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爱而不得 用命救情敌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撕破山间寂静, 渐渐的越来越响,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积雪在重力下裂开一道缝隙, 将张彩燕与其余人分割开来。
原本茫茫的山野, 转眼间化作万马奔腾的白色洪流, 雪雾腾起如巨兽吐息,裹挟着张彩燕倾泻而下,眨眼消失在视线中。
“不要!”尹微月的凄厉声淹没在巨响之中,她无法再一次亲眼看着大姐死在自己面前, 她要救她,于是想也不想, 跳进滚滚雪浪之中。
“小心!”
就在尹微月没入雪雾的一刹那, 霍钧纵身一跃抓住了她,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干脆利落,又义无反顾。
还好,他抓住了她。
此时, 霍钧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自己练了《逆功决》, 如此他才能有现在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才能救她, 或者陪她去死。
极速下坠中,男人一手揽住她的腰, 一手扣住她的脖颈, 将人紧紧护在怀里,滑落中尽量让山石和枯枝都砸在自己身上。
尹微月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便进入一个怀抱。
不, 她要去救大姐。
身体还在不停下坠,她用力挣脱怀抱,想要去救人,可大雪直往她眼耳口鼻里窜。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女人耳畔响起:“别乱动,我帮你救人。”
是霍钧。
尹微月没想到他会跟着自己一起跳进雪崩里。
为什么?他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要来送死?难道是怕见死不救跟自己的家人不好交代?
然而,尹微月却也没有时间再思考,因为滚落的过程中,岩石、树木撞的她身体生疼,六十几息后,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两人的身体终于不再翻滚下落,刹那间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根本无法呼吸,周围一片黑暗,他们被雪埋了,不知埋得多深,但是若再不出去,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渐渐的,连轰鸣声也没有了,她的五感好像被削弱,周围只听得见霍钧的喘息。
尹微月在积雪中,顶着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努力抻一下身体,还好,四肢健在,没有受伤,可以活动。
这时,在积雪的层层重压下,一旁的霍钧费尽力气才扯碎前襟,他脱掉自己的外袍,罩在尹微月的头上,以此给她嘴巴和鼻子多一点空间来呼吸。
男人一张嘴,大量积雪涌入口鼻,他拼尽全力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快、快用力抱住头,用胳膊和衣服搭配支撑,尽、尽量多一点空间,以免窒息,不要乱动,我替你救他。”
尹微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觉身旁的人在往外移动。
因为练了《逆功决》,他除了力量要比寻常练武之人大得多之外,肺活量也大,当全力爆发时,持久力难以想象。
此时男人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是刚才下坠时在混乱中抓住的,没有时间了,他必须找到附近最薄弱处,只有如此,才能活命。
霍钧没有任何犹豫,快速用手里的树枝,往四周捅去,等到树枝全部没入雪中,他便使出全力转动树枝。
若发现很困难,说明刚才插入的位置积雪很厚,便快速抽出来,再往另一个方向捅,依旧困难,于是再抽再插,他像个没有感情与思想机关人,只知道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
冰冷沉重的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紧紧裹住他的口鼻,男人呼吸已经变成徒劳的挣扎,他只能屏息凝神,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胸腔像被灌了沙。
黑暗里只有死寂,意识在缺氧中一点点模糊,可霍钧清楚,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他们三人都会死。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捅、转、抽的动作,终于在霍钧彻底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最后捅入雪中的树枝在转动时,上方没有厚重阻力。
就是这里,这里的雪层最薄!
男人迅速扔掉手里的树枝,手脚并用,尽全力挖雪。
可积雪却不由人的意志,它们一点不听话,霍钧挖开一些,周围便又抖落一层,仿佛上面的雪永远挖不完,昭示着他在做无用功。
然而他却不躁不怒,不惊不慌,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朝着一个方向,重复挖掘动作,不知是不是因为缺氧出现了幻觉,霍钧感觉自己的手和脸被冻得发烫。
很烫,还有些痒。
然而一切都无所谓,他不能停下,只要将上方的雪挖开,她就能活。
漫漫黑暗中,时间仿佛很长,但其实也不过才过去四十几息的功夫而已,最后一刻,霍钧终于挖破雪堆。
他的手从积雪中伸出,仿佛要将这漫山的白撕裂,他的头露出来了,触目可及的白晃得他眼睛生疼。
出来了,终于挖通了。
他大口大口呼吸,缺氧的脑子终于得到缓解,却不敢停留,又立刻沉到雪下,将尹微月朝着这个方向拽。
当重见天日这一刻,女人仿佛又死过一回,她挣扎着爬起身,才发现脚腕扭到了,刺骨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又跌在坐雪地。
这一刻,她慌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眼前的雪更是积成雪丘,积雪滑落时途径的树木全被撞断,除了风声,维余雪花的簌簌声。
这要如何救人?
她要从哪里开始救人?
四下的雪堆里,好像哪里都没有张彩燕,可是又好像哪里都有可能埋着张彩燕,人在雪下很难透进氧气,生存时间有限。
雪崩最佳营救时间为一刻钟,时间紧迫,她到底应该从哪里挖掘?
大姐,你到底在哪里!
霍钧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尹微月的惊慌与害怕。
“你别急,埋在雪下时不是一点空隙都没有,是有空间呼吸的,就比如我们刚才,张威坚持半盏茶功夫,不成问题。时间还来得及,他不会死,我们大声呼喊,他一定会听到,只要听到就可以找到方位。”
然而,两人不停大声呼喊,张彩燕却没有丝毫回应,这只能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在雪崩的过程中,她撞到硬物昏迷了。
若没有了知觉,还能在雪下坚持半盏茶么?
“表哥,表哥,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唯一的希望也被斩断,尹微月的眼泪再次决堤,平时的睿智、冷静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因为失去过,因为太在乎,所以当她再度面临失去时,理智被情绪冲垮,方寸一下大乱。
不是她不够坚强,不是她不够聪慧,而是她再也经受不起张彩燕的第三次死亡。
她会疯。
霍钧所有的情绪都被尹微月牵动,在他的印象中,刁蛮、任性、善良、坚毅、果敢、智慧,这些女人都有,可唯独不常哭。
张采砚去世那次,她哭到晕厥,而这一次她害怕、恐惧,哭得像个孩童,不知他死的时候,她会不会流泪呢?
随后男人自嘲一笑,不会的。
他之于她,没有爱,没有恨,又哪来的泪水呢?
尹微月不停敲着脑袋,不断喃喃自语,仔细一听她说得是:
“不要乱,不要乱,乱救不了人。”
“尹微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可以的,你能行!”
“冷静,不要乱……”
她只能用这种自我调节的办法逼迫头脑清醒,突然,女人好像想到什么,眸子在雪地里四处寻找,她要找树枝。
没错,是树枝,霍钧的法子可以救他们两人,就一定可以再次救出大姐,一定可以!
理智终于回笼,慌乱中尹微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些泪因为寒冷的天气,裹着脸上细小的绒毛凝成了一个个小冰晶。
擦拭间,也将那些绒毛一根根撕扯下来,然而尹微月的心脏早已经空了,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脚踝已经肿成馒头,不能站起身,那便在雪地里爬,她快速在积雪中翻找树枝,终于找到一根长的。
然后快速爬到她先前被埋的位置,在那附近用力捅刺。
她与大姐几乎是前后脚进入雪崩之中,所以她们坠落的位置一定相隔不远,一定可以找到的,一定可以。
然而这树枝太细,尹微月不过捅刺了几下就从中间折断,她再次擦了一下脸上无意识滑落的泪水。
没关系,再找一根就行。
她在雪地里四处爬行,可那些该死的树枝不是太短就是太细,该死的老天,不让她救大姐她偏要救,想让她们死,那不可能!
这时她目光落在积雪终点的一片树木上,对,积雪里找不到合适的,那她就从树上去掰,若掰的树枝也不顶用,那她便将树一起弄断。
如此想着,尹微月便手脚并用爬到一棵树旁,她看中了一根粗枝桠,然而太高够不到,她奋力想要爬树,可因为废了一只脚,压根爬不上去。
冬日,在寒冷的空气中,人的皮肤好像变得特别脆,特别容易破皮出血。
尹微月不过才爬了两三次,手上脸上就一片血污,然而她却不放弃。
“够了!够了!”霍钧冲上去,“停下来,你现在已经浑身是血,快停下来!”
男人因为先前的窒息,此刻眼球充血,满眼的血丝,他将尹微月刚才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他也快要失去理智了。
然而女人却对霍钧的低吼声充耳不闻,在她第六次爬树失败后,她开始用胳膊、用拳头击打树干。
既然够不到树枝,那她就砍断这棵树,直接用树干来捅刺雪堆。
这棵树有成年人大腿粗细,在一片树木里算比较细的了,可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凭拳头打断。
即使她双手骨节处的皮肉全部撕裂,那树依旧伫立在茫茫大雪之中,纹丝不动。
该死!
树枝该死,树也该死!
全都该死!
尹微月用头去撞,第一下额头便碰碎,可见她完全没有收力,血水混着血沿着鼻梁滴落,女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再一次用头撞树。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今日救不了大姐,那她也不活了。
为什么老天爷要夺走她的父母,夺走她的生活,现在又要夺走她唯一的亲人!
“尹微月,你真的疯了。”霍钧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从背后抱住她,这一幕在他看来,就是女人觉得救人无望,要随着张威殉情。
“放开我!”尹微月再次撞树,“我要救大姐,多耽搁一息,她就可能窒息而死。”
“我说了,人,我帮你救。”霍钧再次拦住她。
“既然要救人那就赶紧,别站着了,跟我一起将树撞断,我们现在要争分夺秒。”说着尹微月又撞了一下树。
她的头血肉模糊,她的脸全是血印子。
男人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同样崩溃,他抬手劈向尹微月的后颈,他的声音再次恢复平时的淡漠。
他说:“你先睡一会儿,人我替你救。”
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虽然还是那双眼,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表情,可感觉就是与平常不一样,好像染上了一种平静的疯魔。
然而这一个手刀落下,尹微月却并没有晕厥,不惜一切救张彩燕,是雪崩开始后她唯一的执念。
她没有搭理霍钧,只是一个劲儿撞树。
男人手起又落下,尹微月依旧没倒,他突然笑了:“呵,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对着女人的后颈第三次劈下,终于,这一次尹微月倒下了。
霍钧一个抬步上前稳稳接住,手想检查一下她的额头,可那处像是被撞烂了,让他不敢下手。
只得将女人抱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让她倚靠在树干上,他将身上一层一层衣服脱下来,只留一件里衣,其余全部裹在尹微月身上。
在这么冷的天气睡觉,很有可能就一睡不醒,可霍钧没有办法,若不将她打晕,她肯定会先一步撞树而亡。
他本来想点一堆火给女人取暖,然而背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却全在雪崩之中散落的无影无踪。
将尹微月安顿好,男人立刻往周围看去,他一定要将张威救回来,若这男人死在这片大雪里,那尹微月也活不成了。
放眼放去全是积雪,下滑过程中被此处的树林阻挡,雪崩缓慢停下来,他们才幸运的没有因为惯性而被推入山崖。
但尹微月分析的没错,张威落下来的位置一定在他们附近,将这片区域快速翻找,张威救活的几率很大。
霍钧再次看向被尹微月撞得血迹斑斑的那棵树,他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女人为爱疯了,但做出的选择都是对的。
周围积雪里确实没有合适的救援树枝,而周围最理想的就是这棵树。
从雪崩开始到现在,约莫已经过去了半盏茶,没有时间了,他快速走上前,一脚踹上树干,大腿粗的树猛地一颤,上面积雪簌簌而落。
雪全部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又从单薄的里衣领口钻进脖颈,冷意顿时将他包裹。
然而男人却浑不在意,飞快踢出第二脚,这一脚的力道比第一脚力度更甚,眼看那树干裂纹炸开、木茬横飞。
紧接着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树身摇摇欲坠,当第六脚裹着疾风落下时,只听“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轰然砸进雪地里。
由《逆功决》塑造出的力量果然惊人,寻常人根本难以企及,然而树干下方却早已被鲜血染红。
树干是硬生生被踢断的,断口处自然参差不齐,一根根如硬刺般的树碴毫不留情扎进霍钧的小腿。
须臾间鲜血涌出,顺着裤管流到雪地上,然而他顾不上疼,立刻上前将树干上的分杈掰下来。
树杈太多,往雪堆里捅刺时会遇到很多阻力,所以必须要掰断,他速度极快,不过几息便已经清理干净。
只是速度快的代价,是拿他透支身体换来的,此刻男人手指血肉模糊,有好几处伤口都深可见骨,比尹微月的手更加触目惊心。
这棵树有十五六米高,他上前抓起一步步往雪堆那处走,选定了目标之后,只见霍钧一个提气,树干被整个搬起来,然后平着插进雪堆中。
还是同先前一样的法子,只不过这次刚好相反,不是遇到阻碍撤开,而是遇到阻碍便停下挖掘。
很快,第一个阻碍来了,男人不顾寒冷,直接跳进雪堆,右腿的血没有止住,双手的口子也越来越深,不过须臾,他周围的白雪就像被泼了红色的染料。
很快,阻碍便被挖出来,是一块被雪冲下来的岩石,霍钧没有停歇,立刻跳出雪堆搬起树干再次朝雪堆另一个方向捅刺。
一次次遇到阻碍,一次次挖到的不是石头就是木头,时间一点点流逝,霍钧不知道过去了一炷香,还是两柱香。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到了身体的极限,天在转,地在转,他也再转,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男人挣扎着起身,慢慢转过头,尹微月静静倚靠在树干上,她睡得极不安稳,身体时不时要抽搐一下。
他再次搬起树干,然而这次刚一抬起,整个人就踉跄倒下深陷在雪堆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霍钧望着雪白的天空,脑中回忆如碎片一般,一块块弹出脑海,他再一次用力往尹微月方向望去:“阿尹,我支持不住了,只有一次机会,最后的机会,若这次还不能找到张威,那我们三个就一起去死吧。”
此刻,男人瘫倒在雪地里,四肢沉得像被绑了千斤重,再一次咬紧牙关,提起胸腔最后一丝气,十指抠进冰碴。
身体缓缓撑起一寸,再撑一寸,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树干,咬牙蓄力提气搬起。
这一次他果然坚持住了,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猛地一下,树干再次插进雪堆里,很幸运,这次也遇到了阻隔。
霍钧立刻跳下去扒雪,不知挖了多久,一抹熟悉的衣角出现在他眼前。
找到了!
通过衣服,霍钧立刻判断出张彩燕头部的位置,于是立刻调转方向挖掘。
男人双膝跪进雪里,手上动作更快了,十指死命刨开雪层,时不时就有石头和树枝从雪里冒出来,将他的手掌刺破。
很快,他的手被另一个东西阻隔,不像石头,不像树枝,更不像人头。
渐渐的,那东西显露出来,是竹背篓。
霍钧快速将篓子拿下来,里面套着张威的头,男人紧闭双眼,脸色发紫,头部的位置有血。
他快速往对方的鼻息探去,虽然很微弱,但活着,多亏这个背篓,为张威阻隔了大雪,让他有空间可以呼吸。
霍钧猜测的没错,这男人果然在滑落的时候被碎石击中脑袋,晕了过去,但万幸他在昏厥的前一刻,用残存的意识将背上的竹篓扣在头上。
霍钧摇了摇晕眩的头,用力将张彩燕从雪窝子里拖拽出来,然而霍钧的身体已经透支严重,刚将人拉出来便力竭晕了过去。
尹微月仍然倚在树干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张彩燕脸色铁青一动不动,霍钧压在她身上,也失去了意识。
天空日头明晃晃的,然而一阵寒风出来,便无法残存一丝温度。
半山腰上,一行人正在快步疾行。
谢大宝的脸上还挂满了冰碴,一看就是狠狠哭过,其余人此刻面色也带着焦急。
“怎么办,尹姐姐他们不会死了吧?”
张语琳抿唇:“过去多长时间了?”
“第五炷香已经燃了一半了。”霍淳的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他贪吃,为什么他要怂恿张家表哥去捉羊。
张威不去,就不会遇到雪崩,尹微月和霍钧也就不会跳进去救人,是他,是他害了大家。
霍羌望向白茫茫的雪山,雪崩可以十几息滑到山下,可他们却不行,他们已经全力下山,可五柱香后,依然还在半山腰。
张语琳:“大家不要乱,他们三人不是第一次面临生死之危,以前每每都能化险为夷,这一次也一样,也许他们已经从雪堆里爬出来了也不一定。
现在咱们绝对不能自乱阵脚,最快速度赶到山下驰援才是上策,他们的背篓可能在雪崩中遗失,所以我们要尽快将吃食和药丸送下去。而且要注意脚下,一连降了八天大雪,各处积雪都不实落,大家务必要小心,万不能再引发一次雪崩。”
张语琳虽然很想霍钧死,可却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还拉着尹微月和张威陪葬,现在若是死了,对她和三房四房来说全是损失。
……
山下,又是一阵狂风刮过,霍钧睫毛上凝着冰霜,眼皮沉重如山,他意识从黑暗里一寸寸浮起,手指先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眼。
满目雪白,寒气灌入肺腑,日头仍旧晃得他晕眩,无法靠此推算出昏过去多久。
垂眸,张威被他压在身下,原本青紫的脸已经惨白了些许,想来是呼吸顺畅后减少了脑部的憋闷。
但他还是抬手触了触鼻子,很好,依旧活着。
霍钧试探动了一下身体,此时手脚已经不像是自己的,用了双倍的力气才勉强站起身,他拉着张彩燕的双臂,用力拖拽,期间踉跄倒了三次,才终于将人拖到尹微月倚靠的那棵树上。
他冷冷瞪着张彩燕,最后自嘲一笑将上身最后一件里衣脱下来盖子她身上,然后转身又在尹微月身边蹲下。
“阿尹,醒醒,张威没死!”男人抬手轻轻拍打尹微月的脸,不能让她再继续昏睡下去,否则肯定会失温而死。
刚拍打两下,人还没醒,男人手上的鲜血就糊在她脸上,原本血渍斑驳的脸更红了。
“醒醒,醒醒!”可任凭他如何呼唤,后者就是不醒。
先前是劈不晕,现在又叫不醒,霍钧一时被气笑了:“真行,连晕过去都要跟我作对。”
他低头看了看仍然在流血的手和腿,伤口处的血并没有止住,看来他猜测的没错,《逆功决》除了会让他在情绪激动时血气翻涌、湿冷天气里浑身刺骨疼痛外,还会让他的伤口流血不止,愈合困难。
风越来越刺骨,身体越来越虚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必须要吃药,必须得生火,男人转头望向那片掩埋他们的雪堆,也许那里会有从背篓里散落出来的物资。
于是霍钧踉跄跑过去,在三人曾埋身的地方挖掘,许久后,他手边多了几样东西。
赌对了。
男人找到了两个火折子、五个药瓶,一布袋大米,药瓶里有金疮药和止血丸,正是现在最需要的。
他快速干吞两粒止血药丸,想了想许是觉得不够,又吞下两粒,然后快速走到尹微月和张彩燕身边,一人喂下一粒。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两人失去意识,并不能做吞咽的动作。
他有些烦躁捏开张彩燕的嘴,手指捏着药丸直接伸进她的嘴里,探进喉头深处,用指尖一撑,张彩燕的喉咙被强制扩张,那粒药丸顺势滑入。
男人面无表情抽出手指,嫌弃看了看上面的唾液,放进雪里仔细揉搓了半晌。
万幸张彩燕现在一丝意识都没有,否则霍钧刚才这番操作,她一定会大吐特吐,搞不好肠子都能吐出来。
轮到尹微月时,他刚捏住女人的下巴,放药丸的手便顿住了,鬼使神差的,他将那粒药丸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俯身吻住她的唇。
舌头挑开她的贝齿,然后卷着那粒苦涩的药丸长驱直入,一直探到深处。
药很苦,唇很甜。
尹微月将药丸咽下后许久,霍钧才缓缓抬起身,指尖抹去女人唇上的晶莹,眸色一片深沉。
良久后,他呢喃:“我就吻你了,不高兴你起来打我啊。”
然而身下的女人却完全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他狠狠盯了须臾,然后重新将滑落的衣服给她盖好。
霍钧起身,将附近的树枝收集起来,围着昏迷的二人,堆了一圈柴堆,他横插在尹微月和张彩燕中间,吹燃火折子,很快周围暖意袭来。
火焰舔上枯枝,噼啪作响,橘红的光在这片冰冷的白里,烫出一小圈温暖。
霍钧将自己干净的衣服撕成一块一块的布条,又捧起干净的雪,从尹微月的额头开始揉搓,动作轻柔。
当白雪化成血水后,他就再捧来一把雪,继续搓洗,渐渐的,女人脸上的血污被搓干净,露出翻卷的皮肉,惨白的双颊与额头处的血肉翻飞形成鲜明对比。
即使霍钧早就料到,此刻手还是抖了一下,他倒出金疮药,一点点撒在破口处,然后用布条包扎。
额头包好之后,男人又开始搓洗尹微月的双手,手上的口子比额头严重得多,里面还扎了不少木刺。
男人捏着她的手微微发颤,刺太小,嵌在血口子里看不清,他怕用力她会疼,又怕挑不净会化脓。
当最后一根木刺挑出来,撒上金疮药后,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悬了半晌的心终于落下,此时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他将她的指头一根一根缠好棉布,十指肿得像刚从雪里刨出的萝卜,又粗又僵,看得他眼眶发酸。
至于脚踝,已经肿得油光发亮,皮肤撑得没有一丝细纹,绷得看不见骨形,活像塞进个紫茄子。
霍钧检查了一下,万幸骨头没断,只是脱臼,借由巧劲将她脚踝复原,但红肿却得慢慢消。
给尹微月处理好,男人又抬眸望向张彩燕,她的伤在后脑勺,血早就止住,一把将他的头扳过来上药,相比之下动作就粗鲁多了。
给这两人忙活完,霍钧这才有空给自己包扎,他现在几近虚脱,因为赤裸上身,即使围着火堆,风一吹也冷得发颤,然而他身上的口子却并未止血。
霍婉瑛制作的这味止血丸,是照着药王谷医书上的记载来配伍的,药效很霸道,说是一般伤口只要服用一粒就能止血。
可他已经吃了四粒。
男人掀起裤腿,将伤口暴露出来,腿上的皮肤被树茬戳烂,甚至还有一截拇指粗的断木嵌在里头,但好在每个破口都不深。
可就是这样的口子,都无法止血,这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于是又接连吞了三粒止血丸。
霍钧将小腿处伤口里的断木拔下,血瞬间涌出来,他忙抓了一把雪摁在上面,可没有用,雪很快就融化,他只得倒一瓶金疮药,然后用布条反复勒紧,小腿总算处理好。
正当他要处理手上的伤口时,突然,无数股刺痛从四肢百骸发散到全身,每一个穴位,每一处关节,都像有千万根针扎一样。
随后这股痛意在他周身乱窜,最后又齐齐冲向心脏,登时,霍钧心脏处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割。
“噗!”一口鲜血呕出,他再也支持不住倒在雪地上,冷冽寒风中,剧痛撕扯着筋骨,男人身体佝偻,疼得牙齿打颤,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湿冷天气浑身疼痛难忍,且气血翻涌,这是《逆功决》的负面影响。
不好,他能感受到痛觉了!
怎么回事?明明今日出发前,他就提前吃了一片魅兰花瓣,服用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为什么会中途失效?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以他目前的身体而言,一片魅兰花瓣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痛觉了。
魅兰花瓣,对,必须吃下魅兰花瓣。
那些花瓣缝在他的衣服里,而衣服在尹微月身上,霍钧咬着牙往女人身边爬,好不容易找到那件衣服,此时他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将袖口撕开,从里面捏起一撮,也不知是几片,一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
“啊!”这时一直昏睡的尹微月突呻吟出声,因“逆功决”产生的疼痛太过剧烈,所以将她疼醒了。
“阿尹!”
魅兰花虽然能破坏痛觉,但必须要服下两刻钟后才能起效。
尹微月被疼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她浑身上下都在痛,那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女人强忍着整理思绪。
她要砍树救大姐,可霍钧却打晕了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姐救出来了吗?
“阿尹!”霍钧匍匐在她的脚边,抬手就在即将碰触到她的衣角时,尹微月看到了在她不远处的张彩燕。
大姐安静倚靠在树干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尹微月呼吸一滞,连忙挣扎着上前抚上她的心脏。
那里在跳,太好了,大姐还活着。
霍钧趴在地上,他的手还举在空中,尹微月的衣角从他的指尖擦过,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径直跑向了张威。
他与她近在咫尺,然而她的心却越过他,奔向了另外一个男人。
男人匍匐在雪地里,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眼神死死追着她的背影,麻木的手垂下,深深陷进雪里。
这一刻霍钧的感受难以形容,他只觉得心脏痛得难以承受,《逆功决》带给他的痛不及这份痛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男人手死死抵住心脏,再次呕出一口血,同一时间,尹微月手也捂住心脏,这里好痛!
好、好痛……
为何会这样?
女人受不了那痛楚,意识逐渐涣散,再次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而她身后的霍钧,血从身下洇开,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挣开,一滴泪滑过染血的面颊,落在雪中,无声无息。
天地皆白,唯他一身血红。
……
“醒醒,快醒醒。”一行人围在霍钧身前焦急呼唤,男人再次睁眼,他赤裸的上身已经穿了衣裳,身侧的火墙又多了一层,魅兰花瓣已经生效,疼痛不再。
“你总算醒过来了!”霍羌、霍淳揽着他的肩膀隐忍哭泣。
“我无事,他们呢?”
谢大宝嗓子都哭哑了:“尹姐姐和大表哥还在昏迷,不过他们的伤口已经止住血,没有生命危险,只有你,你不停不停流血,我们一度以为你死了。”
霍羌也满眼担忧:“七弟,我们给你喂了那么多止血丸,可你的血就是止不住,我们怕你就这样死了,所以只好不停叫醒你。”
“可能我的伤口较他们深一些,无妨。”霍钧只能用这种理由搪塞,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有水吗?”
不知是不是流血过多,他现在口干舌燥,想大口大口喝水。
“有有有,我们刚在火堆上烧过,你趁热喝。”霍淳赶紧将竹筒拿过来。
伤口血还没止住,所以霍钧不敢喝太多,也不敢喝太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了十几口后就不再喝了。
此时张语琳坐在尹微月旁边,确认她没事后,才放下心来。
虽然她是自己的情敌,虽然自己不喜欢她,可心里却不想她出事,这种感觉很矛盾。
张语琳从心底里认为尹微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就算要死也应该轰轰烈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场意外,死在雪崩之中。
她倚靠在树干上,静静看着霍钧,他身体非常虚弱,现在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倒跟前世有七八分像。
今日,就在这个山谷里,她有无数机会杀了霍钧。
她与他在三米之内,她空间里收了好几块巨石,她完全可以像杀死溯宏那样,天降巨石杀死他。
除了尹微月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她却没有。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他死了,东山头的木匠活还有霍远霍坚他俩教授,不一定非得霍钧,明明自己恨他恨得要死,却终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现在看来,今日不杀他,也不一定是他之幸。
在这凛冽寒风中,她好似闻到了一丝苦情的味道,他们四人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三人皆昏迷,不过现场很诡异。
尹微月昏睡在张威的怀里,而霍钧却赤裸上身浑身是血倒在不远处,而他的脸还有他的手,却朝着前方。
就好像那里有一件他爱而不得的珍宝,正巧被别人拿走了,而顺着他手和脸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尹微月。
这还不算什么,最最诡异的是,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脱光了上衣,全给尹微月盖上了。
哦不,还留了一件,给了张威。
霍、宋两家谁不知道,七少夫人移情别恋,爱上了自己的大表哥。
可霍钧竟然宁愿光着身子,也要把最后一件衣裳给自己妻子的情.夫。
啧啧,这么看来,霍钧真是爱惨了尹微月。
自己深爱的人,心里、眼里却全都是别人,当那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为了另一个人,这种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它不是一刀毙命,而是像细针慢刺,每呼吸一下,就深入一寸,令人绝望。
爱得越深,绝望就越深。
以前这种痛只有她自己知道,而现在,有霍钧陪她了,这么一想,今日不杀他还挺划算。
张语琳祈求上苍,在下次杀他之前,他最好日日都承受这种煎熬,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
“唔唔!”尹微月捂着发胀的额头悠悠转醒,一抬眸,便对上了张语琳的眼。
“醒了,要喝水么?”
尹微月摇摇头:“我表哥他……”
一开口声音却沙哑至极。
“别着急,他就在你旁边,没死,但也没醒。”张语琳淡淡道。
“表哥!”尹微月刚要起身去看她,便叫围上来的一声声关切话语打断。
“尹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背篓里的药丸齐全,你要吃那种?”谢大宝上前捧着一堆药丸。
尹微月摇摇头。
除了手和额头,先前那股剧痛已经消失不见,那痛很不寻常,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此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霍钧。
霍钧在痛,所以她共享了他的痛觉。
尹微月目光急切寻找,而那男人正坐在火堆的另一侧闭目养神,他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太真切,呼吸正常,身上的衣服没有沾染血迹,一点也不像疼痛时该有的样子。
看来自己那痛也不像是因为他,难道是她太过担心大姐,所以产生了应激疼痛反应?
尹微月一抬手,看到整齐包扎的手指,“这是你给我包的?”
谢大宝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你的伤口就包扎好了,要么是七姐夫,要么是大表哥。”
尹微月点点头,那就是霍钧了,他救了自己,也救了大姐。
女人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复杂。
自从穿书后,她一直都在救人与自救当中,这是第一次被人救,那人还是霍钧,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跟着她一起跳下来。
脑子清醒以后,他们三人随大雪滚下来的画面,一帧一帧不停在尹微月的大脑闪现,她深刻记着,霍钧在拿命救她,也在拿命救大姐。
可,为什么呢?
救一个即将和离的妻子,总不能是因为爱,他早就说过已经彻底放下。
“霍钧……”女人轻声开口,带着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男人没应声,也没睁眼,似是真的睡沉了。
“七弟没事,他早就醒了,现在是真的在睡觉而已,倒是张家表哥,摔破了后脑勺,我们来时就一直昏迷,你要担心也该担心他。”
张语琳将尹微月的注意力从霍钧身上拉回来,她期待的苦情戏若唱到一半就结束,那多没意思。
“表哥……”尹微月连忙上前检查张彩燕的伤势,她后脑勺伤得很重,虽然已经止血,但不知道有没有颅内出血的症状。
可她一直昏迷,就说明情况很不乐观。
现在霍婉瑛不在身边,她又不懂医术,得让张彩燕赶紧醒过来才行,只有这样才能判断伤势,如果她一直昏迷,就只能返回营地去治伤。
“表哥,表哥……”尹微月叫了他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连忙抬手放在她鼻下,呼吸非常弱,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能感觉到一丝活气。
“五嫂,若颅内出血昏迷,呼吸几乎暂停,做心肺复苏对症吗?”
尹微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询问张语琳,而后者明显也不懂。
“脑子出血应该不能做心肺复苏吧,不是只有溺水或者心跳骤停的人才能做么?关键我也不懂啊,他没有呼吸了吗?”张语琳哪懂这些,“要不你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尹微月心再次慌了,她忙双手交叉,用掌根去压张彩燕的胸骨,一下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张彩燕悠悠转醒,剧烈咳嗽起来。
“表哥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她趴在大姐的胸前,哭得像个孩子。
霍钧听见女人的哭声,缓缓抬起头,就看见她在张威怀里哭得直颤,男人眸子里的光更黯了。
再次低下头,不看,不听,可不远处两人亲昵的话语,还是一刀刀往他心里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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