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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为她去死 还要如何伤


    这下, 饶是霍钧稳如泰山,听到这话也不淡定了。


    张语琳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男人飘向远方, 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脑海里那些泛黄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霍家也被流放, 也进了这座大山,只不过大房的人都在流放途中死光,只剩下你,我见你可怜便同霍开收留你, 很长一段时间,你跟我们住在东山崖洞。


    前世苦啊, 山上同现在不一样, 三年后才下雨下雪, 我们只能靠动物的血液和尿液维持生命, 也幸亏过上茹毛饮血的日子,才能补充身体所需要的盐,不至于变成软脚虾。


    后来, 山上不缺水了, 渐渐溪流、水潭多了起来,草木也逐渐茂盛, 我发现,不仅动物血液能补充盐分, 像野生的芹菜、芫荽、菠菜、茴香、茼蒿等植物, 还有大多数水生物都能补盐,如此我们便在这里艰难活了下来。


    就在我以为,我们将在这群山之中度过余生时,二十年后, 你找到了出山的方法,但你公开的条件却是,必须霍开跟你一起反叛朝廷报仇。我不同意,因为你是以卵击石,我本意是保你性命,可你却将我诱出来,残忍地杀害。”


    说道此处张语琳顿了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恨意随着眼瞳倾泻而出。


    “我至今都清清楚楚记得你杀我时说的话,你说:‘五嫂抱歉,杀你并非我本意,可是你不死,霍开就不会下定决心反叛朝廷,他姓霍,这是他的责任。’”


    “这个理由多么可笑,你连一个给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切开了我的颈子。你知道吗?刀刃划破皮肉喉管的刹那,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温热和窒息,我是被自己的鲜血倒灌进鼻腔,生生憋死的!”


    张语琳眼眶红了:“不,你根不会懂那种感觉,因为你没有经历过,不过快了,就要轮到你尝尝这种滋味了。”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霍钧问,他虽然震撼,但面上不显。


    张语琳握着匕首挽了个刀花,不置可否。


    “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心甘情愿去死。”男人继续说道:“或许吧,或许真的有前世,或许前世我真的杀了你,可我不记得了,我无法共情前世那个家破人亡的霍钧,自然也共情不了你。”


    他不是一个能被别人三言两语就会引颈自戮的人,男人眼神依旧如先前那般淡漠,只寥寥几个字,“你杀不了我。”


    就像前世,若张语琳同他现在一样,练就神功,他也一样杀不了她。


    张语琳轻笑,不答反问:“不知道七弟可否听说过有一种虫子,名为耳虫?它是苗疆的一种子母毒蛊,每年三月初三,母蛊会释放剧毒,而子蛊释放解药。”


    霍钧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你要说什么?”


    “七弟,听故事要有些耐心。”张语琳继续说,“这耳虫是刘子坤的秘密杀器,去岁我们袭击东山崖洞,之所以能将人杀得那么痛快而没有损伤,不是我们多么勇猛,而是多亏了刘子坤,他早在一年前便用这对耳虫杀了几千食.人族。”


    “如今耳虫的母蛊还活着,子蛊却已经被张彩燕救人时,误杀死了。”


    张语琳故意把话说的真一半,假一半,隐瞒了子母蛊都被杀死的事,因为她料定尹微月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种下毒蛊这事,张彩燕同样不知道,否则以两人的性子定不会坐以待毙。


    至于霍钧,肯定会同尹微月确认,但大概率不会惊动其他人。


    说着,张语琳掌心突然凭空出现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丸子:“这就是解药。”


    霍钧面上强行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她,竟能凭空变出东西?


    男人造作了四天,今日才刚醒,所以张语琳收复鹿城和张志两支部队,以及拥有天赐神力的事,他并不知晓。


    只一眼,张语琳就知道霍钧在想什么,毕竟自从她将空间公诸于世后,有太多人当着她的面露出这种见鬼的神情了。


    下一刻,张语琳再次发动意念,距离两人三米处,凭空落下一块大石头,紧接着女人不疾不徐走上前,用手触摸,那巨石又神秘消失了。


    张语琳之所以把空间公诸于世,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许多功劳和能力藏着掖着并没有用,只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理所当然。


    或许吧,或许她是真的被霍开刺激,被霍邱刺激,可既然这一世什么都变了,她渴望的爱情得不到,坚定不移站在她立场的友情也得不到,那么她就换一个想要的。


    尹微月说,这世她会成为皇后,是辅佐霍开的一代贤后,可她不愿意了,再遭受背叛后,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面对霍开。


    她不要靠着霍开来当什么辅佐君王的贤后,她要做就做皇帝,做这掌管天下的皇帝。


    霍开不是想和离么,不是想跟尹微月永远在一起么?那她就偏不让他如意。


    届时,她要把他纳进自己的后宫,既然不愿意做她的夫君,那未来就做她的妃子吧!


    霍钧看到眼前这一幕,以前不合乎常理的种种都有了解释,“所以,当初是你用石头砸死了溯宏,也是你杀了司南任三兄弟。”


    “没错。”张语琳毫无惧意对上他的眼。


    霍钧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张语琳此时说出耳虫之事,并不是要吓唬他,或者以此法杀他。


    因为她一来就亮出了匕首,一刀割喉才是她最想对自己做的,所以她在这个时候提耳虫,只有一个可能。


    霍钧突地眉目一凛,“恩是恩,仇是仇,五嫂可千万不要找错报仇的对象。”


    “哈哈哈……”张语琳仰天一笑,“没找错呢,瞧,伤害尹微月,可比直接杀了你强多了,杀了你一了百了,而杀了尹微月你会痛苦一辈子。”


    “因为……呃!”因为你最爱的女人,却因你而死。


    然而后半句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霍钧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夺走她的匕首,右手锁住她的咽喉。


    面对生死的这一刻,张语琳竟然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他同霍开不愧是堂兄弟,都爱掐人脖子。


    男人冷冷开口:“虽然我没有前世的记忆,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杀了你,但我保证,若你敢伤她,我一定会当场割断你的喉咙。”


    霍钧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在乎的只有他的家人,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尹微月。


    就在张语琳快要窒息的时候,她发动意念,进入空间内,霍钧也同霍开一样,身体一趔趄。


    男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人呢?


    张语琳就像那块石头一样,凭空消失了。


    霍钧在此处来回巡视,不过没多久,张语琳再次现身,她眼里全是讥讽:“霍钧,这一世你是杀不了我的。”


    男人看着突然闪现的女人,再次欺身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张语琳没想到他会再来一次,只能再次闪进空间。


    这次她足足等了半刻钟才闪出,然而还没有站定,脖子又被死死掐住,力道比前两次都要大。


    冷冷的男声在张语琳耳畔响起,如同地狱里的阎罗,让她全身汗毛竖起,自从她有了空间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了。


    霍开淡淡开口,“五嫂,原来你只能在消失的位置,原地出现啊。”


    “咳咳……”张语琳脸色巨变,没想到她只闪进空间一次就被霍钧看出了破绽,心念又是一动,紧接着一块巨石在他头顶骤然出现,就要砸下来。


    若是常人,这一击必死,可惜,霍钧练的是《逆功决》,这本武功虽然副作用极大,可是厉害也是真厉害,尤其在速度方面。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是这个道理,霍钧在巨石下落的一夕之间,抓着张语琳闪开,躲过这一击。


    很快,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石头接连而至,霍钧在脑子里快速思索,想到张语琳第一次腾出巨石的距离,应该在一丈左右。


    思及此,男人一把推开张语琳,身体快速往后推,离张语琳一丈开外,果然,再也没有石头能从头顶落下来。


    霍钧又跑上前,进入危险区域,张语琳再次释放石头攻击,可这一回,男人除了躲避巨石之外,还阻止张语琳碰触其它已经落地的石头。


    果然没有多久,女人就进入疲态。


    “果然如此,你的石头并不是无限量的,还有距离限制,我猜应该是一丈之外吧,而且你想要某样东西消失,就必须亲自碰触。”


    张语琳脸色登时黑了,霍钧果然聪明的不像一个人,就连宋金池都没有看透她的空间规则,这男人不过小试片刻,就说得一清二楚。


    “五嫂,你和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其他人,其实我想杀你,不是没有办法。”


    张语琳气笑了:“你也知道恩恩怨怨不要牵扯其他人,可前世我是真心可怜你,真心帮扶你,最后你却杀了我!”


    她也不再同他绕圈子,“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耳虫已经认我为主,我可以在每年的三月初三,用意识操纵它,去叮咬每一个我想杀死的人。”


    她没有提及霍婉嫣,因为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她也不过就是想威胁霍钧罢了,所以直接把这事揽在自己身上。


    “尹微月已经被母蛊咬伤,神不知鬼不觉,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在你们离开东山那天。我想她现在后背上已经出现黑点了,如果没有解药,明年的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霍钧脚步一顿。


    张语琳知道,尹微月才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她不再畏惧男人的武力值,竟然主动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些。


    “其实尹微月老早就知道我要杀你,她也答应过我不会插手帮你。”


    霍钧身形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张语琳肆意品尝着他所溢出来的痛苦,“没错,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她让我等一等,等到她跟你和离,解决完一件事,便会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霍钧的心脏虽然因为魅兰花感觉不到疼,可就是难受,甚至有点想哭的冲动。


    原来她一点不在意张语琳杀他,她要解决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是【单向痛觉感应】,只要解除不了,他们二人就是两体一命,一旦他死,她也会跟着陪葬。


    呵呵,霍钧苦笑。


    原本他以为她应该多少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最起码舍不得他死,可他错了,这女人对他一直就是如此狠心。


    不,尹微月其实并没有隐瞒,流放路上她就提醒过自己,小心张语琳,当时她帮自己,也只是怕被连累。


    “我不知道尹微月要解决的事是什么,可我等不了了,我承认你的武功很强,但你死或者不死,选择权在你。”


    张语琳尾音上扬,“或许我该换个说法,尹微月死不死,决定权在你。”


    霍钧抬眸:“我杀了你,一样可以拿到解药。”


    “告诉你,就算你真的杀了我,也救不了她,因为那些神秘力量,还有那些解药,都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说着,张语琳轻笑一声,“况且,我可以在凭空消失后,一辈子都不出来,我不缺吃喝,可尹微月只有一年时间,她可等不起。从前我还有牵挂,但现在对我来说,整个东山上也没有什么让我放不下的人了,毕竟霍开也爱上了尹微月,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霍钧抿唇。


    “你要跟我赌吗?”张语琳再次质问,说着手心再次凭空出现一粒解药,“是拿去解毒,还是让它随我一起消失,你选吧。”


    沉默片刻后,霍钧道:“说吧,你的条件。”


    “很简单。”张语琳指了指被他夺走的匕首,“你只要用这它亲手划开自己的颈子,我们前世之仇一笔勾销,我就给你解药去救人。”


    这次,霍钧没有一点迟疑:“好,我答应你,但我要亲自给他喂药。”


    张语琳嗤笑一声,“霍钧,你当我是傻子?现在就把解药给你,你还能乖乖去死么?”


    霍钧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说出真心话:“我说到做到。”


    关系到她的生死,他向来不会赌,也不敢赌。


    这一刻他十分庆幸,因着媚药,他俩圆了房,也因此解了两体一命。


    现在他和尹微月之间所有牵绊都已经消失,他死十回,也不会牵连她。


    张语琳沉眸,她还是没有那么铁石心肠,最终同意了:“看在你如此痴情的份上,我就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她将药丸给他。


    “不过我奉劝你,你不要耍花招,母蛊在我手里,如果你毁约,明年我会再次给尹微月种下毒蛊,可那时候我不会再好心通知你,我要你看着她爆体而亡,此生都在悔恨当中度过。


    霍钧同霍开一样,并不知道母蛊已死的事儿,所以张语琳威胁起来毫无压力。


    “还有,此事你不许跟任何人透露,若露出半分马脚,别怪我翻脸无情。”张语琳虽然有了将近三千人的队伍,可大房搜罗的这群人各个都本事了得,她不想给自己额外拉仇恨,也不想节外生枝,将霍钧的死伪装成意外,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今日我在对面那个山坡等着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说完张语琳便走到围墙那处。


    刚才她和霍钧闹出的动静不小,虽然隔着远,具体谈话听不见,可动作肯定都看见了,要不是有宋金池和曲义安在旁周旋,霍宋两家的男丁早就冲过去了。


    霍远还是问了出来:“五弟妹,你刚才是……”


    “我同七弟玩闹呢。”张语琳笑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当着众人的面,从容从空间拿取了一包酸梅干,“劳烦大哥将这个交予二哥,二嫂怀孕辛苦,吃点酸的胃口好。”


    霍远接过,虽然他面上不显,可是心里却早已经地震了,远远见到与近处瞧见,震撼力自然是不一样的。


    怪不得山上的人都尊她为神女娘娘,她是真的有神力啊!


    张语琳躬身虚虚一礼:“七弟一向智慧过人,今日我来找他不过是为了让他帮我解开点难题,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以后得空再来拜见祖母、和大伯父大伯娘,告辞。”


    众人见她去意已决也没有挽留,张语琳三人出了大房营地后,便朝着与霍钧约定好的山上等人。


    霍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宅院的,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他很想同家人逐一告别,可那样未免太过明显。


    他不想给张语琳留下一丁点反口的机会。


    男人径直去了尹微月房里,不在,又去敲张威的门,依旧没有人。


    他自嘲一笑,手里芝麻点大的解药攥得更紧了。


    这边贺氏扶着苏氏来回在几个庭院里散步,苏氏就要生了,身边时时刻刻都得有人。


    她见到霍钧在正屋厢房里一个劲地转悠,便猜到了缘由。


    “老七,七弟妹在外面小溪边耍,和张家表哥一起。”


    霍钧脸色未变,心中却泛起酸涩,点头谢过二人,抬步要走,却又被贺氏叫住。


    “七弟,张家表哥命不久矣,他虚弱得很,大嫂知道你此刻心里不好受,但千万不要做出后悔的事,若张威折在你手里,七弟妹会恨你一辈子的。”


    霍钧:“大嫂放心,我不是去打人的。”


    苏氏也跟着劝说:“在没有遇见七弟妹之前,我一直谨遵女则女训,女子出嫁后便要一生一世守着夫君,可七弟妹来了后,我才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七弟,你就放她自由吧。”


    男人紧抿双唇,这次没有说话,转头离开了。


    “唉,也怪我们,若注定他们没有缘分,当初又何必执意撮合。”两人摇了摇头,都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情谊感到惋惜。


    霍钧一路跑到小溪边,果然找到了二人。


    他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张威紧紧靠在她身上,头枕尹微月的肩膀,或许是说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两人咯咯笑着。


    那画面出奇的和谐,就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男人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蜷紧,指节泛白,死死扣进掌心,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溪水。


    她那些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模样,竟可以这样毫不费力地给另一个男人。


    霍钧的手掌松开又握紧,握紧再松开,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抬步走上前,“阿尹,我有话跟你说。”


    尹微月回头,男人很少在有旁人的场合叫她“阿尹”。


    可她还在气头上。


    霍钧与她做过之后,就一声不响跑了,这种提上裤子就跑的男人,是个女人都会生气。


    尹微月只看他一眼,便又移开:“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霍钧必须要亲眼看看尹微月后背到底有没有黑点,他不可能当着张威的面,脱尹微月的衣服。


    张彩燕感觉到气氛的凝重,捏捏她的鼻子,“不要耍性子,赶紧去,我在这里等你。”


    霍钧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即使他今天就要死了,还是做不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没等尹微月同意,就一下将人扛到肩上。


    “霍钧,你疯了,放我下来。”


    男人没说话,疾步往回走,在身后的张彩燕暗自戏谑:就知道你这厮会吃醋。


    刚才她是故意当着霍钧的面捏尹微月鼻子的,她是看出来了,其实两人都非常在意对方,可偏偏没一个主动出来打破这道壁垒,尤其小月,可能没爱过,不会爱,所以更是死鸭子嘴硬。


    与其等着他俩矫矫情情、磨磨唧唧、拖拖拉拉,不如由她亲自给他们添油加醋。


    霍钧将人扛在肩上,尹微月又撕又咬,动静闹得很大,一路上遇到很多人,都来制止,却被男人冷言挡下。


    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冯氏却领着人在外头砸门。


    “逆子,开门,你若再敢伤害微月,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霍钧不为所动。


    尹微月瞪他:“你闹这番是要干什么?”


    “我们谈谈。”


    女人深吸一口气,对着屋外的众人说道:“母亲别急,我和霍钧只是谈谈,不会有事的。”


    如此,砸门声才消了。


    “微月别怕,我已经让东子去外围墙叫人了,他就是武功再厉害,也抵不过人多。”冯氏:“若他敢欺辱你,我定不饶他。”


    这句话让尹微月心里很熨帖,她知道,霍家人是真心把她当亲人的。


    霍钧没管外面,只问道:“你爱张威,是吗?”


    尹微月双手抱臂,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又问:“你爱张威吗?”


    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尹微月气笑了。


    “没错,我爱她,非常爱,至死不渝。”谁说亲人之间的爱就不能至死不渝呢?尹微月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这句话刺穿了霍钧的耳膜,他感觉不到痛,可就是觉得痛不欲生。


    “这样看着我干嘛?”尹微月被他盯得发毛。


    “那……你爱我吗?”霍钧还是不争气地问了出来,那模样就像尹微月对不起他似的。


    女人摸了摸心脏,但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没有丝毫疼痛,所以他做这副样子是给谁看?


    是为了向她也施一招美男计,只为报复她?


    “不爱。”赌气之下,两个字斩钉截铁。


    霍钧早就料到了,可是亲耳听见,还是伤心欲绝,他踉跄几步,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好半晌没有抬头。


    “怎么了?为何不说话?”尹微月终是发现了男人的异样。


    她低下头去看他的脸,只一眼便愣住了。


    此刻,霍钧的脸惨白如纸,而他的眼眶和鼻头却是红的,还有一滴泪悬在下颌线上。


    他竟然在哭。


    没想到一个看起来高大的男人,也会有如此易碎的心……


    尹微月上前,禁不住要抬手安慰,谁知那滴泪却颤了颤,滴在她的掌心,滚烫而沉重。


    女人心跳一窒,“你为何……”


    “我们和离吧。”同一时间霍钧抬眼看她,“今天,现在,我们和离。”


    尹微月愣怔了须臾。


    从前说和离都是她先提的,而且一直都没有具体的时间,而霍钧刚刚说的是今天、现在就和离。


    尹微月冷笑,“这就是你今天要跟我谈的事?”


    男人面无表情点点头,擦去脸上的湿痕,“走吧,现在我们去祖母、父亲、母亲面前,请他们主持。”


    “好。”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尹微月就算再不要脸面,也得当场同意,“去就去,现在就去!”


    可不知为何,说出来后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冲过去推门,一头撞上门口的众人他们自然都听到了两人刚才的谈话。


    还是冯氏先拉过尹微月的手,语气温柔,“走,我带你去老太太屋里。”


    其余人没再跟着,毕竟和离是件伤心事,他们作为平辈或外人也不好插手,于是便寻了借口各司其职了。


    ……


    老太太房里。


    同那天一样,霍安疆和冯氏一左一右端坐在炕沿上。


    冯氏抹着眼泪,拉过尹微月的手,“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婆媳缘分这么短,都怪我当初……”


    “母亲……不,伯母,你们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孩子,别改口,虽然你同老七夫妻缘分已尽,但是我们之间的情谊不变,我俩便同霍淳跟宋大嫂那样,我收你做干女儿,往后你还叫我母亲,咱们还是一家人。”


    尹微月也红了眼眶,几年的相处,她知道霍家大房是真正对她好,这些亲情填补了前世她空洞的心。


    老太太话里也带了颤音:“丫头,当初是我执意把你和老七凑在一起,你不要恨我,往后不管你要与谁成亲,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


    一提和离大家都难受,尤其老太太,是最舍不得这个孙媳妇的,可是她就是不中意老七,又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就这样拖下去,这样对两人都不好。


    “祖母!”尹微月再也忍不住,扑在她怀里哭了。


    霍钧撕棉布的手一顿,和离她也难受吗?


    随后便苦涩一笑,不会的,她会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终于摆脱自己,可以同张威在一起喜极而泣罢了。


    随后拿起柳条碳在上面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盖闻夫妇之伦,本契三生之石,琴瑟之好,实赖两意之谐。然自结缡以来,同室而处,犹隔千山,共案而食,视若路人。因以,此后难效举案之礼,两心渐远,终失画眉之欢。


    盖知夙缘未修,今生不可强合,今对日月明誓,告于长辈:两愿分离,各还本道,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自离之后,愿妻如云出岫,任逐清风。


    伏愿妻余生安好,永无挂碍,恐后无凭,立此书为照。】①


    霍钧将和离书一式三份,两人各自写下自己的名字,一份交于老太太,剩下两份各自保管。


    此时,没有人看见霍钧拿着和离书的手在颤抖,四年前,在霍府他也闹过和离,如今终于成真了。


    “祖母,父亲,母亲,那我先告辞了。”尹微月觉得心头压了块大石头,堵得她哪哪都不舒服,她想立刻抱着大姐痛哭一场。


    “去吧,晚上母亲给你蒸鸡蛋羹吃。”


    尹微月想扯出一个笑容,可做不到,于是只能点点头,抓起和离书就跑了。


    而霍钧紧随其后,拉着她往四院走。


    “离都离了,作甚拉拉扯扯!”她一把去甩男人的手,然而今日霍钧的手劲似乎格外大,尹微月总是挣脱不开。


    “我还有话要说,若还想再惊动满院的人,那你就喊吧。”


    尹微月狠狠拿眼剜他。


    但到底不愿再兴师动众一回,便由男人拉着她,两人一起进了尹微月的卧房,他又再次紧关房门。


    这下,女人也火了,“霍钧,你是什么意思?”


    她要开门,谁知又被这厮拦住。


    尹微月第一次在霍钧身上感觉到了男性的压迫感。


    这是没有在感情上成功报复自己,就想打她一顿出气?


    “来啊,谁怕谁!”尹微月挽着袖子就要接招。


    谁知霍钧抬起右臂,猝不及防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直接晕了过去,倒在男人怀里。


    霍钧手臂抱紧,声音颤抖,“阿尹……”


    他将她抱上炕,解开她的衣服,露出后背,果然那里出现一个黑点。


    男人没再犹豫,快速将药喂进她嘴里,奇迹发生了,只见那黑点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张语琳没有骗他,世上还真有耳虫这种奇特又歹毒的东西。


    还好,这一次他有机会救她。


    霍钧将衣服给她穿戴整齐,不舍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但又回来,狠狠含住她的双唇,一滴属于男人隐忍的泪砸在她的脸上,“阿尹,我心悦于你,很爱很爱。”


    他抬手,指腹从尹微月的发顶滑到眉骨,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眼眶烫得看不清。


    “阿尹,原来世间真的会有前世今生,你的前世和今生都许给了别人,若有下一世,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最后,他不舍得离开她的唇,一点点擦干她脸上属于他的泪,毅然决然,奔赴死亡。


    霍钧走出来,没有急着去找张语琳,而是挨个院落走了一遍,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木炭,外头水缸是满的,伸手又拨了拨晾在竹竿上的野菜干,等到了秋收,吃食会越来越多。


    男人看着眼前的一切,霍宋两家的人手上都有活计忙着,孩子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闹。


    他会死的很放心。


    尹微月点子多,本领大,有宋家人在,饲养野物、农桑之事也不是难题,霍婉瑛会治病,霍东会烧陶器,周褚嵘掌控全局,有了林危受和于介他们的加入,武力值大大提高。


    如此,大家在山上生活会越来越好。


    往后余生他虽不能尽孝,可哥哥妹妹们会做得很好,比他更好,所以即使他就这样消失,也不会给营地造成损失。


    霍钧收回目光大步离开,这一次没再回头。


    外围墙那处,霍远看着独自背着背篓过来的霍钧,知道他和离后心情不好,只当他要出营地透口气。


    “老七,外面还是不太平,要出营地需得结伴而行,你若心里实在难受,不如跟着东子捏陶器,也能转移一下心神。”这个时候可不放心他一人出门。


    “大哥误会了,我很好。”霍钧老早就想好了借口,“二嫂就要临盆,四妹妹说鲫鱼汤对产妇好,营地的山溪里没有,我去外头抓点回来。”


    “你不必单独出去,今日一早,老二他们就同四妹妹一起出营地,就是要去抓鱼,你一个人单独外出不安全,出事连个送信儿的都没有。”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人外,还有更恐怖的,比如狼群,比如野猪,比如熊瞎子。


    一个人单独出去,即使武功再高,但凡遇到,也危险重重。


    “无妨,我去找二哥他们汇合。”霍钧估摸着时间,张语琳在对面的山上等他,若继续拖延,她以为自己出尔反尔,再次伤害尹微月就坏事了。


    男人一意孤行,自顾自放下绳索,几人拦都拦不住。


    霍钧没有任何人告别,因为家里都是聪明人,但凡露出点破绽,就会对他的死亡产生怀疑。


    那时候,大家必定豁出一切去查证他的死亡,即使张语琳再小心谨慎,也总会查出来的。


    可张语琳拥有那股神秘的力量,有前世的记忆,更何况还有一只可以用意念操控的毒蛊,可谓能杀人于无形,霍宋两家不会是她的对手。


    届时,不仅尹微月有危险,整个营地都可能被毁,所以他一定要瞒住,让这次出行变得再寻常不过,他只是出去抓鱼,却不小心被张志或者鹿城队伍的漏网之鱼给一刀割喉,很说得过去。


    想到此处,霍钧没再犹豫,用最快的速度翻越围墙,向着对面的山坡行进,刚到半山腰,在一条必经山路上,张语琳、宋金池、曲义安站在那里。


    “你不会将此事告诉了别人吧?”张语琳直接问出口。


    “没有,既然答应了你,我便会遵守承诺,希望你看在我们一家人都对你不错的份上,同样不会食言。”


    张语琳:“你放心,只要你死,尹微月便能活,霍宋两家众人也能活。”


    霍钧轻笑:“没想到我在你那里分量这么重,可以换下这么多条人命。”


    他对张语琳伸出手,意思是要那把割喉的匕首。


    一直站在女人身侧的宋金池与曲义安,这时对着霍钧抱拳一礼,两人双双退开,到了这一刻,他们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来赴死的,不会半道出尔反尔伤害张语琳。


    他们对他是敬佩的,毕竟他可以为了旁人的命,选择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不久前张语琳告诉他俩,说世间存在前世今生,前世霍钧欠她一条命,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他们相信她。


    对宋金池个曲义安来说,张语琳就是下凡拯救他们的神女,若没有她,他们早就死了。


    两人走远后,张语琳递出匕首,“你安心去死吧。”


    霍钧接过,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对准自己的喉咙划下去,甚至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就像此刻他做的,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张语琳也被他的果决惊住了,鲜血溅在她的脸颊,是热的,她踉跄后退了几步,快速将自己身上的血擦干净,一直擦到脸颊通红隐隐作痛才停下。


    眼前,霍钧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匕首也掉到地上,他双手捂住喉咙,嘴巴与鼻腔一齐往外用涌出血液。


    张语琳注视着他,那模样与前世痛苦的她一模一样。


    这一刻,她终于报了仇,可并没有轻松,她手刃了仇人,而这仇人却是为了挚爱而死的,可她的挚爱,却永远留在前世的深山老林,再也回不来了。


    张语琳走上前,拾起匕首放进空间,又将他的背篓、物资、外裳通通拿走。


    “霍钧,我们的仇,从此刻开始一笔勾销了。”


    她没有留下看男人凄惨的死状,更没有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得不说,你对尹微月的感情让我感动,不管你相不相信,在你划开自己颈子那一刻,我的恨意消失了。”


    “你安息吧,我会遵守我的约定,只要尹微月和大房众人不来找我寻仇,我就不会伤害他们,甚至遇到困难时,还会给予帮助。”


    说完,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钧倒在地上,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感觉到双手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变小,他的生机也在一点一点消散。


    头微微一侧,竟然看到了一群蚂蚁,它们爬到血液里,像获得了无上美味。


    就要死了吗?


    这一刻他想到了父母,想到老太太,想到兄弟姐妹,想到儿时的天空,也像现在一样晴空万里。


    天空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女子的脸庞,她在笑,笑得那么好看,这是她第一次对着他笑得这么好看。


    一转眼,对面的云彩上竟然又出现了张威的脸。


    “咳咳!”霍钧觉得胸腔内更加憋闷了。


    原来那笑,不是给他的,果然,尹微月还是一如既往对自己绝情,即使死前的幻象也要同他较劲儿。


    最后,他眼前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好像有谁在惊呼,紧接着是一群脚步声。


    但对他而言,是谁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他只能闭着眼睛等待咽下最后一口气,意识也在这个时候彻底浸入黑暗。


    “老七!”


    “七哥!”


    对面一阵慌乱,惊叫着跑上前,是霍坚、霍婉瑛、齐不提和林危受四人。


    霍婉瑛采到了不少药材,霍坚那边也收获了不少溪鱼,但是仍旧没有找到鲫鱼,他们记起这座山上有一处深潭,或许会有鲫鱼,于是便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自己来了。


    因为霍钧咽喉被割开,上半身全是血,不省人事倒在山间小路上。


    还是林危受首先反应过来,上前试探鼻息:“喉管被利器割断,伤口很深,但还有呼吸。”


    他快速告知其余三人,他与霍钧感情不深,自然能做局外人。


    “四妹妹,快,止血!”霍坚没有发现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流放一路上,他们遇到大大小小无数困难和灾祸,可唯有这一次,亲人的死亡离自己这样近。


    霍婉瑛虽然害怕,但她想到张彩燕的一席话,这次没有犹豫,立刻跑上前,将自己带的药瓶拿出来。


    止血药、金疮药,还有她的银针,每次出营地,她都会带着。


    霍坚立刻将止血散递给霍婉瑛,“不行,绝对不能用这个!”


    一旦撒上药粉,结成血块,不管是进入气管还是血管,都会在六十息内要了七哥的命。


    霍婉瑛立刻拿出干净的棉布,摁在伤口处,然后对着身后三个男人喊,“你们脱几件衣服给我。”


    几人也不啰嗦,立刻脱衣服。


    “二哥,你帮我使劲压住,一定不能让血再涌出来。”


    紧接着霍婉瑛抬起霍钧的右手,用衣裳快速在他脖子缠了一圈,同时穿过腋下,连臂膀一起缠绕。


    右边绑好后,则开始用同样的手法缠绕左边。


    她这么做是为了固定住霍钧的脖颈,阻止出血,也为了阻止割破的喉管漏气,以免空气无法进入肺部。


    让霍钧平躺在地上,霍婉瑛立刻探入霍钧的口鼻,将里头的血块清理出来,以保证呼吸顺畅。


    很快,她将鼻腔和口腔凝结的血块都抠出来,可这时候,霍钧的嘴里还在冒血,这说明用衣服压迫气管后仍无法呼吸。


    霍婉瑛现在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了,越是危险,越是镇定。


    她极小心把霍钧慢慢翻转,在保证脖子不活动的前提下,让他侧着身子把头偏向一侧,这样可以让血快速从口里流出。


    紧接着她拿起银针,在几个大穴处扎针,好在止血效果好,缠在脖子处的衣裳没有被鲜血浸透。


    霍婉瑛擦了擦脸上的汗,“好在行凶者不懂什么医理,伤口深归深,但只隔断了七哥的喉管,对于颈子两侧的大脉没有伤及。”


    很多人误以为割断喉管后无法呼吸,人会立即死亡,然而霍婉瑛也是看了那本医书才知道。


    若要割喉,想让人快速一刀致命,完全来不及施救的法子,不是割断喉管,而是要割断颈侧两处大脉。


    这两条血脉直接连通心脏,若同时切断,会涌出大量的鲜血,而这些血都是从心脏处流失的,十几息人就可能没了,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营救。


    而单纯从喉结处割断喉管,只会让人死于窒息,若抢救及时,完全可以救回命来。


    好在,七哥被割断的是喉管,和一些细小的血管,而且还幸运的没有形成脱疽,全身血液尚能流通,所以才能等到他们的施救。


    “那、那老七死不了是吗?”


    霍婉瑛又下了一套针,才道:“出血量减少,但没有完全止住,伤口就算没有烈酒清洗,也至少要用清水冲洗后缝合。咱们得尽快回去,我手里没有针线,而且也没有二嫂的手艺,想救二哥还得靠她。”


    “那我们现在就往回赶。”


    “轻点,千万不要活动他的脖子。”霍婉瑛反复提醒,现在他们离大房营地,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到,这么长时间,七哥能扛过去吗?


    “等等,等等!”霍婉瑛连忙拉住霍坚,“从这里赶回去时间太长,即使七哥血止住了,可这么长时间,气管漏气也会窒息而亡。”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七死去?


    霍婉瑛对林危受说:“林大哥,你三劫指练得出神入化,那么能够把我的银针断成均等的二分长吗?”


    分是比寸还小的单位。


    霍坚虽然武功高强,掰断银针不在话下,可她需要的是被掰断的银针很短,而且必须是一样长度。


    这点霍坚和齐不提都做不到,所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林危受的身上。


    男人思索片刻,“我尽量。”


    霍婉瑛也不再犹豫,从一众针中找到最细的递过去。


    这根银针很细,差不多自己手掌的长度,林危受稍微比量了一下,确认二分的长度,差之毫厘可以,但差多了就不好了。


    确认好长度之后,只见他拇指和食指捏住银针,往右侧一歪,便干脆利落掰下来,断口处很平,一点毛刺都没有。


    他将断针递给霍婉瑛:“霍姑娘,你看这样可以吗?”


    后者连忙试了试,“可以,林大哥,我需要一模一样十二截。”


    很快,林危受就掰好,完全符合要求。


    霍婉瑛急忙小心翼翼去解缠在霍钧脖子上的衣服,一层一层解开后,再把最初的那块棉布拿下来,棉布早已经湿透了。


    打开后,伤口处的血果然不再往外涌,而是慢慢往外渗,量也很少,霍婉瑛用清水冲洗了一下双手,扒拉开伤口,一咬牙将气管和喉管掏出来。


    何为喉管?何为气管?


    喉管在脖子最上面,它是空气和食物的共用通道,而气管位于喉管下方,从脖子中间一直通到肺里。②


    也就是说喉管是岔路口,有会厌软骨当门卫,前面走空气的管子连接气管,后面走食物的管子连接食管。②


    霍钧喉管被切断,也就是与下方的气管断开,若要他正常呼吸,此时必须将喉管和气管重新接在一起。


    霍婉瑛用断针在两个管子接头处的边缘位置,对齐扎进去,用这种方式连接,希望能够让漏气减少一些。


    将十二截断针全部扎好后,两根断管终于暂时连接在一起,霍婉瑛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包扎伤口,再次用衣裳固定脖子。


    这次气管被扎紧,霍钧的嘴里终于不再咕噜咕噜往外冒血泡了。


    四人小心翼翼带着霍钧往营地赶,一路上霍坚都在祈祷,祈祷苏氏肚子里的孩子要懒一点,晚几天再发动。


    “快,多来几个人!”一到围墙外面,霍坚就大声往里面喊。


    而霍远在瞭望台上早就发现了这一幕,他看到有人受伤,却看不清模样。


    于介和和霍远立刻爬出去,看到满身是血的霍钧大吃一惊。


    霍远坐在秋千上,将霍钧的头搭在他的腿上,而对面又扔过来两条粗麻绳,这次霍坚坐在上面,将霍钧的下半身放在自己身上。


    这样能够保持平衡,不会折到他的脖子。


    “拉!”随着一声令下,墙里头缓慢拉绳子,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平稳。


    总算不出差错把霍钧拉了进来,他们不敢惊动老太太,尤其她才因为情绪激动,有了中风的征兆,怕老人家一时承受不住。


    众人一商量便把人抬去了宋宅,将苏氏也叫了过来。


    此时众人进进出出,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霍婉瑛在一旁给霍钧清理伤口,人虽然依旧昏迷,可呼吸比最开始的时候平稳了一些。


    苏氏已经净了手,穿好针线在一旁等待。


    她的肚子太大,脸没看到先看到肚子,弯腰很累,只得把霍钧的脖子放到炕沿,如此还能轻松一点。


    霍婉瑛将临时连接喉管和气管的十二根断针拔下来,剩下的就全部交给了苏氏。


    苏氏挺着大肚子,弯着腰,因为这个姿势挤压着胃部,所以她一阵阵犯恶心,可都坚持住了。


    虽然在满是鲜血的伤口里,扒拉喉管和气管很难,好在割断处切口很平整,不需要她额外做处理。


    她熟练的一针一针缝合,直到两条管子严丝合缝卡在一起,这才又开始缝合皮肉,至于其它的小血管,鲜血已经止住,所以不需要她额外缝合。


    整个过程她用了不到两刻钟,可是难度和强度对于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而言,可想而知。


    刚缝好皮肉,苏氏再也忍不住,冲出去大吐特吐。


    霍坚一直在她身侧,满眼都是心疼,“娘子,辛苦你了。”


    苏氏摇摇头,“只要七弟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肚子疼吗?”


    “没事,这小家伙很懂事。”


    缝合完后,霍坚便带着苏氏去休息了,剩下的就交给霍婉瑛善后。


    霍钧一直没醒,但起码现在呼吸平稳,口鼻里也不往外呛血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还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要命的病症太多了。


    以前在流放路上,起码还有烈酒可以擦洗杀毒,可是现在在死山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用清水擦洗。


    处理的没有那么完善,霍婉瑛很怕待会霍钧会突发高热。


    她只得提前给他灌下去消肿去淤和退热的药剂,希望有用吧。


    霍远疑虑重重:“怎么回事?是谁伤得七弟?”


    在场几人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在对面的山道上发现他时,他就被割了喉,当时已经气若游丝,若再晚些,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齐不提:“只是他一个人出去作甚?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为了避免危险,一定要多人同行。”


    霍远叹气:“他说要去给二弟妹抓鱼。”


    霍婉瑛一想,“对,那山上确实有个深水潭。”


    “可七弟武功高强,谁能伤了他?”


    林危受:“现场应该有多人的脚步,但对方是擦掉了所有痕迹才离开的,而且霍钧兄几乎没有反抗,直接被一刀割喉,凶器和衣服也被带走了。”


    “哎,只能等他醒过来再问清缘由了。”


    “这几日吃饭时如何搪塞,若老太太问起老七,咱们如何说,恐怕瞒不住。”


    霍远:“老七和七弟妹和离了,就在今日上午。”


    霍婉瑛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不若就说七哥刚和离,觉得同桌吃饭尴尬,这几日在房里吃。”


    “也只有如此了,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这几日都在宋宅,也要嘱咐好孩子们,别给说漏嘴了。”


    直到第四天霍钧才醒过来,四天里一直高热,好在烧退了,在霍婉瑛的精心照顾下,终于活了过来。


    当霍钧睁开眼时,见到第一缕天光,他感觉不真实,愣怔了须臾,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霍坚询问:“到底是谁伤了你?”


    霍钧沉眸,自然不能说真话,“看穿着是鹿城的人,应该是逃掉的漏网之鱼,见人就杀。”


    张语琳走时,确实拿走了霍钧身上所有的东西,只留下一套里衣算是为他保留体面。


    “这人武功高强,竟然能一招就让你毫无还手之力,咱们得万分小心,以后女眷们都不能单独外出。”


    霍钧点点头,为今之计只有捏造出一个假想敌,才能让大家不去怀疑张语琳。


    他伤的是脖子,伤口处已经缝合好,现在就等着慢慢愈合,不影响行动能力。


    天气逐渐暖和,为了伤口处不发炎,并没有包扎,好在苏氏的缝合技术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脖子上有条刀痕,就这样成功瞒住了老太太,也瞒住觉得尹微月。


    今天是张彩燕被救回来的第十天,她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尹微月一直陪着她,眼泪就一直没断过。


    大姐就要死了。


    她的濒死,完全冲淡了此时尹微月和离的痛苦。


    “傻妮子,哭了十天了还没哭够。”张彩燕想抬手给她擦掉泪痕,可抬手的动作太费力气,刚抬了一半就要落下,却被被尹微月一把握住。


    “你这副样子,我走也走得不安心,小月别让我担心你。”短短一句话,她喘了五六次,“你应该为我高兴,就像你把我前世救你的那天当作生日一样,今天也是我的新生。”


    自从张彩燕穿成男人后,她没有一天是自在的,现在终于重获新生了。


    “小月,明天不管我穿到哪种类型的书中,也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成了什么人,就算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我都会永远记得你。今天是我交给你的最后一课,那就是……”


    她顿了顿,重新开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一生中所面对的每一段感情,都是逐渐走向分离的,只不过有人陪你走了大半生,有人只陪了一程,长短不同罢了。”


    “不再见面,不代表缘分尽了,小月,让我们彼此在不同的世界里相互祝福吧。”


    “大姐!”尹微月哭得更凶了,她不是不为她高兴,她只是舍不得她。


    尹微月就这样趴在张彩燕身上好一会儿,终于平复了情绪,她说:“大姐,既然你说今日是你的新生,那我为你过一次生日吧,就我们两个人。”


    于是她连忙跑去灶房,用松脂做了一根蜡烛,又用鸡蛋和白面,蒸了一个碗口大的馒头,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尹微月将张彩燕小心翼翼背到小溪边,大姐说喜欢听潺潺溪流,夜色下,她将蜡烛插在馒头上,端到张彩燕面前。


    “大姐,你许愿吧。”


    张彩燕看着跳动的火苗,眼里也多了分神采,“这个生日愿望给你,你来许愿。”


    “给我?”


    “给你。”


    尹微月双手合十,她的眼睛里闪着晶莹,最后闭上,心中默念:“希望大姐生生世世平安顺遂。”


    “许了什么愿?”


    尹微月吸吸鼻子:“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而他们身后,霍钧坐在不远处。


    他发誓真的不是故意跟着两个人来的,实际上是他先到的,和离后他心里越来越难受,总忍不住想去找尹微月,可又怕看见她与张威亲昵的场景。


    所以便一个人坐在溪边大半天了。


    中间一块凸起的小土坡挡在他们中间,加上夜色遮掩,所以她并没有发现他。


    而他却轻轻楚楚听见他们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包括那蜡烛,馒头,还有赠送的生日愿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习俗,但应该是他俩独有的庆祝生辰的仪式吧。


    霍钧摸摸缝合的咽喉,自嘲叹一口气:真是令人羡慕又嫉妒!


    ……


    同一时间,苏氏那边终于发动了。


    “啊,疼。”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浑身冷汗,腹部传出了熟悉的阵痛感。


    “娘子!”


    已经睡下的霍坚赶忙起身点上油灯,“怎么了?”


    苏氏月份大了之后,霍启儿就在老太太处睡,小孩子睡觉不老实,就怕睡梦中踢了苏氏的肚子。


    “要生了,快,去找四妹妹!”


    霍坚急忙出去,连鞋都顾不上穿,“四妹妹,四妹妹你快来!”


    男人刚出门就喊,把霍宅的人都惊醒了,都纷纷跑去看苏氏的情况。


    霍婉瑛知道苏氏临盆在即,早就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放在炕头处,随用随拿,不必额外翻找,而且这几日她睡觉都是和衣睡的。


    果不其然,苏氏真是半夜里发动。


    她一听到霍坚的声音,便连忙起身,抱起床头的木匣子就往外跑。


    “二哥你先去烧热水,多烧点,还有红糖,冲红糖水,浓稠一些。”


    苏氏已经生过一胎,眼下是一屋子人里最淡定的,只不过疼得让她受不住。


    生孩子,可真疼啊,再来一回,还是这么疼。


    宋家的嫂子们也闻声赶过来,只剩尹微月、张彩燕、霍钧在小溪边,还有外围墙守夜的男丁们离得远,所以并不知道宅子里的情况。


    贺氏同姜氏把苏氏扶起来,让她蹲下身,一左一右挽在她的腋下,正下方,冯氏早就铺了一块干净的兔毛。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这本书里女子生产同现代不一样,一般都是蹲着,叫做“坐褥”或者“坐草”,只有难产或者胎位不正才躺着。


    苏氏尚能淡定,可霍婉瑛却淡定不了。


    虽然那本医书上有专门讲解妇人生子之事,可她全部都是照书直搬,没有任何的接生经验,生产经验就更没有了。


    “快,将门窗都闭严实,万不可透进一点风来。”老太太说道。


    “祖母,您怎么还过来了,深更半夜,别再累了身子。”苏氏疼痛中对老太太说。


    “别管我,你安心生产,我得在这里,否则我不放心。”


    她活到这把年纪,最是知道妇人生产有多惊险,现在不比在皇城时,这里可什么都没有,就连霍婉瑛这个接生大夫都是临阵磨刀硬抬上来的。


    一旁的霍坚握着苏氏的手,已经抖成了筛糠,生启哥儿时他在边疆回不来,就算回得来,也不能进去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他料想女人生孩子会疼,但想不到竟然是这种疼法。


    男人红了眼眶,给了自己一巴掌,“生完这一胎,咱们再也不生了!”


    “二哥,你立刻出去。”霍婉瑛焦躁地拽开霍坚,“二嫂疼成这样还没哭呢,你在这里哭哭啼啼作甚?真能添乱,扰得我都不静心,出去烧水去。”


    她本来就因为是第一次接生很紧张,霍坚还在一旁捣乱打岔,什么忙帮不上不说,反倒让她更紧张,所以直接把人撵出去。


    “二嫂,蹲生立养,借地气之力,孩子才下得来。”这世妇人生产开篇的第一句话,霍婉瑛反复念了三遍,她说给苏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苏氏知道小姑子紧张,于是握住她的手,疼痛中挤出一抹笑容,宽慰道:“四妹妹,我不怕,你也别怕,咱们一同过关。”


    “嗯,一同过关。”霍婉瑛长长舒出一口气后,她快速将温水、布巾放在趁手的位置,又将剪刀放在火苗上反复炙烤。


    她目光低垂,不敢稍有分神。


    “二嫂,你轻轻屈足,呈半蹲姿态,双腿叉开,重心下沉,足尖点地,臀部悬空。”又对宋六嫂说:“六嫂子你劲儿大,从背后抱紧我二嫂,不要让她力竭而倒地。”


    “四妹妹放心。”说着她便站在苏氏身后,穿过腋下紧紧抱住。


    苏氏生过一胎,所以有了经验。


    宫缩再至,她腹中似有巨石滚压,疼痛至极,为保持体力她没有喊出生,而是紧扣牙冠,血腥味很快弥漫口中。


    蹲生十分耗费体力,她双腿颤抖不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霍婉瑛照着书上说的跪于前方,一手轻托产门,防止撕裂之险。


    胎水破了,哗哗流出来,很快又见了血。


    “二嫂,用力,用力,好,停,收着力道,攒攒力气,来,再次用力,别泄了那股气!”


    霍婉瑛满手血污,跪坐在苏氏两腿之间,脸像洗过没擦一样,对比一下苏氏也不遑多让,可见她压力有多大。


    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屋内人多,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还没看见头,二嫂再蹲低些,把身子坠下去!”


    苏氏肚子一阵阵发疼,顺着阵痛再次狠狠下蹲,重力拉扯着沉重的腹部,然而,预想中的滑落并未发生,剧痛反而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不对劲……”霍婉瑛脸色骤变,伸手探入,是、是横位!


    “不是头,我摸到是肩膀!”


    霍婉瑛没想到苏氏竟然会难产,明明她都是按书上的要求让她有空就多活动的。


    她跪坐不稳,直接跌在地上。


    如果是有经验的产婆,肯定不会当着产妇的面如此慌乱,更不会大声焦急说些负面的话,可霍婉瑛毕竟是新手。


    果然苏氏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心底直接漏了气,胎位不正可是要死人的,“保小、保小!”


    她紧咬牙关吼出来。


    屋内瞬间死寂,女人们全都慌了神。


    霍婉瑛抬手擦汗,却抹了一脸血污,这时候她若立不起来,那不管是大是小,都保不了。


    她慌乱拿出医书,翻到难产那一页。


    “快,让二嫂躺下,头垫高。”她眼神盯着苏氏,语气有些急,“二嫂,你要挺住,若是顺不出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书上说,妇人难产得用‘转胎手’,将胎儿的体位通过按摩、扎穴的方式回转过来。


    霍婉瑛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练习了,上面的手法和穴位她早就背得一清二楚,可是真正上手却不是那么简单。


    一左一右架住苏氏的贺氏和姜氏已经吓得脸如土色,他们都生产过,可却没有胎位不正的。


    霍婉瑛迅速打开一个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进碗里,加热水搅匀。


    这药粉是把当归、川芎、龟板、血余炭研磨成粉,是开骨散,专为难产配伍的。幸亏五竹镇采买时,霍婉瑛多涨了个心眼,买了妇人难产的药剂,这才能研磨成粉带进山来,怕的就是这一刻。


    药放置温热之后,便给苏氏灌下去。


    她手抚上孕肚,然后说道:“转胎过程如同断骨抽筋,二嫂得忍住别昏过去,昏过去就真没救了。”


    她再次洗净手,从下方伸进里头去,摸到胎儿背部,轻轻向上推挤,将胎臀推向上方,同时让胎儿头部滑向骨盆入口。


    “啊——!”


    这种疼,比现代内检还要疼百倍。


    霍婉瑛快速配合银针扎穴位,又按压肚子,一点点改变胎的位置。


    苏氏胎水已经破了,必须快速转胎,否则孩子很可能憋死,但这种事,不是她想快就能快的。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屋檐下的漏刻一点点漏着细沙,又过去许久,苏氏被折腾的死去活来。


    刚好子时,孩子终于产了下来,苏氏也力竭晕了过去。


    是个女孩,没有没有一丝哭闹,闭着眼睛,浑身发青,没有一丝活气。


    这孩子在肚子里憋死了。


    霍婉瑛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她对不起二哥二嫂。


    小小的人儿,就这样没了。


    ……


    同一时刻,小溪边。


    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池银子。


    两人并排坐在溪边,谁都没说话,夜风有些凉,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张彩燕靠在尹微月的肩上,头微微偏着,好像只是累了。


    而她却知道,大姐就要走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月亮慢慢往西沉,张彩燕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大姐,你还在吗?”她侧过头看她。


    张彩燕嘴角动了动,像在笑,然而那口气就那么断了。


    尹微月没动。


    她还握着她的手,任凭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到手心,她低头看着,不甘心,更加使劲攥紧了,像要把什么东西攥回来。


    “大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尹微月声音不大,像在闲话家常。


    然而,她再也等不到回应了。


    溪水还在哗哗地响,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照在大姐脸上,静谧一片。


    尹微月忽然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大姐冰凉的指节上。


    她的哭声伴随着溪流,一点点加大,听得人肝肠寸断。


    霍钧隔着小土坡,就那样听着,没想到张威真的死了,死在了这日的子夜时分。


    最后男人终于坐不住,尹微月的哭声一直不停,他很想过去将她拥进怀里安慰,可走过来后才发现,她的怀里却紧紧拥着张威。


    霍钧默默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尹微月不知哭了多久,终于收了声,她说:“帮我个忙吧。”


    霍钧静静听她说,“帮我架一堆柴火。”


    死前,大姐说要火化。


    虽然这不是张彩燕的身体,可她却想给尹微月留个念想,哪怕只是一捧骨灰。


    霍钧默默搜罗木柴,在小溪对岸远离水的地方,架起一个半丈高的柴火堆,他将张威的尸体搬到柴堆上,又在上面盖了厚厚的木柴。


    最后,男人将火折子递给尹微月,“你要点火么?”


    女人没接,也没说话,就这样呆呆坐在旁边。


    霍钧抿唇,等了片刻,最后艰涩开口“阿尹你知道吗?其实这世上有轮回的,这一世你同张威错过了,但还会有来世的。”


    男人握紧了手里的火折子,声音发颤:“别难过,来世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你们定能在一起的。”


    霍钧不想看到尹微月痛不欲生的模样,更怕她想不开做傻事,所以才会将张语琳说的轮回之事告诉她,为的就是让她撑下去。


    男人上前点燃了火堆,熊熊大火吞噬着尸体,映得天都红了半边,尹微月就坐在那里看着火苗。


    下辈子吗?她和大姐怕是没有了。


    火势渐渐变小,直至熄灭,尸体被烧得一干二净,霍钧找来一个陶罐,将中心位置的白灰捧进去。


    一转头,尹微月悲伤过度,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霍钧将人抱回房间,把骨灰放在桌子上,却没有离开,他坐在炕沿守着尹微月,就那样睁眼坐到天亮。


    ……


    “活了、活了!”


    就在张彩燕咽气的那一刹那,霍婉瑛怀里的孩子动了,依旧没哭没闹,却睁开了大眼睛。


    她擦了擦泪水不可思议,用手去探小婴孩的鼻息,“有气,真的活过来了!”


    “菩萨保佑。”众人惊喜地一起祷告。


    霍婉瑛赶紧照着医书上说的,对着孩子的屁股就拍打起来。


    “呜哇……”一声洪亮的哭声在屋子里响起,霍坚这时终于敢冲进来,看到怀里的小人,只觉得丑,而且皮肤怎么这个颜色?


    但看到全须全尾,不缺胳膊不缺腿他就放心了,赶紧扑到苏氏跟前,她还昏睡着。


    “大嫂三嫂,你们抱一下孩子,我给二嫂排一下恶露。”


    说话间,张彩燕就被换了一个怀抱,她眨眨眼,到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投胎了,系统说她投在一个死婴身上,但是为何画面这么熟悉?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霍婉瑛,然后对方眼中蹦发出惊喜,随即就开始“啪啪”打她的屁股,边打边紧张地说:“怎么还不哭?书上说孩子一定要哭,这是为肺第一次充气。”


    一连被打了七八下,张彩燕只得撇撇嘴,放声哭了出来。


    再之后,她就被抱着放进了艾草水里。


    张彩燕记忆里只和前男友们洗过鸳鸯浴,发誓全都是阶段性1v1,这种被一群人围观的场面,还真没有体验过。


    不过身上黏黏糊糊,还透着血腥气,是得好好洗洗。


    洗澡很舒服,让她舒服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洗完了她才意识到,这间屋子里没有小月,看样子她还在抱着自己的尸体哭呢。


    小月为她流了那么多眼泪,结果自己转头又出现了,那她会不会觉得浪费感情?


    得赶紧把小月叫过来,要不然那丫头能哭死。


    但现在她只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若这时候开口说话,那不是要被当作妖怪么?尤其这副小身体还是死过一回的,真怕会被众人当成恶灵附身。


    于是她只能用婴儿的方式,嗷嗷大哭。


    然而哭了没多久,她嘴巴里就被塞进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一砸吧嘴,还有甜甜的汁水溢出来。


    张彩燕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什么,顿时浑身上下爬满了羞耻感。


    然而她也确实有点饿了,什么羞耻,什么小月,通通放在脑后,先吃饱再说,然后吃着吃着就睡过去了。


    “我就说她饿了。”冯氏欣喜道。


    “嘿,小家伙劲儿真大。”老太太的精神气终于缓了过来。


    霍婉瑛给苏氏排完恶露,又给她用艾叶水洗了下身的血污,大人孩子一切正常,便离开了。


    众人去给尹微月报喜,这才知道张威去了,一时间新生撞上死亡,大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但尹微月明显深受打击。


    她抱着张威的骨灰不肯撒手,几乎滴水不进,谁劝都没用,她也想听大姐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可她就是做不到嘛。


    每当醒来睁开眼,发现世界一切都没变,可就是少了个人,一思及此处,她就想哭。


    直到洗三礼这天。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孩子怎么一直在哭?”苏氏房里,众人焦急不已。


    这三天里,小婴儿一直哭闹不停,以为是饿了,可喂过母乳后又接着哭。


    而且检查了褯子,没拉也没尿,霍婉瑛检查来检查去也没有找到因由。


    张彩燕心急如焚,没想到三天了小月都没过来,听大家说她抱着张威的骨灰不吃不喝,这可怎么成!


    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叫过来。


    于是她一个劲儿的哭。


    “宝姐儿,不哭不哭,这也没拉没尿,怎么就哭呢?嗓子都哑了。”霍坚抱着孩子一直晃。


    张彩燕继续哭。


    别晃了,别晃了,头晕,小月救我……


    “宝姐儿,乖,宝姐儿乖,不哭不哭。”


    一旁的珍姐儿踮着脚,小心翼翼摸摸小妹妹的脸,“三叔,你说妹妹是不是不喜欢霍宝儿这个名字,所以才一直哭?”


    众人:“……”


    张彩燕简直听到了天籁,也顾不得哭了,珍姐儿不愧是她们玄黄七狂之一,她真的不喜欢“宝”这个字,她更喜欢燕子,可以无拘无束自由翱翔。


    霍坚惊诧:“瞧,宝姐儿不哭了,不会是真不喜欢这个名字吧?”


    这闺女可是费了她娘子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宝贝,千挑万选,他选了“宝”这个字,小家伙竟然还嫌弃?


    张彩燕缓了一阵,又继续哭,今天一定要把尹微月叫过来。


    冯氏听着哭声心疼极了,可她也心疼尹微月,三天了都不肯吃东西,这怎么能成。


    “快去把老七媳妇、不,去叫微月过来,洗三礼就要开始了,让她来热闹热闹,总关在房里,没得越闷越想不开。”


    这次的洗三礼由她主持,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艾草和花椒烧水洗一洗,但总归图个吉利。


    贺氏:“去叫过了,她说自己表哥刚去,还是在她跟前咽气的,怕冲撞了宝姐儿,就不来了。”


    什么,不来了?张彩燕一听嚎得更大声了。


    “妹妹,你是不是想让七婶婶来呀?”珍姐儿趴在她眼前问道。


    贺氏脸上难得严肃:“珍姐儿,母亲告诉你好几遍了,你七叔已经和离,往后不能叫七婶,要叫姑姑,若再叫七婶婶,她会尴尬的。”


    珍姐儿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母亲。”


    她只是叫顺口了,一时没有改过来,而且不管是叫七婶婶还是叫姑姑,尹微月都呆在他们身边,她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影响。


    霍珍儿又来到张彩燕身边:“妹妹妹妹,你是不是也想见尹姑姑啊?我告诉你,她人可好了。”


    张彩燕眼睛亮了:珍姐儿,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霍珍儿一看小妹妹笑了,惊喜地回答:“快看,小妹妹真的能听懂我的话。”


    众人凑上前。


    “妹妹,你要是想让尹姑姑来你就笑,不想让她来你就哭。”


    结果下一刻,婴儿银铃般的笑声充斥在房里。


    “神童!”霍坚大喜,“我的幺女是个神童,三天就能听人言,比老七还厉害。”


    男人有些飘飘然,“既然我闺女想见姑姑,我亲自去请。”


    尹微月没想到霍坚亲自来了。


    “七弟、哦不,妹子,二哥亲自来请你,你就去一趟吧。”


    尹微月推脱不过,只得去了。


    可她怕冲撞孩子是真的,于是换下外面的衣服,重新穿了一件干净的罗地绢,漱口净手净面后,才去了一院。


    “来了微月,正好你二嫂屋里有熬好的鱼汤,你趁热吃一些。”冯氏忙给她端过来,“是宋家大嫂做的,一点不腥。”


    不过三天,她就瘦了一大圈。


    “留给二嫂下奶吧。”


    苏氏将人拉到炕沿边,“我哪能吃这么多,你吃些鱼,再捡些鸡肉吃,鸡汤就别喝了,油大,你三天不肯吃饭,油了肠胃该窜肚子了。”


    苏氏将碗筷递给她,眼睛里满是关怀,尹微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接过,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众人都默契的不敢在她面前提张威,就怕勾起她的伤心。


    冯氏将张彩燕抱到尹微月跟前,“快看,这孩子跟你有缘,三天来哭闹不止,可你一进来,她就咯咯笑个不停。”


    尹微月放下碗筷,看看冯氏手里的婴孩,一张小脸还带着褶皱,有些丑,可那眼眸却亮晶晶的。


    可这眼睛怎么有些熟悉,越看越像……大姐!


    想到故人,尹微月一瞬间忍不住又要掉眼泪,然而这时一只软糯糯的小手盖在她眼睛上,然后听听到了两个字。


    “小月……”


    声音很小很轻,像蚊子哼哼,软软糯糯,带着婴儿独特的嗓音和语调,可她就是听见了。


    尹微月见鬼似的腾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屋子里的女人们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标注①处:“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出自唐代《放妻书》;其余部分出自《诗经》、《汉书》、《后汉书》。标注②处:为查找资料,认真学习后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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