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死签(四) 今日你务必
晏回微微一笑, 眼睛朝楼外的西北方瞟了瞟,正是马市所在:“倒是来抢那位王掌柜的生意的。”
——王掌柜?王……王五六!?
“贩马!!”薛世茂腾地站起身,双眸炯炯如朗月映江。
“是呀,我家公子可是官验的马商呢, 专跑撒马儿罕到中原的商路, 一年至少两个来回。”唐珠儿竖起手指,在薛世茂已然入迷的眼前晃了晃, “别说是我家公子了, 就是奴婢,闭着眼睛走那凉州路, 都不带崴脚的!”
“珠儿,不得造次。”晏回眼见唐珠儿吃得满意,嘴上便没了把门的,吹嘘起来天花乱坠, 赶紧出言阻止。可薛世茂哪里知道, 还当晏回是个有身份的,需得低调行事,便赶紧压下声调,小心翼翼道:“这么说, 西楼兄此番来济南府,是带了马?”
晏回以折扇掩口, 微微颔首:“自是带了马。”
* * *
“西楼,我瞧着啊,有些人是该戒酒了。”范凌舟靠在美人榻上, 翘着二郎腿悠悠道。
一枚果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范凌舟面门,范凌舟状若无意地偏头躲了去,就听唐珠儿已然骂将起来:“少在这儿指桑骂槐, 什么这人那人的,臭牛鼻子,你不就是说我吗!”
“让你听出来了呀!”范凌舟眯眼笑道,“贫道还以为咱们小班主喝了几壶酒就辨不出东西南北,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晏回姊姊,你看他!”
晏回轻轻叹了一口气:“吵嘴无益,那薛世茂既然嚷着要看马,便定然要给他个说法才是。”
“要不……我趁夜——”唐珠儿蹙起眉,眸里现出一抹戾色。
“打住打住,这人还有用。”范凌舟赶紧摇头。
“晏姑娘,可有什么办法?”憋了半日的楚庸终于问出了一句。
晏回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良久方道:“怕是要请竹帖了。”
* * *
三日后,薛世茂如约来到历山下的一处草场。
草场位于山脚背阴处,碧野连天,一望无垠。正值盛夏,又逢夜雨,将草场之中连绵相接的湖泊悉数填满,莹然闪亮,远远望去,如同一串价值连城的东珠点缀在美人颈间。而湖泊之间又偶有花甸显现,其上鲜花盛放,迎风招展,美不胜收。
薛世茂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目远眺,正自出神,却忽觉地面隐隐震动,初时如闷雷滚过,转瞬便化作密集的由远及近的“哒哒”声。只见草场与天际线的交接之处,一道灰黑色的洪流正冲破晨雾,裹挟着疾风奔涌而来。
领头的那匹白马神骏异常,四蹄翻飞间,银鬃如瀑,马背上的人影却稳如磐石。晏回换下了那身松绿的衫子,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腰线,往日温文带笑的眼瞳此刻锐利如鹰。她单手控缰,身姿随着马匹的奔驰起起伏伏,宛若乘风破浪的鲸鲵,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书生的模样,活脱脱便是纵横西域的商队首领!
此时,不光是薛世茂看呆了,便是他身后跟随的数名小厮,也难掩惊奇,啧啧出声。
及至马群奔至近前,薛世茂等人都能感受到马群喷响鼻的热气时,闻听一声清叱,骑在马背上的晏回一扯缰绳,身下的白马前蹄凌空一顿,便如扎入泥地的羽箭一般,除了银白的马尾还在轻轻晃动外,马身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了。紧随其后的数十匹骏马也纷纷人立而起,嘶鸣声此起彼伏,却无一匹冲撞上前,齐刷刷地停在薛世茂眼前。
这一手惊为天人的御马之术,让薛世茂与众人只能目瞪口呆,木讷拍手,连溢美之词都忘了说。
晏回收敛一身杀伐果断之气,冲薛世茂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拱手道:“不知在下的马,薛贤弟可还瞧得上眼?”
闻言,薛世茂赶紧直起身子,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除了第一次曾见过的照夜白,薛世茂几乎是一匹一匹,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唯恐疏忽错过。他一会儿蹲下身看看马蹄,一会儿凑近了摸摸马耳,一会儿又离远了瞅瞅马骨架,一番上蹿下跳,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见他始终不言语,几个跟着薛世茂的小厮也看出了端倪,初始被杀下去的狂傲劲儿也上来了,其中一个愣头青便不咸不淡地小声嘟囔道。
“小的瞧着,这马也不咋地。”
“可不怎地,马嘴都黑黑的,跟舔了圈儿芝麻糊似的。”另一名小厮帮腔道。
“还有这毛,乱哄哄的,一点儿也不顺滑。小爷不是说过吗,好马就得毛亮条顺!”
几个小厮越说越起劲,倒都摆起伯乐的谱儿,品头论足起来。
晏回也不恼,只是笑着立在一旁,手中的折扇微微摆动,悠闲得紧。
“都给我闭嘴!”就在这时,薛世茂突然怒喝一声,他似乎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连声音都微微发颤:“黑嘴……卷毛……阔蹄……这是……这是……”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回,却见对方笑着颔首,似是认同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这是……多年未曾出现的拳毛騧啊!”
晏回眸色一亮,赞道:“薛贤弟当真慧眼如炬,这群马正是——拳毛騧!”
相传,拳毛騧乃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战马,是为“昭陵六骏”之一。因其周身旋毛卷曲、毛色黄黑相间而得名。拳毛騧稳重悍勇,屡立战功,更是在平定刘黑闼的战役中一战成名。唐时对拳毛騧的记载最为详实,不仅见诸史料石刻,更是于诗文中屡屡出现。然自宋代以后,拳毛騧就逐渐消失在史文瀚海中,再难得见了。
薛世茂本就是马痴,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自见到晏回的第一面,他便认定这位“异姓兄弟”同他一般,乃是当世豪杰,日后定能有大作为。今日见了这么一大群拳毛騧,他更是笃定了心中所想。
只见薛世茂敛容正色,拱手一拜:“西楼兄!”
薛世茂突然行此大礼,晏回一惊,慌忙让开,却被薛世茂一把抓住了手腕,满是热忱道:“西楼兄!你是人中龙凤,又有这般天马神驹,岂是寻常客栈和草场能安置的?他们……他们也配!?今日你务必随我回府!”
“小弟不才,在砚池畔亦有一处草场,牧草丰美,泉眼甘甜,便是给昭陵六骏当行宫也使得!”
晏回浅笑着抽回手,垂眸道:“贤弟美意,西楼心领了。只是这拳毛騧性子烈得很,当年太宗皇帝都需专人驯牧,寻常马厩的木栏可关不住它们,万一惊扰了府中上下……”
“兄长过虑了!”薛世茂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以示诚意,“砚池畔的草场比这里还要大上数倍,四周更有天然石山相阻隔,莫说几十匹拳毛騧,便是再来百匹天马也容得下!”见晏回仍在犹疑,薛世茂急得像苍蝇般直搓手,“兄长若信得过小弟,那马场你尽管用!住多久用多久,分文不取!只求能让小弟日日瞧上一眼这神驹天马……兄长!小弟求您了!”
晏回望着远处在晨雾中甩尾的马群,忽然轻轻勾唇,那笑意顺着眼角细纹漾开,极快地散了开去,再也难寻:“既是如此,那愚兄却之不恭了。”
薛世茂登时眉开眼笑,一叠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地催促着小厮牵马备车。他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全然未瞧见晏回合拢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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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生死签(五) 范凌舟自己
因着薛世茂异于常人的热情与真诚, 晏回等人不得不立即启程,前往薛府安置。忙活了大半日,除了留在砚池马场看护马匹的楚庸,晏回、唐珠儿和范凌舟于傍晚时分, 踏入了薛府会客的花厅。
夏季日头落得晚, 此时正是晚霞漫天,烫红的夕阳顺着花厅的弦窗流泻而入, 铺陈满地, 映得整个厅堂都红彤彤的,呈现着一种略显调诡的热闹喧嚷。与那万红一窟的色调相反, 花厅中的氛围却略显严肃冷硬。
甫一踏入厅堂,晏回便微微抬眸,将堂中三人一一看过。端坐于主位的是薛世茂的父亲,薛氏一族的当家人薛承宗, 已过耳顺之年, 鬓发斑白,脖颈微微向前勾着,倒是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惫之感。
与薛承宗的凝然不动截然相反,族中二叔薛承业则活泛得多。他身材颇胖, 肥腻的项子从宝蓝色的衫子领口处挤了出来,在下巴处堆成一叠, 随着他夸张的笑声一颤一颤。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正自咔嗒作响,见晏回等人到来, 赶紧停了手上的动作,殷勤地站起身,向里迎着:“贵客贵客!来, 快请快请!”
坐在最左侧的三叔薛承文也随之站了起来,微微倾了倾身,眼神却只是往晏回面上略略一瞟,随即便闪了开去,端坐在一旁不动了。
“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薛世茂一个箭步蹿到近前,笑容灿烂地张罗着。“爹,二叔,三叔,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晏回公子,从西域来的大马商!”
晏回笑着拱手,态度极为谦和:“在下晏回,见过薛老爷,二爷,三爷。”身后的范凌舟与唐珠儿也随着晏回见礼。
“哎呀,莫要多礼,莫要多礼!”薛承业抬手去搀,却听薛承宗冷冷蹦出一句:“马商……若要从西面入府城,想必是经过了卧牛山吧!”
始终惫倦垂着头终于缓缓抬起,抬眼看向晏回,浑浊的瞳仁里沁着冷光,那种审视尖刻的打量让人心底里不快,晏回却是温声应道:“薛老爷说得是,正是经过了卧牛山,山路难走,还耽误了几日行程。”
“可是听闻什么异事?”
“异事……”晏回笑容坦荡,面色平静如常,“小侄只顾赶马,如履薄冰,倒是没有心思打听什么异事,范掌柜,你可听闻?”
范凌舟翘起嘴角,左侧脸颊漾起一个纯良且正直的笑涡:“回公子,未曾。”
一旁的薛世茂见自家父亲问起来没个完,面上有些挂不住,扯着晏回就往椅子上按:“爹,先让客人落座吧!晏公子可是累了一天了!”
“正是正是”,薛承业也赶紧帮腔道,“这也就是晏公子年轻力壮,不远千里来府城贩马,若换作我啊……晏公子,我听说你此行所贩马匹竟是拳毛騧?可是唐太宗昭陵六骏里的那种?”
薛承业醉心商贾之术,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要问,这番见晏回终于落座,便再也忍不住,急不可待地问了出来。
晏回不置可否地颔首而笑:“二叔若是有兴趣,不妨抽时间去马场看一看,小侄定然作陪。”
晏回将对薛承业的称谓从“二爷”转换成了“二叔”,颇有几分亲近之意。薛承业自然心领神会,捋着胡子大笑道:“去!这必须去!晏公子有所不知,我薛家在历城县经营马场三代,就是缺匹像样的种马!天可怜见,竟……”
“二弟。”茶盏不轻不重地在桌案上磕了一下,薛承业立时噤声,微微扭头看向一旁的薛承宗。薛承宗端起茶盏,悠悠地啜了一口,杯中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薛承宗的表情。“晏公子想必是累了,今日还是莫要牵扯他的精力了罢。”
薛承业眸光闪动了一下,半晌方笑道:“大哥所言甚是,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见薛承宗已起了送客之意,晏回与范凌舟对视一眼,顺水推舟地起身行礼告辞。在走出花厅之前,晏回缓了缓步子,微微侧眸向花厅西北角的屏风投去一撇。皎白如新月的云母纸上,绘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凄清冰冻的江面上,孤身一人的钓叟独守一船白雪。
“兄长在看什么?”身后追上来的薛世茂问道。
晏回收回目光,摇头笑道:“我在看那钓叟,钓的非是鱼,而是那轮江心的月亮。”言毕,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薛世茂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回头打量了几眼,那屏风放在花厅里多年,自己竟从未仔细瞧过。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些懊恼地转过头,继续追晏回去了。却未曾注意屏风后有一抹水绿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 * *
“兄长,兄长!”绕过回廊,薛世茂总算追上了大踏步离去的晏回。“我还有几句话要同兄长说。”
范凌舟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说了一日了,薛公子的嘴皮子不干啊?”
薛世茂笑嘻嘻地挠了挠头,愣是没有听出范凌舟的阴阳怪气:“倒是没有,只是有些话,不对兄长讲明终究憋闷。”
范凌舟自己也承认,对这没心没肺的薛世茂是存了敌意的。虽说晏回始终是以男子的身份与薛世茂交往,薛世茂也打心眼儿里认准了晏回是他的兄长,可范凌舟眼瞧着对方像被面糊粘住的蝉儿般,日日亲亲密密地粘着晏回,吵嚷个不停,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范凌舟还欲回嘴,袖子便被唐珠儿一扯,拉到了一边儿去。
见范凌舟和唐珠儿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的深处,薛世茂方开口道:“刚才……让兄长受委屈了。”
晏回抬眸,微微一笑:“这如何说得?”
薛世茂喏喏道:“家父自来就是如此,对外人颇为严苛审慎,当然,小弟绝没有说兄长是外人的意思,在小弟这里,兄长是嫡嫡亲的兄弟……可是,家父的想法,小弟也很难改变。”
“贤弟多虑了,愚兄岂能因这点小事矫情别扭。”晏回心里有着别的盘算,着实想快点儿打发了这黏屁股滚儿。她抬起手,佯作亲切地在薛世茂的肩膀上拍了拍。
正欲转身,却见薛世茂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大声道:“兄长定是觉得,二叔待人随和,是可相与的。可二叔是心里有想法之人,待兄长热忱是看重了兄长西域马商的身份、财势与手段,并非是倾慕兄长的才学人品,终究是……是同小弟不一样的!而小弟,也是同父亲不一样的,希望兄长不要因父亲之故,对小弟起了疏远之意……”
说到后来,薛世茂的声音越来越小,恍若蝇鸣。
他急于剖白,生怕薛承宗的冷漠伤了晏回的心,更是唯恐这刚认下的异姓兄弟因此生了嫌隙。自小生长在这深宅大院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口蜜腹剑,倒唯有晏回让他感受到了与之截然不同的坦荡情谊,他又岂能不看重?
晏回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在薛世茂抬头的瞬间,那抹浅淡的疑惑之色便散了去。
“我自是知道贤弟是不同的。”她的脸上重又洋溢起让薛世茂安心的笑意。
“当真?”
“当真。”
闻言,薛世茂长舒一口气,又抚胸口又拍大腿,动作夸张如一只挠不到后背的狒狒:“那便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那……那小弟便不叨扰兄长了,兄长早些歇息。”初见时的纨绔子弟,此刻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若是这番情景让王五六见到,只怕会惊叹连连吧!
而此时,王五六正小心翼翼地敲响薛承宗书房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提问:1.大家认为,这个薛家公子真的是表面上展现出的热忱与单纯吗?2.全文结尾,王五六为什么要去薛承宗房里呢?周日不更新,周一继续更新,请大家不要扑空哦
第23章 生死签(六) 从此晏郎是
“给薛大老爷请安!”王五六甫一进门, 头尚不敢抬,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薛承宗端坐在太师椅上, 手指轻叩着桌面, 半晌没吭声。王五六不敢抬头,心里直发紧。薛家三位爷, 他最怵的就是面前这位。薛家二爷巧舌如簧, 爱财如命;薛家三爷冷面佛心,少与人言;唯独这位大爷, 别看平日里端正肃穆得像个佛爷,背地里的阴损招术可是应有尽有……心里这样想着,王五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见薛承宗仿佛没有听见,还勾着脖颈不言语, 便膝行而前, 谄媚道:“小的王五六,给薛大老爷请安。”
薛承宗终于缓缓抬眸,冷冷扫量了王五六一眼:“现如今,我府上住进了一个姓晏的马商, 你可知晓?”
王五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话:“小的……小的略有耳闻, 说是带了批好马进府城。”
那拳毛騧他是远远见过的,被薛小爷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便是想不知晓都难。
“好马?”薛承宗冷笑一声, “那拳毛騧的种马,要是进了府城,你的贩马生意可还做得下去?”
王五六脸色渐渐白了, 他不是没有焦虑过这一点,但那晏回是薛小爷的人,他又能如何。可听着薛承宗话里有话,他便就坡下驴道:“那……大爷您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盯着砚池的马场。每日草料用度、马夫行踪、夜里动静……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来。”薛承宗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摩挲着,“可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不敢!小的绝不敢!”王五六连滚带爬地磕头,“小的这就去盯着,保证眼睛都不眨一下!”
薛承宗抬手,将一锭银子扔在他面前:“做得好,便是赏你的,往后薛家的生意少不了你的那一份;若是做得不好,便拿着打棺材吧!”
王五六捧着银子,恍若大热天抱着个炭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喏喏退下时,正撞见薛承文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灰色的直襟上,像一截冰冷的石柱。王五六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夜色里。
* * *
夏昼渐长,日头毒烈,照得人恹恹的。范凌舟最是怕热,往日在长生观中,他自是可以独坐小楼成一统,寻个僻静阴凉之地休憩。可现如今,他人在薛府之中,又披上了“马商掌柜”的外皮,却是失了那番自由自在的闲情。
薛承宗将西跨院分给了远道而来的晏回诸人,俗话说东淋西晒,这西跨院在夏季最是炎热,更是惹得范凌舟成天到晚唉声叹气。
这日,见四下无人,范凌舟一个纵身,跃上院中的悬铃木乘凉。这株悬铃木枝干遒劲,叶片肥厚,成年人头脸大小的叶片遮蔽了刺目的阳光,形成一派难得的阴凉。风过悬铃,簌簌如私语,只听得范凌舟昏昏欲睡。
长眸微微合拢,半晌唇齿间竟溢出一声叹来。
“哎……一入薛府深似海呐……”
——从此晏郎是路人。
也无怪乎范凌舟悲叹,实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时日,他同晏回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甚至比上回在鲁宅有过之而无不及。正自想着,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范凌舟微一倾身,从叶片的缝隙间看过去,只见一个小丫鬟冒着暑气,一路小跑往东边去了。范凌舟眸光一晃,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来,偷偷跟了上去。
此刻,东边的马厩已被日头晒得发烫,晏回挽起袖子,正用篦子细细梳理照夜白的鬃毛。那匹神驹通身雪白,一根杂毛也无,此刻正温顺地垂着头,任由主人收拾摆弄。
嗤——
篦子刮过打结的鬃毛,照夜白不安地刨了下蹄子。晏回手腕微顿,轻声道:“别动,此处伤了油皮,再闹就上药了。”她从腰间解下羊皮水囊,往掌心倒了些清水,一点点揉开纠结的毛发。
动作间,她佯作不经意地向马厩外一瞥,只见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探头探脑朝她张望了几眼,旋即转身跑开了。
晏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起了警惕,不多时,她便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微微垂眸,一抹水绿色的裙角便映入眼帘。
“我常听人说,西域来的良驹性子骄纵,不愿屈居檐下,今日一见,也不尽然,这匹马儿倒是柔顺得很。”
女子的声音温婉清亮,若流水一般。晏回直起身来,微笑着转头看去。只见身后立着一位绿裙佳人,半边身子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更衬得那肤色皎白如雪。
“晏回晏西楼,见过薛姑娘。”晏回的目光只礼貌地在女子的眉眼间扫了扫,便躬身行礼。
“你识得我?”这下,女子反倒疑惑起来。
“早就听世茂贤弟说过,家中有位嫡长姐,聪敏多思,不输儿郎,更难得的是极擅相马,连西市的马商都不敢造次糊弄,想来便是姑娘了。”
女子白净的面皮儿上腾起一抹红霞,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公子切莫听他胡言,哪有……哪有他说的那般……”
“是薛姑娘过谦了,世茂贤弟善良热忱,有其弟必有其姐,能识得二位,是晏某的荣幸。”
薛家姑娘名唤灵犀,闻言不由得偷眼多瞧了晏回几眼。她长这么大,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她的混世魔王弟弟,心中对晏回的好感不觉又多了几分。
正自想着,一个热哄哄毛茸茸的脑袋过来,往薛灵犀垂在一旁的手上蹭去。
“哎呀!”薛灵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正好撞在晏回身上。隔着轻薄凉爽的衣料,薛灵犀能清晰地感受到晏回温暖的体温,和隔着衣袖搀扶她的小臂。这下,薛灵犀的脸皮儿红了个彻底,从脖颈处漫起的粉色径直向上,将整张玉面笼罩其中。
晏回不声不响地扶了她一把,待她站定了身子,便随之撤了开去。见薛灵犀还是背对着自己,尴尬非常,便笑着挑起话头道:“薛姑娘方才一路走来,身上带着甜丝丝的凉气,想来是给它带了好东西?这匹照夜白鼻子灵得很,嘴又极馋,是该好好管管了。”
晏回一边说,一边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在照夜白的鼻梁上敲了一下。
咚——
一抹笑纹从薛灵犀绷紧的唇边绽开,继而蔓延向眼底眉梢,她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晏回也随着她笑,她能看到薛灵犀眸光里的自己,小小的,亮晶晶的。
薛灵犀将始终藏在身后的食盒让了出来,递给晏回:“让晏公子猜着了,我见今日天儿热,便给马儿带了些胡萝卜冰来。”
晏回依言打开食盒,见盘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冻成正方形的小冰块,每个冰块里都包着数个胡萝卜块儿,被午后的日头一照,晶莹剔透,让人食欲大开。果不其然,食盒的盖子刚刚掀开,照夜白的脑袋便挤了过来,嘎吱嘎吱地大快朵颐起来。
见马儿吃得欢喜,薛灵犀不觉莞尔,倾着身子欲抚摸照夜白的脑袋,却只听“叮——”地一声响。
循声望去,只见薛灵犀腰间悬挂的玉佩竟被照夜白的马镫吸了过去,紧紧贴在蹬环上。薛灵犀俏脸一红,赶紧探手将玉佩压下,对晏回解释道:“让公子见笑了。此玉佩中含有磁石,日常佩戴多有不便,只是自小随身携着,便也不曾摘。”
晏回顺着少女柔和的腰线望去,那玉佩呈淡青色,质地温润,隐隐可见细密纹路,确非寻常玉石可比,心中一动道:“世间竟有如此别致稀罕之物。”
薛灵犀柔声道:“爹爹说,这种玉石不易成型,耗费诸多玉料只成了两块,我与世茂各得一块,放在一起便可隐隐相吸,图个‘姐弟连心’的吉利。”
二人相谈正欢,晏回的余光却瞥见方才那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又出现了,躲在廊下的阴影里冲着薛灵犀直挥手。
薛灵犀面色一讪,心知自己与晏公子聊得忘了形,若是被旁人看到,只怕会起了流言蜚语,于名声有误,便赶紧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时候不早了,小女……这便告辞了。”
她微微一礼,正欲转身,却又想起了什么,瞟了一眼还在吃冰的照夜白:“若马儿还嘴馋,府中的井窖里存着不少冰,公子自可取用。”
说完,也不待晏回回应,便快步离开了,那水绿色的裙子在回廊处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晏回的目光还追着那抹裙影,却听头顶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屑地“啧”声。
作者有话说:
范凌舟这个醋坛子已经要甩天上去了=W=顺便,今天有件事真的是不吐不快。在网上被人嘴:都是老题材的作品,竟然一年才出一本。不是偷懒就是读书少。但凡阅读量够的人,这种文三个月一篇不是很正常吗?这典型就是输入输出都不够的作者代表。哇,就我当时真的心刷地就凉了。熟悉我的读者应该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对创作的冲击,而我写的又多是和历史相关的作品,每一次创作新作品,列出的书单少说也有10本往上。而我为每一篇文做的读书笔记也都摞得满满当当。我真的有在努力,我真的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多写一个字都做不到了……我真的没有在偷懒
第24章 生死签(七) 不成你不喜
晏回警惕地四下看顾了一圈, 下一瞬,范凌舟便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正落在晏回身前。
范凌舟直起身子,犹嫌不足, 又不满地“啧”了一声。
“那薛家姐弟倒是有趣, 跟沾了荤腥的猫儿似的,黏着你不放, 弟弟这样, 姐姐还这样,烦死!”
“我方才可是瞧了个真切, 那薛灵犀先派了个小丫鬟偷摸摸探看了一眼,确定你孤身一人了,才佯装给小白送冰制造偶遇,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啊!”
范凌舟抱着双臂, 满脸不忿地歪靠在马厩的栅栏上, 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气度。晏回也不打断,只等他抱怨完方道:“这不正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无论是奔马相救,还是那惊艳的纵马驰骋,亦或是屏风初见, 甚至是刚刚的马厩私谈,这一切的起伏跌宕, 旖旎柔婉,本就是范凌舟一手促成与推动的,晏回无非是他最惊才绝艳的伶人罢了。
“不成你不喜, 成了你又不喜——”晏回笑着一叹,继续弯腰刷马。
“我不管。”范凌舟扭过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之色。他心知晏回说得有理, 却终究意难平。
正恼着,却听晏回道:“不过,今日倒是有意外之喜。”
“没觉得喜,就觉得烦……”范凌舟小声嘟囔着。
晏回也不与他纠缠,权当没有听到他的抱怨,继续说道:“那磁石玉佩着实有趣,可以去查查看,也省得你整日闲来无事,自寻烦恼。”
范凌舟应了,顶着大太阳垂头丧气地往回返,午后被晒烫的风里,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烦烦烦”的三字经。晏回停下手中刷马的动作,转头看向范凌舟的背影。
从初遇那日,她便觉得他不像个道士,经年累月的相处下来,他愈发不像了,还多了几分孩子脾性。晏回摇摇头,不自觉地笑了。
* * *
是夜,暑气蒸隆,盘亘了一整日的雨终究没有落下来,积聚在砚池草场的上空,形成一片浓黑色的云层,竟是把月亮都吞了去。草场的静僻处立着一个小小的撮罗子,以三根粗实木杆交叉为支撑,顶端套柳条圈以加固,上覆以柳蒿条编织而成的草帘子,既遮阳又通风,若不仔细打量,几乎和草场齐人高的草丛融在一处。
风吹帘动,只一闪,一个深褐色的人影便探身钻了出来,正是楚庸。
与深入薛府的晏回、范凌舟和唐珠儿不同,楚庸的伪装之术可谓差之千里,便得了个马场放马的差使。楚庸倒也乐得如此,天为盖,地为床,日日与数十匹拳毛騧相伴,总好过寄人篱下的憋屈。
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天色,楚庸抄起立在撮罗子外的扁担,走到池畔,担了两桶水。
只一个呼哨,草场深处四散的马群便聚拢到楚庸身边。楚庸一一看了过去,从中挑了一匹苍黄色的母马。只见他抬手在母马的耳后抚了抚,那马便温顺地垂下头,任由他解下缰绳,牵往更僻静的芦苇荡边。这里的芦苇异常茂盛,密不透风的芦苇秆将星光与窥探的视线一并隔绝,只余虫鸣与水流声在耳畔低回。
楚庸弯下腰,将一瓢清水倾倒在马背上,同时用毛刷轻轻刷动,泥沙混着油污从毛皮上脱落,被水浸透后的鬈毛竟然慢慢绷直,毛色也透出油亮的枣红来。楚庸面色如常的清理着,似乎没有在意拳毛騧的变化。他手上动作极快,在毛刷梳理过后,又用粗布巾在马身上来回擦拭,连腹下与腿弯的汗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借着不时探出浓云的月光,那芦苇荡掩映下的拳毛騧竟是变了模样。那黄毛黑嘴逐渐消失,隐隐约约露出寻常驽马的毛色。
待马毛半干之时,楚庸从怀中掏出一瓶黑色的小罐,指尖蘸了罐中半凝固的膏体,顺着马颈的鬃毛细细揉搓。从脊背到臀部,从肩胛到前腿,连马尾的末梢都没放过。那膏体呈深褐色,触感黏腻,混着未干的水珠抹在毛发上微微发亮。说来也奇,原本被水浸得顺直的马毛,在膏体的作用下竟缓缓蜷缩起来,蜷成一个个细密的苍黄色小卷,如同烫过的绒线一般。
不到半个时辰,一匹马便收拾停妥,楚庸拍了拍它的脖颈,将缰绳重新系好,目送它消失在芦苇深处。
不多时,芦苇荡中又响起一声清亮的呼哨声。
* * *
薛承宗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不解恨一般用力地捻着手中的念珠。
整整一天时间,他已经断续接待了两拨人。甫一大早,他那从来不肯早起的不成器的儿子便将他堵在了书房里。絮絮叨叨大半日,句句不理那姓晏的马商,里外里的意思便是,自己在读书上没有什么出路,不如随着晏回跑跑商路,拓宽自家马场的生意,也算是为族里做了贡献。
薛承宗冷着脸将他斥了出去,肚里已然窝下了一团火。可谁料,中午才用过膳,他那二弟薛承业又兴冲冲地跑了来,想要煽动自己和那西域马商共谋“大业”,将府城的生意做到西域去。
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便也罢了,自诩头脑灵活,点石成金的薛承业竟然也跟着一门心思往外奔,实在是不知那晏回给二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本就炽烈的邪火无所拦阻,薛承宗对着薛承业大发了一通脾气。薛承业没有想到薛承宗会恼怒至此,嘴里还止不住地嘟囔道:“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大哥你日日守着府城这巴掌大的地儿,也是心思惫懒了,成不了大事的,成不了!”
想及此,薛承宗不由得怒哼一声:“只怕大事还没成,便先在别人的阴沟里翻了船!”
话音还未落,就见一下人如履薄冰地探了探头,小声禀报道:“大老爷,王五六求见。”
薛承宗紧咬后槽牙,强自压下怒火:“让他进来吧。”
万没想到,看上去最不靠谱的王五六带来的消息,却让薛承宗瞬间坐直了身子。
“你可看清楚了!?”
王五六结巴了半晌,把方才看到的场景在脑海中过了五六遍,才道:“回禀大老爷,那芦苇丛茂密,天色又晦暗,若说是看得真真切切,未免托大,可是……可是若说是行为坦荡,又为何将马儿拖到芦苇丛中呢?一晚上见刻不停地刷洗了六匹马,宁可自己一趟趟担水,也不愿将马儿带到敞亮的池边去,小的总觉得……”
“总觉得古怪得紧呢!”最终,王五六笃定道。
与自家一门子心思走商路的族弟薛承业和满口嫡嫡亲弟兄的薛世茂不同,薛承宗始终对晏回等人存着警惕。而王五六传回来的讯息,又进一步加深了薛承宗的猜想。这帮所谓的西域马商,恐怕不仅仅是贩马那么简单,定然还存了别的心思!
可是,这一切的真相究竟又是什么呢?为什么单单要挑选这么一个星月暗淡的深夜洗马,为什么要将马匹掩藏在芦苇丛中,为什么宁可担水也不愿图方便?王五六胆小如鼠,万不敢走漏风声;薛承宗也从未与马商一行私下接触,那群人绝想不到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那么,他们费尽心机掩盖的……
——是马!世人未曾见过拳毛騧,所知也无非是古籍中只言片语的记载,那么伪造拳毛騧就成了最无后顾之忧的骗局!而拳毛騧最标志性的特点便是满身密布的卷毛,只要能够将马匹的毛发变卷……
“你想得没错,那马匹定有蹊跷!”薛承宗狠狠地捻了一把手中的珠串,命令道:“给我盯死了那个马商,随时来报。”
“大老爷”,王五六有些为难地砸吧了一下嘴,“小的自然是眼睛都不敢眨地紧盯着,可……可咱们拿人家怎么办呢?就算再怎么盯,咱们也没证据不是?”
“证据——”薛承宗冷冷一笑,眸光上移,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老天很快便要给咱们送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生死签(八)已补完 接下来,就
济南府地处低洼盆地之中, 城南的泰山余脉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南来的灼热潮气牢牢锁住。每至盛夏,水汽在群山环抱下蒸腾积聚,化作铅灰色的浓云压在城头, 只需一丝风动, 便能倾泻出瓢泼大雨。
翌日晌午,城中憋闷得惊人, 日头被云层捂着, 如同蒸笼下灼烫的炭火,不见日光却能感受到黏稠得几乎成型的热气。薛承宗坐在书房里, 将檀木珠子捻得油光锃亮,轩窗之外,卧牛山的轮廓在岚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此时, 晏回正站在西跨院的廊下, 望着檐角垂落的蛛丝。那蛛丝上凝着几粒晶莹的水珠,一只正在向上攀爬的喜蛛停在浑圆的水珠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说这雨是下得来,还是下不来?”晏回轻声问道。
范凌舟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怪模怪样的罗盘, 指针在刻度盘上颤巍巍地晃动着:“难讲,水汽重成这样, 却连个雷响都没有。”他微微抬眸,若有似无地瞟向卧牛山的方向,“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晏回的目光在犹豫的喜蛛身上黏着片刻, 陡然一厉:“不等了,告诉珠儿,咱们立刻出发。”
“现在?”
“就是现在。”
范凌舟也不多话, 即刻起身去叫还在内室里呼呼大睡的唐珠儿,三人略作准备,正欲出门,却发现西跨院的门口多了数名家丁。
为首一名家丁膀大腰圆,仅凭一人之力就把西跨院连接主院的月亮门挡了个严严实实。其余家丁则手持水火棍,面色冷硬地依次排开。
见晏回等人作势要走,为首的家丁躬身作揖道:“晏公子,咱家大老爷吩咐了,看这天象半个时辰内必降暴雨,您几位初来乍到不熟路径,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小的们,万不可冒雨外出。”
虽说这家丁面儿上笑得不见眉眼,语气却不容置喙,显然是得了薛承宗的死命令。
“哟,这济南府的规矩倒是稀奇——只见过不让人进门的狗,不让人出门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唐珠儿眸光骤冷,探手便摸向腰间的药囊。指尖刚触到瓷瓶冰凉的釉面,就被晏回不动声色地按住。
晏回的目光越过家丁肩头,落在影壁后一张熟悉的脸上。她记得那个小丫鬟,人长得伶俐可爱,是薛灵犀的贴身丫鬟。
“差遣?”晏回忽地抬高声调,“拳毛騧乃是传世名驹,自幼在沙漠中长大,何曾见过中原暴雨?若是惊了马伤了人,这个责任你可担得起?”晏回顿了顿,紧盯着为首的家丁,“薛公子与我亲如兄弟,薛老爷待我亲和有加,绝不会在马匹一事上为难于我,只怕是你们听岔了音,会错了意,还不速速退下,莫要离间我与公子的情谊!”
寥寥数语言毕,众家丁已是出了一脑门子汗。他们的确是得了薛承宗“严防死守”的命令,却没料到对方拿马匹说事——谁不知道薛世茂把那批拳毛騧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替大老爷办事,却得罪了活阎王似的小老爷,岂不是里外难做?
为首的家丁名唤薛德贵,是众家丁的主心骨,只见他挺着大肚子又往前上了一步,毫无退让之色:“还请公子放心,砚池马场自有得力伶俐的马师为公子看顾,无须公子挂怀,还请公子——”
满面的笑容敛去,眼角眉梢流露竟皆是威胁之色。
“——回屋。”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忽听一阵环佩叮当,薛灵犀提着裙摆从抄手游廊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薛世茂。
“何事喧哗?”薛灵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目光在晏回和家丁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为首家丁薛德贵身上,“谁让你们拦着晏公子的?”
薛德贵正欲解释,却见已然炸了毛的薛世茂借着助跑之势冲了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许是用力太过,薛世茂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脚跟,回身就指着鼻子大骂道:“混账东西!爹让你们好生伺候客人,谁给你们的胆子拦路?!都给我滚!”
他说着就要去夺家丁手里的水火棍,吓得众人慌忙后退。薛灵犀赶紧拉住他,又转向晏回歉然道:“晏公子莫怪,许是家父担心雨势太大……既然公子担心马匹,我这就命人备车。”
“阿姊,还备什么车啊!”薛世茂怒气冲冲瞪着刚爬起身来的薛德贵,再次狠狠补上一脚,“滚去牵马!我要与晏兄同去!”
薛德贵哪敢反抗,脸上的肥肉憋屈地颤了颤,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向马厩跑去。薛世茂紧跟在后,似乎随时准备再踹一脚。
范凌舟看着薛世茂急匆匆的背影,和唐珠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这挡箭牌来得还算及时。”
唐珠儿撅起嘴,若有似无地砸吧了一下:“接下来,就看楚大哥扛不扛得住了。”
雨如潮,天如裂,积聚了数日的暴雨倾盆而至。砚池畔的芦苇荡早已是一片狼藉,坚韧的苇杆被雨水鞭打得弯下腰来,委身到脚下的泥淖之中。池水趁着雨势翻涌而上,将草场变成一片汪洋,整个天地都被一种湿漉漉的腐败之气充溢着。
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草场中隐约现出数个疾奔的黑点,但下一瞬又被如浪的高草吞没了。
“驾——”
楚庸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泥水滴进眼里,涩得生疼。胯//下的头马正带着他在半尺深的泥浆中跋涉,马腹几乎贴地,稍不注意就会陷入到草泽之中。眼瞧着那片灼灼欲扑人的山体愈来愈近,楚庸狠了狠心,一鞭子抽在头马的屁股上。头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带着马群冲向那片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岩壁。
在大雨来临之前,楚庸便相中了这片宽阔的山壁,这片山壁并非浑圆的土坡,而是一段斧劈状断面——东西绵延近三十丈,高约七八丈,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脊背突然拱起,硬生生在平坦的草场边缘撕开一道屏障。岩壁之下生着许多天然的石笋,正好用来栓马。待所有马匹的缰绳都松松地挂在石笋上,楚庸方才直起身子,靠着湿漉漉的岩壁缓口气。
“轰隆——”
又是一道森冷的白光劈下,将马群避雨的岩壁整个照亮。借着那光亮,楚庸看到那灰黑色的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凹坑,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水流顺着岩缝切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隐约露出内里赤褐色的石心。
——这是什么石头?倒是稀奇。
楚庸心中诧怪,正欲定睛再看,却闻听一阵急似一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
循声望去,雨幕中陡然亮起一点猩红,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红光次第浮现,如同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瞳,楚庸眯起眼,只见二十余骑排成三列纵队直奔岩壁而来。
马匹的身上皆披着油布雨披,端坐在马背上的人则一律头戴竹编斗笠,檐角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和握缰的手。领队者位于正中,楚庸瞧着眼熟,细细辨认,正是薛氏族长,薛府的当家人——薛承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楚庸挺直了腰背,踏前一步,挡在自家的拳毛騧和马队之间。
“吁——” 薛承宗勒住缰绳,二十余骑同时止步,动作干净利落得紧,这些人与其说是薛府的家丁杂役,不如说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见薛承宗抬手将火把往前一送,橙红色的火光直直照向楚庸的眼睛。
“楚马师”,薛承宗的声音裹着雨势冷冷砸了过来,“暴雨之夜不将马匹牵回马厩,反倒藏在这荒石堆里,可是信不过我薛府?”
“回大老爷,此处地势高燥,又有山体遮挡,自是避雨佳处。拳毛騧性子烈,方才雷声已惊了两匹,不敢再折腾。”楚庸回答得不卑不亢。
“拳毛騧?”薛承宗微微抬首,一道凌厉的目光自帽檐下浮现,如同出鞘的弯刀,“济南府的人皆言,晏公子从西域引来了拳毛騧,可这拳毛騧早已失传上百年,真真假假又如何分辨?总不能晏公子说是,便是吧?”
“来人——”薛承宗的声音陡然挑高,身后的马队瞬息便朝楚庸压了过来,“今日咱们便沾沾晏公子的光,一赏这拳毛騧的风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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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生死签(九) 薛承宗看清
随着薛承宗一声令下, 数支火把便径直探了过来,直照向楚庸身后的马群。
楚庸浓眉紧蹙,舍身阻挡:“不可!莫要惊了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撞向扬起的火把, 然而, 已经晚了。
又一记闷雷自天空滚过,震得地面都颤动起来, 本就惊慌失措, 不安地用马蹄刨动沙石的马群,突然异口同声地嘶鸣起来, 人立而起,再也不听号令,冒着暴雨冲出了遮蔽的石岩!
“拦住它们!”薛承宗大吼道,可受了惊的奔马又哪里拦得住, 它们一拥而出, 将薛承宗的队伍撞得人仰马翻,数支火把滚落在地,火星子直崩到潮湿的石壁上。
当是时,怒骂声, 马嘶声,雷声, 雨声,蹄声响成一片,薛承宗仍不死心, 虽是手中火把已失,可还妄图借着空中滑过的闪电辨别拳毛騧的真假。他竭力倾长了身子,双腿紧紧夹着身下的马匹, 眯起眼睛看向冲出来的马匹。
而另一边,楚庸还在竭力控制夺命狂奔的马群,不断地打着呼哨。那清脆而嘹亮的呼哨声,掩映在倾盆而至的大雨中,似乎变了调。下一瞬,聚精会神看着拳毛騧的薛承宗便觉一股巨力袭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过去!
撞飞薛承宗的正是看上去最为温顺的头马,此刻它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带领马群扎入雨中。薛承宗反应极快,在空中就调整姿势护住了头脸,可摔到地上的一刻还是让他疼得嘶叫出声,紧接着,又有数个马蹄踏到他的身上,他又惊又痛,一边奋力向外滚去,一边竭尽全力妄图在混乱中站起身来。
“老爷!”他听见无数惶急的声音在喊他。
几番泥淖中挣扎,他的眼耳口鼻早已被泥浆糊住,看也看不清,喊也喊不出,如同一只掉入油壶的蝼蛄,拼命晃动着双臂,绝望地保持着平衡,甚至腾不出手抹一把脸上的泥水。
“老爷!”喊他的声音更尖利了,近乎刺耳,“快跑啊!流石来了!”
狼狈至极的薛承宗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借着雨水的冲刷,透过污秽不堪的视野望出去。只见灰黑色的岩壁之上,不知何时盘上了一条苍黄色的大蟒,蟒身粗壮骇人,正飞速向他袭来!定睛再看,这哪里是什么即将化蛟的大蟒,这是裹挟着断木、碎石、泥浆,顺着岩壁的沟壑直冲而来的泥石流啊!
薛承宗只觉两腿一软,发了狂的奔马尚有一躲之机,可若陷入流石便是必死无疑!再加上他方才挣扎闪躲早已力竭,哪还有余力对抗这气势汹汹,避无可避的流石。一时间,愤怒、自怜、懊恼、遗憾纷纷涌上心头,激得薛承宗脸色惨白如纸。生死攸关之际,薛承宗偏生出一股狠劲儿,正欲拼死一搏,却听一声“小心”!
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从雨幕中冲出,一把将薛承宗拽向岩壁凹陷处。
借着一阵急似一阵催命般的雷闪,薛承宗看清那救他于危难之间的男人的脸。竟是晏回!
由于巨大的冲撞之力,二人几乎是毫无缓冲地拍到了岩壁上。薛承宗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视线模糊中,他隐约看见晏回的额角也在流血,可他的表情却格外镇定与冷峻,镇定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气血翻涌间,薛承宗昏死过去。
* * *
待得薛承宗再次醒转,已是三日后的黄昏。经过连日来暴雨的洗濯,夕阳鲜红透亮得如同玛瑙一般,薛承宗缓缓睁眼,入目是被天光浸透成暗褐色的木制床顶。他试着动了动,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左臂传来钻心的疼。
“爹!您醒了?” 床榻一侧传来少女的哽咽声,薛灵犀握住父亲未受伤的右手,扭头对小丫鬟吩咐道:“速速去请少爷。”
话音还未落,端着药碗的薛世茂已经一路小跑地走入房中,一面喊着“爹”,一面被烫得龇牙咧嘴,双手不住地倒替着。
眼瞧着一双儿女满目焦急,尽孝膝前,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当爹的薛承宗不由一阵宽慰,可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攀了上来,涌上嘴角的慈祥笑容瞬时冷了下来。
“那晏公子呢?”
“爹——”跟药碗较量的薛世茂终于走到了床前,将碗在几上一放,便急不可耐道,“这次可多亏了晏兄,若不是他那舍身一扑,只怕您老就交代在马场了。”
薛承宗的指尖猛地收紧。昏死前那道玄色身影、额角的鲜血、以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如冷刺般扎进脑海。
“晏回……”薛承宗不由得咬紧后槽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 薛灵犀红着眼眶截口道,“那日流石过后,我们是在凹坑里找到了您和晏公子。他为了护着您,伤了额角,晕眩不止,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佩,“他第一句话就是催促我们先救您,对自己的伤只字不提。还有那些拳毛騧……”
闻言,薛承宗精神一振。他狼狈至此,甚至不得不欠了那晏回一个人情,不就是因为那批拳毛騧吗!他冒着大雨突袭马场,就是因为猜度到晏回这奸商在马匹的毛皮上做了手脚,方才有了这批天降神马。而楚庸洗马还要偷偷摸摸,不正是说明假的拳毛騧见不得水吗!暴雨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定能让他们无所遁形!
薛承宗心头大喜,正欲追问,却听薛世茂懊恼到:“阿姊,可别提那些拳毛騧了……晏兄都要伤心死了……”
薛世茂的脸上尽是痛惜与感慨,却没有丝毫上当受骗的愤怒,薛承宗大惑不解道:“那些马怎么了?”
“就因为那场杀千刀的流石,山体裂了道丈宽的缝,马群全顺着裂缝跑了!晏兄为了救您,根本没来得及追马——他这次带来的数十匹良驹,一匹不剩,全跑了!人家这是……倾家荡产救了您一命啊……”
薛世茂的话语鼻音很重,眼圈也不自觉地红了:“昨日,儿子去探望晏兄,他只问您的身体,可他自己的损失却……哎……”
薛承宗怔住了,他看着自家这一双为了明显不怀好意的旁人长吁短叹的儿女,竟是半晌无言。是自己将这对儿姐弟保护得太好了吗?他们不仅看不出造假的拳毛騧,亦看不出晏回的苦肉计,甚至还在为对方本就不存在的损失痛心疾首,而没有对这样太过巧合的偶然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一股掺杂着无奈的怒气涌了上来,薛世茂刚想开口,屋外又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正是他的二弟薛承业。他的身后,跟着无论何时都不紧不慢的薛承文。
“大哥,你醒了!”薛承业喜气洋洋地凑上前来,把床边伺候的薛世茂挤了开去。“正好,我有事同你商量。”
“二叔,爹刚醒,身子尚且虚着,您能不能……”薛灵犀劝阻道。
“我倒要听听二弟……要说什么。”薛承宗沙哑着嗓子开口了,他有预感,薛承业即将说出的话语,会比自家儿女所言更令自己怒不可遏。
果不其然,薛承业笑道:“大侄女,你瞧,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这可是他催我说的啊——大哥,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府上派了不少人陪那晏公子找马,可惜啊,连根马毛都没寻着。我寻思着,这兴许啊就是天意!”
“天意?”薛承宗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薛承业点头道:“可不是天意吗?这晏公子财大气粗,能从西域千里迢迢运来拳毛騧,却偏偏在咱们府城里‘翻了船’,不就是上天给咱们的机会吗?大哥,我早就劝过你,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若是趁着晏公子亏损之际,和他搭上线,在西域的商路上分一杯羹,长此以往,别说府城的生意了,就是京城的生意咱们也未必不敢碰!”
薛世茂闻言,脸上毫不掩饰地乐开了花,往日里看上去不招人待见的二叔,今日瞧着却是和蔼可亲起来。
“爹,你瞧,二叔还有这般远见!”薛世茂没忍住,吹捧了一句。
薛承业笑得更欢了,拍着薛世茂的肩膀,格外亲厚道:“你平时也是小瞧了你二叔,在做生意上,你二叔感认第二,就没有敢——”
一声冷笑从薛承宗的齿间溢了出来,冷硬得出奇,薛承业和薛世茂的笑容收敛了些,僵在了脸上。
“这件事,你同承文商量了?”薛承宗将目光投向一旁垂眸不语的三弟薛承文。
“大哥,你也知道,承文整日里就知道吃斋念佛,生意上的事儿都不操心的……我这不,抓紧先来跟你商量吗……”
薛承宗看了看佛爷似的薛承文,又看了看围坐在身前却心系于一个骗子之身的众人,怒极反笑,斥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被那晏回灌了迷魂汤了!我人还没醒,你们倒是心心念念替外人算计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承宗真的快要被自己的傻儿子和彪弟弟气死了!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今日已补完昨日更新的章节,大家可以回去看哦!
第27章 生死签(十) 若果真如此
“大哥, 您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那晏公子马群虽失,可他手里握着撒马儿罕的商路啊!咱们薛家马场不就缺这样通天的路子?我和世茂——”薛承业迅速地与自家侄子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这也是为了家里好啊!”
“为了家里好!?你们知道那晏公子的底细, 了解那晏公子的意图吗?世茂也就罢了, 他自来是个没心眼儿的,可承业你怎地也随着他胡闹!”
“爹, 你这就没道理了!”本来觉得薛承宗伤病初愈, 薛世茂还极力压着火气,这番听父亲劈头盖脸地骂自己没脑子, 薛世茂也憋不住了,急道:“晏兄还能有什么底细,还能有什么意图,人家前脚刚救了您的命, 后脚你就不认账了?”
薛承宗气得直发笑, 斜眼瞅着薛世茂:“撒马儿罕的商路……哼,被几匹假拳毛騧骗得团团转,还敢跟你爹这般理直气壮!”
府宅中的外事,薛灵犀本不欲插手, 可眼瞧着众人火气上涌,剑拔弩张起来, 薛灵犀也只得去拉拽梗着脖子的薛世茂,想要他跟爹服个软。谁料,薛世茂是个顺毛驴, 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见亲爹先是说自己没脑子,又在自己最自豪的相马一事上狠狠踩了一脚, 浑身一哆嗦,踏前一步大声道:“爹!您可以瞧不起孩儿,但您不能讥讽孩儿不会相马!那拳毛騧,孩儿是一匹一匹相看过的,绝对做不得假走不得眼的!”
“若你就是看走眼了呢!”薛承宗怒喝。
“那您就将孩儿的眼珠子剜出来泡酒喝!”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过后,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混账东西!”薛承宗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薛世茂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为了一个外人你竟然……”
“我说不允就不允!”房间里回荡着薛承宗怒极的吼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捻动珠串的声响。薛承宗转过头,正对上薛承文低眉垂首的脸,他没有看薛承宗,只是盯着手中盘着的星月菩提。
“大哥,您怕是忘了,您虽是当家之人,可府上的事也并非全由您一人做主。”薛承文微微抬眼,露出细长上扬的眉眼,和镶嵌在眼眶里深不见底的瞳仁。“——老祖宗才说得算。”
薛承宗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若是薛承文不开口,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不言不语的弟弟存在,就如同在他与王五六密谈那日,他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廊处的薛承文。
然而,沉默的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下也将成为喧涌的泥石流。
“既然大家各存心思,谁也说不听谁,那何不去祠堂请祖宗定夺呢?”
“三弟,这等小事,还需去祠堂请神签吗!”薛承宗还欲以势相挟,薛承文却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薛承业和薛世茂。
“族规有云,大疑难决时,神签定吉凶。二哥,世茂,你们觉得呢?”
薛世茂一手捂着自己被抽红的脸颊,一手攥拳,恨恨道:“三叔说得是,该请!侄子今年也逾弱冠了,正是参加祠堂群议之时!”
“我也同意承文的看法,毕竟——”薛承业勾了勾嘴角,对上薛承宗的眼睛,“祖宗定的规矩,谁也不敢置喙。”
* * *
“听说啊”,唐珠儿神秘兮兮地朝着大房的方向挑了挑下巴,“那大老爷刚醒,就和薛公子吵了一大驾,都动手了呢!”
闻言,范凌舟面露得色,笑道:“一切都在本诸葛预料之中。”
“嘁”,唐珠儿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动动嘴皮子,这件事儿上出力最多的可是姊姊和楚大哥。”
此时,晏回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唐珠儿和范凌舟每日日常般地争吵,微微蹙了蹙眉,转过身子面朝墙,装作没听见二人的龃龉。
范凌舟见晏回没有阻拦,便继续向唐珠儿挑衅道:“便是动嘴皮子了,怎地,有本事你也动啊!”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话音未落,唐珠儿便如同炸了毛的猞猁般猛地向范凌舟扑将过去。范凌舟旋腰扭身,往晏回的美人榻后方躲去。
“一天天的就知道咬人!西楼,救我!”
二人在美人榻旁追逐扭打,好不热闹,晏回却始终没有睁眼,甚至还将搭在腰际的薄毯使劲往上拉了拉。
正在屋外洒扫的楚庸闻声,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自从丢了马匹,他也无需再留在砚池马场了,便搬回了西跨院照顾这一大家子。楚庸自幼便是寡言爱静的性子,可不知为何,自从加入了长生观,他反倒更乐于和晏回诸人呆在一起,仿佛他们身上残留着妹妹的旧影。
楚庸将暴雨折断的树枝残叶扫成一堆,和着扫帚有节奏的“刷刷”声,一阵颓丧拖沓的脚步声传入院中。楚庸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去,只见廊中的阴影下摇摇晃晃行来一人。
“薛公子。”楚庸主动打招呼道,屋内的嬉闹声瞬时止住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楚……楚马师……晏公子呢?”薛世茂的身上有很重的酒气,登头盖脸扑了楚庸一身。这小公子虽然平日里行事荒唐了些,可白日里酗酒的事儿却是从来没有过。楚庸蹙了蹙眉,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薛世茂。
待薛世茂被搀扶着步入房中,头上还缠着布带的晏回坐起身来,笑着道:“贤弟这酒瘾可是不小,人还没到,酒香先至。不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酒满则倾,贤弟还是莫要贪杯才是。”
原先还在房里追逐打闹的范凌舟和唐珠儿,此时早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楚庸将薛世茂扶到椅子上后,也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晏回和醉醺醺的薛世茂。
薛世茂本就酒气上涌,此刻见晏回面色苍白,额头的布带上尚有余血,可嘴里说着的皆是对他的关心与照拂,当真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觉眼眶一热,声音也哽咽起来。
“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他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啪叽”一下扑倒在晏回榻前。
晏回一怔,倾身去扶他,薛世茂却愈发委屈起来:“若不是我之故,兄长压根就不会将马放到砚池马场;若不是我之故,兄长也不必舍马救人;若不是我之故,兄长更不会丢了数十匹天马神驹,连根马毛都寻不回来……都怪我,都怪我!”
薛世茂双手抱着美人榻的榻腿,眼角竟真的流下泪来。
晏回的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采,半晌才温声道:“此皆愚兄之所为,之所愿,与贤弟无关,贤弟万莫自责啊!”
薛世茂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中恼恨内疚交织,义愤难平。他为自己嫡嫡亲的弟兄叫屈,也为自己一毛不拔的父亲愧惭。自己与二叔极力撮合,想要薛府与晏兄联手,这难道不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的事吗?可爹爹也不知怎地,横拉着竖挡着不允,这可让自己在晏兄这边如何做人?
好在,自己和二叔还留了后手。
“晏兄,你放心,我与二叔、三叔逼着父亲,要为你请神签!”薛世茂止住哽咽,扬起头颅,自豪道:“只要神签所应之事,父亲便是再不愿,也得依签而行!”
晏回秀眉微扬,佯装疑惑之色,唇角却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神签?”
* * *
“嘁,还神签呢,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还不知有多么阴损的勾当。”唐珠儿嘴上说得咬牙切齿,可眸子里洋溢得却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可听那薛公子这般说,似乎……他并不知晓其中真相……”一旁的楚庸却是笑不出来,有些同情道。
方才,薛世茂与晏回的对话,他与躲在屏风后的唐珠儿、范凌舟尽皆收入耳中。为了能让晏回与薛府联合,以往互相看不顺眼的薛世茂与薛承业竟然联手,逼着薛承宗去祠堂请“神签”。
一直以来,薛氏一族每逢遇到决定一族存亡发展之大事,都会由族长带领族中年过弱冠的成年男子,入祠堂请神签定夺。神签所做的决定,无论任何人都不得更改。而薛世茂与薛承业也妄图借此,强迫族长薛承宗答应与晏回合作。
——兄长你放心,神签所定即是祖宗所定,绝无转圜之可能。与你联手,于情于理都是有益于薛家的,父亲固执古板,祖宗可不允他。只要神签站在晏兄这边,父亲也只能服软。
薛世茂拍着胸脯的承诺言犹在耳,楚庸不觉叹了一口气:“那薛公子虽是轻佻了些,但不似恶人……”
话说到一半,楚庸突然怔住了,他张着嘴,一时不知是该合拢还是继续发声。他看到,始终闭目养神的晏回倏然睁开眼睛,直直地向他看过来。那凌冽如同冰锥般地眼神,是楚庸从未在晏回面上见过的。
那种扼住他咽喉的威慑力,让楚庸瞬时将所有未宣之于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楚兄,你在同情他?”晏回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楚庸却不觉慌乱起来,有些无助地看向一旁的范凌舟。
“若果真如此,接下来的行动你便无须参与了。”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更新的这一章中,大家应该能看出来,为什么西楼能做长生观的魁首了吧!周六周日不更新,请大家不要扑空哦
第28章 生死签(十一) 难不成……
楚庸慌了, 自妹妹大仇得报,他加入长生观以来,晏回、范凌舟与唐珠儿早已成为了家人一般的存在,而追随长生观行侠义之事, 也已然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支柱。方才晏回冷冰冰的一番话, 虽无情绪,但已隐隐有了驱逐之意, 楚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晏姑娘!我……我知错了……是我小仁无断, 险些误了大事,请晏姑娘降罪!”
见楚庸伏地跪着,唐珠儿心中不忍,但她一向唯晏回马首是瞻, 此刻竟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倒是范凌舟惫懒地轻笑了两声, 悠悠然踱到楚庸身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楚兄,西楼罚你,可不是因你这丁点儿‘仁心’。我长生观奉行以恶止恶, 以暴制暴,便是因看透了天下恶人, 睹尽了人间惨事,方知菩萨心肠无用,君子行径荒唐。你且想想, 怜儿妹妹遭祸之时,又有谁施舍你那丁点儿‘仁心’呢?若真是有人相帮,你又何至于加入长生观呢?”
“莫说是那看着莽撞天真的薛世茂, 便是那薛府祠堂的梁上燕,檐下蛛,又有哪个没吃过弱者的供养,没沾过无辜者的鲜血呢?兽竞于野,强者噬弱;人活于世,智者欺愚,本就是这人间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楚庸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范凌舟垂头看了他一眼,踱到晏回的榻侧,微微弯下腰,几乎对着晏回耳语道:“西楼,我看楚兄也知错了,不如……就饶他这一遭?”
晏回的目光掠过楚庸颤抖的脊背,良久,指尖在榻沿上轻轻一扣:“楚兄,起来吧!”
楚庸如蒙大赦,膝行后退半步才敢起身,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中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晏回却恍若未见,语气平静地安排道:“三日之后,薛氏族人将于祠堂恭请神签,我们作为外人,没有资格入祠堂观礼,但这也就说明,在那个时段我们是相对安全的。所以,我们之前的一切筹划,都要在请神签的过程中进行,勿令圆满。”
“楚兄——”晏回顿了顿,“你明白了吗?”
楚庸猛地抬头,对上晏回宁然无波的眼眸,喉结滚动着应道:“明白。”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敛去,济南府的夜终于坠下来了。
* * *
三日后。
薛世茂跟在父亲和几位族叔的身后,缓缓踏入薛府祠堂。幼时,他也曾在祠堂中与姐姐追逐玩耍,但却并非是这一座。薛府中有两间祠堂,一间用以供奉牌位,日常祭祀;而另一间唯有在请签群议之时方能开启。薛世茂才及弱冠,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入祠堂之中。
在踏入祠堂的一瞬,周遭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敛去,一种被攫住脊骨的怪异感觉传来,让薛世茂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随着目光的上移,薛世茂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寻常祠堂的梁木是松木或柏木,而此刻横亘在他头顶上方的是一道弯曲的灰白色骨梁,骨梁的弧度锋锐,最高处几乎要顶破祠堂的藻井,仿佛一轮从穹顶垂落的月亮。
“世茂,站到后边来。”薛世茂还欲再看,却听三叔薛承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定睛一瞧,族老们早已按辈分列站好,薛世茂赶紧缩了缩头,站到了队伍的末端。
祠堂正中的神座上,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早已被请了来,密密麻麻地端坐着,倾身望向堂下的众人。不知怎地,本来对祠堂群议充满好奇的薛世茂此刻只觉得后背发紧,一层层的冷汗浮了出来,让他一阵燥热又一阵寒凉。
越过低眉垂首等待的队伍,薛世茂朝供桌上巴望了一眼,只见红惨惨一片,夹杂着隐约的血腥气遥遥飘了过来。桌上摆放的祭品是半扇生猪肉,生枣糕数个,生鱼数条,正是凶祭的排场。
难不成……还真有祖宗显灵吗?
心里这般想着,薛世茂不由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队伍的最前排,薛承宗表情冷硬地踱到了薛承文的身边。
“三弟,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动用神签?”
一直以来,三弟薛承文都承担着和事佬的角色,他佛口慈心,从不逾矩,最是能够平衡自己与二弟薛承业的关系。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三人之中的定心丹竟偏移至此了呢?
薛承文依旧捻着佛珠,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哥,我们都说得不算——”他恭敬地朝神座上的牌位拜了拜,“祖宗说得算。”
说完,他也不再搭理薛承宗,又垂头念诵起来。这一句话怄得薛承宗浓眉倒竖,又不便在族中众人面前发作,只得自吞苦水,走到一旁候着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请签群议正式开始了。
“时辰到!请香!”随着族老的唱喏,手捧三炷香的薛承宗被两个族丁搀扶着起身,开始绕梁而行。
正所谓,三匝通神,请签者要手捧敬香绕着神座转三圈,而香灰不断,方能算得了祖宗应允,可以请神签定吉凶。
薛世茂心下忐忑,眼睛时不时地往堂上瞄,只觉三炷香上的香灰越积越高,看上去摇摇欲坠。薛世茂心中暗道,若是父亲打定了主意不愿与晏回合作,只怕这时候步子稍微踉跄一下,香灰便断了。
他跟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薛承宗却步履稳健,顺顺当当地走完了三匝。
——兴许,爹也认头了?
“天圆地方,六丁六甲,神签落地,吉凶自彰——请签!”还不待薛世茂想明白,就见负责正仪的族老朗声念诵起来。同时,神座后步出两名男子,高举一只青铜方盘,盘上覆着红绸,红绸上卧着的正是连薛世茂都没见过的神签筒。
借着摇曳的烛火细细看去,签筒的筒身泛着异样的青白色,竟是以海兽骨掏空而成。筒口两侧的阴阳鱼首衔着铜环,冷意森森地凝着堂下众人。
“此乃永乐年间薛氏先祖从西洋带回的神签筒,内藏一百单八支神签,阳签刻“吉”,阴签刻“凶”,阴阳交错者……”薛承宗顿了顿,目光扫过薛世茂,“即为‘生死签’。”
薛世茂咽了口唾沫,紧盯着父亲拿起签筒的手。苍老枯瘦的手指缓缓包裹住签筒,手腕抬起又落下,筒内竹签相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如同上下牙齿碰撞打战的声音。
“刷——”一支竹签破筒而出,在万众瞩目中坠向地面。
竹签坠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薛世茂的心上。他踮起脚尖,越高无数人的头顶,看向那平躺在地面的签身。他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膛——只见竹身上刻着一行朱笔细字,清晰可见,分明是个……
众人的目光皆黏着在竹签之上,却没有注意到,有一根细若蛛丝的银线自藻井的缝隙中缓缓垂落,如同长了眼睛般,稳稳地黏在了签筒的鱼首铜环上,而银线的另一端则隐入屋顶瓦片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看,签上写得啥呢?
第29章 生死签(十二) 这就是害了
翌日辰时, 雾气尚未散去,薛承宗便带着薛世茂敲响了西厢房的大门,而倚靠在榻上读书的晏回也早已等候多时了。
“晏公子,身体可大好些了?”薛承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大权重握的得色。自昨日祠堂群议之后, 三弟薛承文收敛了眉目, 重又变回往日吃斋念佛的清净模样;二弟薛承业趁夜躲了出去,说是要带着伙计到周边村镇要账;而自家儿子薛世茂, 陡然失了两位族叔的帮扶, 也立时没了主意,除了借酒消愁倒也没有什么翻天的行径了。
是以, 此刻的薛承宗望向晏回的眼神,颇有几分胜者王侯败者寇的架势。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打包好的行囊,眼底却掠过一丝讶然。
“托薛老爷的福,一切安好。”晏回起身行礼, 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
薛世茂跟在父亲身后, 往日里挺直到略略后仰的腰板此刻瑟缩了些,他不敢看晏回,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不住滚动, 像是有话堵在喉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承宗悠悠道:“昨日祠堂之事, 想来公子也听说了。公子对薛府有恩有义,数次仗义相助,我本也抱着合则两利的心思, 可惜……”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晏回平静的脸,一字一顿道,“可惜祖宗不允, 实在是……哎……”
“公子也看到了,府中近日琐事缠身,族内长辈亦多有微词,说我留客过久,反倒会扰了公子的计划,所以今日便带着犬子登门叨扰,问问公子的意思。”
晏回的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着,瞟了眼在薛承宗背后“立棍儿”的薛世茂,笑道:“薛老爷言重了。拳毛騧既失,我本就该回西域再寻良驹,只是世茂贤弟盛情难却,这才多叨扰了几日。”
闻言,薛世茂身子一晃,抬起头来:“兄长……我……”
晏回微微抬手,制止了薛世茂的剖白,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贤弟不必多言。你我兄弟一场,他日若有缘西域相见,当与你共饮葡萄佳酿。”
薛世茂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唇直个劲儿哆嗦,却在薛承宗冷厉的注视下,将所有话咽回了肚里。
见晏回如此识趣,薛承宗脸色风雨稍霁:“既如此,老夫便不叨扰了。”说完,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倒把始终藏在他身后的薛世茂露了出来。薛世茂梗着脑袋,脚底板像生了根般,一动不动,只能看见他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如此数次。
“世茂!”薛承宗走到月洞门时,见儿子仍杵在原地,便扬声道:“还愣着作甚?”
薛世茂浑身一颤,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猛地塞到晏回手里。
“这是阿姊……阿姊做的,兄长……路上吃……”说完,便狂奔而出,连头也不敢回。
晏回低头一看,手中是一包用油纸仔仔细细扎好的桂花糕。
* * *
还没穿过垂花门,油纸包里的桂花糕已经被唐珠儿吃了个精光。唐珠儿小心地将油纸包叠好,顺着纸张的缝隙向里偷偷吹了口气,“呼”地一声,油纸包鼓胀起来,把外层捆扎的麻线都顶了起来。
“喏,剩下的给你吃。”唐珠儿顺手递给范凌舟。
范凌舟没有接,挑了挑眉只是笑。
见骗不了这狐狸道长,唐珠儿也不气馁,转手送到楚庸面前。
“楚大哥,给你吃。”
楚庸哪里知道其中机巧,一叠声地道着谢接过,刚托在手上未及细看,唐珠儿便一个巴掌拍了过来,正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
“啪——”少女的笑声和空纸包炸开的声音同时响起,楚庸也不由得咧开了嘴角。笑闹声引起了几个洒扫仆妇的注意,见晏回一行人大包小包的往门口走,都不由得停了手里的活计,垂下了头。
想来薛家父子兄弟因晏回闹得鸡飞狗跳一事,已是阖府皆知,便是下人仆妇们也都盼着这不速之客抓紧离去。见此情景,众人敛了笑,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府门外早已候着一辆双驾马车,楚庸抢先一步登了上去,掀开车帘,不由怔住了。车中端坐着一位女子,双目含泪,透过隐隐掀动的车帘缝隙,望着不远处的薛府大门。
“青杳姑娘……”
此人正是多日未见的薛负遗孀——青杳。
就在楚庸发愣的当儿,跟在身后的三人已经一个挨一个挤上车来。唐珠儿和范凌舟见了候在车中的青杳,只是微微颔首,并无讶然之色,最后上车的晏回更是面色平静,直接坐在了青杳身边。
楚庸不免尴尬,心中暗骂自己少见多怪,将车帘细致掩好,把私密的空间留给了其余三人。
车厢内,青杳的目光始终追在晏回的脸上:“晏姑娘,事情……事情办得如何了?”
晏回微微一笑,对唐珠儿道:“珠儿,给青杳姑娘瞧一眼。”
“得令!”唐珠儿凑到青杳身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贴身的褡裢,隐约有青白色的物什显露出来。
“这是!?”青杳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害了你夫君性命的东西,我费了好大力气弄到的!”唐珠儿眨巴着眼溜溜的眸子,神色真诚无匹。
这物什青杳从未见过,但是从薛负偶尔的描述中,她还是对此物什印象深刻:“这是薛家的神签筒!”
唐珠儿得意地晃了晃脚,震得鞋尖虎头的胡须花枝乱颤。
“我和晏回姊姊早就算准了,薛承宗那老狐狸疑心重,神签筒必是被层层保护,外人绝难有机会见到。这才通过薛世茂混入薛家,再挑唆薛家三兄弟相互猜忌,提前在马场做下手脚,引发流石,将薛承宗差点儿看穿的拳毛騧放跑,再利用姊姊的苦肉计,逼得他们不得不重开祠堂群议。”
“在这帮臭鱼烂虾济济一堂开会的时候,我便偷偷将傀儡丝从房顶垂挂下来,粘在签筒之上。傀儡丝坚韧无匹,弹性极强,任他将签筒藏到十八层地狱下面,我也能寻迹追踪,趁着夜深人静,将签筒偷梁换柱。”
“得得得,功劳都是你一个人的呗!”范凌舟笑着睨了她一眼。
“倒也不完全是,”唐珠儿大咧咧道,“那假的神签筒,你做得还是惟妙惟肖的,也算你出了把子力气。”
“哟,那还真谢谢你了。”
青杳哪还有心思听唐珠儿和范凌舟斗嘴,只是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骨质的神签筒,不自觉地探出手去,将它紧紧握住。一股咸腥的寒意顺着她的掌心直钻入血管,令她遍体生寒。
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签筒,便能生生要了负郎的性命吗?它如何做得?它凭何做得?
心思辗转间,马车突然一阵颠簸,青杳握持不住,签筒脱手而出。下一瞬,一只苍白的手凌空而至,将抛到空中的神签筒稳稳停住。
“小心”,晏回将神签筒放回唐珠儿贴身的褡裢中,轻声道:“这签筒中的机扩精巧,磕碰不得。”
闻言,唐珠儿坐得离青杳远了些,双手环抱住怀里的褡裢:“姊姊,签筒已然在我们手里,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待研究明白其中的机扩后,这签筒还是得完璧归赵,同时还要让薛氏一族再举行一次祠堂群议。”
“啊……还来?”唐珠儿唉声叹气道,“咱们都离开薛府,还怎么撺掇这帮臭鱼烂虾开大会啊!”
晏回与范凌舟对视了一眼,范凌舟微微掀开车厢的布帘:“想吃冰天上便下雹子,瞧,机会这不就来了。”
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佃农围聚在一起,群情激奋地朝着薛府走去。
“楚兄,把马车打横停在那边儿树荫下,咱们看完热闹再走。”范凌舟道。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故事已过大半,第一轮解密奉上,不知道宝宝们猜想的都正确吗?薛承宗自以为又一次大权在握,实则反而又一次踏入了晏回提前设好的陷阱之中。
第30章 生死签(十三) 递得好,地
借着微微掀起的车帘, 数双眼睛挤在一处,向着薛府的正门望去。此时,佃农们已经在朱漆大门前跪下,与薛德贵带领的虎视眈眈的家丁们形成对峙之势。
为首的老汉双手高举着一张泛黄的地契, 嘶哑地哭喊:“薛老爷!再给俺们留条活路吧!这地俺们租了三代人, 凭什么说收就收啊!”
身后的众佃农们也在老汉的带领下叩头不止,大放悲声:“薛老爷!俺们这几家可是签的永佃的合同, 于情于理都不该收啊!”
“就是啊, 老爷家里有个什么力气活儿,种果树搬石头的, 咱们可从没二话啊!哪次不是随叫随到?怎地一到事儿上翻脸不认人呢!”
佃农们群情激奋,互相推挤着向门口涌去,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绝望。为首的薛德贵可不是吃素的,对待晏回他尚能卖幺爷个面子, 可对待这帮无所依仗的佃农, 他却是毫不留情。
只见薛德贵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为首老汉的心窝上,怒斥道:“哪来的刁民!敢在薛府门前撒野?再不退去,休怪棍棒无情!”
老汉被踹得直倒粗气, 靠在身后人的怀里,痛心疾首道:“小贵子, 论……论辈分,俺还称得上是你二叔,你小时候……俺……俺还抱过你, 你不能忘了本啊!”
“二叔!?我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谁——他//娘的是谁的二叔!”
薛德贵一声令下,众家丁一拥而上, 棍棒响鞭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有个年轻佃农试图冲上前,刚迈出两步就被一记闷棍砸中后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群哭嚎声顿起,却又在家丁们的威胁下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拖走,留下一路淋漓的血迹。
薛德贵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彻底镇压了这一场来势汹汹的佃农逼宫。
“若再给脸不要脸,就等着给那小子收尸吧!”薛德贵撂下一句狠话,再不看那些哀嚎满地的佃农,重重关上了薛府的朱漆大门。
旁观了全过程的楚庸早已是怒火中烧,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薛德贵的背上,心中暗道:待青杳姑娘事了,就算晏回姑娘不欲找这狗腿子的麻烦,我也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清冷的一声唤:“楚兄,跟上他们。”
楚庸身体上的反应比头脑更快一步,手中缰绳一抖,马车便动了起来。他将背微微向后靠了靠,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帘后之人已经默契地开了口。
“咱们这便去给薛家送一份‘大礼’。”
* * *
来时群情激奋的佃农,返回时却唉声叹气,如丧考妣,其中以领头的吴老汉为最。被薛府打晕拖走,强行扣押的年轻佃农是他的幺儿。爹疼满息,此刻的他更是心如刀绞,步履维艰。他捂着被薛德贵踹得青紫的心口,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整个村儿里,他不算是损失最为惨重的,却是最愿意出头的。他自认为薛德贵算得上是自己的侄儿,自己又是最早一批跟着薛府租佃的农户,在东家那里怎么说也能领几分薄面,这才带着乡亲们到薛府求告,谁料……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吴老汉踉踉跄跄行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及至行到村东头大槐树下,正是四下无人,月上西天,吴老汉忽觉背上一僵,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井穴上。
一张如狐仙般白生生,亮堂堂的脸凑了过来,懒洋洋道:“老丈,借个道。”
还不待吴老汉反应,又有一道黑影狸猫般从车中窜出,二人动作利落地将兀自发怔的吴老汉“架”进了车厢。
吴老汉陡然回神,刚欲呼救,却被一旁的小丫头眼疾手快,将一个物什塞进了嘴里。吴老汉惊骇万分,只当是薛府欲对他父子俩动手,不由得吓得牙齿打战。唇齿磕碰间,只觉口中之物松软绵密,清甜异常,细细一品,竟是一块上好的绿豆糕。
“吃了‘上路糕’,就得老老实实听话才是,否则——”小丫头在颈上做了一个凌厉的切割动作,冲吴老汉歪头一笑。
吴老汉本就受了一日磋磨,此刻再被唐珠儿和范凌舟一吓,当即嘴皮子一缩,两行清泪便淌了下来。
范凌舟一怔,不消片刻又乐了,拍了拍吴老汉的肩膀:“上路糕太噎人了?那便再饮些黄泉汤吧!”说完,径自将酒葫芦递了过来。吴老汉哪敢反抗,和着眼泪喝了,还不忘用残酒漱了漱口中的饼渣。
喝完酒,吴老汉可怜巴巴地往车厢一角缩了缩,却听范凌舟悠悠然开口了:“方才在薛府门口,带头闹事的是你吧?”
吴老汉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揣测,劫持自己之人定然是薛府的走狗,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被薛府拖走的吴栓住是你幺儿,没错吧?”
吴老汉再次屈辱地点了点头,留出的眼泪更多了。
“那你可知,薛府大院儿的柴房好进不好出,薛德贵更是吃人不吐骨头,这一趟,你的幺儿恐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吴老汉再也不忍不住,强梗着脖子,怒道:“俺家孩子小,不懂事,你们有本事冲俺来!”
“哟,还是块硬骨头呢!”唐珠儿一挑眉,冲范凌舟使了个眼色。
范凌舟默契地接了那记飞眼,调侃戏谑之色顿敛,他将手中的灯笼举高,将车厢内照得明亮了些。吴老汉这才看清,除了这名男子和小丫头,车厢中竟还有一位面如霜雪的女子。
“实话跟你说,我们同那薛府也不对付。地和人,我们都有办法替你讨回来,只是,你要替我们做一件事。”
前有薛府的压榨,后有长生观众人这一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吴老汉早已没了最初的嗫嚅纠结,管它什么上路糕黄泉酒,管他是精怪山匪还是天兵天将,只要这帮人能救回幺儿,他还有什么说的?
吴老汉用力点了点头。
见他应了,范凌舟缓缓道:“明日一早,带着所有佃农去历城县衙敲登闻鼓,就说薛府逼迫佃户、强占永佃田产、私采铁石。状纸我们替你写好,只要你敢递上去,薛承宗必定身败名裂。”
吴老汉接过状纸,他不认字,只是盯着状纸颠来倒去的看:“这……这就能成?”
晏回睨了他一眼,开口道:“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就是!让你递你便递,别搁这儿问七问八的,我们这也是脑袋绑裤腰上帮你呢!递得好,地和人都归你;递得不好,死人便归你。”唐珠儿龇着尖尖的虎牙,瞪着黑黢黢圆溜溜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吴老汉看,“抓紧,画押!”
吴老汉扫了一眼车中俊俏的男男女女,他们年纪很轻,最小的那个丫头片子都能给他当孙女儿了。她们瞧上去凶神恶煞,似乎抬抬手就能结果了他的性命。可不知为何,看着竟比薛府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顺眼得多。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他宁可信她们。吴老汉心一横,噗通一声跪下了。
“各位恩公!不瞒你们说,俺……俺早就想告了!只是怕薛家报复,连累乡亲……”他猛地攥紧拳头,大声道,“俺这条老命就豁出去了!明日一早,俺就带全村人去敲登闻鼓!倒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济南府的薛家,是怎么欺负俺们这帮庄户人的!”
车中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微微颔首。
车帘被掀开,吴老汉被一直候在外面的车夫扶下了车,车帘瞬时合拢,仿佛刚才车厢中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一般。吴老汉朝着村里的方向双腿僵直地走了两步,忽地转身,抹了一把满脸的泪。
楚庸正准备拍马回车,见此情景,不由得停住了。
只见月光下的吴老汉冲着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牙的牙床:“恩公,要是知道是这事儿,还用你们费这劲绑俺?俺自个儿就能扛着棺材去县衙!俺……俺这便去了!”
说完,吴老汉攥紧了拳,挺直了腰板,往家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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