着笑脸,喏喏称是,退到一边,再也不敢发号施令。
这边厢,柳七走至槐树下,先绕尸体一周,测量四至。后又从褡裢中取出羊皮手套覆于手上,将一卷油纸铺于树下,焚苍术皂角香驱散尸臭,再将一丸苏合香置于舌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极是顺畅。
沈忘也不闲着,寻来笔墨纸砚,自然而然地行起推官之责。
“尸斑浅淡,压之褪色,眼膜苍白,甲床泛青,皆是血脱之兆。”柳七一边喝报,一边抽出银制探针,顺着铁钎与骨骼的缝隙缓缓插入。探针抽出时,针尖裹着暗红色凝血块,尚未完全干涸。
“创腔内有凝血块形成,铁钎表面亦有自上而下的血流凝固痕迹,说明铁钎刺入时,死者心脏仍在跳动,血液顺着创口涌出,直至失血过多而亡。”
沈忘手下笔走龙蛇,口中喃喃道:“如此说来,凶手是将他活生生钉在树上,任其流血而死。”
狼毫笔的笔尖忽地顿住,沈忘俯身看向穿出尸体的铁钎,沉吟道:“这铁钎尖端打磨锋利,有螺旋状的纹路,刺入时应是借助外力旋转拧入,加剧创口撕裂,导致血脉破裂,流血不止。”
“正是”,柳七颔首,“按照这种伤势,死者被钉入树干后,应是仍存活了一炷香左右。”
沈忘闻言,蹲下身来,正对上裘县令目眦欲裂,求告无门的惨烈面容。他抬起手,垫着柳七递过来的手帕,用力掰动裘县令已然僵硬的下颌。
黑洞洞的口腔中,舌根处血肉模糊,断裂的筋膜呈现出可怖的紫黑色。
“放血,穿肩,拔舌……这可不是凶杀,这是——私刑。”
沈忘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柳七默契地抬起头,道:“无忧,可是有了查案的方向?”
孟威本在一旁听得双腿发软,此时赶紧站起身,扮作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之态,只待沈忘一声令下。
却见那沈按察施施然起身,目光投向正聚精会神围观的人群。此时,已是晨光初明,旭日东升,青色的山岚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秋季无垠的碧空。人群之中,有耄耋之年的老汉,有瑟缩心惊的妇孺,有袒胸露腹的屠夫,有牵黄擎苍的猎户……可方才引发骚乱之处,却是空出了一块区域,似是少了几人。
“凶手的重点非是杀人,而在诛心。”沈忘道,“铁钎钉身,是让他活着承受屈辱;笏板悬尸,是让他死后罪行昭彰。如此好戏,若只是趁着夜深人静做下了,岂非锦衣夜行?”
“定然是要煽动众人,口口相传,把事情闹大,最好上达天听,方不负这场苦心孤诣的‘大戏’。 ”长眸微微眯起,沈忘若有所思,“也许方才,这‘戏班子’就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他们亲自上演的闹剧。”
而此时,沈忘口中所言之人,正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弄堂,消失在济南府纵横交错的青砖巷陌深处。
(第二卷 ·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沈忘和柳七都是《昭昭天明》中的男女主人公,老读者应该都有读过吧=W=接下来的第三卷 ,他们也将担任重要的角色哦!敬请期待。
第36章 不秋草(一) 愿将腰下剑
人天解种不秋草, 欲界独为无色花。——《赋丹霞下寺竹》
* * *
火。
漫天的火,舔舐着雕花窗棂,将武略第的匾额烧成焦黑的骨架。火星噼啪炸响,混着梁柱坍塌的轰鸣, 震得密室石墙都在发颤。晏回将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不敢错过墙外的丁点儿声响。
“放开我!我夫君乃是锦衣卫千户!你们不能——啊!”母亲尖锐的惨叫刺入耳膜,晏回目眦欲裂, 短刃倏然出鞘。
她不能再藏了, 她要和那帮狗贼斗个鱼死网破!
瞳仁在充血的眼眶中猛地一颤,晏回俯下身子, 拼尽全力扒掘着身前的地面。先是短刃撬动,后是十指挖刨,她咬紧牙关,任指甲连着皮肉翻折都未曾放缓速度。终于,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碗大的深坑。
她贴身取出一卷物什, 卸下里衣的袖子,郑重裹好,正欲埋入坑中,却忽又听到一声响天彻地的怒喝。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与母亲的柔情似水不同,父亲待她一向严苛。他似乎从不将她看做是锦衣卫千户的嫡长女, 反倒像对待一名预备役缇骑——天未亮便要扎马一个时辰,短刃劈刺三百次,稍有松懈便以“战场无儿戏”为由, 用藤条抽打掌心。同弟弟一样,她也要按时准点到私塾学文习字,经史子集样样不落。而对于女子看重的面红绣花, 父亲却是嗤之以鼻。
“女子立身,比之男子更是艰难,不可有一日松懈。”
“习武,非是为着逞凶斗狠,是为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仍有一搏之力;读书,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在险象环生之中,仍能看清谁是敌人,谁又是伪装成友人的敌人。”
父亲的声音,就如同锦衣卫的诏狱中带着倒刺的铁鞭,每每闻之,都让晏回禁不住悚然。可事到如今,这声音却又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墙外父亲的怒喝陡然拔高:“吾乃锦衣卫千户张琰,奉张首辅之命查抄贪腐,何罪之有!”
一声冷嗤伴随着父亲的闷哼一同响起:“张首辅?笑话!你是说那私藏废辽王府金宝,贪污渎职的乱臣贼子吗!”
“张首辅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哪点对不起天下苍生!而你们,借风宪之名,行投机之实,枉做小人,方才是误了圣上,误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盖过了父亲的嘶吼,晏回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双拳猛地用力,短刃的锋芒已经割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晏回却浑然不觉。
“爹——娘——”她的双唇翕动,发出无声而悲怆的哭喊。
父亲的喉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从不断吞咽的咕哝声中竭力拼凑成一句话:“月儿,去……去寻朱……”
“找死!”一声厉喝阻住了父亲未说出口的话语,也泯灭了晏回最后的希望。
“搜!那丫头肯定藏起来了!兹要抓到人,生死无论,皆有重赏!”
“遵命!”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自墙外响起,晏回拾回坑中的物什,贴身藏好,面上已然有了死志。
她虽年少,又是女子之身,可赖于父亲的着力培养,也早已懂得了自家与前任首辅张居正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父亲身为锦衣卫千户,官职不高,却是张首辅巡查地方、制约官员的一把利刃。张首辅春秋正盛,笃志改革之时,父亲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倾力配合,极得其信任。而如今,张首辅病逝,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被发配南京孝陵种菜,家产尽没,一干核心盟友尽遭清算,父亲又如何逃得过?
可那些构陷忠良,政治投机的小人万没料到,身为锦衣卫的父亲早已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他们狗急跳墙,不择手段,将原本的罢官夺职提级为抄家流放,用一家老小的性命逼着父亲交出证据。
事到如今,母亲身死,父亲被杀,家人葬身火海,她又该如何自处?
晏回发狠地攥紧怀中的包裹,最后一次望了一眼隔绝生死的密室石壁,转身逃入密室长廊的深处。
* * *
范凌舟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梅粥,立在西厢外轻轻敲了敲门。
“西楼?”
屋内寂然无声,稍带片刻,范凌舟推门而入。
自从将那裘县令就地正法之后,晏回就不对劲起来。范凌舟说不出具体的点,只是那种不安如同满涨的潮水,逐渐将他淹没。本就清冷寡言的晏回,话更少了,她时常独自闷在房里,一呆就是一整日。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看到晏回纤长柔白的脖颈上鼓起一个红包,想来是季节变换,心火虚旺所致。他赶紧取了冬日存下的雪水,与上白米同煮,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至米粒软烂、粥体稠滑,再放入洗净的梅英,一滚即起。
此粥无需入糖,仅取梅英的清香与微酸,中和上白米的甜糯,雪水的凛冽,乃成轻清去火,调和脾胃之佳品。
范凌舟对自己的厨艺极为自信,脸上便不免带了笑意。屋内烛火莹然,照亮了床榻上蜷曲的身影,范凌舟走上前,兀自笑道:“我就知道你没睡——诶,睡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探身望向背朝着他的晏回。女子修长纤柔的身子此刻紧紧绷着,如同一弯拉伸到极致的弓。乌黑如墨的发散在瓷枕上,将她苍白的脸托举成深潭上的月亮。范凌舟的笑意凝住了,他轻轻搁下粥碗,俯身探得更近些。
睡梦之中的晏回呼吸微弱而急促,像被什么死死攫住了一般,齿间漏出几不可闻的呓语,断续如游丝。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眉心深锁,山雨欲来。
范凌舟从未见过晏回这般样子,心中莫名一酸,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得他的魁首这般心焦不安?
他不愿徒留她一人在梦中挣扎,轻缓至极的抬起手,向着晏回的肩头抚去。说是迟那时快,还不待范凌舟的指尖碰到晏回的衣襟,对方却倏然睁眼,眸中尽是无法聚焦的赤红。晏回出手如电,在抬眸的瞬息,右手便已探入瓷枕下抽出短刃,寒光直刺向范凌舟的咽喉,竟是使出了搏命的杀招。
范凌舟瞳孔骤缩,清晰映出刀刃的锋芒以及晏回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他终究没有躲,喉结轻轻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抹近乎纵容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短刃的锋芒停在离他颈侧寸许处,刃风激得他衣领微微颤动。晏回的手腕还在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那双混沌的眸子却慢慢聚焦——她看清了范凌舟闭目而待的脸,看清了他唇角柔和的笑意,看清了他雪白的颈项上那一丝醒目的殷红。
“怎么不躲。”晏回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懊恼。
骤然爆开的灯花映在范凌舟的眸子里,漾开藏不住的暖意。男子轻轻拨开不过寸许的刀尖,温声道:“手抖成这样,握不稳刀的。”
晏回静静凝着她,只觉噩梦残留的怒火与疯狂逐渐退却,唯留冷硬尖锐的余烬。在尚未清醒的那一瞬,她从胸口涌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往日里被冷静自持压抑的燥郁之感喷薄而出,几难自控。这是独属于她晏西楼的深渊,是每每忆起都必死过一次的没顶之灾。
见晏回始终神色恹恹不语,范凌舟献宝般将那碗梅粥捧至晏回眼前。温润的热气浮了上来,带着白梅特有的清香,让晏回定在一点的瞳仁也随之转了转。
“尝尝?”
晏回手中的短刃松了,当啷一声坠在榻上。
范凌舟只当她应了,自顾自地搅动勺柄,舀取白粥最上层晶亮粘稠的米油,细细吹了吹,方送到晏回唇边。
女子紧抿如刀的唇线缓和下来,微微张开,竟是顺从地含住勺子咽了下去。
范凌舟心中暗喜,正准备乘胜追击,再舀一勺,却见晏回柳眉微皱,吐出一个字:“酸……”
范凌舟长眉一扬,啧了一声道:“西楼,这便露怯了吧!梅粥之妙,正是取米之甘香,梅之清酸,方为佳品。这梅粥啊——”
见范凌舟又要开始八竿子打不着的长篇大论,晏回赶紧摆了摆手,接过粥碗,不顾梅粥尚且微烫,一仰脖,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滴米油滑入喉中,范凌舟悬着心才算落了下来。
他施施然起身,接过空空的粥碗,眯眼笑道:“好好好,虽是牛嚼牡丹,但也总算没浪费这雪水梅英的精魂。”
他又歪着头,打量了晏回几眼,见她气息平稳,再无戾色,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西楼,过往之事,就暂且放下吧。”
晏回微微抬眸:“若是放不下呢?”
“那唯有——”范凌舟脸色一凛,指尖在碗沿上一摩挲,心下已然笃定。眸中笑意敛去,尽数化作凛冽杀意,腰间拂尘如锦缎旋出,手中空碗向上一抛,手腕轻转,洁白的拂尘便稳稳托住了落下的碗。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但凭魁首吩咐!”
作者有话说:
范凌舟是我以前没有写过的一种类型的男主,表面看上去仙风道骨,实则嘴欠欠的,手贱贱的,是狐狸+鹤的综合体。但是,他也有和以前的男主相似的点,那就是完全听命于女主,奉献牺牲于女主=W=绝对的恋爱脑。
第37章 不秋草(二) 我要他们尸
长生观地下的石室冬暖夏凉, 及至秋日,却不免冷潮了些,加之石壁上火把影影绰绰,让人心生凉意。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 楚庸正襟危坐, 一旁的唐珠儿正努力消灭面前的一包零嘴儿。
唐珠儿两腮鼓胀,像只田鼠一般咔哧咔哧咀嚼数下, 方心满意足地吞咽下去。楚庸被那持续不断的噪声吸引, 不由得微微侧头看去。唐珠儿每日里零嘴儿不断,口舌与肠胃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今日所食是一款叫“酥琼叶”的小食, 将蒸饼切成薄片,涂以蜂蜜或油脂,小火烘烤至酥脆,放凉后去除火气即可食用。食之口感松脆, 带有蜂蜜的甜香, 能止痰化食,可留月余。
唐珠儿爱吃,却不会做,这一大包酥琼叶是她威逼着范凌舟替她烤得, 不到两日便吃掉了大半。
见楚庸正垂眸看她,唐珠儿在袋子里胡乱摸了一把, 递给楚庸:“哝,来点儿?”
楚庸并不像唐珠儿那般在意口舌之欲,正要摇头拒绝, 却见女孩儿小脸一凛,笑意隐隐有褪去之势。楚庸心道不妙,赶紧老实接了过来。
“谢谢珠儿姑娘。”
“嗯——”唐珠儿满意地哼了一声, 又歪着头盯着楚庸。
楚庸只得将手中的酥琼叶挑出一片,在唐珠儿监督的目光中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
“特……特别好吃。”
“嗯!”唐珠儿终于乐了,楚庸紧绷着的一颗心方才松快了些。
唐珠儿和楚庸惨死的妹妹楚怜年岁甚近,性格却是天差地别。除了自家妹子,楚庸实在罕有同女子接触之机,是以面对唐珠儿,时常觉得头大如斗,难以招架。此刻,他心中巴不得范道长和晏姑娘快些出现,解救他于水火。
说曹操,曹操到,石室的大门终于在楚庸无数次的祈祷声中打开了。
一身深色布衣的晏回当先走进来,身后慢悠悠晃荡出一个人影,正是一袭雪白道袍的范凌舟。
正瞧着,唐珠儿的小脑袋便挤了过来,耳语道:“你瞧他那苍蝇戴花的样儿,怕不是晏回姊姊同他多言语了两句,又张狂得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楚庸既不敢应承,亦不敢反驳,心中暗道:无鱼兄和珠儿姑娘在任务中能合作无间,怎地一碰上晏姑娘,二人就像斗鸡遇上恶犬,闹腾起来没个完呢?
就在楚庸考虑怎么敷衍唐珠儿的当儿,晏回已经行至石桌前,在桌面上轻轻放下一物。
“诶!”唐珠儿兴奋地怪叫一声,“又来任务了!这是的苦主是?”
桌上放着的,正是长生观特制的竹帖,用以承接四方各地的苦主的复仇任务。见到竹帖,楚庸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底涌动起一股微妙的热忱。
他始终觉得,就是这方竹帖,将他与长生观联系在一起,与天底下千千万万有仇不得报、有冤无处诉的苦命人联系在一起。所以在楚庸的心里,竹帖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他抬起头,盯着晏回在火光下莹白如玉的脸,等待她说出苦主的名字。
女子的双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让楚庸难以置信的话。
“这次的苦主,是我。”
石室内一片死寂,众人表情各异。
身为苦主的晏回倒是最为冷静,长睫缓缓垂落,遮住了她眸中流动的思绪。她身后的范凌舟抱臂站着,脸上带着笑意,隐约看出几分得色。楚庸瞠目结舌,嘴巴都没来得及合拢。唐珠儿抱着布袋的手一松,布袋从两臂的间隙中滑落,袋中的酥琼叶扑啦啦掉了一地。
唐珠儿浑然不觉,一脚踏前,抓住了晏回的手腕。
“阿姊!是谁!只要你开口,便是皇帝老儿,珠儿也要替你将他的脸皮剥下来!”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尖锐。
晏回眸光闪动,反握住唐珠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诸位,可愿接我的竹帖?”
“接!”唐珠儿当先应道。
“晏姑娘但有所求,楚某自当奋不惜身。”楚庸也大声道。
“这件事贫道早已知晓,自不必问,西楼的事,便是我的事。”范凌舟悠悠开口,将“早”字念得极重,生怕唐珠儿和楚庸听不到。
一抹复杂的笑容浮上唇角,一闪即隐。“既是如此,我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于诸位。”
这一切的起因源自于薛灵犀的复仇。晏回诸人受薛灵犀之托,对罪魁祸首裘县令动用私刑。在铁扦透骨而出,血花四溅,裘县令垂死之时,晏回像往常一样,缓缓揭下面上的黑纱,让被复仇之人在死前一睹其真容,也算死个明白。
然而,这次裘县令的死,换来的却是薛灵犀的解脱和晏回永远的疑惑。
只见气息已然微弱,行将就木的裘县令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晏回月光下苍白的脸,口中嗬嗬有声。
“张……张……你是张……”如同被困在岩缝里的螃蟹,无数赤红的血沫顺着张开的嘴巴喷涌而出,将裘县令未说出口的话语,化作一阵徒劳的咕哝声。
“你说什么!”晏回猛地上前,揪住了裘县令被鲜血浸透的领口,厉声质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裘县令越来越低弱,到最后再不可闻的呼吸。
这是晏回罕有的失态,她已经有太久没有听别人喊出她真正的姓氏了,久到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你说话!”
裘县令彻底死透了。
晏回铁青着脸,怔怔地盯着裘县令许久,一扭身,向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晏回将裘县令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套《资治通鉴》中发现了端倪。这套《资治通鉴》共有294卷,分拆为数十册,每册约10-15卷,每一册分别收纳于蓝布函套之内。函套以薄木板为骨架,外裱深蓝色丝织品,低调雅致,初看并不扎眼。
可当晏回的指尖挨个拂过函套的上沿,却发现了其中蹊跷。第六册 的函套比之其他高出半寸,轻轻一压,潜藏于函套中的暗格应声弹开,露出内里的紫檀木匣。匣中放有往来书信三封,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信纸的边角处皆盖着一枚朱红印记,赫然是一只鹰首,鹰嘴弯钩锐利,鹰眼圆睁如炬,衬着那如血的朱泥,让晏回心头生凉。
“万历十年之事,足下联络周至,筹措妥当,蜮公深以为慰。然点检遗骸,竟缺一丁,张氏弱女,至今生死未知。近有知情者密报,此女或遁出都门,潜往齐鲁之地。尔须知,济上经营有年,盘根错节,布网甚密——此乃天赐之便,足下当善假其势,借彼脉络,密访此女踪迹,永绝后患。他日功成,君之所求,蜮公无有不允。鹰巢之上,唯有蜮公,勉之,慎之。”
颤抖的指尖轻轻划过白竹纸,晏回低声呢喃着:“鹰巢之上,唯有蜮公……”她终于明白,父亲的死并非孤案,而是一场由“蜮公”筹划,以“鹰巢”为爪牙,牵连朝野,动荡朝堂的巨大阴谋。而裘县令,不过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卒子,妄图用她全家的鲜血,为自己的仕途增光添彩。孰料,天道好轮回,裘县令最终却死在了她这苟活于世的“张氏弱女”手上。
石室的石门极重,几乎密不透风,可秋夜的凉意还是透过缝隙挤了进来,吹动晏回的发丝,在她苍白的面上划出几道墨色的弧度。她放下手中紧攥的信纸,抬起了始终垂着的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不见当日的迷惘与仓皇,唯余淬火般的决绝。
“诸位,现在你们明白了——我要复仇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鹰巢’,是‘蜮公’,是所有用无辜者之鲜血铺就青云路的人。”
“我要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本次榜单2W字,所以周六周日正常更新!目前,驴子正在写第四卷 ,如果创作顺利,会持续更新,如果卡文,会有为期一周的存稿期,恳请宝子们包容。
第38章 不秋草(三) 与其说这是
灯花忽地爆开, 映亮了男子凝神思索的眼眸。
月亮已上中天,山东按察使沈忘依旧伏案工作,未曾阖眼。此时的他并非身在府邸,反而是身处才发生过命案的县衙之中。历城县衙裘县令身死, 新官尚未赴任, 县令之职暂缺,沈忘便借查案之机重返历城县衙。
许是忙碌得久了, 沈忘的眼前不由一阵恍惚。面前的梨木案几, 手畔的青花缠枝莲纹笔洗,甚至是院中那株冠幅巨大, 遮天蔽日的金桂树,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物,留连得不能再留连之景。
犹记当年的自己,探花加身, 少年意气, 怀揣一腔热忱来历城赴任,和今日的情形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那时的历城县衙,接连殒身三名县令, 他初来乍到便斗倒了盘亘经营多年的一干宵小,大破奇案, 与柳七、程彻、易微、霍子谦等好友一道,重整县衙,博得了“昭雪衙门”的美名, 盛名直逼海瑞,引得朝野侧目。而此时,他已官至正三品的山东按察使, 贤妻好友依旧常伴身侧,手中的案子竟然还是历城县衙县令的命案,实在是奇哉,巧哉!
“沈兄。”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夜凉。沈忘回神,见霍子谦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沿还冒着白汽,混着苦涩的药香。当年青布长衫的霍师爷,到现在身着官袍的经历司经历,还是当年那副朴素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子谦。”沈忘停笔抬眸,冲着霍子谦温和展颜。
霍子谦几步走到案前,将药碗推到沈忘手边:“柳仵作说你咳了好几日,特意熬了润肺的药,让我盯着你喝。”
沈忘探头看了看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嘴里不由得发苦,心思急转,指着霍子谦磨得起毛的袖口道:“子谦,今年年初不是给你扯了新料子吗,怎地还穿旧的?总这般打扮,南菀姑娘可得埋怨我苛待你了。”
霍子谦被沈忘说得脸色泛红,指尖下意识扣住袖口,心思却依旧坚定:“沈兄,喝药。”
见霍子谦始终不上套,沈忘又忙不迭地拿起笔,饱蘸墨汁,佯作一副认真模样:“不急,等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完。”
沈忘装模作样地涂抹了几笔,却不见霍子谦移步,再抬眼,男子还是直挺挺地立在桌边:“柳仵作说了,让我盯着你喝。沈兄若是小孩子脾气不肯喝,我便在这儿候着——”霍子谦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地添了一句,“我也不急。”
沈忘气笑了,无奈地瞄了霍子谦一眼,端起药碗,刚要凑到唇边,喉间突然一阵痒意,忍不住偏头咳了起来。这阵咳嗽来得剧烈,震得沈忘从肩膀到胳膊都跟着簌簌地颤,药汤在药碗里晃荡个不停。
“沈兄!”霍子谦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药碗,眉头拧在一处,“怎么咳得这般厉害,我去请柳仵作来!”
“没事,没事。”沈忘一边咳一边摆手,过了好一会儿,待气息稳下来,便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老毛病了,何苦再扰着她。”
见霍子谦还是愁眉不展,沈忘笑道:“真没事……对了,停云呢?”
“柳仵作还在敛房,说是要剖验。”霍子谦老实答道。
沈忘笑着颔首:“正好,我去寻她。”
* * *
敛房内光亮如昼,为了保证剖尸不受夜色晦暗的影响,柳七几乎是绕着尸床点了一圈灯。又为了防止尸体过度腐败,敛房各处还码放着厚重的冰砖,让本就清寂的敛房更多了一丝冰寒之气,唯闻柳七手中的柳叶刃剖肉离骨之声。那柳叶刀的刀刃极薄,入肉时几无声息,可愈是如此,偶尔发出的声响便愈是令人牙酸,柳七却丝毫不为之所动,细细观察着皮肉脂肪下隐约可见的肺叶。
女子白皙的侧脸离尸身极近,鼻尖儿距那裘县令“四敞大开”的胸腔不过寸许,沈忘推门而入之时,便正瞧见这一情形。
对于自家柳仵作令人叹为观止的职业操守,沈忘已然见怪不怪,只是尽可能地将步子放轻放缓,唯恐扰了对方的清净。
待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柳七轻轻呼出一口始终屏着的气,开口道:“无忧,你来。”
沈忘依言上前,柳七头也不抬,指尖点向纵贯尸体整个肩胛的创口。沈忘细细看去,只见创口的边缘,有几处细碎的肉刺,沈忘想到了什么,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这创口皮肉外翻呈‘八’字状,偏着隐晦偏狭处的肉刺皮肉卷缩,与主创口有异,明显带着犹豫的痕迹。”柳七将自己在尸体上“读”出的细节据实相告,把目光投向若有所觉的沈忘。
“这说明初始入扦,用力歪斜,狠绝不足;而后补刀的行为,却精准刁钻,狠辣绝伦,可见是一人试刀,一人致命,后者刺入时旋拧发力,不仅掩盖了最开始创口,更加剧了创口的撕裂。这种手法需要极大的力气,且熟悉人体骨骼结构,绝非寻常盗匪能为。”沈忘沉吟道。
柳七连连颔首,继而又引着沈忘向下观瞧,沈忘的目光顺着尸体凸起的腿骨滑落,停至脚踝处的青紫瘀斑上。
“这处瘀斑,是我用白梅饼热敷之后方显现出来的,青赤肿,有分寸,存血荫,说明是硬物击打所致,用劲极巧,是以尸体初验之时并没有显现在肌理之上。这处穴位唤作‘解溪穴’,若是方法得当,一击便足以使人下肢瘫软,难以行动。”柳七道。
沈忘凝神片刻,方道:“观此瘀斑之性状,可知施力者惯用左手,指节有厚茧,应是常年握兵器之人……先是困敌于死境,又引新人试水杀人、再以老手狠辣解决,一人生涩,一人熟稔,一人专攻穴位……这一场杀局至少有三人参与。”
沈忘闭目而思,眼前似乎又显现出当日的惨状,被铁扦钉在树干上的尸体,以及那随风摇曳的,挂了满树的象牙笏板,笏板上的字迹墨色淋漓,赤红夺目,几乎要灼穿人们的眼睛。
“更遑论场面的布置、前期的筹谋、舆论的控制……分工明确,目的清晰,手法精妙,绝非散兵游勇所为,必是有组织的团体。与其说这是一场杀戮,不如说这是一场……”
柳七的目光和沈忘撞在了一起,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顺着沈忘的话锋吐出两个字:“仪式。”
“没错,正是一场仪式。”
柳七缓缓褪下染血的手套,看向直起身子的沈忘:“无忧,那你待如何?这偌大的济南府,想要寻出这样一个团体,只怕是泥牛入海,难于登天。”
沈忘长舒一口气,唇边竟溢出丝缕笑意:“停云,弈棋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对方已然投了子,所图便不是一子之得失,而是要连下数子,直至棋局终了,我们——”
他抬起手,极柔和地拍了拍柳七因为长时间剖尸而紧绷的肩,“——自当奉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秋草(四) 沈忘要查,
向内旋转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着黑袍的人影猫着腰钻了进来,他极力矮缩着身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堂上之人凌厉的目光。
这间密室形容开阔,地上铺着波斯的长绒毯, 四周墙壁上裱以锦缎隔音, 银制的烛台上烛火明灭,独独将主位上的红木椅照亮。椅上端坐之人佝偻着身子, 宽大的黑袍将他彻底掩住, 如同裹在墨色的云团里。
除了甫进密室的那人,堂下还立着三人, 尽皆黑袍加身,垂手而立,似是等待了许久。
最后来的那人轻手轻脚地站在早来的三人身侧,急促的呼吸还未喘匀, 堂上之人便开口了。
“裘三的事, 诸位都知晓了吧。”与其说是疑问,更像是语带威逼之意。
“禀大人,知晓了。”后来的黑袍人似是心虚,话头跟得慢了点儿, 破坏了其余三人异口同声的和谐,在掉针可闻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黑袍人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堂上之人阴鸷的目光便随之追了过来。
“你自是知晓,你不就在当场眼睁睁地瞧着吗?”
后来人掩在黑袍下的身影一个激灵, 赶紧上前半步,解释道:“卑职……卑职一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去, 生怕……生怕民怨沸腾,将事情传扬了出去……”
“传扬?”堂上之人冷笑,“还需传扬吗?那裘三被人当街要了性命,用铁扦钉在树上,枝头上挂满了笏板,朝廷命官惨死当场,不正是那帮乌合之众、酒囊饭袋最爱掺和的热闹吗!”
后来的黑袍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怕极了这一叠声的逼问,脑门上急出了一头汗:“卑职……卑职也觉得蹊跷,我看了那柳七填的尸格,说是致命的创口有新旧两道,像是两人动的手;脚踝还有隐创,是被人用巧劲打了穴位……这哪是寻常仇杀?分明……是冲着……是冲着……”
黑袍人嗫嚅了两句,不敢说下去了。却见堂上瘦小的身影倏地立起,疾步踱了下来,冲着他当胸狠踹一脚,黑袍人似是料到了有此一劫,赶紧吃了劲儿,借着这一脚的余势咕噜噜滚了开去。
黑袍人本意是离这凶戾的上峰越远越好,孰料选错了位置,后背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立柱上,口中禁不住哎呦出声,掩在头上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隐隐有着猥琐气的面容——正是济南知府孟威。
“冲着谁!是冲着你孟威,冲着我,还是冲着蜮公大人!祸从口出,舌头底下蹦出字儿都给我警醒着!”将孟威踹了一个跟头的男子余威不减,怒道,“废物,当真废物!”
孟威一手扯紧兜帽,一手捂住受伤的老腰,陪着笑脸,重新趴伏在地:“兹事体大,卑职……卑职还请大人示下。”
便是心头恼恨,孟威也不敢有丝毫不耐之色,咬紧了后槽牙,老实候着。却听那人反问道:“沈忘查到哪一步了?”
“回……回大人,沈忘带着人住进了县衙,把裘三的案卷全搬到了签押房,还查了他的往来账目……卑职本想派人去‘借’几本账册出来,可那沈忘看得紧,根本下不了手!”
那瘦小的黑袍男子再次冷笑出声,吓得孟威赶紧弓起身子,准备承受接下来的一脚。孰料,那一踹久久没有到来,瘦小男子似是腻了,上下扫量了孟威一眼,冷冷道:“沈忘要查,便让他查好了,裘三既然死了,便要让他‘死得其所’。你只需记着,所有的错处让裘三一身担了就好。”
“是……是,大人,那……那些杀了裘三之人,该如何处置?”
“与鼎鼎大名的沈按察相比,那些蝼蚁于大局无关痛痒。沈忘若是能抓到真凶,安安分分做他的按察使,倒也罢了;若是还妄想将心思打到鹰巢上……”瘦小的黑袍男子嘴角紧抿,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便是引火烧身,结局可不会比裘三好到哪里去。”
孟威心中叫苦不迭,顶头上峰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出脚伤人,要么就是拐弯抹角,偏偏不有话直说,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垫了一句:“那您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 * *
孟威褪下身上的一袭黑袍,最后一个从密室离开。他的脸色青白,后腰被撞的地方还在抽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隐创——方才在密室里被当狗一样呵斥的屈辱,在他胸腔里无休止的翻腾。
“老爷,这边请。”
巷口阴影里,赵纳福提着盏油纸灯笼迎上来。他没穿府衙的灰布短打,反倒罩了件半旧的青绸衫,看着像个寻常商贾。他驯顺地搀扶着孟威递过来的手臂,说道:“小的给老爷在听涛阁订了厢房,老爷不妨先去那儿顺顺气,暖暖身子。”
孟威斜着眼睨了赵纳福一眼,灯光将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分明。对方跟着自己二十年,从自己还是个秀才时便伺候左右,如今虽只是个不入流的总领,却掌管着孟府内大小杂务,连济南知府印信的暗格钥匙都由他收着,算是自己心腹中的心腹。
“你倒机灵。”孟威声音沙哑,分辨不出情绪。此刻的他的确最忌讳回府,倒不如到那酒楼之中压一压邪火。
赵纳福弓着腰在前头引着,不多时便到了听涛阁的后院。二人从小院提前预留的后门进入,一路登上了听涛阁的三楼。
包厢不大,却精致明亮,桌上摆着青瓷酒壶、小菜数碟,窗边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大明湖畔的万家灯火。孟威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扯松了领口,使唤道:“倒酒!”
赵纳福应了,刚要给他斟酒,孟威却毫无预兆地抬脚,照着他膝弯就踹了过去!
赵纳福躲闪不及,闷哼了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酒壶还揽在怀里,没有一滴洒漏。
“是小的动作磨蹭,让老爷着恼了,老爷恕罪。”赵纳福跪在地上,仰起头,讨好地笑着。
孟威看着那张如同核桃般皱缩的老脸,心中五味杂陈。此时的赵纳福,像极了彼时的自己,自己肆无忌惮地在赵纳福身上撒气,彼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上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出气筒呢?
孟威长叹一口气,一把夺过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嘟囔道:“莫扮些可怜相,我瞧着你啊,也是在看我笑话……”
“小的哪敢!”赵纳福膝行到桌边,谄媚道,“小的年老体衰,不如老爷春秋正盛,哪如老爷那般利索麻利呢!再说了,兹就这济南城里,谁敢看老爷您的笑话?借他个胆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脖子上的脑袋!”
“净捡好听的说,在上头那位眼里,我连个笑话都不是!”孟威抓起酒壶又灌,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那老东西!踹我一脚还不够,说话绕着弯子跟我打哑谜!问他怎么做,他偏说‘借刀杀人’——杀谁?杀姓沈的还是杀我?!老不死的!”
赵纳福赶紧给他拍背,好言相劝道:“那位的心思,您还不知道?向来是‘话不说透,事不做绝’,他让您‘借刀杀人’,保不齐是想让那些杀裘县令的人去对付沈按察,咱们坐山观虎斗呢?”
孟威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抓着酒壶往嘴里倒,愁眉苦脸地喝了约莫一个时辰,孟威的脑袋咚地磕在桌面上,嘴里嘟囔着“凭什么踹我……我踹死你……”,手还在半空胡乱挥着,终是没了声息。
赵纳福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起孟威,将人架在自己背上——孟威虽不算魁梧,却也有百十来斤,赵纳福弯着腰,一步步往楼下挪。
刚下到二楼转角,迎面忽然走来个人影。
赵纳福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灯笼的光晕晃过去,照亮了来人的模样——是个年轻女子,面容白皙澄净,被灯光一扫,如同一块沉入潭水的玉。她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转角处,微微侧身让赵纳福先过,眸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纳福背上的孟威,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只是路过时的寻常一瞥。
赵纳福没在意。这听涛阁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他又着急着把孟威背下楼送回府,脚下没停,侧身从女子身边挤了过去。
赵纳福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女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良久方移步向三楼雅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秋草(五) 更多的虫子
济南府的同知孙世庸一脸丧气地从外室的院儿里踱了出来。他本就是来躲清静的, 可孰料屁股还没坐热,他那没眼眉的外室就开始明里暗里嘟囔引她入府的事。这位孙大人听得心里烦躁,借口府中有事早早退了出来。
这下倒好,府上的母老虎那儿早就编排好了理由, 外室的房又不想进, 堂堂济南府同知,竟落得个无处可去的下场。
孙世庸长叹一口气, 仰头去看夜空上挂着的月轮。不巧, 今日的月色同他的心情一样,晦暗得紧。不知怎地, 他心里涌起些许不祥的预感。自从知晓了裘三死时的惨状,孙同知的心口便仿佛压了一块厚重的冰坨,沉甸甸,冷凌凌, 让他难以将息、辗转无眠。
这位孙同知在巷口踯躅了片刻, 焐热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决定返身回府,再编纂些理由,哄骗家中的妻房。
他没有选择熟悉的老路, 而是拐进了西侧的胡同。这条路比正街远两里地,却能避开那棵钉死过裘三的老槐树。孙同知可不想在这个时候, 沾染一身晦气。
胡同内部僻静无声,两侧的土坯墙歪歪扭扭,溢出些许隔夜的尿骚味儿。孙同知抬臂掩鼻, 步履匆匆。快走到巷口时,他却骤然止住了步子,只见胡同口的月光下, 孤零零停着一辆牛车。
那牛车体量不大,车厢敞开,正对着巷口,将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车厢里空无一人,却堆堆叠叠摞了一人多高的破麻袋,麻袋中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照理来说,巷子并不长,既然前面的通路堵住了,转身退出巷子便是。可孙同知怕极了那株老槐树,说什么也不愿意夜深人静之时从那树下经过,便硬着头皮走进牛车,想看看能否从缝隙中挤过去。
即到近处,孙世庸坳了坳腰,压了压自己肥凸的腹部,方知牛车已经将巷口挡得严丝合缝,竟如一扇专门为此口设计的门一般。孙同知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手下意识地往车架上一扶。
“咝……”孙世庸手掌顿觉异样,不满地吸了口冷气,往手心上看去。
只见手上黑乎乎一片,粘上了许多黑色的颗粒。那些颗粒比米粒大些,表面坑坑洼洼,泛着油乎乎的光,凑近了闻,有股陈米发霉的腥气。
“这是——”最初的恶心感被疑惑所替代,孙同知探头朝麻袋望去。当济南府同知的这些年,他可没少同粮食打交道,这些粘在他手掌上的黑色颗粒不是别的,正是被虫蛀空的谷壳。壳尚完整,可里面的胚乳却被虫蛀得一干二净,捏在手里轻轻一捻就碎成粉。
这大半夜的,谁会用牛车拉一车蛀空的谷壳?还停在这种鬼地方?
鬼使神差地,孙同知抬手去扯最近处的麻袋绳。指尖刚碰到粗糙的麻布,那麻袋忽地“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鼓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身。麻袋上的褶皱被猛地撑起,以一种诡异的弧度鼓动了数下。
孙同知心头大骇,猛地缩回手,还没来得及后退,麻袋口“哗啦”一声裂开,黑乎乎的谷壳如同爆炸般喷溅而出,登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孙同知哪里料到有此一劫,只顾张嘴呼救,却不料一声未出,就被谷壳呛入喉中,被齑粉迷痛双眼,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弯腰的一瞬,一双白皙的手自车厢的暗处探了出来,迅疾如风地在他的灵台穴和哑门穴一点!
“唔!”孙同知浑身一麻,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就往地上倒。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月光从飞扬的谷壳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仰躺着的脸上。
因为紧张和恐惧,孙同知剧烈的喘息着,透过响成一片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他隐约分辨出有无数细碎的“咔咔”声传进耳廓。他拼力转动眼珠,想自己的身下望去,正对上一双黑黢黢的小眼睛。
那是属于昆虫的眼睛,僵硬,冷峻,毫无感情。
他看见一只比米粒稍大些的铁嘴虫,正扬起它坚硬细长针形的口器,极具威胁意味地冲他晃了晃。
孙同知悬吊着的心稍微松了松,他还当是什么神兵天降,原来只是一堆藏在谷壳里的铁嘴虫。这种虫子喜食作物,靠自己坚硬的口器破开谷物的外壳,吃光内里的胚乳,对人倒是无甚威胁。
这时,孙同知感到头顶遮上来一片阴影。急急抬眸,一张俏生生的少女面撞入视野。一身流霞色衣裙的秀丽少女,正蹲在地上,歪头瞧着他。少女眉眼弯弯,笑容里却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哟,这不是孙同知孙大人吗?深更半夜的,大人倒是有雅兴和小虫子玩乐啊!”唐珠儿笑眯眯地说着,随手携起一只正奋力往孙世庸皂靴上爬的铁嘴虫,用两只手指拈了,在孙同知眼前轻轻晃了晃。
“是啊——”一阵含笑的男声合了进来,悠悠道,“却不知夜路走多了,总能遇到鬼的。”
范凌舟施施然下得车来,一撩雪白袍服的下摆,与唐珠儿并肩蹲在一处,仿佛夜色下对月生长的一粉一白两株大蘑菇。
二人恶作剧得逞般相视一笑,丝毫不在意躺在地上的孙大人目眦欲裂,惊骇欲狂。
唐珠儿想起了什么,忽而冲孙同知眨了眨眼睛道:“对了,孙大人,忘了告诉你了,这些小虫子可不是寻常的铁嘴虫哦!它们是当年饿死的灾民所化,食尽了地狱里的怨气,今日鬼门大开,来寻孙大人复仇来了——”
唐珠儿白瓷般地小脸儿倏地靠近,近到孙同知能看清她眸底忍俊不禁的笑意,如同一簇小小的火苗,雀跃燃烧。
“你听,它们在说话呢,它们说,它们好饿啊,它们——要来吃你啦!”
灾民……因惊恐而混沌的头脑里似乎燃起了一丝冷硬的光,某些早已被他丢弃遗忘的回忆重又清晰起来。
孙同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只铁嘴虫率先钻进他张开的嘴里,它没有顺着喉咙往下滑,而是用尖喙狠狠扎进他的下唇,“咔”地一声,像铁钉穿透皮肉,孙同知疼得几乎要尖叫出来。
可惜,他穴位被制,发不出声音,更是动弹不得,唯有大张着嘴巴,脸上的皮肉都随之剧烈颤动。
更多的虫子涌了上来,开始寻找孙同知裸////露在外的一切孔洞。它们扑进嘴里,钻进鼻孔,涌入耳朵,甚至有几只顺着眼缝往里拱,妄图开辟全新的战场,不过几个瞬息,孙世庸几乎成了一只血葫芦,五官都辨不真切了。
眼泪混着血水流出来,将孙同知的视野涂抹成赤红一片。他隐约听到那位少女兴奋地在一旁上蹿下跳,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气声,似乎是在为铁嘴虫鼓劲加油。那白袍道士抱臂不语,垂首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就在他疼痛得几欲昏厥之时,一袭黑色的身影笼罩上来,遮住了仅剩的月光。“可怜”的孙大人早已看不清她的面貌,可听声音分辨,应是位妙龄女子。
“孙世庸,如此锥心刺骨之痛,可让你记起当年那些冀州城百姓?万历九年,冀州大旱,你苟同上官侵吞赈灾粮饷,以铁嘴虫蛀之粮易之,导致饿殍遍地,死者枕藉。而后,你将此大罪嫁祸于锦衣卫千户张琰,自污为净,摇身而成鹰巢布设在济南府的暗线之一。孙世庸,虫噬汝身,乃债,非劫。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晏回的声音冷硬如铁,凌厉似冰,却再难换回孙世庸一丝一毫的反应。此刻的他,早已七窍流血,只剩四肢还在不时抽动,眸中的光却已散了。
晏回垂眸看着他,半晌自嘲地笑了:“问你又有何用,只怕再给你百次千次的机会,你依旧会明知故犯,万死难赎。”
虫群如同一团团黑雾还在孙同知的身体上涌动。它们在他的七窍里钻进钻出,终于将他的身体蛀成了一个空壳。失去了肌肉和脂肪的支撑,孙大人的皮囊凹陷下去,轻飘飘的,如同一具被雨水浇烂的纸人。
晏回站起身,厌恶地踢了踢孙大人的尸体,尸体发出“哗啦”一声,如同回应。
“晏姑娘,时辰到了,咱们走吧!”始终坐在牛车车辕上的楚庸低声提醒道。
闻言,晏回冲唐珠儿点了点头。唐珠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敞开瓶口,只见无数铁嘴虫如同得了号令一般,排着队没入了瓶中。不消一水刻,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虫群,就尽皆钻入那巴掌大的宝瓶里。
唐珠儿一扬下颌,嬉笑道:“走着!”
牛车驶离了胡同,只留下孙同知枯槁的尸体躺在惨白的月光里,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丝惊恐。风吹过,卷起几片虫蛀的谷壳,落在他黑黢黢的眼眶上,如同替他添了一双灰败的眼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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