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个说不清楚 一个想不明


    “虽然和离又要延期, 不过我们之间还是说清楚得好,我不爱你,正巧你也不爱我了, 这样我们彼此都不用再纠缠, 从这一刻开始, 咱们就分开睡,我去周姐姐那里。”


    霍钧苦笑,什么叫他也不爱她了?分明是她移情别恋爱上张采砚了!


    她向来最爱倒打一耙。


    “听见没有?”尹微月低声嗔他。


    “嗯。”男人垂下眼睫,飞快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楚, 所有汹涌的、难过的话冲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鼻音。


    他不敢抬头, 怕一看到她的眼睛, 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 只能死死地盯着身下的被褥。


    这一刻, 霍钧心里那朵为爱而盛放的花儿,悄无声息地凋谢了。


    他点头:“好的,我同意分开睡。”


    尹微月如愿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话, 她手再次抚上胸口的位置, 这里还是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感。


    不仅不痛,心脏处还一片平静, 没有因她的话而掀起任何波澜。


    尹微月嗤之以鼻,这样也算爱?


    霍钧前不久还要死要活, 这才过了几日就可以干脆利落、毫不痛苦斩断情丝, 一股无名火自女人胸腔“噌噌”往外冒。


    “呵~”尹微月冷笑一声,原本抚摸心脏的手也甩了下来,他的这份爱也未免太廉价些。


    心底的火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正在猛烈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原来霍钧以往那些深情, 不过是上嘴唇和下嘴唇轻易碰出的词句罢了,风一吹就散,哪里有半分真心!


    但下一刻,尹微月倏地睁大眼。


    老天奶,她在想什么?!


    尹微月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今天谈话的主要目的不就是告诉霍钧自己不爱他,也不要让他再爱自己了么?


    既然对方痛痛快快答应了,她应该高兴才对,莫名其妙发什么火啊,真是的。


    双标可要不得!


    尹微月偏过头,眸子渐渐恢复理智,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事不关己的洒脱,霍钧爱得浅,断得快而干脆简直太好了,也省得以后纠缠不清。


    “让一让。”她说。


    霍钧显然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反应过来,抬眼看她。


    “我要收拾衣物,一并全都搬到周姐姐那里。”


    男人抿唇,将屁股往后挪移,一直移到小木车的最边缘,甚至将双腿也并拢起来,尽最大努力缩成小小一团,刚好把两布袋魅兰花瓣藏在身后。


    东西不多,只一床被子分量大些,于是扛着就走了。


    霍钧看着女人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挽留,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热的沉默。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资格。


    ……


    尹微月气冲冲下了小木车,就撞到了在外头焦急等待的张彩燕,她连忙上前小声询问:“小月怎么样?那单向痛觉感应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后者摇摇头:“没有,应该是麻沸散起了作用,霍钧感觉不到痛,所以我也就没有痛。”


    张彩燕从尹微月手里接过被褥,眼睛瞥了瞥她:“你生气了,那霍钧惹你了?”


    “哪有,我哪有生气,不用痛我高兴的不得了,我都高兴死了!”尹微月好似被捉了痛脚,连忙低吼着否定。


    她眸子乱看,有意避开张彩燕投来的目光,只不过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了强装的镇定。


    张彩燕又道:“那是他不同意和离,想要继续纠缠你?”


    “他才没那么痴情呢,我一说他就同意了,而且他心脏一点都不难过。”尹微月说着说着不禁又带了些情绪。


    张彩燕诧异盯着她看,“小月,你有点不对劲。”


    “我好得很,不、不聊了,得快点处理那些野物,否则常虎该刁难了。”被盯得有些心虚,她逃也似的奔向火堆。


    后者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露出一脸姨母笑。


    这小月,内核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撒谎就扯着嗓子喊,看来,她说只把霍钧看成普通朋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爱情这种东西,得当事人自己明白才行,旁人插手只会越搞越糟。


    *


    寒风如鞭,在墨黑的冬夜里,一茬接着一茬抽打官道上的一切,空气里满是刺骨的凛冽。


    然而这样冷的夜里,流放犯们却没有入睡,都在驻扎地里燃起几堆篝火,忙着给野物剥皮,大房亦然。


    驻地里四堆篝火顽强地燃烧着,枯枝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每一次炸裂都迸溅出无数细小的火星。只见那火舌被风压迫得紧贴地面,随即又猛地昂起头,爆发出更炽烈的红,越向上越是夺目。


    老太太在小木车里哄几个孩子入睡,周褚嵘和霍钧都因为伤势不能干活,其余众人此刻全围在火堆旁,手里忙活着,没有半点停歇。


    霍安疆、霍远和霍坚负责扒老虎的皮,其余人则负责处理游隼。


    可游隼这东西体型小,一只差不多刚好有两只鸽子那么大,稍大一点的,也不过三只鸽子的体型,而且冻得硬邦邦的,要是拔毛需要大量的水。


    现在到处大旱,水可不能如此浪费,还要留着给人喝的,于是张彩燕就建议将游隼直接扔在柴堆上,连毛一起烧。


    “这……”苏氏皱眉,“张家表哥,这法子行吗?带毛一起烧,还是放到熊熊的火堆里,那游隼不是直接烧糊了吗?”


    张彩燕笑笑说道:“一看二嫂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在乡野里,要是谁家孩子能走大运捉到一只田鼠,第一件事就是生一堆火,然后将田鼠埋进柴堆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把柴堆底下拨弄出一块地儿,直接将游隼扔了进去,然后再用树枝不停地翻过来翻过去。


    只见火苗烧上游隼的毛,那瞬间就焦曲、收缩,之后化作一缕青烟,携着燎毛的焦糊气散在风里。


    就这样,游隼的羽毛很快被烈焰舔尽,露出了底下紧实的肉骨架,脂肪被逼出,滚烫的油珠滴落在炽热的木头上,“滋啦滋啦”的。


    张彩燕看游隼开始微微鼓胀,火候刚好,于是迅速将其从火堆里拨弄出来。


    众人都凑上来看。


    “虽然黑乎乎的,但竟然没被烧焦!”尤其苏氏,惊讶地叫了一声,眼前被烧黑的游隼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没想到在高温炙烤下,它那层薄皮迅速绷紧,一片黑灰中竟然还能泛出诱人的蜜糖色泽,油光晶亮。


    “这里头还没熟透,但内脏已经烤热,这时咱们再开膛破肚,里面的的杂七杂八就能很简单地抠出来了。”


    张彩燕又给众人演示了一遍,拿着大房自制的匕首,将游隼表面的黑灰仔细刮了一遍,直到全部都露出蜜糖色为止。


    紧接着她拈起游隼,用匕首尖挑开脖子上的嗉囊,再轻轻抵住微微鼓胀的腹底,手腕只一沉,便划开一道细而精准的口子。


    霎时间热气混着一股浓郁的荤香“噗”地逸散出来,只见她刀锋顺势向上,利落地挑至胸骨位置。然后两手上下一掰,探进手去,将内脏熟练地掏出来。


    “这就行了,再将肉骨架挂到咱们刚刚制作好的熏架上,蒸发掉水分就行了。”


    张彩燕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她和尹微月一样都是孤儿,而且比尹微月年龄大了十四岁,她小时候的日子可比尹微月苦多了。


    不光是因为没有父母亲人,还因为她小时候的龙国还非常贫穷,大多数老百姓都没有脱贫,更何况她一个孤儿。


    所以小时候烧田鼠,烧家雀儿、豆虫、蚂蚱、螳螂蛋、花生、稻米,玉米杆芯,只要有一把火,万物皆能入嘴。


    苏氏看着张彩燕娴熟的动作,又看看一旁的尹微月,似乎抓到了华点。


    “七弟妹,从前你说人杀得多了,收拾家禽自然而然就学会了,现在看你撒谎了吧?”她轻轻一笑,“你看你从前处理野物的手法和张家表哥一模一样,肯定是他教你的吧?没想到你们表兄妹关系这么好。”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不说话了,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霍坚用胳膊拐了苏氏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好在七弟还在小木车里睡觉,否则听到这话该多心了。


    冯氏瞪了苏氏一眼。


    她这个二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和他那二儿子一样,是一对儿憨货,说话做事经常性不过脑子。


    贺氏也赶忙找补转移话题:“张家表哥这法子甚好,咱们赶紧弄吧,后半夜多少得去补补觉。”


    于是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尹微月和张彩燕火候控制的好,所以负责烧,而其余女眷则负责开肠破肚。


    这群人里只有姜氏、周母、钱大宝和萧翎羽没做过这些,贺氏和苏氏反复教了几遍,她们学得很认真,没半点嫌弃和扭捏,也逐渐上套了。


    将游隼直接放火堆里烧这个法子非常方便,最重要的是不费水,周围的流放犯们有样学样,只不过他们掌握火候的技术不大好,刚开始烧时,都将游隼烧成了肉炭。


    但烧得多了,就算这群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渐渐懂了法门。


    寒风打着旋儿,将一个个火堆上的气味掀开,又揉碎了扬到四下,荒凉的官道上,到处都飘荡着醇厚的肉香气。


    ……


    三房四房那边一片忙碌,他们也将张彩燕这个法子学了去,只不过气氛却不如大房那边和谐,尤其女眷们,好多脸上带着怨怼。


    陈氏带着三个女儿,自吃完饭后就去小木车里睡觉了,野物扒皮这件事,她们四个是一点也不沾手。


    用陈氏的话说:能帮你们将这些血刺啦呼的野物从官道上捡回来,你们就烧高香吧。


    多的,她一点不干。


    霍婉玉自然和陈氏一样理直气壮,因为她从小就是不吃亏不受苦的性子,自从牟文德死后,她直接又变成那个骄纵的霍府大小姐,一言一行皆遂自己的愿,完全不内耗委屈自己。


    霍婉淑和霍婉嫣心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尤其霍婉嫣,几次要去收拾野物,都让陈氏拽了回来。


    她在霍婉嫣额头戳了一指头:“那么多人,缺了你一个他们还做不完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蠢的,霍家败了,连享福都不会了?”


    霍婉嫣叹口气:“母亲,如今大家都在流放,可不比从前,现下咱们和四房一起过,所有劳力活也都是一起做,咱们三个这样当甩手掌柜,难免四婶婶不会多想。况且除了两个小妾,三房一共五个正经女眷,咱们四人回来睡觉,单单撇下五弟妹,你让她心里是何滋味?”


    “就你菩萨心肠,老娘不干有儿子干,你看老五一个人,不是顶了四房那一堆女眷?你们姐妹三个不干,那不是还有你们爹爹顶着?我儿子可是救了霍羌、霍醇两条命,现在四房又靠三房过活,廖氏凭什么不满意?再说那张语琳,她若不干谁敢多说,她自己非要吃苦,还能赖我头上?”


    霍婉嫣面对母亲的长篇谬论,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


    陈氏拿眼剜她:“你不许去,赶紧睡觉,外面那么冷,扒皮又得紧挨着火堆,一冷一热万一染上风寒可怎么办?想想皇城里头的富贵人家,一年到头因为风寒死了多少人,更遑论咱们在流放路上了。”


    “母亲,可是——”


    “别可是了,你要出去就别再叫我母亲,你最近跟张语琳走得近,越发跟她学得不知好歹!”


    陈氏截断了霍婉嫣的话,直接把人推倒,还不忘给她掖掖被角:“都是我肚子生出来,就属你大姐姐最随我,你们俩要是有她一半聪慧,我就谢天谢地了。”


    被点名的霍婉玉没有吱声,只是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陈氏瞥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牟文德死了,她这大闺女的魂也跟着去了,看起来她好像又变回了霍府风光时的野蛮骄横的大小姐。可作为母亲,陈氏知道,她女儿眼里的光,在牟文德为她死的那一刹那,就彻底消失了。


    唉,罢了。


    现在无论如何劝说她都好不了,只能祈求老天爷将日子走得快些,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陈氏吹了油灯,小木车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霍婉玉睁开眼,眼神里空洞一片,只是双手紧紧护着胸前的庚帖。


    陈氏一样睡不着,别看她平时胡搅蛮缠,可心里藏了不少事,无法开解,堵在心里闷死了。


    第一桩大事自然就是心疼霍婉玉,可那棒槌儿子也不让她省心。


    流放这些日子她算是看出来了,老五的心思压根不在张语琳身上,而是在尹微月身上。


    大伯肖想弟媳妇,这可是乱.伦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他继续吃醋 她继续酿醋


    上次在林子里被杀手偷袭, 霍钧和尹微月昏迷不醒,老五竟公然抱着尹微月回来,那焦急的样儿, 恐怕在场的人都看出些什么了。


    幸亏当时张语琳不在场, 而且还有她四处打掩护, 这事才没闹开。


    再者还有那张语琳,原本跟老太太穿一条裤子,可是流放后就像变了个人,而且行事作风常常鬼鬼祟祟, 让她一点都看不透。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流放地,昨日游隼和大虫下山吃人, 死了好些流放犯, 虽然三房四房都躲过一劫, 可谁又知道下次老天爷还会不会保佑他们?


    一路上缺水缺粮, 还时常遇到流民,真是愁煞人也。


    夜色沉沉,篝火四动。


    三房除了陈氏母女四人没有过来外, 其余人都在, 本来霍安宗也想去睡觉,奈何自己三个闺女都跟她们那懒娘有样学样, 又在自己那不孝儿子的“淫.威”之下,他只好乖乖留下来干活了。


    霍安宗看看不远处的小木车, 彭姨老太太去睡觉就不说了, 可他那游手好闲的四弟刚撂下筷子,也跟着上了小木车。


    他羡慕嫉妒恨,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可是霍家的嫡子,凭什么连个庶子都比不过?


    从小, 老太爷除了喜欢大哥外,就最宠霍安家这个老幺,简直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霍安家说不想练武功,老太爷立马就准了,不像自己还得故意摔断胳膊才躲过.习.武;霍安家不想科考,老太爷就允他擎等着封荫;霍安家喜欢四处游玩不着家,老太爷啥话不说就一个劲儿地给他塞银子。


    最可恨的就是娶妻。


    他南下游玩一趟,就带了个正妻回来,老太爷半点没有难为他和廖氏,高高兴兴给办了喜宴。


    而轮到自己娶亲,家里则鸡飞狗跳,老太爷和老太太每日对着他就是劈头盖脸地骂。


    凭什么?他不过也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罢了,虽然和陈氏私下见过几面,可他规规矩矩,是正经找了媒人去陈家提亲的,可不像霍安家一样提前把廖氏祸祸了,再带回来。


    老太爷偏心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同样是娶自己喜欢的女人,那廖氏就可以从一而终,对着霍安家嘘寒问暖。可陈氏那婆娘没多久就变了心,平时打骂自己也就罢了,她竟然在生完三个闺女后就移情别恋,还给自己塞了两房小妾。


    霍安宗是真的爱陈氏,才会拒了原来的亲事排除万难娶她,可也正是因为爱她所以狠不下心来休妻,总想着有一天或许生下一个儿子她就能回心转意。


    谁知生了儿子后,她的心思更不在他身上了,于是他也堵了一口气,从此宿在两个小妾房里,没什么事也不到陈氏跟前。就这样,两人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怨侣。


    就在霍安宗嫉妒他那庶弟命好时,丁姨娘忍着恶心,擦了擦溅在脸颊上的血水,又一刻不敢停歇继续抠着游隼的内脏。


    上次尹微月昏迷,她胡乱摸她身上的罗地绢,被大房女眷不由分说揍了一顿,又因她为了自保将霍霆扔给杜氏,差点害了他一条小命,自此她就彻底成了四房的公敌。


    现在丁姨娘的日子非常不好过,特别是廖氏,一天到晚不给她好脸,脏活、苦活、累活也都留给她。


    抬眼看看周围,陈氏母女四人早就去睡觉了,霍安家和彭姨老太太更是只知道吃,不知道干。还有姓宫的和姓牛的,仗着生育过,所以被安排去小木车里看孩子。就连那半路捡回来吃白食的曲义安,都在舒舒服服养伤睡大觉。


    凭什么?为何她要受罪?


    霍霆的命是命,那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为何都要来针对她,她不就是没能生出一个孩子傍身吗?


    丁姨娘将手里的游隼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发泄似的一下下撕着上面的肉,此刻她想把手上血淋淋的野物拍众人脸上,可到底没胆子,只得将那些不甘和怨气又通通咽回肚子里。


    而张语琳此时的心里也窝了一肚子的火。


    一个两个都这样,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偷奸耍滑。


    那彭姨老太太虽然顶着姨姥太太的名声,可岁数就跟大伯娘差不多,哪里就不能干活了?


    还有霍安家,一个大男人,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睡,这分明就是一头猪,还是一头标准的懒猪。


    再就是自己那婆婆和大姑姐们,真是能不干就不干,远虑不怕,近忧更不在乎,一副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撑着的死样子。


    张语琳越想越生气,于是重重摔了手上的游隼,把周围一圈人吓得一激灵。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霍开皱眉问她。


    “这叫好好的?”张语琳低吼指着不远处的小木车,“咱们现在是在流放啊,听不到常虎下的命令吗?三天内必须将手上的野物处理好,一个个还跑去睡觉偷懒!我们本就是常虎的眼中钉,现在都不干活是要躺着等死吗?


    还有,这大旱的天一滴水找不到,越往南走草木越枯,开春说不定连野菜都没得挖。咱们储存的粮食就那些,眼前这批野物正是屯肉的好时机,一个个的还怎么睡得着!”


    这下子大家总算听明白了,张语琳生气,是因着小木车里的几个人。


    这下,一旁的丁姨娘眼睛一亮。


    说得对,现在流放了,没有什么世家贵族,大家都是阶下囚,凭什么有的人干活有的人不干?


    吵吧,闹吧,最好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才好呢。


    霍开:“他们要睡就睡吧,硬要他们过来也是添乱,我再干得快些,正好抵上他们干的,你若累了,也去歇歇,你的那份我来干。”


    张语琳一听这话,直接气抽抽了。


    这个呆子,现在是干得快干得慢的问题吗?他们是流放犯,到了流放地后,更是有一茬一茬的活计忙不完,他还能帮着干一辈子?


    想到此处,张语琳“蹭”地站起来,火气再也压不住,重生后第一次朝霍开低吼道:“你快些干?你一个人能抵他们五个,那你能抵五十个吗?要是你说能,那么我们这些人就都不干了,你一个人干行了。”


    “你吼什么?我快些干也有错?”霍开莫名其妙挨一顿骂,火气也上来了。


    一旁的宋金池看事情要闹大,赶忙给旁边的陶氏使眼色,陶氏也担心张语琳吃亏,立马会意上前将她拽到一边。


    陶氏轻声劝道:“都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好,可有话还得慢慢说,着急上火可不好,小心气伤身子。”


    宋金池也趁这间隙拉住霍开。


    “霍开兄莫要冲动,五少夫人这些话都是好意,就是心急难免火气大些,她说得确实没错,现在咱们是流放犯,可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


    如今活计繁重,大家当团结一致才对,若都像今日这般,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就算是父母兄弟也必生怨怼。今天这个偷懒,明天那个耍滑,这个家何愁不散?霍开兄你一人可抵五人,那你能抵得十人、五十人吗?”


    霍开心下一震。


    这番道理他懂,可是母亲和三个姐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他下意识便多帮着干些,想着反正有自己出劳力,别人也说不出不是来。


    他身后,张语琳对着霍安宗冷冷开口,不似往日恭敬:“劳烦父亲将母亲和三个姐姐叫起来干活。”


    说完转头又对着廖氏道:“劳烦四婶也去将姨姥太太和四叔请过来。”


    然而,两人没动。


    霍安宗:他又不是傻子,这时候去叫人,那臭婆娘能打死他!


    而廖氏满眼愧疚看着张语琳,她明白她说得都对,可她也是真的不敢得罪婆婆与相公。


    宋金池看出了其中门道。


    “不若就由霍开兄亲自去请三夫人她们,至于彭姨老太太那边就由霍伯父去请吧。”


    这个法子好,各自都没了怕角。


    张语琳冷冷瞪着霍开,眼神里全都是失望:“若是今夜他们六人不来干活,那么咱们就和离分家!我与陶姨、宋大哥和曲义安,我们分出去单过。”


    这话一出,平时那几个真心对待张语琳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宋金池有恍惚的愣神,心里不知怎的竟然生出一股希冀,倒是陶氏还比较清醒,狠狠掐了张语琳一下:“丫头,万不可因为赌气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少夫人不可!”三房两个小妾两眼含泪看着她,这辈子只有少夫人真心对她们,要是分家,她们俩就是拼着被打死,也要跟着少夫人。


    廖氏和四房几个有孩子的姨娘们此刻也自责不已,若不是张语琳明里暗里的相助,四房恐怕早已经剩不下人了。


    她们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可是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她们不过弱女子,婆母丈夫那就是天,她们又怎能撼得动天?


    霍开也被吓了一跳。


    虽说他和张语琳只是假夫妻,而且也说好如果另一方有了心爱的人便无条件和离。


    可现在不是时机。


    若和离,张语琳还是脱不了流放犯的罪名,他霍开就算再混账,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丁姨娘一听张语琳要和离分家,心里立刻蹦出了小九九,僭越之心大盛,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哼,一个媳妇子竟然公开扬言要跟夫家分家,还要带着两个外男单独过活,真是不知羞耻。


    退一步说,就算和离分家了,但粮食和水不能分,这可都是霍家的东西,她一丁点都别想带走。


    其实张语琳也后悔了,刚才着实被霍开气狠了,说得都是气话。


    前世他为了救她,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这世她怎能为了几句气话就说和离?


    所以此时两人都不想和离。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好在霍开先打破了僵局。


    “我和父亲去叫人就是。”于是拉起霍安宗就往小木车旁走去。


    张语琳一看霍开主动打破僵局乖乖去叫人,脸色也和缓下来,宋金池看了张语琳一眼。


    原来不过气话罢了。


    他心脏便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然后不易察觉地自嘲一笑,便继续坐到火堆旁烧游隼。


    “你这个逆子!”


    果不其然,很快三房的小木车里就传来痛哭和咒骂声。


    陈氏哭天喊地,她这次是真的伤心掉眼泪了,这个儿子是真的变了,一点都不孝顺她。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还真不如生个棒槌,你只会气我、伤我的心!”


    陈氏一边哭一边捶打霍开,他衣领子都被扯开大半。


    这种情况下,霍婉嫣只能劝了又劝:“好了母亲,五弟今夜铁了心让咱们干活,再扯皮下去除了耽误功夫还有什么用?若三天内真没收拾好野物,咱们谁能承受起常虎的怒气?”


    霍婉淑也忙附和:“就是,就是。”


    说完两人拉霍婉玉下车,破天荒的,霍婉玉这次倒是没有和陈氏沆瀣一气闹腾,三人快速下了车。


    没多久,陈氏总算哭够闹够,也随着霍开一起下了车。


    而四房那边就平静多了,霍安宗不过在小木车外说了几句话,就将那对懒母子叫了出来。


    他俩只是懒,不是蠢,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三房。


    六人很快到齐,不情不愿开始处理野物。


    这时丁姨娘又突兀开口:“夜深了,孩子们也都睡了,也没必要看孩子——”


    “闭嘴!”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廖氏痛骂一句。


    张语琳抬头冷冷看向丁姨娘,这一路上,她对四房人的品性基本都摸透了,其他人还好说,这个丁姨娘心术不正,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蔫坏。


    廖氏对四房的几个孩子很是看重,这丁姨娘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格外讨厌孩子,并且连带着生孩子的几个妾室都一并恨上了。


    张语琳可不愿意被人当枪使,况且四房的孩子太小,夜里也的确不能缺了人照顾。


    张语琳头不抬眼不睁,冷冷说了一句:“四房的孩子太小,夜里离不开人,留下两个人照顾是应该的。”


    这时彭姨老太太欣喜若狂抬起头,照顾孩子虽然闹腾,但孩子睡了,大人也可以睡,就算不睡觉,坐在小木车里也总比坐在这里给野物开膛破肚好多了。


    彭姨老太太高兴笑道:“老五媳妇说得对,孙子孙女可都是我的命根子,一定得看好了,这样,为了放心我亲自去看。”


    说完就去了。


    霍安家眼珠一转,快速附和老娘的话:“没错,孩子一定得看好了,儿子闺女都是我的命根子,我跟母亲一起去看孩子。”


    说完也撒丫子跑了。


    紧接着,原本照顾孩子的宫姨娘和牛姨娘被赶出来,她俩走到廖氏跟前俯身作揖:“姨姥太太和老爷争着要看孩子。”


    廖氏点点头:“随他们去吧,你俩过来处理野物吧。”


    “是,夫人。”两人应声后赶紧坐到火堆旁处理游隼。


    陈氏在一旁气得牙根痒痒,但此刻也别无他法,谁让三房没有个孩子需要照顾呢。


    说道此处她又剜了霍开一眼。


    这儿子比他老子还不中用,霍安宗好歹一口气先生了三个闺女,他倒好,成亲这么久,毛都没生出一根。


    而且好的不学学坏的,不一心一意对待正妻,反而惦记上弟媳妇。


    虽然她也一百个不喜张语琳,可那也得正经休妻,然后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才行,怎能做那黩.伦的不耻之事。


    不行,为了儿子的名声,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看来得时不时敲打一下老七那个绿毛龟,要他看紧自己的媳妇儿才行。


    ……


    经过张语琳今夜的一番敲打,三房四房的这场闹剧终于结束,陈氏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觉得有儿子丈夫兜底,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


    而本来想借着这场矛盾得到些好处的丁姨娘,此时失望至极,她算看明白了,只要她不给霍安家生个儿子,以后就是劳碌命。


    她不耐烦地抠着游隼的内脏,眼睛时不时往官兵那边瞟,谁能想到那个动不动就被霍安民暴揍的穆姨娘,自从傍上了校尉李启森后,就时来运转了。


    不仅赶路骑马,睡觉进帐篷,不用再做活计,还不缺吃喝,活得滋润极了。


    那李启森满脸络腮胡,看起来一脸凶相,谁能想到外表如此粗犷的一个人,对待一个二手的倒贴货,竟会那么好。


    丁姨娘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从霍家倒了,她跟着霍安家受尽了委屈,上面有廖氏压着,身边那几个生了孩子的姨娘也给她脸色看。


    这只是流放路上,要是到了流放地,那脏活累活不就都是她的了?


    她也要像穆姨娘那样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常虎身边不还有一名校尉张志嘛,那人可长得斯文多了,一点没有当兵的粗鲁。


    若能攀上此人,那她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况且她不论是样貌还是身材,一点都不输穆姨娘,若是她放低身段,勾个男人还不手拿把掐。


    ……


    整个流放队伍忙忙碌碌,终于在第三天准时将野物收拾完了,虽然有些肉条没有完全烘干脱水,但也没有妨害。


    按照常虎的要求,虎皮要全部上交,肉食每户流放犯上交七成,而大房只留下了五十几斤虎肉干,其余都交上去了。


    他们当时采买了很多吃食,现在才消耗没多少,也不缺肉,关键是没有地方放置,不如都交出去,也能卖常虎一个好。


    这三天里,霍婉瑛除了收拾野物,就是给霍钧换药、熬药,她换上新的棉布后,说道:“伤口太深,要等新肉全部长好恐怕还得一个多月,好在现在是深冬,伤口不容易外邪入创。”


    “无妨。”霍钧淡淡说道,只要感觉不到痛就行,他现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吃一片魅兰花瓣。


    霍婉瑛察觉到了七哥的情绪不佳,又联想到这几天七嫂一直睡在周褚嵘小木车里,而且一次都没来看过七哥。


    “你和七嫂吵架了?”


    霍钧身体一顿,然后又淡淡摇头:“没有。”


    “可是……”


    “整日问些有的没的,你练好那续骨术了?”


    “还没。”霍婉瑛叹口气,蒙着眼睛一只手剥生鸡蛋她勉强可以,但要蒙着眼睛再将剥下来的蛋壳用鱼胶粘好恢复原状,这太难了。


    成功转移话题后,霍钧将褡裢里的魅兰花拿出来。


    他将摘的魅兰花分成了三份,一份让霍婉瑛拿去治病,一份留着自己路上吃,另一份他打算缝进衣服里,等到了流放地再吃。


    至于为什么要缝进衣服里,是因为霍钧怕路上出现意外。


    霍婉瑛打开褡裢满眼惊喜:“你摘了这么多?”


    “嗯嗯,你不是说这花瓣能治周褚嵘的伤疤,所以我就多摘了些。”霍钧拿这个当借口。


    “但你说此方子要混合黄鳝的血液才有效,看来流放路上是做不到了,只有到达流放地去捉黄鳝才行。但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为了以防万一,还得将花瓣缝进衣服里才保险。”


    霍婉瑛点点头:“事关周姐姐的健康确实不能大意,我这就让二嫂裁剪布料缝制,正好连同四哥和五哥给的魅兰花一起缝起来。”说完拿着花就要走。


    “等等。”霍钧忙叫住她,“你悄悄喊二嫂到我这里来一下。”


    霍婉瑛一愣,“你找二嫂什么事?”


    霍钧没出声,她也只好识相地没有再问。


    七哥轴得很,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就算哄骗打骂也逼问不出来。


    没多久苏氏就来了。


    “七弟,四妹妹说你有事找我?”


    霍钧点点头,将盛满魅兰花的布袋子递过去,又拿出一堆猪小肠、一捆金丝线、和两套拆开的衣裤。


    “你这是……?”苏氏指着这些东西,满眼不解。


    “我把身上的盐衣裤和金银衣裤都拆了,麻烦二嫂帮我把魅兰花瓣塞进肠衣,再缝进这两套衣服里,至于这些盐和金线,就麻烦你再给二哥裁两套衣服,让他穿上吧。”


    “七弟,这……”


    “二嫂别问原因,也别让旁人知晓,若他们看见了问起,你也只说是替四妹妹缝的。”


    沉默良久后。


    “你放心,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苏氏点点头,“这些东西就先放你这儿,等夜里大家都睡下了,我再拿回去。”


    “谢谢二嫂。”霍钧真心说道。


    “嗐,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倒是你和七弟妹这几天怪怪的,不管有什么事一定别闷在心里,夫妻俩说通了就好了。七弟妹对我们的付出你是知道的,可万不能因为看到点什么就小肚鸡肠瞎猜,有误会一定不能攒着,否则心结越来越大就不好了。”


    “谢谢你二嫂,我明白。”


    苏氏走后,霍钧盯着魅兰花出神。


    夫妻间有误会的确要解开,可他和尹微月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他爱与她不爱而已。


    ……


    第四天一早队伍准时开拔。


    越往南走,受灾越严重,遇到游隼和老虎袭击时,那段路上的树皮还在,而现在所到之处,树皮全被扒光了。


    沿路他们又碰到了不少灾民,好在是流民逃荒,还没有形成有规模的暴民,但是易子而食的现象已经屡见不鲜。


    如此,常虎停下扎营的时间越来越短,就怕万一出了差错,全部折在路上。


    旱情一直在继续,直到春节那天也没有下雨下雪,流放犯们都忧心忡忡,就怕到了流放地也缺水就麻烦了。


    然而形势严峻,又在寒冷的官道上,缺吃少喝自然没有什么年味,而且流放犯们的精气神早就磨光了,现在也就是苟活而已。


    除夕夜这天,三房和四房拿了些吃食来,和大房聚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独独把霍安民排除在外。


    他到是过来乞食,然而没人理,更没人心软,一个连老娘、妻子、儿女都见死不救的畜生,饿死最好。


    被轰走的霍安民满眼恶毒,可他已经没有粮食了,就连前段时间留下的游隼和老虎肉干也吃完了,他就一个人,就算双手双脚都用上,也储备不了太多。


    然而霍安民的求生意志非常强。


    他要活着,绝对不能被饿死,所以又腆着脸去找穆姨娘,结果被李启森狠狠打了一顿不说,半粒粮食都没有得到。


    伤势好了后霍钧就开始练《逆功决》,进步神速,就连大年三十也没闲着。


    他没有背着众人,因为这件事想瞒也瞒不住,他一早就将捡到《逆功决》的经过说了出来,并拿出来分享给大房男丁一起练。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练会,因为霍钧早把第一页撕掉了,没有自.残、没有开穴,大罗神仙来了也练不会。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三月三,可天地间却无半分润泽之气。


    放眼望去,整个官道上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土黄色,而本应破土而出的茸茸新绿,竟无一丝踪影,大地被渴死,生机在萌发前便已夭折。


    田地硬得像一块生铁,龟裂开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河床更是触目惊心,往日湍急的流水早已无踪,只剩下大片皲裂的、翻卷着的淤泥。


    而就在这个时候,常虎下了一道让人瞠目结舌的命令:自今日起,所有流放犯以户为单位,每户每天必须要向押解官缴纳两瓢水,违者二十皮鞭。


    可不就是瞠目结舌么!


    自古以来流放都是押解官负责犯人的伙食,这下倒好,反过来了。


    霍坚小声道:“我看押解官兵带来那么多辎重,一多半都是大水桶,照这天数来算应该不缺水。”


    霍远摇摇头:“可他们人数也多,应该是一路上不下雨,又找不到水源,也急了。咱们不要跟他们起冲突,暂时就先每日舍出去两瓢水。”


    周褚嵘:“往下天越来越热,咱们的水年前就备下了,这么长时间,就怕没等喝完,就先臭了。”


    “是啊。”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


    “不如我们把冰鉴里的食物先拿出来,肉类全部煮熟晒干,这样也好保存,然后再往冰鉴里面都倒满水,最后把所有的棉被都盖在冰鉴上。”


    尹微月去检查过了,冰鉴外层的冰还冻得很结实,虽然已经是三月天了,还没有融化的迹象。


    一旁的珍姐儿瞪大眼睛:“七婶婶,为什么要给冰鉴盖棉被?我们人盖多了棉被会热会出汗,给冰鉴也盖上棉被,冰块不就化得更快了?”


    “呃~”这小妮子好像说得还蛮有道理的,尹微月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其中的原理。


    “这个问题让张表叔给你解答吧。”自从和大姐相认后,尹微月习惯性把所有难题都丢给她。


    而霍钧看到尹微月那熟练依赖张彩燕的模样,心里又气又酸,她从来都没有那样全身心依赖过自己,也从来没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过自己。


    然而张彩燕对霍钧的嫉妒一无所知。


    她看着眼前奶萌奶萌的霍珍儿,衣服里还挂着代表“玄黄七狂”的小辫子,就知道尹微月很喜欢这个孩子,于是爱屋及乌将女娃娃抱进怀里。


    “张表叔一看就知道珍姐儿是个顶顶聪明的好孩子,你问的这个问题非常好,听张表叔给你解释。”她一双好看的眸子含笑看着珍姐儿,属于男性的嗓音此刻却柔柔的,像被春风轻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柔波。


    大房众人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没想到张采砚武功高强,却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张彩燕:“为什么把厚厚的棉被盖在冰鉴上面,冰块反而能留得更久呢?珍姐儿你想想,冰最怕的就是四周那些暖乎乎的空气了,它们总想钻进冰鉴里把冰变成水。


    这时候棉被就像一群忠心的卫士,它们把自己变得蓬蓬松松的,用软软的身体把冰鉴团团围住。这样一来,外面那些热气就被挡在外面,没办法进入冰鉴欺负里面的冰块了。


    冰块待在这样一个厚厚的棉被窝里面,吹不到热风,就能安安心心地睡觉,所以就不会那么快化成水了,珍姐儿懂了么?”


    珍姐儿闪烁着大眼睛,歪头想了一瞬:“我懂了,张表叔和七婶婶一样厉害,走嘛,我要张表叔和七婶婶教我功夫。”


    霍远破天荒的训斥了女儿:“珍姐儿不得胡闹,你张表叔没空陪你玩闹。”


    张彩燕大咧咧笑笑:“珍姐儿实在讨人喜欢,我和小月就陪她耍耍,反正离开拔还有段时间,无妨。”


    “好耶,学功夫啦!”珍姐儿高兴的跳脚,一手拉着张彩燕,一手拉着尹微月,背影出奇得和谐。


    霍钧看着三人手牵手,亲密的仿佛一家三口,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小侄女那句“张表叔和七婶婶一样厉害”,不停在他耳朵里钻进钻出,叫他心口像被看不见的细针密密扎过。


    还好吃了魅兰花瓣,不疼。


    贺氏知道自己闺女闯了祸,可此时若强硬将珍姐儿叫回来,反倒让张采砚和七弟妹难堪。


    “老七你别多心,都是珍姐儿不懂事瞎胡闹,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七弟妹,我看你最近练逆功决练的不错,身体比以前越发强健,不如追上去和他们一起活动活动筋骨?”


    霍钧看着大房众人眼里的担忧,他又岂能不知道大家想的什么。


    “我懂,不过陪孩子玩闹罢了,我不在意。”霍钧如此说着让众人宽心,然后往相反的方向去练拳了。


    张彩燕这才后知后觉道:“小月,我现在毕竟是男儿身,这段时间咱们如此亲密,你夫家那边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尹微月“噗嗤”笑出声,小声说道:“你多心了,霍家长辈们对我非常好,他们不像其他古人那般封建死板,知道我一向不拘小节。况且我跟霍钧说得很明白了,也达成了协议,他也不爱我,我俩到了流放地就和离,以后双方各自嫁娶,互不干涉。”


    张彩燕:“我看那霍钧不错,你不如就考虑考虑他,何必舍近求远。”


    “不考虑。”尹微月说得斩钉截铁。


    以前他只是身子弱,或许还有可能,可现在她看透了,这男人的爱只过嘴,不走心,这种十天半月就能忘记爱人的渣男,倒贴她都不要。


    “唉。”张彩燕叹口气,爱情这种事旁人帮不了,只能表示尊重,“成,听你的,不过以后你谈恋爱,必须由我把关。”


    尹微月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尹微月误会霍钧 张彩燕受伤


    霍钧沿着官道直接岔去右侧的山坡上, 他翻开《逆功决》,对着上面的第二式练习,可今日总是静不下心来。


    尹微月对张采砚绽开笑颜的那一幕, 时不时就刺入他的脑海, 那样明亮的笑容, 却不是为他。


    思至此,杂乱的思绪影响了他的气息,霍钧双拳劈至半空,竟生生顿住, 突然胸口一窒,一股血腥气直冲咽喉。


    缓和了好一会儿, 他才勘勘将胸腔的气血压下去。


    因为练《逆功决》从中医角度讲就是气滞血瘀, 经络不畅, 所以情绪一激动就会气血翻涌, 从而导致吐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虽然疼,但感觉不到。


    男人吸气再呼气, 呼气后再吸气, 如此来回四五次也没有静下心来,看来今日是练不成了, 于是只能认命去捡柴火。


    等霍钧捡柴火回来时,尹微月和张彩燕也带着珍姐儿回来了。


    他眼眸幽怨地扫过去, 尹微月却当他是透明人, 快速从他身前走过,压根儿没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贺氏一看赶紧上前打圆场,“吃饭吃饭,你们回来的刚刚好, 饭菜正好出锅。”


    大家吃过晚食便开始整理物资,忙碌中气氛很快回暖,毕竟现在每天都是生死关头,不管谁都没有矫情的时间。


    大房众人先将五个大冰鉴里的食物全都取出,然后打开一个个盛水的竹筒,往冰鉴中倒水。待几个冰鉴全部注满水后,谢大宝逐一清点,发现还剩下三十几个盛满水的竹筒。


    不光这些,从自治营出发时,霍家大房分别以谢大宝和周褚嵘的名义,一共拥有三辆驴车,每辆驴车分别拉一个大水桶,一路走来,三个大木桶的水只剩下一桶。


    虽然出发时带的比其他人多,但是用的也比别人多,尤其要洗霍果儿和霍甜儿的尿褯子,这是最费水的地方。


    如今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流放地,看来要更加节约用水才行。


    洗脸、洗头、擦身以后就别想了,用牙粉刷牙漱口时也得节约,能省则省,至于屎尿褯子就更不能洗了,只能时刻注意给两个小婴儿把屎把尿。


    冰鉴里拿出来的食物还有不少,除了生的包子饺子不太好存放外,其他的都好说,像粮食、点心,这些容易保存的倒也没有大碍。


    烧鸡,烤鸭,卤肉等熟食,就直接挂起来烘干,而那些生肉就煮熟了之后再挂起来烘干,没吃完的大肥肉也通通熬成猪油。


    当然,做这些的时候大房都是趁着晚上官兵和流放犯们睡着后时候偷偷处理的,晚上将食物挂出来风干,到了早晨再将食物偷偷收进小木车,如此循环往复。


    好在春天风大,没多久食物就干透了。


    目前的流放队伍,除了官兵外也就霍家人的吃食多,可不能太惹眼,引起别人的觊觎就不好了。


    这天一大早,还没等吃早食,一队官兵就大张旗鼓下来收水,带的水瓢很大,尹微月目测,他们家一个竹筒装的水量,也就能应付官兵三次。


    但这个节骨眼他们不想挑衅官兵,霍安疆指挥霍远去交水,但总有舍命不舍财的,第一天就有流放犯为了不用上缴两瓢水,从家里推出一个人来受二十鞭刑。


    官兵们倒也出奇的讲道理,只要挨了打,水也就不收了。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效仿的人就多了,专门推出一个边缘化不受待见的人来受刑,挨完鞭子也不浪费药材治疗,能活着最好,第二天继续挨打。若扛不过去死了,那就再继续换个人挨打,如此不仅抵了官兵的两瓢水,还能减少自家的用水量。


    渐渐的,尹微月猜出点门道来,常虎下来收水其实不过一个说头罢了,真正的目的是找个正经的由头打人,等人不治身亡了,就省下一个人的水量。


    之所以拐着九曲十八弯来祸害人命,是因为押解官死亡造册上是要登记流放犯死因的,律法上写明:若恶意杀害人犯判流罪。


    这样一道缴水令下来,不执行的挨鞭子天经地义,身子骨弱又没钱治死了,可碍不着官兵的事。直接在死亡造册上写上“病亡”二字了事,还能堵住悠悠之口。


    没办法,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虽然死在押解官手上的冤魂不计其数,尤其是长押,那死亡造册随便造个假就得了,官府根本不会查。


    可常虎可不是小小的押解兵头,他是都尉,手底下还有两个校尉,他领了四皇子的命就是为了争取更高的官职。


    到了常虎这个位置,怎能没有几个政敌?尤其将军的空缺就那几个,憎多粥少,到时候为了利益,什么腌臜事翻不出来?


    那霍安疆不就是个例子么。


    堂堂兴武侯,又是北塞大元帅,不过是几十年前提拔了个贱.民当千户,就被削爵抄家流放,常虎可不想步他后尘。


    缴水令严格实施,然而短短几天下去,只有霍家大房和三房四房老老实实上缴两瓢水,肉眼可见死人多了起来。


    常虎很满意,水就那么多,官兵们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流放地,怎么可能浪费在这些犯人身上,只要保证霍家人能活着到达流放地就行。


    至于其他的流放犯,他们不过是霍家人的陪衬罢了,早在四皇子下令他们流放时,结局就已经注定。


    一个字:死。


    ……


    三房四房看着见底的大水桶,一天天的却总是舀不干,还有前一日吃完的肉面蔬菜第二日又凭空出现。


    此时三房四房的人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这事也太诡异了。


    离开五竹镇时他们储备的物资并没有很多,吃了这么些天终究有个极限。可这些吃食就像吃不完一样,稍微吃下去一些,不知不觉第二天又补充上来,而且都非常新鲜,不管水和食物都是如此。


    他们找不到原因,禁不住就会往神神鬼鬼那方面联想。


    尤其彭姨老太太,她一个劲儿说霍家老太爷显灵了,说他生前他最疼的就是霍安家这个幺儿,看不得他受罪,所以才时不时变出粮食和水来救济。


    她一到开炊的点儿就双手合十,拜天拜地拜老太爷,如此一番操作后,两房人渐渐被这个说法洗脑。尤其霍安宗,简直深信不疑,他是最知道老太爷是如何宠溺这个四弟的。


    张语琳知道总有一天大家肯定会发现破绽,可她又不能怕被发现眼睁睁看大家饿死,还没等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两房人就自动脑补了一个,她自是乐见其成。


    然而还是有人不信。


    霍婉玉第一个就不信,她可是看到过张语琳施展妖法的。


    可是她这个妖怪除了偷走文德哥哥留给自己的金子和衣服外,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不仅如此,每天还变出吃食和水来养活两房人。


    霍婉玉不是不懂感激之人。


    当知道张语琳偷走文德哥哥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时,起初几天她恨不得生啖其血肉,可后来她就想通了。


    若不是张语琳提供水和吃食,三房四房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早就饿死渴死了,若是那样,她又怎么可能留住文德哥哥给她的念想?


    可现在她起码保住了那张庚帖。


    若说张语琳是妖怪,非得吃些财物才能施展妖术的话,那么她愿意将那些金子和衣服上供给张语琳来保全两房。


    因为文德哥哥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更重要。


    除了霍婉玉外,霍开、霍邱、宋金池自然也发现了端倪,毕竟凭空多出吃食和水,这太惊悚了,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


    这几人都是心思细腻之人,然而几番观察下来,他们却找不出端倪,因为张语琳在发现霍婉玉怀疑她后,补充粮食和水时比以前更加小心,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众人明知道有问题,却迟迟找不出原因,但毕竟事关两房的生计,所以没有一个人去刨根问底,真相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然而,让流放犯们想不通的是,所有人都吃了缴水令的苦,霍安民竟然成了例外。


    此时的他已经无水无粮,自然没有水上缴给官兵,可他却没挨鞭子,最多被踢几脚,不仅如此,官兵还每天给他一个窝头和一碗水续命。


    这相当于被官兵变相“保护”起来了。


    霍家人自然感到奇怪,常虎不是四皇子的人吗?那四皇子不是一直都要将霍家人置于死地,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但只有重生的张语琳和穿书的尹微月知道,常虎得到的命令不再是让霍家人死在路上,而是要将霍家人赶入那只能进不能出的深山老林,和其他流放犯一起争夺生存物资。


    四皇子要逼得霍家吃人,或者被人吃,他要霍家人过得生不如死,在他眼里,这可比直接杀死霍安疆他们有意思多了。


    真是变.态。


    再来说那周褚嵘,经过近半年的休养她身上的内伤、外伤都已经好的差不多,甚至还在今年二月中旬还来了一次葵水。


    这让所有女眷都惊喜不已。


    有了葵水就说明在霍婉瑛的调理治疗下,她下.体的器.官恢复不错,现在除了皮肤的伤疤和双腿腿骨还没接好外,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饭量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而三房那边的曲义安,他虽然也身受重伤,但是没有骨折,所以在陶氏的医治下病已基本痊愈。


    自从曲义安伤好了后,两房一大部分的活计都被他包了,这人果然天生神力,女眷们跟着轻省了不少。


    张语琳私下有意无意找他探听了很多遍,终于确认了曲义安的确没有武功秘籍,而他也真的不会武功。


    为什么又跟前世不一样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张语琳清清楚楚记得,前世曲义安确实武功很高强,为霍钧解决了不少麻烦。


    但任凭张语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变数竟然是出在霍钧的身上。


    前世,由溯宏和睢阳立主导、常虎做跟班的流放队伍,曾经也在锁龙谷附近的官道上停留过。只不过那时到达锁龙谷的时间与这世相差很多,所以流放队伍并没有遇到吃人的游隼和大虫。


    那时候霍家人死的死伤的伤,而且根本没有储备食物,每当队伍驻扎时就得需要自行去寻找。前世因为大房死绝只剩一个病弱的霍钧,所以溯宏管束得很松散,对于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世虽然没有张彩燕的指引,但霍钧外出爬山寻找食物,正巧误打误撞进了锁龙谷,因这机缘巧合同样得到了那本《逆功决》。


    那时的他因为丧亲痛不欲生,一门心思要找机会报仇,当得到《逆功决》时,他就迫不及待自残身体练了起来。


    为了培养亲信,不仅他自己练,还将秘籍给了救回来的曲义安。


    而饱受摧残和折磨的曲易安,此时恨透了曲家,为了杀死曲义诚、曲义宁给自己和生母报仇,同样愿意以自身疼痛为代价,练习《逆功决》。


    本来霍钧还想让宋金池一起练习,但因为他有咳疾,而且又没有那么坚定的复仇之心,实在扛不过去那种痛,所以才作罢。


    于是,宋金池和曲义安,就一文一武成了霍钧的左右手。


    这一世张语琳提前下手救了曲义安,导致他和霍钧并没有交集,所以自然也没有机会再练《逆功决》。


    张语琳在确定了曲义安真的不懂武功后,虽然很失望,但也不再纠结,这世他不是武功盖世,但胜在力量惊人,关键时候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而且霍开和霍邱都觉得曲义安是练武的好苗子,所以一有空闲就教他武功,虽然起步晚了,但胜在他天赋好。


    至于霍钧,这些日子他每天夜里都练武,决心一点都不比前世少。


    《逆功决》一共有十式,全练完后便武功大成,这几个月来他已经练会了第一式,开始了第二式的练习。


    现在的他不说武功多么厉害,但是身体素质和灵活度却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就连霍坚也感觉出他力气比之从前大了很多,步伐矫健,身上的肌肉都增加了不少。


    得到正向的反馈之后,霍钧练功更加勤奋了。


    他相信只要自己将《逆功决》的十式全部练会,那么他就可以保护家人,保护尹微月,他就再也不是累赘。


    如此一晃又四个月过去了,进入了炎热的七月。


    常言到七月的天孩子的脸,南方本应该是雨水充沛的季节,到现在却一滴雨都下不下来,如此天气更热了。


    官道被烈日炙烤得像一条僵死的长蛇,蜿蜒着伸向看不见尽头的焦土,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吸进肺里滚烫滚烫的。


    流放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官兵们也早没了吆喝的力气。


    他们官帽压得低低的,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后颈的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又很快被烤干,只留下一圈圈黄白的汗渍。


    整个流放队伍没人说话,只听得见一片粗重得拉风箱般的喘息,整个天地,仿佛都被架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火炉上,慢慢烘烤着,连声音都被蒸发了。


    这一路上饿殍枕藉、白骨露野,和四个月前的景象大不一样,最近的这段路几乎没碰到几个活人。


    这让精神高度紧张的常虎,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饿死渴死的人太多,看样应该不会有暴民偷袭流放队伍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非常严峻。


    虽然流放队伍里还有水,但水都已经陆续变质,里面生出了小虫,有的甚至开始冒泡,隐隐约约散发出腥臭味儿。


    霍家大房木桶里的水在官兵们的剥.削下已经全部喝完,现在全指望着五个冰鉴,幸亏当时被棉捂得严严实实,所以虽然天气炎热,也才刚刚有了点融化的迹象,水质还不错,可以放心饮用。


    而三房四房那边,张语琳每日都会在大木桶里加入新的干净饮用水,所以水质也没有问题。


    整个流放队伍除了霍家,其余人的水全都坏了,但现在缺水严重,又找不到水源,即使水变质也不可能扔掉。


    尹微月怕流放队伍长期喝变质水生病继而爆发瘟疫,刚想找于介让他做中间人跟常虎说一下,水一定要过滤烧开后再喝,而那头常虎已经下了一道净水的命令。


    对于常虎这种常年行军打仗的兵将来说,缺粮缺水是常有的事儿,他们有经验。


    常虎下令,所有人将陶釜底部抠出一个小孔,然后在底部铺两层干净的细棉布,再在上面依次放入沙子、木炭、石子、树皮等,最后将变质的水倒进去。


    如此从陶釜底部一滴一滴滤出来的水就干净了,起码不会再有虫卵,但过滤出来的水一定要煮沸了才能喝。


    这方法跟尹微月当初过滤雨水、还有从泥浆里挖出来的泥水是一个道理。


    水之所以会变质,是因为里面滋生了细菌和微生物,等把这些物质全都过滤出去,再反复煮沸,如此再饮用要安全得多。


    但还是要小心寄生虫。


    在古代,水源本就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干净,即使是储存在冰鉴里没有变质的水,喝起来也要当心。


    早在五竹镇采买时尹微月就提前做了准备。


    她多买了一些苦楝、丁香、黑胡桃、大蒜艾草等,将以上几种草药混合煮水,大人连喝十天左右,小孩子连喝五到六天,能杀死身体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寄生虫。


    这就像现代那些经常吃生鲜或者野生动物的人,时不时就要吃西医的打虫药一个道理。


    张彩燕一边捧着陶碗喝打虫药,一边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孩,此时她不仅能独当一面,竟然还防患于未然,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而周褚嵘却看着冰鉴皱眉,“在五竹镇时官兵们检查的松散,只知咱们带的吃食和水多,但并不知道咱们有冰鉴。况且现在绝大部分犯人都开始缺水缺食物,若让他们发现就算能护得住,也必有一番恶斗。”


    霍安疆:“没错,那咱们打开一个冰鉴,将里头的水全部灌进竹筒里,以后官兵来要水,咱们就给竹筒里的,这样也不惹眼。”


    众人点头。


    周褚嵘接着说:“我看空出的冰鉴和小木车也不要了,天这么热,拉得东西越多,驴子越累,万一将它们累死了,咱们可就得靠人力拉。”


    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空出来的全不要了?”苏氏有些舍不得,那小木车也就罢了,但冰鉴可是好东西,到了流放地还可以用啊。


    这段日子大家苦惯了,要扔东西自是舍不得,一时间大姐都舍不得。


    “对,不要了,空出来的统统丢掉。”尹微月:“周姐姐说得对,咱们轻装上路,否则累死了驴子,反倒得不偿失。”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四皇子的这步棋就是为了让霍家受罪,官兵们是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将这么多物品带进深山老林的,与其留着路上受罪,不如趁现在全部丢掉。


    她很庆幸自己救了周褚嵘,有好多次自己遗漏或者没第一时间想到的地方,她总能及时提出来。


    大房众人还是有点不舍得,流放的这一路上,他们就像仓鼠一样一点点储存食物,恨不得把路上能利用的全部捡回来。


    可现在却让他们扔东西,难免适应不了。


    “扔了,把用不到的家伙什全都扔了,咱们连兴武侯的爵位都丢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这时老太太开口,“正所谓舍得舍得,不舍不得;无舍无得,大舍大得!”①


    “祖母!”


    老太太此话一出,霍家人不自觉红了眼眶。


    没错,他们连兴武侯的爵位都没了,霍家几百年的根基也没了,一个冰鉴,几辆小木车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好,就这么办,咱们把剩下的物资往小木车上挤一挤,除了能用得到的东西,其余全部扔了。”


    众人擦干眼泪,此刻眼里一片坚定。


    尹微月心里无比欣慰,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每当霍家大房有大事,众人犹豫不决时,老太太就像定海神针一般站出来,为大家指引一条正确的路。


    于是大家再次开始整理物资,多出的一个冰鉴不要了,其余装食物剩下的容器、木箱、甚至多余的锅碗瓢盆统统丢掉。


    来时的二十二辆小木车,这次一下扔了七辆,顿时轻省了很多。


    至于小木车他们也没多此一举劈了做柴禾,一是路上的干树枝很多,二来现在缺水,不能洗澡洗衣服,也就不必废柴烧水。


    但是苏氏到底舍不得车篷上的油布,这可是防雨防雪的好东西,她挨个拆下来,正好缝制了一套戴帽子的雨衣库。


    这时霍坚羡慕地往三房四房那边看去。


    “说来也奇怪,他们两房路上带的东西连咱们一半多都没有,可是那吃食和水怎么就一点不缺呢?”


    尹微月一愣。


    没想到竟然是神经最大条的霍坚先发现了这一点,当然也不排除别人都内秀,发现了也只是藏在心里,不像他这样大咧咧宣诸于口。


    然而这问题却没有人回应,除了和他一样神经大条的妻子苏氏除外。


    “是啊是啊,这事的确有古怪,在五竹镇时,七弟妹可是想尽了法子采买物资,为了能将买来的东西带上路,咱们足足找牙行做了二十辆小木车。可当时他们不过一辆驴车罢了,就连小木车也是上路之后才跟咱们求教做的,为何他们的吃食吃不完?”


    霍坚:“你们说会不会是诡异之事……”


    炎热的夜里,此话一出,听几个女眷就打了一个寒战,谢大宝径直抱住一旁的萧翎羽,她幽怨看向霍坚:“二哥快别说了,我怕。”


    冯氏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一个当哥哥的吓唬底下的弟弟妹妹们,真是该打!”


    霍坚摸摸后脑勺,他冤枉啊,他是真觉得三房四房有古怪。


    霍安疆也过来朝他屁股狠狠踢了一脚:“你小子少在此危言耸听,三房四房有活命手段那不是天大的喜事么?由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自古龙有龙门,鼠有鼠道,在这种时候别人保命的手段岂能轻易让旁人窥探,你自己笨猜不到就往牛鬼蛇神上想,以后还得了!”


    三房有源源不断的水和食物,他也早就发现了,可是现在已经分家,与他无关,而且他们大房食物和水能搞到这么多,全都是靠老七媳妇。


    眼下大房自己都没有脱困,哪有多余的水救济三房四房,既然帮不了人家,又怎么能腆着脸去询问人家为何有源源不断的水和食物?


    霍安疆如此想,大房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偏就这一根筋的二儿子无脑问了出来。


    “成成成,我不问了还不行。”三房四房可以活着到流放地他也高兴啊,他又不是嫉妒要抢他们水,是真的出于好奇才问的。


    从霍安疆和冯氏对霍坚的态度来看,尹微月猜测其实大房很多人都看出三房四房有猫腻,只不过他们集体选择了不去多管闲事。


    这样正好,只要张语琳的空间不暴露,就会一直跟着霍家进入流放地,她手里有水有粮,那么自己就能想法设法与她做交易,那么整个霍家就不会山穷水尽。


    这也是尹微月前期选择跟张语琳交好,努力帮她多挣钱屯物资的原因,唉,谁知却让书中的天道给破坏,抹去了那段记忆。


    虽然张语琳现在对霍钧恨之入骨,但总还有希望的。


    一旁,张彩燕偷摸碰了碰尹微月胳膊,小声询问:“小月,不会真有鬼吧?”


    她原先也是无神论者,可自从死后穿越就开始敬畏鬼神了。


    尹微月“噗嗤”一笑,然后悄悄说了张语琳从现代胎穿,死后又重生获得空间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了张彩燕。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霍钧捕捉到,他手中原本的动作一滞,目光直直看向两人交头接耳有说有笑的模样,可也只须臾,便若无其事低下头。


    紧接着,男人抬手狠狠捶向憋闷的胸膛,那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再次若无其事将鲜血吞回肚子里,抬手擦擦嘴角,无妨,吐血而已,与尹微月无关,与她爱谁更无关,不过是《逆功决》的后遗症罢了,反正他又不疼。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烈日如火,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流放队伍依旧没找到一滴水,不少喝光水的流放犯倒在路上就没再爬起来。


    然而却没有官兵来给他们送水续命,显然在常虎的授意下,除了霍家人外,至于其他流放犯的死活并不关心。


    不光流放犯,就连押解官的水也不多了,除了上面当官的,底层的小兵们也只能每顿饭分一碗水。


    倒是齐不提和于介偶尔接到霍家大房的救济,时不时能喝一顿饱的。


    自从在五竹镇于介帮了大房一回后,就与他们的关系亲近起来,与张语琳的关系反而疏远了不少。


    因为张语琳觉得,后面的路没有需要于介的地方,自然就不会过多去维系关系,以免做多错多,暴露她有空间的秘密。


    然而最惨的莫过于程预亭,这个被四皇子手下早早安排进来的奸细。


    于介、齐不提从五竹镇后就开始疏远他,而常虎自带了两个军医,在摸清了他那滥竽充数的医术后就更不待见他了。


    押解官兵们也都是势利眼,见程预亭没人罩着就开始克扣他的口粮,尤其在进入夏天后,别的押解小兵每日还能分三碗水,而他两三天才能求来一碗水。


    这待遇还不如霍安民呢,霍安民就因为姓霍,每天都能得到一碗水和一个黑窝头。


    终于,程预亭在挣扎苟活了几个月后,最后还是渴死了。


    常虎知道后只啐了一口“晦气”,然后命人抬出去扔掉,连个坑都没给挖,毕竟现在一路上都是死尸,再多一具很正常。


    然而程预亭临死前却没有后悔,他一点都不后悔在五竹镇时没有跟前一批存活的押解官一起回去。


    他死在外面,四皇子就不会再杀他的家人,他反倒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只不过若程预亭知道真实的四皇子已经死了,控制他的那些党羽也全部被砍头,他还会不会是这个想法呢?


    当于介和齐不提把程预亭的死讯告诉大房众人人时,其他人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而尹微月却只当是迟来的正义。


    这迟了一世的正义,她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意义,毕竟上一世的霍家大房都死绝了。


    然而程预亭渴死只是个开始,陆陆续续每天都有几个甚至几十个流放犯渴死,因为他们一部分人已经彻底没水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或者等死。


    官兵们手里有水,可犯人们不敢、也根本没有力气反抗抢夺。


    不敢抢官兵的,但不代表不敢抢犯人的,就在今夜,十几个男人黑布覆面,手里拿着短刀,悄悄摸进三房四房驻扎地。


    然而,就在一行人准备杀掉看守大木桶的霍开,夺走水源的时候,却被霍开利落反杀。


    原来早在流放犯接连渴死后,宋金池就察觉到危险,走投无路的流放犯不敢抢官兵的水,可架不住会惦记其他流放犯的。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由霍开、霍邱轮流值夜守着大木桶,没想到真碰上了。


    这群人都蒙着面,一开始霍开还以为又是杀手找来了,所以夺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刀,用了十成十的功夫。


    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压根没有战斗力,连呼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霍开一刀一个解决。


    霍开叫醒众人,揭开一行人脸上的黑布,曲义安看后一惊,这些人全都是曲家旁族的堂兄弟们。


    “是他们,是曲义城和曲义宁,我还没去找他们报仇,他们倒先找来了!”曲义安目眦欲裂,眼里的杀意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他朝着张语琳方向“扑通”一声跪下,“救命之恩,永世难报,今日却因为我差点被曲家偷走水,曲某在此谢罪,今夜我便脱离霍家,此后做的任何事都与霍家无关,救命之恩只能来世再报。”


    说完,他毅然决然抓起地上染血的短刀,就要往曲家驻扎地走。


    张语琳心急,她辛辛苦苦救下曲义安是为了将来对付霍钧的,可不能就这样折在曲家人手里。


    这时霍开一个起跳拦住他,“曲兄不必自责,我们大家早已经将你当成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霍家的事,说什么脱离不脱离,你要报仇我陪你一起便是。”


    霍邱、霍羌也忙上前:“不错,要报仇,我们陪你。”


    这些日子的相处,霍家男丁早就将宋金池和曲义安当成了自己人。


    这时在人群之后的宋金池突然开口道:“没错,趁着这事还没闹开,正是杀曲义城、曲义宁的好时机,但杀他们绝对不能大张旗鼓去杀,而是要……”


    众人围上来,宋金池悄悄耳语。


    霍开听完豁然开朗,直呼:“妙计!”


    于是趁着夜色,霍开、霍邱与曲义安也面覆黑布,悄悄潜入曲家驻扎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无声无息将曲义城、曲义宁捂嘴掳了回来。


    曲义安看着眼前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眼珠仿佛能沁出血来。


    “我娘亲是那样的单纯善良,是父亲非要爱她,非要娶她,为什么你们要如此残忍对待我们母子?”


    即使恨,即使怨,一刀结果了他们也就罢了,可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将她娘亲送进最低等的窑子,更是虐待了他十多年。


    曲义城被五花大绑,嘴上的破布已经被取下来,他没有大吵大闹,面对曲义安的质问,整个人平静的有些吓人。


    “你娘亲单纯善良?”他呵呵一笑,“若真单纯善良就不会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无媒与大她四十多岁的男人苟合。”


    曲义安一窒:“娘亲是真心心悦父亲。”


    “若真心心悦,就不会生下你后觊觎曲家主母之位,活活逼死与父亲患难相持的我母亲,更不会觊觎我曲家家产,把你一个青瓜蛋子扶上嫡子的位置接管家业。”


    “凭什么?凭什么偌大的家业要给你?”曲义诚说着又是一笑:“曲家基业是父亲同我母亲共同打下的,也是我和二弟辛辛苦苦扩大规模,废寝忘食守住的,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曲义安深深看向他:“我自小就把你们两个当作亲哥哥,我从没想过与你们争,你要家业,我给你们便是。”


    曲义城不答反问:“那我母亲的性命你能还回来吗?”


    “你这是什、什么意思?”


    曲义城:“所有的一切,你不争也都是你的了,家业我们兄弟俩可以双手奉上,甚至可以辅佐你,继续为你守着曲家,可你娘为何要在父亲写下休书那日,对她说那种残忍的话?她已经被父亲休弃了,已经是一个弃妇,对你们母子没有半点威胁,为什么就不能留她一命?”


    曲义安瞳孔一缩,“不可能,我娘亲是最单纯善良的人,她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害死你母亲,不过是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中伤她罢了!”


    还没等曲义城回答,一旁的曲义宁疯了般扭动身体,只可惜他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曲义城:“就是你眼中那单纯善良的娘,对我母亲说:我既然可以让老爷休了你,就可以再让老爷将你那两个儿子赶出曲家,并从曲家族谱除名。我要让他们落魄而死,死后却进不了祖坟,只能做孤魂野鬼,从此我儿子便是曲家唯一的嫡子。不过你若现在一条白绫吊死,我便放过他们兄弟二人。”


    “哈哈哈……你那单纯善良的娘,就是如此逼死了我的母亲,拿她的爱子之心,拿我和二弟性命,活活逼死了她哈哈哈……”


    曲义城笑得疯狂,而一旁的曲义宁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当年,母亲是为了他们而甘愿走上了死路。


    在得知真相那一刻,他们想一死了之,想解脱自己,可却又怕辜负母亲最后的遗愿,于是便只能强撑活下去,可他们每活一天,都觉得是在践踏自己母亲的血肉。


    就是这种愧疚让曲义城成了活死人,连延绵子嗣都觉得是罪过,所以才失去了性.能力。


    他说:“在我得知母亲被逼死的那一刻,我就同时失去了父亲,我用天下间最痛苦的毒药折磨他。我看着他对着我母亲的牌位忏悔,然后谩骂你娘和你,他向我们兄弟乞讨解药,他赌咒发誓只要解了毒就亲手杀了你娘和你。


    想不到吧,你娘千算万算,以为他最爱你们母子,实际上,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曲义安愣愣摇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后来,我不仅把你单纯善良的娘卖进窑子,我还把你那虚伪薄情的爹关进地牢,他的死是假的,葬礼上的棺材是空的,直到曲家流放,我才结果了他,他和你一样,被我折磨了十多年哈哈哈……”


    “你怨恨我日.日.虐.待你,可这就是你的造化,你爹娘造的孽报应到你身上罢了,你活该替他们赎罪,若你锦衣玉食安享一生,那才叫老天爷不开眼,你活该被我——”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是宋金池拿刀捅进了他的心脏,接着同样又捅进了曲义宁的心脏。


    两人没多久便死透了,至死都不肯闭上双眼。


    气氛陡然凝窒,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宋金池会突兀杀人。


    曲义安跪倒在地,这十多年来,他幻想过无数报仇雪恨的画面,何曾想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真相往往让人痛不欲生。


    宋金池看着手上的鲜血,不由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却还是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


    曲家两兄弟看似十恶不赦,却也只是被逼到绝境、为母报仇的可怜人罢了,他在两人的眼里看到了痛苦、死寂、绝望还有仇恨,他知道这两人若不是因为恨意支撑,早就活不下去了。


    而旁边一心想要报仇雪恨的曲义安,此时却失魂落魄,眼里早不见半分恨意。


    这一刻宋金池便知道,他不可能下手杀掉曲义城和曲义宁,可后者也永远不可能放下仇恨,他们会带着滔天恨意,一有机会便卷土重来,与曲义安不死不休。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想要结束,两方只能存活一方,而曲义安关乎张语琳,关乎三房四房,所以宋金池只能站到曲义安那一方,快刀斩乱麻杀了二人结束仇恨,让三人同时解脱。


    众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宋金池平静洗掉手上的血,再次开口:“我们按照原计划进行,一定要在官兵发现前准备好一切,否则今夜定不能善了。”


    曲义安还跪在不远处呕吐,吐得肝肠寸断,泪流满面,倒是霍邱是所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立刻上前将曲义城和曲义宁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给他们脸戴上黑布。


    做好这一切后,他们大声呼喊:“来人,救命,杀人抢水了!”


    声音一遍一遍此起彼伏,所有流放犯被惊醒,霍家大房众人连忙赶过来,官兵也被惊动,一下来了两个校尉,李启森和张志。


    官兵上前挨个掀开尸体脸上的黑布。


    这时宋金池上前,规规矩矩向李、张二人讲述事情经过,将曲家家主带着一众族人潜入三房四房驻地,杀人偷水的经过编得绘声绘色。


    他完美将两房形容成无辜被害、然后奋起反抗的受害一方,直接站到了道德和正义的制高点,让李启森和张志抓不到任何故意杀人的证据和把柄。


    张志踢了踢曲义城:“没想到曲家还藏了这么多兵器,真是胆大包天。”


    宋金池上前作揖:“两位大人,如今干旱缺水,他们也是渴极了才会出此下策,如今已被诛杀,我们便也不计较了。”


    张志冷哼一声:“轮得着你们说不计较就计较?走,立刻去禀告常大人。”


    官兵纷纷撤离,李启森却在离开前意有所指说道:“不愧是霍家人,慌乱之间刀也能扎得如此准确。”


    三房四房众人心中一紧,然而一切与宋金池推断的一样,常虎并未为难霍家,同样也没有处罚曲家其他人。


    只是在天刚放亮时,命人将那十几具尸体扔出营地,然后对其他流放犯的行李来了场大检查,凡是查出刀具者一律没收,并罚二十皮鞭。


    一场杀人抢水事件就这样过去,霍家大房看三房四房没有被牵扯,安慰几句也回去了。


    直觉告诉尹微月,昨夜肯定有她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但只要不影响她和大房,再大的秘密对她来说也不值一提,于是没有再深究。


    宋金池一天都没吃饭食,除了赶路,闲下来后就愣愣盯着自己的双手,曲义安也一天没吃,昨夜他吐了一整晚,此刻眸子里还全是迷茫。


    张语琳叹口气,曲义安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娘亲从被害者变成加害者,但曲家的是是非非又怎能靠三言两语评判出对错呢?


    看起来所有人都迫不得已,但仔细一想,他们各自又都有无法磨灭的错处,好像无辜的只有曲义安,他一出生便被兄长赋予罪大恶极,幼时丧父丧母又被虐待。


    当然最无辜的当属宋金池,为了解决这件事,他毅然决然拿刀沾染了曲家因果,此刻心里愧疚不已。


    又过了一日,两人依旧魂不守舍,于是这天半夜,张语琳悄悄将两人叫醒,带着他们来到大木桶前。


    宋金池和曲义安满脸疑惑看向她。


    “既然你们两个如此愧疚,不如做点补偿吧,死人已矣,除非大罗神仙下凡,否则不可能起死回生,帮不了死的人,那咱们就帮帮活人吧。”


    她指的是曲义城和曲义宁留下的妻儿家眷。


    两人面色犹豫:“现在水如此珍贵,若送去曲家,霍家人怎么办?”


    张语琳耸耸肩:“怕什么,反正有霍安家在,你们没听彭姨老太太说么,霍家老太爷可最疼爱这个幺儿,一路上都从地府运水过来,是绝对舍不得他被渴死的。”


    宋金池听完这句无稽之谈勉强笑了笑,他跳上驴板车将大桶盖子掀开,然而刚掀开一半,手一抖又“砰”一声盖上。


    “这水……这水……”


    曲义安面色一紧,也猛地跳上车:“这水怎么了?”


    然而他也刚掀开一半盖子就手滑了。


    天呢,他竟然看到好多水,清澈干净,满满一大木桶!


    宋金池和曲义安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水没有消失,这是真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张语琳也佯装惊讶:“我的老天,果然霍家老太爷显灵了。”


    其实她早就利用三米内能放出空间物品这一能力,悄悄神不知鬼不觉将大木桶灌满水。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张语琳打破诡异的沉寂:“如何?你们是去送还是不去送?”


    最后宋金池和曲义安郑重点头,然后去拿小木桶准备装水提过去,但下一刻被女人拦住。


    “这么多水,一桶桶往外拎,一天一夜也送不完,这不凭白让旁人眼馋么?不如直接将驴车拉过去,和曲家那辆换一换。”


    “啊?”


    “啊什么啊,十几条人命呢,还能不值一桶水?再说咱们有霍家老太爷呢。”


    张语琳语出戏谑。


    于是,暗夜中,三人牵着驴子往曲家驻地那边走去,其实霍开几个男丁在听到动静时都醒了,只不过他们看着宋金池和曲义安两天来一直萎靡不振,所以便没有出手干预。


    至于送出去的水,心疼归心疼,但天无绝人之路,尤其路上莫名其妙吃不完的食物和水,让他们更多了一分底气。


    曲义安一来就将曲家现在的管事人叫了起来,是曲老太爷的胞弟,排行第八,名为曲际中,也就是曲义安的八叔。


    宋金池:“这一整车的水是曲义城和曲义宁两兄弟用命换回来的,若敢亏待他们的妻儿,我定来取你性.命。”


    “不敢不敢!”曲际中拼命摇头,他已经被这两天的阵仗吓破了胆:“诸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家眷,绝对不克扣他们的饭食和水。”


    将曲家男丁们挨个恐吓训斥一番后,三人才将曲家的驴车拉回来,他们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曲义城和曲义宁的妻儿能不能活到流放地,就看天意了。


    张语琳开口安慰:“你俩不要再难受了,眼下来说,只有曲义城和曲义宁死,对我们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至于其他人,我们顾不了。”


    曲义安点点头:“没错,我们三兄弟之间注定要死一方,仇恨才能消弭,宋兄,感谢你选择让我活下来。”


    今夜做的这一切也让宋金池释然,他淡淡一笑:“既然你们兄弟间的仇怨已了,至于我和他们二人的,便等着以后有人找我来消吧,但在此之前,我会忘掉,不再折磨自己。”


    三人对视一笑,这一刻,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不是单纯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而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驴车拉回来后,宋金池立刻去看那大木桶,原本空空如也的木桶,此刻桶底竟然被清水漫过,又够他们两房喝十多天的。


    两个男人傻愣愣站着:“这也太神奇了,难不成真是霍家老太爷显灵?”


    除此之外,两人想不到任何理由解释眼前凭空出现的水,而一旁的张语琳也只好跟着一起念叨阿弥陀佛,演得比真的还真。


    ……


    “河!前面有河!”这日快近晌午,前头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顿时整个流放队伍活了起来,人们没命似的一股脑往前冲。


    由于过于拥挤,好多人被绊倒后没等起来,就又被后面的人踩趴下,之后就再没有起来。


    不管官兵还是流放犯,他们疯了一般踉跄冲下官道,扑向底下的大河。


    大房的驴子受了惊,原地跳了好几下,老太太都被这动静惊着了,掀开车篷询问,“如此乱糟糟的,可是队伍遇到了暴民?”


    不光老太太,坐在小木车里的女眷都掀开车篷查看情况。


    虽然此时正值炎热的酷暑,可是晌午前后日头太毒,所以女眷们宁愿闷一点拉下车篷,也不愿意被太阳炙烤。


    见状,霍安疆他们几个男丁快速上前护住小木车,以防后面的人冲上来伤了女眷们。


    霍远:“不是暴民,祖母别担心,前头传来说遇到了大河,大家都跑去抢水喝了。”


    这时周褚嵘立刻道:“切勿急着去抢水,咱们将驴子赶到路边看看情况,让后面的人先去抢吧。”


    大家照做。


    霍远站到驴子背上,踮起脚向前方远眺。


    只见一队队人争先恐后往下冲,可河边连枯死的杂草都没有,只有干裂的土地,按理说若前面真的有河,周围应该有野草才对。


    “确实不太对劲。”他跳下驴子道:“咱们听周元帅的,等人都冲过去,再过去看看情况。”


    如果前面真的有条河,早去晚去都会取到水,不急于一时。


    大房停下后,后面三房四房的驴车也紧跟着停下,他们也都是这个想法,一大家子停靠在路边,给后面的人让道儿。


    队伍不知道乱了多久,乌泱泱的都冲下官道,飞扬的尘土好容易落定,霍家大房这才打头拉着驴子往前走。


    到了跟前,看到常虎领着自己两千多号官兵守在管道上,至于其他半道汇合的押解官和流放犯都冲下河床。


    霍家众人赶忙行礼,常虎也没有刁难,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进了一旁的马车上。


    而大家也是现在才看清楚,官道下面所谓的大河不过是一道没有水的河床罢了。


    那河床并未完全干透,中间一道窄窄的洼陷处,竟还淤着青灰色的湿泥,边缘处被日头舔得半干,龟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此时下面乌压压全是人。


    饥渴让他们不顾一切跪倒在地,伸手去抠那淤泥,指尖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干硬,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湿泞。


    那湿气仿佛带着勾魂的力道,直往人干燥的鼻孔里钻,让他们坚信只要挖开泥泞,就一定会出水。


    “挖,使劲儿挖,一定能挖出水来!”一个押解官大声命令,这下流放犯们更起劲了,他们用手、用破碗、用一切能用的工具挖掘着那些淤泥。


    然而尹微月看着河床,眉头皱得越紧,这条河床哪像是能挖出水来的模样?


    凭白浪费时间和体力,常虎为何不阻止?


    可是随即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常虎给那些断水的人唯一一次机会,若真的有水,他们就能再撑一阵子,若挖不出水,那就只能去死。


    然而变故发生得没有一点预兆。


    就在众人埋头挖泥之际,河床另一端突然扬起一震黄土,起初有人以为是起风了,直到大片的人群袭来,并伴随着震天的喊叫声,才有人惊觉不妙。


    “是流民,大批的流民!”站在官道领兵守卫的李启森和张志,突然脸色大变,“保护大人,准备战斗!”


    常虎一听,立刻冲出马车,看到河床另一边冲过来的大批流民。


    “该死!”他就不该心软停下来让这些人挖水,这下好了,真的遇上暴民了。


    大房一听到“流民”二字,就快速做出应对。


    “快,女眷们立刻回到小木车上,把车篷放下来。”霍安疆一看这阵势心道不好。


    大房的女眷立刻上车,她们知道自己没有武力值,这个时候不添乱就是帮忙。


    而张彩燕眼疾手快,先尹微月一步,一把抓住霍钧,想将他拽进小木车里,她可没忘了,这男人是小月的死穴。


    可谁知,看起来羸弱的男人她竟然没拽动。


    张彩燕再次用力,霍钧依然纹丝不动。


    她眼神惊讶慢慢下移:这小子下盘够稳的。


    霍钧冷冷瞪向她。


    后者感受到男人的敌意,无奈苦笑,这厮还真把她当情敌了?啧啧,男人这该死的胜负欲。


    这时尹微月也跑过来拉霍钧,她直接抓起男人的手,牵着他向小木车跑去,这次霍钧没有拒绝,他视线缓缓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眸子里的坚冰融化,连那被魅兰花瓣麻痹的心脏,也登时窜出雀跃。


    “你和东子好好待在车里,不许下车,千万保护好自己。”说完她便松开他的手。


    霍钧缓缓收拢空落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微微发烫,像是握住了短暂却灼热的幸福。他更加用力握紧手指,仿佛这样就能让那触感停留得再久一些。


    “听到没有,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走神!”看男人不回应,尹微月又大声问了一遍。


    “嗯,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我自己,你别担心。”


    得了霍钧的保证,尹微月才放心去找张彩燕:“大姐,这次流民不少,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只顾着救人。”


    “把心好好放肚子里,咱们这辈子要一起活到老。”张彩燕回她一抹安心的笑容,接着把剑递给她:“你用我的剑。”


    尹微月看着大姐毫不犹豫将她保命的武器交给自己,说不感动是假的,大姐总是这样,一如既往把最好的给她。


    但她可不能要,立刻将剑还回去:“我使不惯这个,在我手里它事倍功半。”


    如此张彩燕只得作罢,“那你跟着我,人这么多咱俩一定别被冲散。”


    这时,霍远快速去小木车底部的干柴里挑挑拣拣,拣出几根直溜的粗木棍,作势递给大家。


    “形势危急,如今只能用这个当武器。”


    尹微月接过并不嫌弃:“有总比没有强。”


    同一时间,霍家三房四房,无比庆幸刚才没有冲动跟着下河。


    常虎这时候也匆忙应对。


    “传我命令,所有人上岸,即刻开拔!”他只得断尾求生,跑进河床里的犯人能逃出来最好,逃不出来也没有办法,这都是命。


    好在霍家人没有下河,还能把他们押解去流放地,总算对四皇子有个交代。


    常虎命令一出,原本就一片混乱的河床,就更加混乱了,原本挖泥的犯人们只得起身掉头往回跑。


    还没等对面的流民过来,河床里先一片混沌,到处都是踉跄、扑跌、绝望拉扯的身影,里面的所有人都成了瘸腿的困兽。


    就这样,很多犯人被自己人踩进淤泥里憋死。


    而岸上的队伍,眼见就要开拔,谁知侧面的山上竟然又冲下一队队流民。


    不,这些跟河床里的那些流民不一样,他们虽然不胖,但并不是面黄肌瘦,而且他们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武器。


    有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把弓弩,这绝对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装备。


    当尹微月从这群人里看到不少穿着衙门差服的人时,心下顿时清明,这是附近城镇的衙差们领着流民造反了,这一群人才是真正的暴民。


    第一波冲击来得又快又猛。


    “看,他们有大水桶,冲啊,杀光这些人,把水抢过来!”带头的一个暴民对着手底下的人大喊。


    那人一吆喝,暴民冲得更快了,很快就从山坡冲到了官道上,企图将流放队伍包围。


    他们不止为了水,也为了杀戮。


    这群人已经杀.人成.瘾,仿佛只有杀人,才能疏解他们心中的郁气,才能抚平他们被压迫、被奴役、忍饥挨饿的过去。


    可常虎也不是吃素的,他手底下的人都是从真刀真枪的战场上退下来的,虽慌但不乱,此时不能逃,一逃就把后背留给敌人,那样只有挨打的份。


    李启森和张志分别领着一队人马:“这群暴民毫无人性,给我杀回去!”


    霍家大房留下霍安疆和霍远守护小木车里的女眷和孩子,剩下的人跟着官兵一起杀敌。


    因为他们清楚,今日只有杀退这些暴民,大家才有可能逃出生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语琳没想到,纵使与前世的时间线错开,流放队伍还是没有躲过暴民袭击,只不过这伙人应该不是前世那伙,因为目测他们只有四五百人,前世可是好几千呢。


    她正想着躲到小木车底下,然后利用视线盲区进入空间,等战斗结束再出来,然而计划还没实行就被破坏。


    曲义安和宋金池,他们两人就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护住张语琳,尤其曲义安,他把张语琳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虽然他跟着霍开学武只学了点皮毛,可是这段期间身体已经康复,而且每顿都吃得很饱,又在天生神力的加持下,武力值一点都不低。


    眼见一个拿刀的暴民朝他们三人冲来,曲义安轻松就掰断了那人的胳膊,然后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人举起扔出去。


    正好砸中对面又要冲上来的两个暴民,砸得他们当场口吐鲜血倒地,死没死不知道,但是三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张语琳和宋金池满眼不可置信,就连一旁的霍开等人也被这武力值惊住了,天生神力果然厉害,不费出灰之力就轻松杀掉三个大男人。


    经过这一遭,三房四房再也没有人说曲义安是吃白饭的了。


    双方打得很激烈。


    这群兵士不愧上过战场,常虎都没出马,暴民已经成败退之势,可喝水的信念支撑着他们继续打下去。


    而这时候河床上的流放犯也陆陆续续上岸,身后的流民也追了上来,犯人们没有坐以待毙,纷纷捡起石头、木棍与身后的流民厮杀。


    尹微月一看,就知道河滩上这群流民和山上下来的这群暴民不是一伙的,因为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老有小。


    这样一群人之所以也会参与到这场战斗中来,无非是走到了绝路,为了两样东西,水和食物。


    “快看,好多大水桶,他们真的有水,老天爷,我们终于有救了!”流民没有武器,最多不过手上拿着锄头、镰刀,和山上下来的那四百人不同,他们不为杀人,只为抢东西。


    面对这些走投无路的庄稼人,尹微月和张彩燕下不去手,毕竟她们俩都是从现代穿越而来,杀人底线要比土著高得多。


    可不管为了什么,水就那么多,若被他们抢去,那么流放队伍就没得喝,所以下不去手此刻也必须下手。


    因为一次心软,很可能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又打倒一个流民后,尹微月抬头看向周围,这时候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落入了她的眼帘。


    那人破衣烂衫,瘦骨嶙峋,脸色蜡黄,但眉眼有些相熟,她惊讶大喊一声,“宋六哥!”


    场面太过混乱,宋六并没有听到尹微月喊他,他被后面蜂拥而来的流民裹挟着往前走,可他却拼命往后退,嘴里好像还喊着什么。


    流民太多,此时这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分不清敌我,也可以说只要是挡了他们抢水的人,都是敌人。


    如此,宋六往后跑的行为就格外扎眼。


    旁边一个汉子挥起镰刀就向他砍去,然而人太密集,举起的镰刀还没来得及砍到宋六身上,就被猛地一挤。


    那汉子失了重心,刀锋偏了方向,狠狠扎进旁边人的肩胛骨,惨叫声像冷水滴入沸油,登时炸开一片混乱。


    被误伤的那人红了眼,揪住那汉子与他厮打起来,这一番折腾,免不了又误伤到其他人。


    于是你打我,我打你,还没等碰到流放官兵,他们就自己先打了起来。


    宋六想趁这机会往回跑,奈何后背又撞上人墙,就在这时,一把锄头冷不丁从人缝里钻出来,朝着他的天灵盖抡去。


    “宋六哥,小心!”


    尹微月一脚踢开身旁的人,将手里的木棍朝那锄头扔过去,在千钧一发间救下宋六。


    紧接着尹微月快速朝那边人群冲过去,不敢恋战,拽住宋六的后领往官兵那边扯。


    宋六捂着胸口大喘气,好险,差一点他就开瓢了。


    “你是……”男人这回终于看清了尹微月的脸,“霍家七少夫人!”


    “是我,宋六哥,咱们先突出去再说。”


    “小月!”这时张彩燕挥着剑一路杀过来,剑到之处鲜血横流,旁边的流民吓得纷纷后退,就这样杀出一条血路来。


    “小月,快,这边!”


    “大姐!”尹微月听见声音,拉着宋六边打边退向张彩燕那边。


    霍坚看尹微月一头冲进了流民队伍,不放心也赶过来支援,三个人互相打配合,总算将宋六救了出来。


    霍坚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陌生男人,问道:“七弟妹他是?”


    “二哥,这是宋六哥,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当初去大牢里给你们送饭、送药的就是他的父亲宋老爹。”


    “原来是恩公!”霍坚立刻朝他一拜,然而大礼才行了一半,就被对面刺过来的长矛打断,大家只得先对付敌人。


    现在这场面着实不适合叙旧。


    等解决掉身边的危险,宋六立刻双腿跪下磕头,泪流满面。


    “七少夫人,霍将军,求求你们救救我的一家老小,他们还被困在流民队伍里。”


    “恩公快快请起!”霍坚一把将人捞起来。


    尹微月赶忙抬头往流民中看,乌压压全是人头,她只见过宋六和宋幺,根本不认识旁人。


    张彩燕看着暴动的人群,眼里充满担忧,这个时候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小月,要救吗?”


    尹微月知道现在不能多管闲事,可宋家人不仅救了霍家人,也救了她,若不是宋六和宋幺,她根本不可能在流放前夕准备的那么充分。


    尹微月的沉默张彩燕看懂了。


    “咱们先去杀几个有刀剑的暴民,带着武器冲进去救人的话胜算会大很多。”


    “大姐,谢谢你。”尹微月眼角含泪,谢谢你总能看透我的想法,谢谢你明知危险,也仍愿意陪我冒险。


    “张兄,你的大恩我霍坚铭记在心!”这时霍坚也双手抱拳,真心感谢张彩燕拔刀相助。


    于是三人将宋六护在中间,专门找山上冲下的暴民来杀,没一会儿武器到手,三人又冲向河床那边的流民。


    一直守在小木车旁保护女眷的霍安疆和霍远,看到他们三人往流民中心冲,担心地大喊:“快回来,切莫杀红了眼!”


    霍坚回头,高喊一声:“父亲,我们去救宋老爹!”


    救宋老爹?


    霍安疆这才记起来:“当时去暗牢给咱们送饭的就叫宋老爹。”


    霍远看着远处担心起来:“父亲,那边人太多,恐怕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啊。”


    “老大,你赶紧去帮忙,务必将宋老爹救回来,他可是咱们的大恩人,若没有他的帮忙,咱们早就死在牢里了。”


    “可是您这边……”


    “无妨,不过一群散兵游勇,我挡得住。”


    “那好,我这就去,父亲放心,我们一定将宋老爹救回来。”说完霍远提着抢来的大刀朝前方跑去。


    由于那群暴民的目标是水桶,所以官兵和流放犯们的驴车是他们主要的攻击对象。而大房早就将三个空水桶扔了,三头驴车后面坠着十二辆简陋的小木车,所以不太起眼。


    然而,当那些暴民抢夺到流放犯驴车上的水桶才发现,水桶很多都是空的,就算没空,也没有多少水了。


    还有,官兵那边太难打,领头的暴民发动了好几轮攻击,都无法靠近官兵的蓄水桶。


    渐渐的,霍家一排小木车引起了暴民的注意。


    “兄弟们快看,那边三辆驴车后面拉了一连串的小木车,盖得那么严实,里面一定藏着水,冲过去,将水全部抢过来!”


    暴民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霍家大房立刻成为众矢之的,霍安疆虽然武功和经验都很高,但耐不住对方人数多。


    而且他年纪大了,体力总归不如年轻人。


    但元帅就是元帅,老了的元帅依旧能扛,他一个人硬生生挡下对面几十人,愣是没让他们越雷池一步。


    突然,一支弩箭射过来,霍安疆用刀险险打掉,第一时间朝着小木车内大声吼道:“快,大家都躺下,全部躺下,暴民射箭了!”


    小木车里的女眷虽然害怕,但是行动上半点没耽搁,全部躺下,尤其贺氏、苏氏和姜氏,把孩子们紧紧搂在身子底下。


    只可惜所有棉被都拿去盖冰鉴了,否则若是将棉被蒙在身上,此时又多一重保护。


    就在女眷们全部躺下的那一瞬间,弩箭一支支射向小木车,而霍安疆那头也越打越吃力,“噗!”一支利箭射进他的肩膀。


    “快,那老头受伤了,兄弟们坚持住,冲上去杀了他!”一个个暴民看霍安疆受伤,像打了鸡血般往上冲。


    小木车里的女眷听得心惊胆颤,尤其霍钧,他清楚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车里了,等暴民杀了父亲,那么对付车上的女眷们,就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届时他被杀,一样会连累尹微月。


    所以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要救大家,就一定要先杀了弓弩手。


    霍钧掏出自制匕首,快速将车篷割开一个碗口大的洞,然后小心翼翼往外观察,没多久,他终于找到了弓弩的位置。


    是两个人,都在霍安疆的前方,不过躲在官道后方的沟壑里,极不容易发现。


    霍钧思索一会儿,心中立刻有了成算。


    “东子,我下去后你快速将车篷关好,然后躺下不许出来。”他嘱咐完霍东就要掀开车篷滚下车。


    “七哥!”霍东赶忙拉住他,“七嫂说让你待在小木车里,哪都不许去。”


    尹微月的话,这小子一向牢记在心里。


    “有了七嫂,七哥就成了摆设是吗?”霍钧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再继续待在车里大家都得死,听话,我一下车你就拉车篷,然后躺下藏好。”


    说完便一个利落闪身滚下车,他没有直接往沟壑那边跑,那样目的性太强,容易被狙杀。


    他反其道选择往暴民最薄弱的右边厮杀,再迂回到沟壑后面,趁机将两人击杀。


    这计划很好,可霍钧明白,执行起来很困难,因为他就一个人,而且武功还差。


    《逆功决》他才练到第二式,而前四式主要是讲如何强健体魄和提高身体的灵活度,并没有太高深的武术招式。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虽然身体素质非常好了,但连霍羌都打不过,顶多比兵卒强些。


    所以霍钧必须要保护好自己,有了魅兰花隐去痛觉,可以受点轻伤,但绝对不能受重伤,否则他不治身亡,尹微月也必死无疑。


    将计划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霍钧一手握一把自制匕首,就朝右边跑去。


    他按照《逆功决》里的走位招式,将身体灵敏度提到最高峰,不与暴民过多纠缠,有机会就捅他们一匕首,没机会就遁逃。


    就这样,霍钧成功从右方绕道了对面的沟壑处,直直站在弓弩手的正后方,要是此刻他也有一把弓箭,顷刻就能要了两人的性命。


    可惜他没有。


    两个弓弩手离得比较远,杀了其中一个,必定惊动另一个,那么剩下的那一个,他只能硬拼。


    霍钧没有再多耽搁时间,他握紧匕首,冲到一个弓弩手身后,勒紧他的头,一刀割喉。


    他动作行云流水,对方直接毙命,连呻吟都没能说出来,但即使这样,还是惊动了另一个弓弩手。


    他立刻调转弩箭,朝霍钧射过来。


    第一箭躲过去,第二箭躲过去,第三箭躲过去,然而没等对方射出第四箭,霍钧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对方惊慌失措,刚要反抗,霍钧就用匕首从他的喉结处捅了进去,鲜血飞溅出来,喷了他一脸。


    本以为自己多少会受点伤,没想到过程出奇得顺利,然而霍钧没有时间感叹自己的功夫其实比兵卒要强,因为霍安疆还等着他去救。


    当杀回小木车周围时,发现尹微月他们已经将宋家人都救了回来,现在正在合力击杀暴民。


    没了弓弩的威胁,这群暴民根本不是问题,不过就是仗着人多罢了,霍钧立刻也投入了战斗,他下意识走到尹微月身边。


    尹微月看他一脸血吓了一跳,但自己没感觉到痛,所以知道他没受伤。


    “不是让你待在小木车里吗?你出来作甚?”她并不知道刚才霍钧一人杀掉了两个弓弩手。


    “我——”男人刚要解释,又有暴民提着大刀朝他们劈过来,两人只好专心杀人。


    就在这时,一个暴民手拿长枪,一个暴民挥着长剑,两人同时朝霍钧袭来。


    霍钧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两把凶器对准的都是他的心脏,他攻击长枪,必然被一剑穿心,然而攻击长剑,又会被长枪捅破心脏。


    心脏受伤,必死无疑。


    他死,那么尹微月也会死。


    若是他选择闪身躲开长剑与长枪,那么就会暴露出他身后的尹微月,将她也拉入危险之中。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不能挡,要躲。


    第一,他不管硬刚哪个暴民,都会被另一个人刺穿心脏,他必死无疑。第二,尹微月武功在她之上,他躲不开,她则一定能躲开。第三,就算尹微月躲不开,照这个角度也只会刺到她的胳膊,不会致命。


    没错,胳膊受伤好过送命。


    “有危险,小心!”霍钧出声提醒尹微月,然后在两个兵器朝他捅来的前一刻,立刻蹲下身,同时向前踢出双腿,将离他最近那个拿剑的暴民踢倒,在那人倒地的瞬间,反身用匕首刺进他的咽喉。


    这个动作,既杀了持剑的暴民,又完美地避开被长枪捅穿心脏,霍钧成功脱险。


    但是由于他蹲下身去躲避,也成功将原本在他庇护范围内的尹微月,彻底暴露在了寒刃之下。


    而尹微月那边,在听到霍钧的喊声时立刻回头,就看到这男人为了自保蹲下身,紧接着一把长枪直直刺向她。


    尹微月难以置信地惊愕几秒,随后心里生出一股失望与愤怒,生死存亡间,这男人不爱她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将死地留给她。


    作者有话说:


    ①处摘用《金刚经》


    第129章 到达流放地 只能进,不


    看来霍钧上次为她挡剑差点死掉, 所以后悔了,这次干脆利落地抽身而去。


    但尹微月的愤怒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罢了,霍钧又不是她的谁, 没有义务一次次救她, 况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危险躲开很正常。


    安慰好自己,尹微月淡淡瞥了霍钧一眼,刚要躲开, 就被一道力气推了出去。


    “小月小心!”是张彩燕。


    她看到长□□向尹微月时吓坏了,于是猛地上前, 一手推开她, 另一只手重重砸向那长枪。


    下一刻, 长枪头被张彩燕徒手砸断, 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只不过枪头断裂处的木头刺进了她的手腕,顿时鲜血直流。


    “表哥!”尹微月惊呼出声, 没想到大姐会突然冲过来救她, 于是利落挥剑砍掉那人胳膊,将张彩燕揽进怀里, “你流血了,好多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霍钧脱险后回头, 就看到尹微月将张彩燕搂在怀里, 当看到对方眼里的冷漠时,他就知道她误会了。


    此刻,尹微月认定了他是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将她置于危险之中的懦夫, 为了自己活命,不惜将她推向危险。


    而张彩却不顾生死救了她。


    “阿尹……”霍钧心下一慌,对她的称呼不自觉吐出口,他不要她误会自己,这感觉比死还难受。


    “刚才那两个暴民拿武器同时对准我的心脏,我若不躲必死无疑,我以为你能躲开,所以才会蹲下身。”霍钧立刻张口想释。


    “这很好,我早就说过让你保护好自己。”她声音异常平静,面上没有一丝愠怒,直接扶着张彩燕往小木车走去,“你让一下,我要去给表哥包扎伤口。”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霍钧的心脏,他知道她还是在误会他。


    他宁愿死,也绝对不愿意尹微月受伤,可是他死,她也要死,当时的情形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霍钧搞不清楚,明明尹微月清清楚楚知道痛觉感应的危害,他自救的同时也是在救她。


    所以,她为什么要跟他生气?


    再说,张彩燕虽流血了,但手腕的伤并不重,她又何须那么紧张,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将男人笼罩,然而现在危险仍然没有过去,他不得不再次投入到战斗当中。


    意料之中的,这一次打斗并没有持续太久,接二连三死人的恐惧震慑住了流民。


    山上冲下来的暴民有四百多人,虽然手里都有武器,依旧节节败退。而河堤那边冲上来的流民退得更厉害,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全都是渴了饿了好多天的平民百姓,哪里能是两千多名官兵的对手。


    没多久,两方就被打散,他们的目标不在执着于抢水,而是开始抢地上的尸体。


    这一幕让整个流放队伍看得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抢尸体?因为人刚死,身体还没有僵硬,割开血管便能放出血来,只要有血,流民们就能解渴。


    除了血,那肉就更是好东西了,他们已经饿到吃土,现成的肉满地都是,谁还管什么肉呢,吃到肚子里最重要。


    果然,灾民都不能算人,只是想填饱肚子的野兽。


    趁着流民纷纷放弃厮杀转而去抢夺尸体时,常虎立刻下令开拔,赶紧离开这个血腥之地,就这样,流放队伍很快甩开了这批流民,他们继续南下。


    这一次常虎没有喊停,路遇城镇、村庄,甚至连城隍庙都不敢停留,足足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一座荒山脚下,才停下修整。


    经过这一场混战,有不少人掉了队,常虎第一时间派人登记死亡造册,没跟上队伍的通通当做已经死了。


    这一次有一百七十六人丧生,整个队伍都很低迷。


    然而大房这边却难掩激动,因为他们没想到竟然还能再遇到救命恩人,有生之年还能救下他们一家子来报恩。


    宋老爹的老伴儿严氏和他八个儿子儿媳妇外加一个小孙子,瘦的不成样子,可以说是皮包骨头,连最小的孙子狗蛋都闭尿好几天了,他们除了全全乎乎能喘气外,乍一看以为干尸成精了。


    宋老爹、宋大和宋五在流民混战中受了不轻的伤,严氏、宋二媳妇和宋幺媳妇染了恶疾,他们若不是赶巧碰到霍家大房,全家肯定活不下来。


    因为宋家人饿得太过厉害,大房他们也只敢喂点白开水,再将点心手搓成渣渣,和着水灌下去。


    常虎一下令就地驻扎,霍婉瑛就拿着银针挨个给宋家人把脉看病,严氏和两个媳妇最后确定感染了痢疾。


    这可把周围的人吓坏了。


    霍婉瑛立刻让三人将衣服全部烧掉,本来必须要全身清洗,眼下缺水只能熬草药洗脸洗手。


    她给三人下了针,又对症下药,这才控制住病情。


    至于宋家男人们的伤,除了宋大骨头裂了,其他只是皮肉伤,倒不难治,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好在有三头驴子拉着小木车,赶路不成问题。


    很快,流放队伍里就燃起了炊烟,霍家大房一边熬药一边熬粟米粥。


    突然多了十九个人,吃食还好说,大房存了不少,只是水就剩四个冰鉴里的了,还要每日给官兵两瓢水,若短时间遇不到水源,或者到不了流放地,他们也要断水了。


    夜里火堆旁,大房众人围着身体状况最好的宋六,尹微月问道:“宋六哥,你们不是回家乡了吗?怎么会跟流民一起到这儿?”


    宋六摇摇头:“唉,别提了,这世道简直不让人活。”


    “我们祖籍兆州文成郡祁县,那年我爹拜别霍元帅和两位将军后,说好了举家搬迁,路上我们准备的非常齐全,一路上也算太平,谁知就快到祁县的时候撞上灾民。


    这才知道兆州已经三年没下雨,整座州府一年颗粒无收,百姓都纷纷往外逃荒,我们打听以后心中大骇,当即决定原路返回。谁知刚出了兆州府,便在官道上碰到了朝廷的官兵来捉拿我们。”


    “官兵一路南下捉拿你们?”霍安疆自责至极,“没想到最终给还是连累了你们。”


    宋六连忙摆手,“不不不,霍元帅可千万别这么说,官兵捉拿我们没错,却不是因为霍家,而是因为我们宋家。”


    这下尹微月更好奇了。


    宋六接着说:“官兵一行十八人,各个拿着画像拦路检查,那时流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对衙门之人非常惧怕。


    我们就这样被他们拦路截了下来,其中一名衙差拿着刑部文书,说皇城宋家意图谋反,诛九族,要拉我们回去砍头。”


    尹微月听到这里,眼眸闪烁不定,看来前段时间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她转头跟霍婉瑛和谢大宝说:“你们快去将周姐姐扶过来,叫她也来听听。”


    周褚嵘心思更加细腻,而且经历了新皇登基,肯定能分析得比他们清楚。


    “嗯嗯,我们这就去。”两人立刻朝周褚嵘的小木车跑去。


    紧接着就看到霍婉瑛、谢大宝两人同时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再用左手握住对方的右手腕,握紧后就呈一个“8”字形。


    然后她们蹲下,周褚嵘便由周母和萧翎羽扶着,分别将她的两只脚跨入用双手臂搭成的圈圈之间。


    然后霍婉瑛和谢大宝慢慢直起身子,就可以轻松抬着周褚嵘走了。


    这个法子还是张彩燕教她们的,说叫做“抬花轿”。


    因为周褚嵘双膝粉碎不能走路,每次解手非常不方便,男人不方便抱她,女人抱起来相当费力,于是张彩燕就将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方法告诉她们。


    如此两个人抬一个人轻松多了。


    周褚嵘被抬过来后,跟宋六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坐下聆听,她知道众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将她抬过来的。


    尹微月继续追问:“皇城的宋家?那不是四皇子的爪牙吗?宋六哥按你所说,刑部下达公文的日期,四皇子已经登基,他为何要杀自己人?”


    她清清楚楚记着,当年宋六说宋老爹之所以能够得到大理寺送牢饭这个差事,完全是因为皇城宋家那一支。


    四皇子手底下谋臣朱峰宠妾的外甥,正是宋家族长的嫡子宋齐飞,因有着这层关系,宋齐飞才得了大理寺狱的典狱长这个职位。


    整个宋家为朱峰马首是瞻,朱峰又是四皇子的谋臣,他们怎么可能反过来造四皇子的反呢?


    宋六猛拍大腿:“就是说啊,四皇子还未登基时,宋家就紧紧抱住他谋臣的大腿,怎么可能造反!就算造反,宋家族人也没有能力,我们宋家祖祖辈辈只出了个宋齐飞,大理寺典狱长就是最大的官,谁知道怎么给定了这么个大罪,那可是诛九族啊!”


    他又道:“所以我们不能这样被带走,带回去就是死,还不如拼上一拼。我们趁那十六个官兵没反应过来之前,菜刀、麻绳、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但凡能用的都用上了。


    不光我们家的男丁,媳妇们也一起,就连我那六十八岁的老娘都上手了,我们知道,只有拼死杀了这十六个人,我们才能活。


    说来也是幸运,我爹故意掏出银子吊着那些官差,他们立马就上当了,满眼全是钱财,压根没想到我们敢反抗。”


    尹微月能够想像出那个画面,这些人奴役百姓惯了,认为他们拖家带口根本不敢反抗,这不很像她前世吗?


    区区几个日.本.兵,就能看守一个镇子。


    还好,最终大家觉醒反抗,明白了只有反抗才能活。


    “杀了官兵后,我们收拾好行装开始了逃亡,可却不敢再往北走,就怕路上再遇到追兵,于是咬咬牙一路南下。开始想着我们食物和水带了不少,假装成灾民往南走先找个偏僻的村子住下来,可谁能料到旱灾会如此严重,一连几个月都找不到水,最后我们水尽粮绝就真的成了灾民,苟延残喘才活到现在。”


    宋六越说眼眶血红,最后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痛哭出声。


    “都过去了。”霍远霍坚拍了拍他的背,深知渴极饿极是何种滋味,在大理寺狱的日子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周褚嵘:“敢问宋六哥,那份公文你亲眼看过吗?真的是刑部所发?”


    “是真的,杀了那些官差后,我们将公文仔细看了,上面说宋家联合朱锋谋反,宋家朱家一律诛九族。”


    尹微月周褚嵘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渐渐清明。


    有了宋六带来的消息,她们更加确定,现在的皇帝果然不是真正的四皇子。


    宋六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郑重跪下磕头。


    “霍家于我们可是大恩,当初要不是我们举家搬迁,留在皇城早就拉到菜市口砍头了。”


    众人一起去扶宋六。


    宋家先救了霍家,冥冥之中霍家又救了宋家,可谓是种善因得善果。


    霍安疆:“不许再行此大礼,以后咱们就一同上路,南面遍地都是灾民,你们不如就跟着我们去流放地如何?”


    宋六眼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能跟霍元帅一起我们求之不得,只是……只是我们现在无水无粮,只会拖累——”


    “欸!”霍安疆直接伸手打断,“没有拖累不拖累,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若到时候我们储存的粮食和水也没有了,大不了咱们一起死,这样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尹微月感动地擦擦眼泪,世上还是有真情在的。


    就像她一样,若穿书后只是奉行利己主义,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同伴,那么这一路险象环生,她还真不一定能活到最后。


    最重要的是,让她与大姐重逢。


    尹微月想到此处,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伤,“还痛吗?”


    张彩燕像摸孩子般摸了下她的头顶,“四妹妹医术果然厉害,早就不疼了。”


    霍钧在一旁,沉默看着火堆。


    在树林子里遇到杀手那次,他替她挡剑,差点就没了一条命,那时她对着自己哭,他那时想,就冲她的眼泪,他为她死了都值得。


    可现在知道了痛觉感应这事才明白,什么他死她也死的话根本就不是殉情,而是埋怨,她的眼泪哪是为他流的,那是因为她痛的。


    以前,他以为的两人的所有情话,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瞧瞧,那张彩燕不过手腕被木头戳了一下,她就心疼地茶饭不思。


    霍钧越想心情便越沉郁,渐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此时,霍安疆看向张彩燕包扎的手腕,自然也知道自己儿子为了活命,将儿媳妇推出去挡长枪,然后被人家表哥救了的事。


    安排好了宋家,他总算腾出空来收拾这个无情无义的废物儿子。


    “逆子!”霍安疆一巴掌扇在霍钧后脑勺上,“我霍家男儿,可以废物,但绝对不能贪生怕死!”


    这一巴掌是用了劲的,霍钧虽然感觉不到疼,但脑仁晕了半晌,眼前都有些发黑。


    宋六一看老子管教儿子,他不好留下观看,于是起身拜了拜就回小木车了,为了避嫌,谢大宝和萧翎羽也抬着周褚嵘走了,如此火堆旁只剩下了霍家人和张彩燕。


    尹微月摸摸头,并不觉得痛。


    原本以为霍安疆这响亮的巴掌肯定会很疼,没想到竟然雷声大雨点小,合着这是做戏给她看呢。


    算了,谁叫人家是亲父子,存点私心在所难免。


    张彩燕却吓了一大跳,连忙拦住他的手,“霍伯父,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打得是霍钧,却疼在小月身上啊!


    “没想到我霍安疆生出个孬种,为了自己活命,竟然把媳妇推出去,还好有张贤侄出手相助,我代霍家大房谢谢你。”


    “我与小月虽不是亲生兄妹,但胜似亲生,救她是我应该的,霍伯父不必言谢,更不要再责打霍钧兄,事情已经发生,只要我们大家都平安就好。”


    她十分庆幸霍钧那时为了苟且偷生蹲下身躲避,若他躲不过去,小月岂不是又得跟着受罪。


    虽然张彩燕此刻说得全是肺腑之言,可是却把霍钧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冯氏自然向着儿媳妇:“你忘了你流放前发的誓言了吗?你说往后余生绝不负阿月,还说若违此誓,你必被天地共诛。这句话言犹在耳,如今不过才过去两年,你竟然苟且偷生弃她于不顾,若再有下次,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冯氏这句话说得很重。


    其余人碍于平辈,不好训斥霍钧,可这次他们都很失望,身为夫君就应该好好保护妻子,更别说尹微月是霍家的大恩人。


    尤其苏氏,她是个直肠子,话到嘴边,好不容易才憋回去,原以为上次七弟为七弟妹挡剑,他是痴心一片,谁知痴心这么快就变心。


    只有霍婉瑛心里思绪纷乱。


    流放前七哥溺水昏迷,七嫂也无故跟着昏迷,遇刺那次,七哥中剑昏迷,七嫂又无故昏迷。


    而这两次都是七哥脱离危险后,七嫂也跟着不药而愈,这真的很奇怪。


    是不是七哥也发现了,只要他受伤,七嫂也会跟着无故受伤?


    霍婉瑛总觉得这些事仿佛一片乱麻,只要找到一根线头,那么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她就是找不到那根线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想法非常荒谬,天底下哪有这种夫君受伤,妻子也跟着一起受伤的事?


    霍钧默默听着大家的指责,并未解释。


    痛觉感应这件事必须隐瞒,待会私下跟尹微月说明白就行,就算所有人都误会他舍妻求生,他都无所谓,只要尹微月不误会他就行。


    尹微月默默听完霍钧的批斗大会,虽然她明白大房众人是真的心疼她,可是她夹在中间也很尴尬。


    对于霍钧的做法,她承认开始她很愤怒,很失望,甚至不知为何还有些难过,可冷静下来就理解他了。


    没有人应该为谁去死,夫妻之间也一样,更何况他俩还是假夫妻,能豁出命去救她一次就很好了,怎能要求他次次都挺身而出。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再骂他了,生死之际不过本能反应罢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咱们早些安置吧。”


    尹微月这段话全程语气都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怒意和埋怨,可霍钧知道她还在生他的气,于是连忙起身拉住她。


    女人低头看着被他扯乱的袖口皱眉。


    众人一看这场景,纷纷给小两口腾地方,连张彩燕也自觉离开。


    尹微月冷冷扯回自己的袖子,“有事说事,少动手动脚。”


    霍钧:“你别生气,我知道了你能共享我的痛觉,先前两个暴民,一人拿枪一人拿剑,他们同时对准了我的心脏。我无法同时躲开,所以只有蹲下身自保,我不是故意推你出去为我挡长枪的。”


    尹微月耳畔像炸开一道惊雷。


    “你、你说你知道了我能共享你的痛觉?”


    霍钧老实点头。


    女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次去采魅兰花我身受重伤,却发现你跟我一样疼痛难忍,而且你疼痛的部位,全都是我受伤的部位。”


    原来如此。


    霍钧:“我虽然不知为何我们会这样,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你受伤才会躲开。”


    尹微月胸口处堵了一天的闷气,终于在听到他的解释后散了,原来他并不是单纯怕死才躲开的。


    可是共享痛觉这件事直接关系到她的生命,越少人知道越好。


    “没错,我确实能够单向共享你的痛觉,你痛我就跟着痛,你死我也同样会死,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无法跟你解释,你就当作是老天爷给我们两人的诅咒吧。”


    尹微月不打算把穿书这件事说出来,毕竟这更加让人难以相信,多说无益,干脆不说。


    “本来我想一直瞒着你的,然后自己想办法解除这个诅咒,谁知还是被你发现了,但是我希望这件事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你不要再告诉别人。”


    霍钧点头:“你放心,这事关你的生死,我绝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等等,她刚才说仅限三人知晓?


    他瞪着她,“除了你我,第三个人是谁?”


    尹微月没有隐瞒:“大~呃,是我表哥,张采砚。”


    好险,“大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霍钧心里一凉,不敢置信看向她,“这么重要的秘密,你瞒了所有人,却告诉一个表亲?”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我,唯独她永远也不会伤害我。”尹微月说得笃定。


    女人对张采砚无条件的信任,瞬间让霍钧失去理智,抑制不住的嫉妒让他开始胡言乱语。


    “你就这么相信他?自从你们相遇后,他总是在你跟前献殷勤,他举止轻浮,完全不顾虑你的名声,这样一个登徒子,你为何会对他这般信任?”


    “啪!”尹微月受不了任何人诋毁大姐,一点点都不行。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且狠厉。


    清脆的响声过后,空气陡然凝滞。


    她又一次打了他,可却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这次她为了一个男人。


    霍钧的脸被打的偏向一侧,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灼热的麻,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周遭一切。


    嘴角似乎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男人感觉不到疼,但那火辣辣的灼烧感,却沿着神经一路烧进他的胸腔。


    麻麻的,钝钝的,闷闷的……


    霍钧缓慢地转过头,仿佛脖颈的关节生了锈,他睫毛颤动了几下,才抬起眼看向尹微月,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正燃着憎恶他的怒火。


    尹微月此刻的眼神,比误会他苟且偷生时还冷漠。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此时无声却太响,时间就这样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流淌。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诋毁张彩燕,谁都不可以。”此刻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霍钧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认为我们之间该说的上次都已经说清楚了,到了流放地我们就和离,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有关我表哥的诋毁。至于痛觉感应,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么就请好好惜命,你的命不仅是你自己的,还是我的,拜托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大伤小伤不断,让我跟着你倒霉。


    最后,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像以前一样,在人前演恩爱夫妻,就用今天你推我挡枪这事做由头,从现在开始成为一对相看两相厌的怨偶正好,省得未来和离全家人都觉得突兀。”


    尹微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可没一句是霍钧爱听的。


    男人紧抿双唇,手握成拳。


    “你还在因为我没有救你而生气对不对?我说了,我不是因为怕死才躲开的,我是怕自己躲不开,连累你才这样做的。”


    “大可不必如此!说得你惜命好像为了我似的,你搞搞清楚,你保重好你自己,是对你的父母兄弟、对你自己负责任,于我而言,只是被你拖累的倒霉鬼罢了,以后没有要事不要单独拦下我说话,告辞!”


    说完,尹微月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霍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他是来解开两人误会的,怎么说了半天反而闹得更僵?


    流放的这一路,他小心翼翼将对她的爱藏进心底,用尽所有方式想为她挡去些许风雨,哪怕她从不领情也没有关系。


    可如今,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霍钧抚上心脏,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丝丝缕缕缠满了他的心脏,不痛,却比任何伤痛都更难忍受。


    这就是爱情的模样吗?


    霍钧脑海突然闯入尹微月和张采砚在一起的样子,他们两人的笑容很甜,所以那才是爱情的模样。


    而她于他,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霍钧维持那个姿势在黑夜里站了好久,久到像一尊僵硬的石雕,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渗出血丝。


    原来跟她说清楚一切后也没有用,他好像……好像真的永远地失去她了。


    哪怕,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就这样放手,也好。


    往后他不必再痴心妄想,无声无息退到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个不会打扰她,却又能在风雨来时最快抵达的位置。


    无论她何时回头,或永不回头,他都站在那里,他的爱从此沉默,只给予,不占有。


    月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最后望了尹微月小木车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回到自己的车上。


    而不远处,霍婉瑛一直在偷看尹微月和霍钧,由于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具体内容听不到,但从七哥七嫂的神态表情看得出,两人谈得非常不愉快,尤其七嫂还打了七哥一巴掌。


    霍婉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七哥也真是的,平常嘴懒倒无所谓,怎么哄媳妇时这嘴也不争气呢。


    但此刻,她有一件事必须要确认清楚。


    如此想着,霍婉瑛去了霍钧的小木车上,然而现在里面不止霍钧一个人,霍东和宋家几个兄弟也在里面。


    因为小木车不够用,所以现在大家能挤就尽量挤一挤。


    “七哥,七哥,你出来一下。”霍婉瑛一边叫一边敲打车篷。


    刚躺下的霍钧再次起身出来。


    “怎么了?”


    “你上次手上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但是还要放放病血。”说完霍婉瑛也不管自己这借口有多荒谬,便直接抓住他的的右手,亮出自制匕首。


    霍钧也没有躲,任由她在食指划开一条小口,然后配合地低吼一声疼。


    霍婉瑛看着伤口,又怕太小,作用不到尹微月身上,于是闭上眼狠狠在他左手手心处旋下一大块肉来。


    “好了,病血放出来,你的手就彻底好了,”霍婉瑛拿刀子的手有些抖,“七哥你忍忍,我马上去给你拿棉布包扎。”


    看着跑远的人儿,霍钧皱眉。


    恐怕这妮子也看出了破绽,幸亏他提前吃下了魅兰花瓣,那头尹微月并不会发作,所以不会穿帮。


    果然,霍婉瑛先跑进了周褚嵘的小木车,尹微月睡在里面。


    把人吵起来后,她就认真观察尹微月的反应,尤其还不停拉她双手搓了搓,然而对方没有任何不妥。


    呼,她就说嘛,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夫君痛,妻子就跟着一起痛的荒谬之事。


    “四妹妹,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干嘛?”尹微月瞪她。


    “我来拿我的药箱,医书在里面,半夜睡不着,想再看看医书。”


    周母一听,赶紧从小木车最里侧拿出一个药匣子递给她,心疼道:“你这孩子也太刻苦了,晚上该睡觉就睡觉,书白天再看,仔细坏了眼睛。”


    “周婶子我知道了,你们快睡吧,我也回去了。”


    霍婉瑛出来后直奔霍钧这头,只见他倚在小木车上,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踢着地上的土坷垃,而左手的伤口太深,血滴答滴答流到地上,他仿佛毫不在意。


    本来霍婉瑛非常自责,可现在一丁点都没有了,只恨刚才剜肉剜得少了。


    七哥受伤并不会同步反应到七嫂身上,之前那两次只是巧合罢了,所以七哥真的是怕死,所以才将七嫂推出去挡长枪。


    难为她以为他有苦衷,还想着要找证据替他跟七嫂解释,要挽回他在七嫂心中的地位。现在想想,七嫂眼光太好了,不管霍开还是张采砚,都比他七哥强太多了!


    霍婉瑛语气不善,动作难免失了温柔,哐哐撒上金疮药,三下两下包扎完,然后就气冲冲走了。


    刚走出去几步,又返回来。


    “七哥,做人不可以这样没良心,想想我们被幽禁的日子,想想父亲和大哥二哥被关在大理寺狱受到的折磨,再想想流放这一路,若没有七嫂,咱们八百回都不够死的。


    你为了保命将他推出去,难怪七嫂心寒,我都要气死了,若七嫂不要你,你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霍婉瑛第一次对霍钧生大气,在她心里,七嫂是父亲母亲般的存在,是她给了大房所有人新生。


    她走了很久,霍钧还站在那里,此时无穷无尽的失落,像无处不在空气,全部挤进他的胸腔。


    没错,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全都是他的错,他不该说张采砚不好,他不该武功差,导致无法同时抵挡两道致命伤,刚成亲时,他不该没有看破她的伪装讨厌她,他应该在那时就爱上她!


    不,不对。


    男人带着一身沉郁抬头仰望星空。


    他最错的就是不该爱上她,那样,他现在就不会如此难受了。


    ……


    宋家毕竟有十九个人,突然跟着大房一起走,自然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霍安疆请了于介来向常虎陈情,后者没过多为难便同意了。


    同样关注这件事的还有张语琳。


    她想了好久才记起来,大房这次救的十九人中,好像有两个是曾经看守霍家角门的侍卫,依稀记得好像叫宋六和宋幺,算是侍卫中比较有良心的,前世自己就是从他们俩手里换物资的。


    可他们不是应该在皇城吗?怎么成了南下的流民,还和大房这么熟稔?


    她用力拍了拍混沌的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这世好些事情都不一样了,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一晃又过去两个月,日子不知不觉来到了九月,没想到南方的秋老虎,比北方的更猛烈。


    雨一直没有下,水源也没有找到,从五竹镇跟着来的流放犯已经死了二百多人,其他半道汇进来的流放犯也死了好几百。


    原先四千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三千出头。


    就连常虎带领的官兵,他们的水也所剩无几了。


    大房即使非常节省,但毕竟人数太多,现在只剩下半冰鉴水,就连一向淡定的周褚嵘也开始着急。


    没有水,就是死路一条。


    尹微月看着天上火辣辣的日头,心里暗自吐槽:千万不要耍她,穿书的这两年半,她能做的全部都做了,最后渴死,那真是冤枉死了。


    正愁着,三房四房那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吼骂声。


    “你这贱人,被我当场捉到还死不承认,你说,你今天拿点衣物,明天拿点被褥,你都给了哪个野男人?”


    陈氏叫骂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听。


    尹微月听得模模糊糊,总觉有事要发生,连忙将冯氏和两个嫂子叫过来:“母亲,大嫂二嫂,这大热天的,三婶骂来骂去太难听,不如你们去劝劝,看看到底是谁惹她生了这么大的气。”


    冯氏不想去,她向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再说他们已经分了家,又极其讨厌陈氏,任她骂得喉咙起火才好呢,反正都与大房无干。


    她刚想拒绝却突然想到,老七媳妇也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她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做每一件事都有深意,这次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打听。


    于是改口道:“这个陈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随我一起去看看,虽然分了家,但毕竟是骨肉兄弟,咱们去劝劝。”


    “是,婆母。”


    三人足足去了四刻钟才回来。


    “快给我倒杯水,那陈氏真是个老泼皮,我就没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劝得嗓子都冒烟了。”冯氏一回来就气得嚷嚷。


    霍婉瑛赶紧拿来三个陶碗,给母亲和嫂嫂们倒水,咕咚咕咚喝完后,苏氏憋不住话先说了出来。


    “你们猜陈氏在骂谁?”


    众人摇摇头,那陈氏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全凭心情为人处事,若碰到心情不好她就逮谁骂谁,向来不需要理由。


    苏氏两眼放光,全是听到秘辛时的兴奋劲:“我们一到那儿,陈氏就拉着五弟妹说她偷汉子,将两房的东西都偷偷拿去养汉子了,还打骂着逼问她奸夫是谁。”


    众人:!!!


    “胡说,老五媳妇最是本分守礼,就算流放路上性子变了些,也绝对不会做这件事。”


    毕竟是老太太手帕交的亲孙女,她对张语琳还是很看重的,即使上次她故意对霍钧和尹微月见死不救,心里到底还是舍不下这个孙媳妇儿。


    这事男丁们没有掺和,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十分精彩。


    有说陈氏污蔑的,有说陈氏无中生有的,总之五花八门。


    “我看未必,没准老五媳妇就是看不上老五,又去找了旁人呢。”苏氏到现在还记恨张语琳上次见死不救,明着说不救人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拐着弯、变着法儿搪塞拖延时间,让他们耽误了好些功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张语琳偷汉子上,唯独尹微月的切入点不一样。


    “母亲,两房真的丢了东西?确实是五嫂偷的?”


    苏氏一听这话,抿唇轻笑。


    “我说七弟妹,现在重点是偷东西吗?现在的重点是她偷汉子!”


    偷汉子这字眼也太粗俗,冯氏呵斥:“老二媳妇,孩子都在旁边呢。”


    “哦哦哦,一激动把这茬忘了。”苏氏立刻噤声。


    冯氏又道:“我看陈氏指控老五媳妇红杏出墙这事不真,不过偷拿两房东西倒有几分真,只不过都没有捉到她的手脖子,也没有从她那里搜到赃物,所以不能轻易下定论。”


    大嫂贺氏点点头:“母亲说得不错,三婶只说每回三房丢的东西,最后一个见到的人都是五弟妹,所以便怀疑是她。”


    “只三房丢东西么?四房有没有丢?”


    贺氏:“四房也丢了不老少,但并没有看到是谁。”


    尹微月想了想又问:“丢了什么?是吃的喝的?”


    “不是。”冯氏摇摇头,“我私下问了彭姨老太太,她说吃的喝的不但没丢,反而莫名其妙多出来些。她说是咱们老太爷疼爱你们四叔,特意从地府送来的。”


    “噗嗤!”谢大宝没忍住笑了,“哈哈哈。”


    “严肃。”萧翎羽赶紧扯扯她衣服,“别瞎笑。”


    谢大宝撇了撇嘴:“霍家老太爷真逗,死了还能从地府出来送吃食,而且还选择性的就给一个儿子,你们说逗不逗?”


    彭姨老太太这套说辞大房自然是不信的。


    尹微月又问:“那是丢了衣衫被褥?”


    贺氏:“不光衣衫被褥,听说只要用的着的都今天丢一点,明天再丢一点,鞋子,布匹、铜镜、首饰,就连每人配一个的火折子都少了好几个。”


    尹微月听着,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她确定两房丢东西一定是张语琳干的,她是偷偷摸摸放进空间里了。


    话又说回来,大家用的好好的,她为什么要收起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察觉到流放地快到了,进入流放地时,官兵不允许犯人带物资进去,所以张语琳要收入空间。


    至于为何要偷偷摸摸一点一点收取,尹微月想应该现在距离流放地还有一段距离,都收走了路上没得用。


    不行,大房也要准备起来。


    虽然现在靠他们穿在身上的物资也能活,但现在多了宋家十九口人,届时储备的物资就不够用了,首先缺的就是食盐。


    还好当时为了将药粉缝进衣服里,她买了很多肠衣,期间缝制药粉和魅兰花瓣用了一些,但还剩下很多。有了肠衣,布匹和食盐,这样就可以再缝制些盐衣裤,给宋家人穿。


    尹微月立刻将大家召集起来,她没有再理会张语琳和陈氏那些污糟事,只轻声说:“父亲,我看官兵这两日行程没有前几个月赶了,自从遇到暴民,从前晌午再热常虎也没下令驻扎,都是一早起来赶一天路,到天大黑才停下修整。可现在秋天,天凉了,常虎反倒连着两日让咱们歇晌。”


    众人纷纷点头:“是呀,确实不太对劲。”


    周褚嵘连忙问:“阿月,那依你之见是为何?”


    “我猜咱们应该快要到流放地了,常虎自知后面没有危险,前些日子赶路大家都吃不消,于是就放慢了速度。”


    大家一听要到流放地都激动地不行,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有水喝了。


    “虽然快到地方了,但我觉得情况不容乐观。”尹微月又给大家泼了盆冷水。


    冯氏:“老七媳妇,此话怎讲?”


    “第一,现在整个南方都发生旱灾,咱们如何确定流放地不大旱呢?第二,四皇子一直就想灭霍家满门,如今咱们全须全尾到达了流放地,就那么确定官兵们能让咱带物资进去?”


    “你们别忘了,咱们流放第一天经历了什么。”


    尹微月最后这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半道加入的人不知道,然而大房每个人都忘不了那一天。


    苏氏紧张了:“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再像上次那样检查,除了咱们穿在身上的,其余的吃食、衣物、用具岂不是全都带不进去?”


    “那咱们就把能缝进衣服里的,全部都缝进去,好在当初买了很多布料,又剩下不少肠衣,正好给宋老爹他们一家穿。首先缝制盐衣裤,样式就跟我们以前缝的一样就行,缝完了盐衣裤,下一步就缝月事带,也按照咱们从前设计的样式缝。


    冯氏:“成,就如此办,这几天就算不睡觉,也要尽快将这些衣物缝出来,否则到了流放地,万一真像老七媳妇说得那样,咱们可就什么也带不走了。”


    众人连连点头。


    尹微月又说:“我一个人想的有限,难免很多地方考虑不到,趁大家都在,都想想,还有什么要带进去的,可千万不要落下。”


    这时霍婉瑛说话了:“七嫂,我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得带入流放地。首先是那本医书,我才学了个皮毛,是绝对不能丢弃的,还有那两套银针。再有我还没有学会续骨术,那些生鸡蛋和鱼胶都得带进去,还有各类药物,虽然咱们已经把重要的缝进衣服里了,可小木车里还有很多没用完的药材,若带不进去,实在可惜了。”


    霍婉瑛越说越着急。


    尹微月忙安慰:“生鸡蛋和鱼胶咱们就不要了,用来练手不一定要用这批鸡蛋,实在不行鸟蛋、蛇蛋、野鸡蛋、野鸭蛋都可以替代。鱼胶也可以用动物的皮替代,粘性一点不比鱼胶差。


    至于那本医书,那可是上好的绢布,不如就一页页撕下来缝进衣服里,有二嫂这个巧手在,肯定不会让押解官搜出来的。至于灸针,这个真没招,肯定带不进去。”


    一直不怎么爱说话的姜氏此时开口:“银针既然带不进去,不如就干脆作罢算了,咱们虽然是罪奴,可要托人买一套针,还是不难的。”


    今日她可开眼界了,怪不得当初大房每个人身上都搜不出东西来,感情他们从里到外的衣裳全都有玄机。


    就连女人的月事带都提前想好了,而且里面还塞了种子,乖乖,她婆母和夫君真是输得一点不冤。


    这一刻,姜氏更加庆幸自己临阵倒戈,抱住了大房这条大粗腿。


    谢大宝也附和,拉着霍婉瑛的手说:“三嫂说得没错,银针咱们可以到了流放地去买新的,我不是罪奴,还有宋六哥一家,虽然他们是朝廷重犯,可并不在流放名单中,滇东北山高皇帝远的,没人会知道,我们都可以帮你们买。”


    众人听完觉得可行。


    然而尹微月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他们都以为流放地是村镇,或者修城墙,或者开荒垦地,但只有尹微月和张语琳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座只能进不能出的深山林老林,别说买灸针,就算绣花针也捞不到。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想在流放地买东西,我看悬。”


    “这可如何是好?”一向稳重的霍婉瑛此时竟带上了哭腔,这些针可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一想到上次七哥七嫂昏死在她面前,她却无能无力,心里就难受极了。


    贺氏眨眨眼睛说道:“还记得七弟和七弟妹掉入寒潭那次吗?你们拿回来一张野猪皮毛,我们就将那套银针挨个插进皮毛里,然后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可否?”


    谢大宝:“可皮毛那么厚,穿身上不就露馅了吗?”


    这时众人纷纷看向苏氏,现在她就是霍婉瑛最后的希望,那套银针对她来说太重要了,而且将银针带进流放地是治病救人的,他们在坐的每一位都能受益。


    苏氏赶紧到小木车上将那套皮子翻找出来,左打量右打量,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张皮子太厚,若要不被发现,最好做成裤子,穿在下身比较不惹眼。按照这皮子的大小,我打量了,狗蛋比东子矮不少,又比珍姐高,这身高正好够做一条裤子,而且他前段时间饿得还没涨回膘肉来,穿在他腿上,即使皮子厚重也不怎么显肥。”


    苏氏顿了顿:“就是不知老爹可愿意让狗蛋穿?”


    她可听说狗蛋可是宋家二老的心头肉。


    “这有什么,我们全家的命都是你们救的,若能做出来,就让他穿。”宋老爹二话不说就这样敲定了。


    “好,那我就放心做了,先将银针没入带毛的这一面,贴身穿,接下来在硬的那面缝薄薄一层棉花,棉花外面再贴一层细棉布,这样外人摸起来手感就如同普通的棉布无异了。


    这样狗蛋里面贴身穿一条细棉秋裤,中间穿猪皮裤子,最外层再穿一条黑色粗麻裤,这样只要押解官不是故意刁难,让咱们一层一层脱衣服,就绝对暴露不了。”


    “好主意,娘子果真了不起。”霍坚忙不迭夸奖,“既然如此,你看咱们这些自制匕首也缝进皮子里面可好?”


    谢大宝也突发奇想:“对了,还有咱们缝衣服的绣花针,全都扎里头,这样统统不用买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萧翎羽也不甘示弱:“连绣花针都带了,不如将用不完的绣线也带进去,只要将线一个针脚一个针脚缝在衣服布料上,那些押解官肯定摸不出来。等到了流放地要用时,就一根根拆下来用就行。”


    霍婉瑛也被打开了新大陆:“那这样,我把质地软而且轻薄的药材,都缝进衣服里。”


    苏氏听着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也认真思考了可行性,最后决定,“绣花针、绣线可以缝制衣服里,但自制匕首和药材就免了,你们还真当我绣技天下无敌啊。”


    霍婉瑛:“反正咱们手里现在有石辗,整株药材带不走,那就干脆像以前一样,全部研磨成粉放进肠衣里,这总行了吧。”


    “这个可以。”


    众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将能缝制的全都缝进衣服,比如海盐、白糖、红糖等,带不走的吃食,就趁这几天敞开肚皮,能吃多少算多少,最好全都吃光,要是实在吃不完也没有办法。


    “老七,你那本《逆功决》呢?需要缝进衣服里吗?”霍远出声问道,他有些不敢相信,众人都练不会的功夫,他这个一向孱弱的弟弟竟然找到了法门,身体越练越强壮。


    “不用,我已全都记下了。”


    和霍婉英的医书不一样,医书上的知识渊博,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完全全一字不漏背下来,所以一定要把书带进流放地。


    而《逆功决》只是薄薄的一小本,一共就十招,他早已牢牢记在脑子里,只要按部就班练习就成。


    接下来,大房众人忙碌起来。


    白天在小木车上颠簸缝衣服,晚上便出了小木车辗药材,因为他们无法知道究竟是哪一天到流放地,所以一定要尽快做好准备。


    六天过去了,依旧没传来有用的消息。


    霍安疆又请于介和齐不提来吃饭,两人在官兵那边日子也不好过,每天刚够混个半饱,常虎也越来越不把他俩当回事。


    期间,霍安疆旁敲侧击问过于介,可他也不知何时才能到流放地,大家现在也知道他俩现如今的处境,也没再难为,于是只能作罢。


    倒是三房四房那边,时不时就传来吵闹声,这回连好脾气的霍婉嫣都压不住火气,那可恶的贼人已经将两房的东西偷光了,除了他们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剩下几个锅碗瓢盆平时煮饭吃饭用。


    陈氏起初怀疑张语琳,可她跟三个闺女将人看得死死的,两房的东西照样还是越丢越多,于是就洗脱了嫌疑。


    盗贼一直找不出来,三房四房丢东西事件越发扑朔迷离,搞得人心惶惶。


    而张语琳这边心绪也莫名有些糟乱,她估摸着,大概还有三四天就到流放地了,到了那里之后,什么都缺,所以她才会陆陆续续将两房手里现有的物资回收进空间。


    现在除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和每日的吃食外,其余都在空间里,起初她的动作被陈氏猜出些端倪,后来她越来越谨慎,两房人禁不住全都往神神鬼鬼方面想,她总算在一众人精里面没有暴露自己。


    当然,这也只是张语琳自己以为没暴露罢了,实际上霍婉玉早就知道了,因为她可是亲眼见过张语琳闪进空间又闪出来的画面,但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


    流放队伍又行了两日,大房的准备工作也接近尾声,此时一个个全顶着黑眼圈。


    这夜,苏氏偷偷拿了两套罗地绢材质的衣裤交给霍钧。


    “七弟,这是前段日子你给我的魅兰花瓣,我已经全部缝进这两套衣服里了,你放心大胆穿,即使有官兵来查,肯定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夹层。”


    霍钧接过衣服,手感上确实摸不出里面缝了花瓣。


    “多谢二嫂。”


    “一家人还跟我客气什么,你放心,这事除了我,就连你二哥都不知道,只是……”


    苏氏欲言又止。


    霍钧淡淡一笑:“二嫂有话但说无妨。”


    “你也知道我有问题不问能憋死,那我就直接问了,我想七弟肯定不是用这花来治疤痕,你可是突发了什么恶疾,要用它来止痛?”


    霍钧没想到二嫂第一个问题就问道了点子上。


    “不是。”霍钧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苏氏抚了抚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四妹妹说这花误食会中毒呢,会破坏人的痛觉,我以为你要做什么傻事,就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二嫂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霍钧依旧面不改色说着善意的谎言,让苏氏彻底打消疑虑。


    “那行,嫂子就不多嘴了,你心里有数便好。”堵在苏氏胸口的这口郁气总算散开了,她就怕霍钧拿这花瓣来吃,自己做了帮凶,如今得了他的保证,总算安心了。


    大家都知道,霍家老七人淡如菊从不说谎,不是不会,而是不屑,所以苏氏对霍钧的话深信不疑。


    她忙完霍钧这头,又匆匆赶回去整理手头上的其他衣物,趁夜交给冯氏,然后由她统一发放。


    翌日晌午。


    流放队伍再次停驻修整,其余人都在吃晌饭,唯独大房挤在一块商议事情。


    冯氏手里拿着一个铺满棉花的月事带,里面缝进去各类谷物、蔬菜的种子,它足足有八层厚,每一层之间都可以自由拆卸。


    “从今日起,不管男女老少,都必须贴身戴着月事带,大人发两个,孩子发一个,为以防万一,今夜你们就全都穿上,等进了流放地后,再视情况看要不要脱下来。”


    这东西很是私密,若换作从前,冯氏别说当众拿在手里介绍,就算在自己的贴身丫鬟面前也不可能心无旁骛说出“月事带”三个字来。


    可自从她被尹微月同化,便想通了什么叫做“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


    只见冯氏端庄而坐,腰背笔挺,目光平正,她这般肃穆端凝,众人即便当面接过月事带,也觉不过是一桩循规蹈矩的常事,竟都没有生不出半分窘迫。


    发完月事带,她又指了指小木车里堆积如山的衣服,对着宋老爹的妻子严氏说道:“我们一众人的衣服之前就做好了,严大姐,这些是给你们的,其中有‘盐衣裤’、‘药衣裤’、“糖衣裤”,你们一定要按我说的顺序穿。”


    严氏一听这大半车厢衣服都是给他们一家人做的,不由红了眼眶,“你们的大恩,我们一家真不知如何报答了!”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提恩不恩的,再说,万一官兵查得严不让带东西进流放地,那么这些就全便宜那帮人了,这样由你们穿戴,也是帮了我们大忙。”


    除了食盐、药粉、糖之外,大房手头没用完的绣线也全部串在这批衣服上,等以后进了流放地要缝缝补补时,从布料上抽出串进去的线即可。


    宋家十九口,每人两套细棉衣裤贴身穿,接着穿两套“盐衣裤”、两层“药衣裤”、一层“糖衣裤”、再穿一套用油布缝的雨衣雨裤,最后外面套两层黑色麻衣裤。


    虽然层数多,但并不显得臃肿。


    这时冯氏又单独拿出几套衣服递给张彩燕,“你身上只穿了‘盐衣裤’,而我们大家又都额外穿了‘药衣裤’,未免穿太多臃肿被官兵发现,所以缝制医书和魅兰花瓣的几套衣服,就由你来穿吧。”


    张彩燕接过:“伯母放心,我定好好替四妹妹保管这套医书。”


    冯氏含笑点头,又朝宋家人那边招招手:“狗蛋,你来。”


    她拿起一条皮裤子,灸针和绣花针都隐隐扎进猪皮子里层,是苏氏专门为宋狗蛋量身定做的皮裤。


    “先穿穿试试,看会不会露馅。”


    “好。”宋狗蛋恭恭敬敬接过来,就往腿上穿。


    他上衣都和家人也一样,不过下身就只贴身穿一条细棉秋裤,第二层穿皮裤,最外面再穿一条黑色麻裤。


    腿上一共只有三层,即使皮裤厚实,也不突显。


    宋狗蛋穿上后非常合身,不管从外观看,还是抬手触摸,半点发现不了里头穿了条猪皮裤,就是这个季节穿在身上太热了。


    冯氏看他仿若看自己孙子,满眼心疼:“难为狗蛋了。”


    严氏摆摆手:“忍忍就过去了。”


    如此,从五竹镇采买各类物资只剩下粗麻布、绸缎每样还剩两匹,半筐药材、一坛子蜂蜜、五坛子烈酒、鸡蛋肉类粮食若干,还有炊具和平时用的器具。


    当然剩下最多的还是棉花,可现在才九月,天气还热着呢,也不好把棉衣棉裤往身上穿,就算穿身上,也会立刻被识破。


    东西剩下也别无他法,届时只能寄希望于官兵不阻拦他们将私物带进流放地。


    至此,所有能带的,霍宋两家、周褚嵘四人和张彩燕全部都穿在了身上。


    尹微月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盐、糖、各类药物、魅兰花瓣、灸针、绣花针、绣线、金丝线、谷物蔬菜种子、衣服布料、月事带、防雨衣裤。


    不错,齐活了。


    接下来几日大房众人轮流补觉,总算缓过劲来。


    又过了五天,霍家人终于在两年半后的九月,进入了滇东北地区。


    然而这里跟其他地方一样死气沉沉,干裂的土地,光溜溜的树干,随处可见的灾民,流放队伍越走越绝望。


    然而,常虎并没有带队进城去衙门交换长押解票,而是直接掠过城门,继续往南走。


    于介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算是聪明的,知道常虎不待见他,立刻拉着齐不提退到队伍中央找霍家大房。


    他悄声对霍安疆说道:“霍元帅,我看事情有些不对劲,那长押解票上明明写的是押解到滇东北的苏玉府,可常虎并没有停留。”


    这话一出,不只大房,就连齐不提也害怕了,竟然开始掉瓜子,他想娘了,还想爹和阿姐,当初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跟着尹微月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下好了,没吃没喝,还进不了城,他要死在这里了。


    霍婉瑛看他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往后站站,可得离这鼻涕包远一点,谁知齐不提脑子缺根弦,压根没看到霍婉瑛眼里的嫌弃,偏还又往她身旁凑了凑。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四妹妹,劳烦你给我把把脉,我这一整天都觉得心里闷闷的,怕不是得了什么恶疾?”


    “谁是你四妹妹!放心你死不了,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嘛。”霍婉瑛直接怼他,然后快速跑到尹微月身边。


    尹微月狠狠瞪了齐不提一眼,这厮才老实下来。


    她不能直接说出流放地其实是深山老林,但还是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已经做了所有一切能做的,已经到了滇东北,咱们就顺其自然吧。”


    尹微月又看向于介:“于大人,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等看你们安全到达流放地,我就随队伍回去。”


    “可是现在整个南方地区都发生了旱灾,旅途遥远,又补充不到水源,归路恐不太平。”


    尹微月已经说的很委婉,她不知道前世于介和齐不提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因为只有张语琳才知道,可这一世,他俩若选在这个节骨眼回去,必死无疑。


    但是她又无法开口劝他一起进流放地,因为这一进去,至少二十年出不来,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年可以浪费。


    想想于介从前是侍卫统领,又得右相的赏识,大好前途就为了霍家磋磨掉了。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骚乱,隐约中好像听见官兵们说将所有驴车丢在官道上。


    周褚嵘第一个反应过来:“快,喝水,大家马上将肚子灌饱。”


    霍安疆也立刻说,“老大老二,赶紧倒水。”


    他将于介和齐不提留下,“二位也喝一点,以防局势有变,我看那常虎对你们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你们不是他的兵。”


    “那就多谢霍侯爷了。”两人也不客气,毕竟现在的水太珍贵了,他们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其实拢共就剩下不到半冰的鉴水,他们人又多,平均下来每人不过分得两碗,但他们这次把水全部喝光,一点没剩。


    紧接着贺氏拿过来几个包袱和竹筒,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面装了肉干和炒熟的粟米,竹筒里是最后留出来的水。


    一份给于介和齐不提,一份给宋家人,剩下两份留给她们自己。


    小木车上还剩下不少吃食,还有去年冬天缝制的被子和棉袄棉裤,看这架势,官兵们不会让他们带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官兵们终于将常虎的命令清楚传达下来,“所有人听令,立刻上缴驴车和物资,向左侧山坡行进,违令者杀!”


    然后一队队官兵重进流放犯当中,二话不说就强.抢驴车。


    “什么?让我们上缴水还不够,这次竟然直接上缴所以物资!”


    “全部都给了你们,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不是说流放地是滇东北的苏玉府吗?为何过城门而不入?”


    “我们不爬山!”


    一时间死气沉沉的流放队伍就像炸了锅般,反对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常虎一声令下,前面三十几个反抗的直接绞杀,队伍总算停止了骚动。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流放犯们只得快速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稍微慢点,东西就被官兵们抢了,他们什么也捞不到。


    霍家大房是里面最不慌乱的,因为所有的东西都穿在了身上,手里只剩冯氏准备的一些吃食。


    而最轻装简行的莫过于霍家三房和四房,因为他们除了一辆驴车和空空的小木车外,啥都没有了,就连锅碗瓢盆都被偷了。


    霍安民这些日子就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面黄肌瘦,就跟宋家人刚来时一个样,好似一阵风就能被刮倒。然而即使如此,他依旧背着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他所有的家当了。


    而最最好命的莫过于穆姨娘了,没想到她流放路上能遇到真爱,还是个校尉,那不近女色的李启森竟然对她动了真感情。


    他给了不少好处打点常虎,让人在死亡造册上记录了穆氏病亡,从此她便能改头换面,跟着李启森享福了。


    但因为还没有到达真正的流放地,所以他俩也还得继续跟着爬山,别说他们,就连常虎也得爬。


    山下,只留了一百官兵看守驴车和物资。


    队伍就这样一直爬一直爬,深夜了也不停歇,只前头官兵准备了火把,其余人摸黑前行,就因为这,又有十几人因为视物不清、脚滑滚落山崖粉身碎骨。


    尹微月叹口气。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常虎会脑子抽风让整个队伍连夜爬山,好在这些山枯黄一片,没有遇到野兽什么的。


    大概有动物也都旱死了,没死的也跑掉了。


    “大家一定小心脚下。”霍安疆再次嘱咐。


    霍坚背着老太太,张彩燕背着周褚嵘,其余人抱孩子,所有人都爬得很艰难。


    本来白天走的那段山坡还挺缓,谁成想到了晚上,坡度竟然陡起来了。


    尹微月回头,身后好像有火把亮着,仔细一看是三房四房,有空间就是好啊,缺什么打个响指就有了。


    当张语琳拿出三个点燃的火把交给大家的时候,她只轻松解释了一句:“上山前我收拾在包袱里,没想到今夜正好用上。”


    众人瞪她:她拿了个鬼的包袱。


    当时两房人都空着手,手上唯一的东西就是孩子。


    张语琳权当没看见这些异样的目光,她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如果有空间不用那不等于没有么,晚上爬山太危险,她不想被摔死。


    再说,她只要群居,就一定会被同伴发现,这是迟早的事,根本无法隐藏,总之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吧。


    流放队伍在山中穿行,直到第二天下晌,他们终于看到了人,是三百人的驻扎部队。


    常虎带着李启森和张志上前,对方那边也走出来三个人,一看中间那个是领头的。


    张志将长押解票递过去,对方在扫了一眼,发现霍家重要的人都在后,果断盖了大印。


    尹微月着实没有想到,四皇子这变.态竟然还在大山旁安排了一队人,就为了让霍家不得好活,他劳民伤财、费时费力,前前后后安排了这么多人,也真是煞费苦心。


    女人也是此刻才看清了这座大山的全貌。


    她看书的时候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一座山只能进而不能出,而现在看到实景,她终于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接二连三突发状况 张彩燕失手


    准确地说, 她的脚下已经踏入大山深处,而这里并不是只有一座山,而是群山耸绕。


    但流放犯们要进的山不是这里, 而是对面那座山脉, 那处山脉整体呈椭圆形, 四周全是高耸的悬崖峭壁,远远望去云雾缭绕,就像一座巨大的孤岛。


    他们脚下这座山唯一可以通往那山脉的地方,就是正前方的悬崖处, 那里搭建了一座木桥,目测得有四里地。


    尹微月又看了看, 与其说木桥, 不如说是用木头一节一节拼起来的长木,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就这样搭在这座山和那座山之间。


    四里地的距离啊!


    可若只是这样,也没到人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步,关键是流放地山崖的连接处非常矮。


    那座巨大的山脉其余地方海拔全都非常高, 可唯独木桥连接处非常矮, 就像突然被神兵利器削去三分之二的高度。


    众所周知,站在高处往低处搭木板, 只要木板够长,那么就会很容易在两地之间搭起桥梁。而反之, 站在低处往高处搭木板, 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况且这个低处还是很低很低那种。


    现在尹微月总算知道,为什么前世男女主有光环加身,还是二十年出不来, 因为只要这边官兵把木桥一撤,他们是半点招没有,除非会飞。


    流放地那座山脉,地势高的悬崖对面没有山,而唯一对面有山的地方,地势又低得惊人,就算他们在那座大山里,能搭起四里地的长木,也绝对放不到对面来,因为对面太高了。


    她咋舌,从这里往下看那木桥,就快垂直成九十度了,而且木桥那么窄,又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难道他们要像坐滑梯那样滑下去吗?


    这恐怕滑到一半就坠崖了吧?


    很快她的思绪就被官兵的吵嚷声打断。


    “靶子又来了,放箭!”


    尹微月疑惑,便随着声音望去,才发现那快要垂直成九十度的木板桥上,竟然摇摇晃晃坠着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如同蜗牛般慢慢攀爬,企图逃离那座山脉。


    原来对面那山里已经被放进去一批人了,那些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如同行尸走肉。


    官兵的箭自然射不了四里地那么远,所以他们等那些犯人爬近了,距离五十米以内时才开始射箭,让他们死在最有希望的那一瞬间。


    张语琳也没想到,这世霍家人竟然不是第一批进入那座深山的。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这一世霍家人只不过提前了三天踏上流放路,竟然产生了如此巨大的蝴蝶效应,一路上危险重重、天灾不断不说,这次更因为在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导致其他流放犯先他们一步被逼进深山。


    不仅尹微月看着那窄窄的木板桥发怵,此刻所有犯人都在瑟瑟发抖。


    不是说他们只是发配到滇东北的苏玉府做苦力的吗?为什么要把他们带进大山?


    这时,常虎与对方交接完毕后,那边走出一个头头,从穿着上看并不能确定他的官职。


    此人名石进,是四皇子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在找到这座只能进、不能出的深山老林后,四皇子就下令让他看守在此。


    石进扫了一眼流放犯们,对手下人不疾不徐开口:“将这群罪奴身上的东西全部收缴,然后让他们爬向对面的深山中自生自灭。”


    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山头沸反盈天。


    流放犯们再也忍不了,若让他们从悬崖间那块长木板上走到对面,还不如现在跟他们拼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犯人中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一声,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常虎违抗圣命,他们是想把我们全都杀了!”


    “拼了,冲下山回苏玉府,那样我们就还能活!”


    “……”


    一道道反抗声歇斯底里,流放犯们同押解官有了肢体冲突,眼看一场血腥近在咫尺。


    然而,骚乱却很快就停了下来。


    不说驻扎的三百官兵,就说常虎带来的那二千官兵也不是吃干饭的,不过才杀了六七个人,流放犯便挺不住,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堪称现场版雷声大,雨点小。


    在场的官兵们早就见怪不怪,只要杀几个带头人,见了血,其余人自然立马投降,比鹌鹑还乖巧。


    “保护好孩子,大家安安静静蹲下,看看那些官兵究竟要做什么。”霍安疆小声提醒。


    霍家人隐在队伍后面,这场冲突他们压根儿没参与,民反官的仗大多数会惨败,何况现在两方人数是压倒性的,流放犯根本一丝胜算都没有。


    反抗是为了活着,如果没有一丝胜算,那么反抗不如苟且偷生,正所谓谋定而后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暴.动被镇.压后,石进却并没有手下留情。


    “敢造反?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还真认不清自己现在什么身份!”说着他朝身后招招手,紧接着上来一群官兵,他们收起长刀,反手扯出腰间的鞭子,对着刚才造反的人群狠劲儿抽打起来。


    “啪!啪!啪!”鞭子的尖啸撕裂空气,每一次甩动都卷起短促而可怕的爆鸣,落在犯人身上瞬间衣服破碎,紧接着是皮开肉绽的撕裂声。


    哀嚎在鞭挞的间隙里迸发出来,起初是压抑不住的闷哼,很快变成断续、变调的嘶喊。


    鞭响与惨叫拧在一起,这是单方面的凌.虐,因为霍家人在冲突的后方,所以这场鞭刑没有波及到他们。


    “可以了。”石进再次扬扬手,若不是四皇子三令五申要多留下些人命与霍家人互相折磨,依他的性格今日就全都正法了他们。


    官兵们立刻领命,收了鞭子退到他身后。


    石进再次开口:“让这群罪奴在木桥边列队,然后仔细检查,包袱、吃食、衣物、生活器具一律不许带进去。除了身上一套衣裤外,包括脚下的鞋子都得扒下来,通过后即刻过桥,若再有反抗者,就地斩杀。”


    而这一次,流放犯们赶紧站起身排队,再也没有人反抗。


    别说反抗,但凡有一个慢的,官兵二话不说直接提刀捅人,如此,流放犯们很快排列整齐,不整齐的那些都成了刀下亡魂。


    流放犯数量多,所以队伍很长,霍家排在最后面,一时半会轮不到他们,而石进竟也破天荒没有找他们的茬,大约知道他们的下场,所以也懒得管了。


    “过桥!”前头官兵那边动作很快,一声令下,已经检查过关的人被推搡着踏上那狭窄的小木桥,刚开始犯人没有经验,加上被官兵恐吓,直接站着身踏在上面。


    毫无意外,这些人刚走一两步就摔下去,由于山崖太高,犯人一个接一个摔下去,哀嚎声从下面不断传上来,却久久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死的人多了,后面的人就逐渐涨了心眼,从站着上木桥,到坐着上,最后再头朝上趴着,双手紧紧搂住木桥滑下去。


    就这样,第一个犯人成功滑到了对面,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然而这些到达对面流放地的犯人还没等庆幸自己逃出生天,就被树林里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拖走。


    这些人骨瘦如柴,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作衣服,褴褛的布条挂在身上勘勘遮住身体,他们看着新进来的流放犯就像看到待宰的羔羊,满眼都是看到食物的兴奋。


    然而等待过木板桥的犯人们因为恐惧,并没有察觉到对面的异样,他们一个个排队交东西脱鞋子,然后就是祈求老天保佑自己一定顺利滑到对面,不要坠入山崖。


    然而霍家大房此时心急如焚,却不是为了过桥艰难。


    石进刚才说,所有人必须只穿一套衣服,那么他们准备的这一切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尹微月心也乱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衣裤脱下来交给张语琳,让她收进空间,进入深山后再还给他们。


    但很显然这也行不通,因为霍钧的存在,先不说张语琳肯不肯无条件帮忙,就说光天化日之下,周围全是眼睛,这件事根本办不成。


    这时周褚嵘抬手碰了碰尹微月,低声说道:“别急,你看看前面。”


    尹微月避开官兵微微走出队伍,伸长脖子使劲往木桥那边看,只见悬崖边上一队官兵正在有条不紊收缴物资。


    没错,是收缴,而不是强行抢夺。


    因为流放犯人在列队等候时,就主动脱掉鞋子,等轮到后走到悬崖边,就主动将鞋子和身上的包袱交出去。


    而负责检查的官兵从上到下摸一遍,没找到东西,就可以过桥了。


    尹微月看得很仔细,不一会儿沉稳退回队伍中,连同心脏一起落回肚子里。


    周褚嵘笑:“可看清了?”


    尹微月点点头:“虚惊一场,大家不必担心了,前面通过检查的那些流放犯都不止穿一套衣服,只要不是太臃肿,官兵们就不会费劲让人脱衣服。”


    很显然,在他们前面排队的流放犯也注意到这一点,都借着人墙的阻挡偷偷往身上套衣服。


    有套两件的,有套三件的,但都非常注意分寸,不敢穿太多,而且穿的都是薄衣服。


    冯氏吐出一口郁气:“老太太说得对,天果然没有绝人之路。”


    ……


    不远处,穆姨娘脸色惨白。


    她看着流放犯仿若行尸走肉般,稍有不慎就摔下山崖,不由又往李启森怀里靠了靠,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她也会是那里的其中一员。


    后者察觉到她的害怕,立刻用力揽住他。


    “穆儿不怕,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霍家人,那些罪你无需再受,今后我定护你平安。”李启森声音粗犷,可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穆姨娘趴在他的胸前,泪水打湿他的衣襟,第一次有男人发誓要好好保护她。


    自从给霍安民为妾后,她每日都小心翼翼奉承迎合,逼自己自轻自贱来得到在霍家安稳的生活。


    后来流放了,她靠着讨好霍安民在那场洪灾里活了下来,最后又靠出卖身体跟押解官们交换粮食。


    夜深人静时她也哭过,可是哭又有什么用?看那王姨娘就知道。


    她被霍安民欺负,被杜氏欺负,被二房所有人欺负,被欺负之后不知道想办法,却只知道哭。


    到头来那些欺负没有变少,反而变本加厉,最后还不是落到一个淹死的下场!


    穆姨娘吸吸鼻子,将李启森抱得更紧了。


    她为人妾氏又如何?她被人糟蹋又如何?她照样凭着自己的能力找到了一个不在乎她过去,还要八抬大轿娶她的男人。


    她不必进那深山,她再不必吃苦,她要紧紧抓住这个男人好好活着,像一个人那样堂堂正正活着。


    就在穆姨娘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她身后,一道淬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没错,正是如蟑螂一般恶心,还怎么都死不掉的霍安民。


    他像蛰伏在暗影里的毒蛇,将全部怨毒与算计都淬进那凝固的目光里,死死钉在前方的一双背影上。


    阴冷黏腻,似要穿透衣衫,直剜入骨。


    ……


    在残.暴的威亚下,场面被控制得井然有序,这时常虎走到石进身前自亮身份,后者一听眼里全是讶然,显然没想到四皇子竟然派了一个都尉专门来押解霍家人。


    石进:“失敬失敬,原来是常都尉,久仰久仰!”


    “欸!”常虎谦虚摆了摆手,“咱们都是为四皇子效劳,无需多礼,只是你我二人千里迢迢、风餐露宿都是因为霍安疆,石兄不去审问一下?”


    他说完便朝霍家人的方向看了看。


    “常都尉亲自押送,石某自然放心,既然命令是将他们送入深山老林,其余的我多做无益,只完成任务即可。”


    石进不是傻子,他常年保护四皇子,霍安疆、霍远、霍坚三人当然认识,有他们在,其余人便错不了。


    他和溯宏不一样。


    霍家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四皇子秘密交给他的一个任务,他与霍家并无仇怨,可溯宏于他们却有深仇大恨。


    霍安疆一道奏折直接断了他的升迁之路,若不是被四皇子赏识,溯宏不仅要被罢官,还要因为贪功冒进而下狱。


    常言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都是杀亲之仇了,溯宏自然要杀了霍安疆父子出气,而他只需要亲眼看着霍家人进入那深山老林,然后回去复命就行。


    石进这番话常虎并不意外,因为自己也和他一个想法,所以一路上并不折磨霍家人,之所以刚才有此一问,不过是作为与石进搭话的切入口罢了。


    “我看石兄在此驻扎已久,不知补给从何而来?我来时路径苏玉府,看到那里受灾严重。”


    常虎是一军的都尉,又带了两千多人,自是不怕一个狗仗人势的贴身护卫,之所以跟石进搭话,就是为了食物和水,毕竟归途漫漫,一路全是受灾区,没有补给,他们也走不回去。


    石进一听这话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和这三百多名弟兄驻扎在此将近两年半,初来时旱情没这么严重,除了一路上带的粮食外,苏玉府的知府姜大人陆续给我拨了不少粮肉蔬菜,加上进入大山犯人们主动上交的,所以我们不缺吃的。”


    说话间石进抬手朝那边一指,那里有几排帐篷,是官兵们的住所。


    “里面有两个帐篷是收纳粮食的。”


    常虎一惊,两个帐篷的粮食,竟然有这么多。


    他压下心中的窃喜,又装作若无其事问道:“现在整个南方都大旱,我们一路上一滴水都没找到,不知石兄怎么解决饮水问题。”


    石进笑笑:“托了四皇子殿下的洪福,就在那片帐篷后面有一眼山泉,泉水涓涓不断,虽然天气大旱之后,泉眼小了些,但水依旧不少。我还命人在泉眼之下挖了一个大坑,储存了不少水。”


    常虎眼中大喜,什么都顾不上,立刻推开面前的犯人往帐篷后面走去,到了一看,果然有一个泉眼。


    那泉眼之下还有一处浅塘,里面储满了清澈的泉水,不深,因为下面岩石太硬没有挖动,可这样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


    只见常虎立刻蹲下身,双手忙不迭捧了水就往嘴里送。


    虽然现在天气炎热,可泉水冰凉,带着甘甜,一口下去,浑身舒服极了。


    有水了,太好了!


    而身后,石进冷冷睨着常虎。


    他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粮食分出去,毕竟在这样的灾情下,粮食和水就是生命。


    可是他也明白,若自己不主动与常虎说开,单凭他自己也守不住。


    单说他那两千兵士,自己的三百人与他们厮杀绝无胜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常虎被他打败了,凭他三百人要返回京城也不是那么容易,一路上若只是缺水缺粮还好说,就怕碰到暴民。


    这些暴民原本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汉,却因为干旱成为流民逃荒,偶然靠杀人抢到吃喝,就如同穷人乍富,会控制不住变本加厉地嗜杀,就连府城都能攻破,他这三百人不过小吃咸菜。


    既然他手上的粮食不少,而且也不缺水,所以干脆与常虎联手,这样就算回去路上遇到暴民也多一份胜算。


    至于回到皇城之后,以他在四皇子心目中的地位,只要说上一两句话,就能让姓常的把欠他的都还回来。


    而常虎此时心里也是这个想法,他知道石进并不是心甘情愿将粮食和水拿出来的,只要回京复命后,四皇子兑现诺言,将他提上将军的位置,杀一个狗屁贴身侍卫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然而因为山高路远,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四皇子已经登基称帝,更加不知道他登基后,又被四皇子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唐烟柔关进了密室折磨。


    也正是因为他俩做的事是绝密,当初四皇子委派联络他二人的那个幕僚被四皇子亲自放蛇咬死了,这才没有被唐烟柔知晓,所以他俩及其族人才能活到现在。


    ……


    流放队伍那边。


    周褚嵘:“那小木桥太窄,坡度又陡,下滑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坠崖,所以大家听好了,几个孩子都必须由大人们背在身上,光嘱咐孩子死死搂住还不够,还要脱了外衣将他们紧紧拦在身上才能保证不出差池。


    再者,木桥那么陡,我们效仿前面那些流放犯,整个身体贴平趴在木桥上,头朝上,两只胳膊紧紧环抱住木桥,一点点往下滑。期间不管发生什么,胳膊都不能松开,因为松开必死无疑。”


    周褚嵘说得忧心忡忡,众人也听得面色沉重。


    大房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霍甜儿和霍果儿这对龙凤胎,现在他们才三岁半,正是懵懵懂懂说不听道不信的年龄。


    “大家现在就把最外面的粗布麻衣脱下,用来绑孩子。”霍远赶紧说道,服饰上大房众人都是统一的,穿在最外面的是两层粗布黑色麻衣麻裤。


    姜氏看着两个儿子,满是担忧:“也不知道官兵会不会允许咱们用衣服绑住孩子,万一不同意可怎么办?”


    周褚嵘想了想又道:“我们先用外衣将孩子紧紧绑在背上,若他们同意正好,若不同意我们就将孩子抱在胸前。过桥时先让孩子们双手抱紧木桥,然后我们大人再将孩子和木桥一起环住,只不过这个法子更危险一点。”


    冯氏当即同意:“就这么办,若官兵不同意用衣服绑孩子,那么孩子放背上就不保险了,放在胸前更安全些。”


    时间紧急,众人商量好后就开始脱外衣绑孩子。


    目前来看,孩子中只有霍东和宋狗蛋两人能独自过桥,其余都得背着,可还没等把孩子安排好,尹微月急忙说:“夫君就由我来背。”


    虽然她这些日子跟霍钧关系很僵,可现在是生死关头,万一他体力不支半道坠崖,或者因为滑下去的姿势不对而导致坠崖,那她岂不是冤死?


    身后的霍安疆一听满眼恨铁不成钢,出声呵斥:“霍家人娶媳妇是用来保护的,不是让媳妇来保护你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目光登时如利剑般一齐射向霍钧,后者感觉自己像捅了蜜蜂窝,被蛰得满脸生疼。


    张彩燕看看霍钧那大块头,又看看小月这小身板,于是立马道:“不,还是由我来背霍钧兄吧。”


    这下男人的脸更绿了,他紧抿双唇。


    尹微月这些日子果然对他丝毫不在意,但凡她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霍钧已经练到《逆功决》的第四式,不说武功多厉害,但身体状态锻炼的空前健壮。若比耐力,在场恐怕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就算跟武功最厉害的霍坚比掰腕子,他也不一定会输。


    “我不需要人背。”霍钧看向尹,道:“我知道我现在的生命承载着什么,可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到达对面,绝不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可语气却异常郑重。


    尹微月听懂男人的话外音,可他值得相信么?生命只有一次,可赌不起。


    但又转念一想,自从霍钧知道了痛觉感应这件事后,她就好像没再因为他而疼过,那本《逆功决》果然能强身健体,要不就信他一回?


    尹微月垂眸认真思考。


    “好,那就你自己过桥,不过你要明白,这次不能失败,只能成功,因为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而且还是一尸两命。


    霍钧点头,脸上表情依旧淡漠,并没有因尹微月的话而有所变化,但心里的那口郁气少了些,只因为她的信任。


    这两夫妻的事解决完,话题又回到霍东和宋狗蛋身上来,原计划是让两人单独过木桥。


    可是宋老爹坚决不同意孙子独自过桥,这可是他们老宋家唯一的孩子,绝对不能出任何的意外。


    这时宋幺上前:“几个兄弟中属我年轻,也是最有劲的,我本来是想背着爹过桥,既然全家人都不放心狗蛋,那不如由我背着他。爹娘,六哥六嫂你们放心,我一定把狗蛋安全背到对面。”


    宋老爹赶紧点头,“就这么定了,你体力最好,就由你背着狗蛋,至于你娘就由小七背着。”


    宋七赶紧说:“老幺背狗蛋,那我就背着爹,娘轻快些,就让六哥来背吧。”除了老幺,那么家里就是他最年轻了。


    宋老爹赶紧摇头,“我不用你们背,不就一个独木桥,爹自己能过去。”


    他身材高大,这些日子跟着霍家吃喝养回些肉来,儿子背着他不容易。


    “别婆婆妈妈的,咱们没时间浪费!”宋老爹见儿子们还要说,赶紧一锤定音。


    于是宋七和宋幺赶紧背上宋母和狗蛋,全家围着用衣服绑了好几道,结结实实的。


    “你看你们谁还要背着?”宋老爹又问几个儿媳妇,尤其宋大媳妇和宋二媳妇,她们年龄也不小了,不知道体力能不能坚持住。


    “爹,我们自己能过去,不要人背。”几个媳妇说得斩钉截铁,尹微月看出她们都不是矫情的,关键时刻一点不拖后腿,无比欣慰。


    “好好好,那你们一定要抓紧了那木桥,不到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能撒手!”宋母严氏眼眶含泪,是他们老宋家拖累这些儿媳妇们了。


    宋家所有人都脱下一件麻衣,绑宋母和宋狗蛋一共用了八件衣服,剩下的衣服用不到也没再穿身上,宋老爹全都给了霍远。


    霍家孩子多,而且年龄都小,一定得多绑些才放心。


    霍远谢着接过,也开始安排:“东子,你需要背吗?”


    霍东立刻摇头:“大哥,我现在十二岁了,我跟你们一样是男子汉,我不需要背,我自己能过去。而且周姐姐将过桥的办法说得很清楚,到时候我就紧紧抱着木桥,闭上眼往下滑就行,我不怕。”


    霍东刚流放时就九岁多了,现在过了两年半,可不就是十二了。


    霍安疆欣慰点点头:“好,你能这么说爹很高兴,那你就自己过桥。”


    这个儿子虽然才十二,可身高抽得很快,直逼几个哥哥,若真要背也得费一番功夫。


    霍远接着道:“行,东子自己过,老二你背着祖母,我背着母亲,父亲背珍姐儿,二弟妹背启哥儿,紫霄背敢哥儿,七弟背江哥儿,七弟妹背河哥儿,三弟妹背甜姐儿,四妹妹背果哥儿,采砚兄背着周元帅,萧姑娘背大黄。”


    霍远根据孩子们的体重和年龄一一分配,这次他还主动点名霍钧背孩子,其实除了尹微月外,大房其他人早就发现霍钧的身体变化,所以并不意外。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


    尹微月还是有点担心,霍远一开口直接把霍钧也安排上了,他能行么?


    因为痛觉感应,因为性命相连,她早已养成一有事就将霍钧往最最最弱处思考。


    “我不同意!”这时周褚嵘突然说。


    张彩燕以为她是因为男女有别才这样说的,于是赶紧开口:“周姑娘,这两日爬山也是我背的你,怎么现在不同意了,可是觉得我有地方冒犯了你?若有我向你道歉,其实你不必把我看成男人,直接把我当作女人也行,现在生死关头,礼数不礼数的,咱们就不讲究了。”


    周褚嵘知道张彩燕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张家表哥背我我感激不尽,只不过现在生死关头我不想再拖累你。虽然我双腿残疾,可是我的胳膊没断,到时你们只需将我抬到那木桥上,我自己就能过去。”


    “这……”


    见众人犹豫不决,她又低声道:“刚才霍将军的所有安排我都不同意。”


    “啊,为什么?”


    这下大家更疑惑了。


    周褚嵘声音再次压低:“对面山上有古怪,滑到那边的犯人,好像都被人拖走了。”


    大家一听这话立刻抬头往悬崖那边看,只见一个人好不容安全过桥,落地后,那边隐约好像窜出一个人,将其拉走。


    可是因为相隔太远,加上周围全是哭声,所有流放犯的注意力都被如何过桥而牵动,并没有发现对面这一诡异的现象。


    多亏周褚嵘一向谨慎,而且久居高位多年,让她遇事习惯性考虑方方面面,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对面的不妥之处。


    贺氏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抱住,她颤着唇低吼:“他们、他们可能吃人,那大山里面的人竟然吃人!”


    苏氏、姜氏一听也吓着了。


    冯氏立马握住她们三个的手安慰:“别慌。”


    霍远现在的神色也相当难看,他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有何种暗器,大人还好说,可孩子们……


    霍安疆立马看向周褚嵘:“丫头,你可是有了计策?”


    “我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这种人,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会武功的都不能背人,因为要战斗,而且我们还要按顺序过桥。


    霍伯父,霍远、霍坚、微月、张家表哥,你们其中四个人要先过桥,过去后第一时间制住想要图谋不轨的人,这样才能有时间保护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至于最后一个人,为了防止这边官兵再出幺蛾子,所以需要断后。”


    “小月,你和他们先过桥,我来断后。”张彩燕立刻说道。


    “不行!”尹微月不放心,等他们所有人过桥需要的时间不少,让大姐一个人在后面,万一后面又出事怎么办?


    张彩燕回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木桥这么陡,滑过去很快,再说官兵的最终目的是把我们全部逼进大山,在后面不会有危险,倒是你们打先锋可一定要小心。”


    在张彩燕的坚持下,尹微月终于同意她断后。


    既然男丁们不能再背孩子,那么计划又要重新调整,霍远先问了一句:“除了祖母和母亲之外,女眷们可有需要背着的吗?”


    冯氏这时开口:“我也不需要背。”


    “母亲,可是——”


    “别可是,经过两三年的锻炼,你们母亲我现在可谓老当益壮,我自己过桥,就这么定了。”


    冯氏坚持,众人终于同意。


    他又问:“那有谁觉得自己还有力气背孩子?”


    之所以这么问,是他心里实在没底,女眷们原本就顾好自己就行,现在却还要再背着一个孩子。


    霍钧知道现在就算大家都不相信他,他也必须站出来了:“祖母由我来背。”


    女眷们背孩子还能轻松点。


    可是他话一出口,尹微月就眼含怒意瞪他,没想到这女人对他的信任只有一个霍江儿的体重那么点!


    霍钧快气笑了,于是一层一层挽起袖子,将这些日子锻炼的手臂伸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露出臂上隆起的块块肌肉,如活鼠般在皮下滚动贲张,那线条似钢绳绞紧,蕴藏着属于男性的爆发力。


    周围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只知道霍钧练武体质好了,竟不知好到这种程度。尹微月目光紧紧盯着男人都双臂,他身上什么时候长了这么馋人的肌肉?


    等等,馋人不是重点,肌肉才是,于是女人快步上前,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迅速撩起他几件衣服就对着胸前和腹部一阵揉捏。


    手上触感坚硬如铁,没想到霍钧真的变强了!


    而男人早在她上手的那刻,便僵住身体,而且耳根已经通红一片,即使尹微月多次对他上下其手,可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害羞。


    “当着这么多女眷呢,成何体统。”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棍上前,笑着将霍钧一层层衣服放下来,又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好,就让老七背我。”


    说着老太太在霍钧和尹微月之间来回打量,越看越满意,不错,不错,孙子和孙媳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接下来大家又开始讨论背孩子的事,最后众人一致决定,霍钧身前绑着霍江儿身后背老太太,姜氏背霍河儿,霍婉瑛背霍珍儿、贺氏背霍敢儿、苏氏背霍启儿、冯氏背霍甜儿、谢大宝背霍果儿、萧翎羽背狗。


    安排好后,大家忙不迭开始背人,然后用衣服捆绑,周褚嵘也没闲着,趁这个时间跟大家说过桥的顺序。


    “先是武功最好的霍坚,紧接着霍远、霍伯父、再是阿月,你们过去后先制伏敌人。紧接着是宋家几个不背孩子的哥哥们,你们先过去也能帮把手,正好也可以接应一下后面的人。再然后是女眷和孩子们过,张家表哥最后。”


    众人手上动作不停,可却也听的十分认真。


    很快,大家该背的人都背好了,该系的衣服也都系结实了,然后主动脱掉脚上的鞋子,匆匆吃了些东西,把最后的水喝完,安心等待排队过桥。


    ……


    而三房四房那边,除了早就知道的张语琳外,其他人全都慌了神,就连一向足智多谋的宋金池也没想到真正的流放地竟然在深山老林里。


    张语琳看出他表情不对,在场所有人都是流放犯,除了他,他原本不必来的。


    “宋大哥,跟着我们可有后悔?”


    宋金池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怎么会后悔呢?若不是你和霍开兄救了我,我早死了,在我醒过来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这辈子与你们大家一起共进退,生死不悔!”


    “好!”霍羌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够意思,不枉费五哥五嫂救你回来。”


    接下来,张语琳开始给两房人普及如何正确过桥。


    因为前世她经历过一次,自然知道该,她说得跟周褚嵘的过桥方法大差不差,众人也配合地牢记在心里。


    宋金池:“我看大房那边不仅早早脱了鞋,还脱了衣服绑孩子,以防万一,咱们不如也效仿他们。”


    “好。”四房的几个女人们连忙点头。


    可这些人毕竟隔着房,孩子又都是四房的,所以三房的人并不乐意脱衣服,当然原因不止这一个。


    实在是现在天气炎热,他们身上只套了两层衣服,男人还好说,女人脱了就剩一层,若是露出姣好的身材,万一有那不正经的押解官看到,岂不是要被祸害?


    而四房那些没生孩子的也不想脱衣服,尤其丁姨娘,都是别人的孩子,凭什么抢她的衣服!


    但在廖氏的强硬下,包括彭姨老太太和霍安家在内,都得脱,保住孩子性命最重要。四房的孩子普遍都年龄小,若不绑束,万一过桥的过程中松开手,岂不是当场就摔死了!


    然而四房孩子比大人多,要想绑结实一个孩子最少三件成人衣服,所以衣服不够,他们只好脸皮厚地看向三房。


    知道这是大事,三房男人们迅速脱了外衣,可女人们却没动,张语琳亦然。


    不是她不想帮这些孩子,只不过她也就穿了两件衣服,倒不是怕走光,而是来到这里之后她才想到,那小木桥极其不光滑,上面全是木刺,还有很多凸起的棱棱角角。


    若脱了外衣,只剩一层单薄的里衣,胳膊抱着滑行四里地,那就疼死了,就算她有空间,可以随时拿东西出来,可滑行的过程中不能松开胳膊,也于事无补。


    这也怪她,因为秋老虎威力大,只想着少穿衣服少受罪,竟然把最重要的大事都给忽略了。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上次过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而且重生回来又发生很多烦心事,她忘了细节也在常理之中。


    “四婶,拿去。”这时霍婉玉脱了衣服递给廖氏,没想到她竟然是女眷中第一个开口的。


    张语琳要被这大姑姐气死了,这时候倒知道做好人笼络人心了。


    然而有了霍婉玉打头,霍婉嫣也不顾陈氏的阻挠开始脱衣服,紧接着霍婉淑,两个小妾,最后没有办法,张语琳只好脱了。


    陈氏自然没脱,那是四房的孩子,又不是三房的,她可不去瞎好心,只在一旁骂不争气的女儿们多管闲事。


    廖氏只能陪笑脸,不停感激,陈氏脸色才好看些。


    霍婉玉之所以带头给衣服,并不是像张语琳说得那样为了笼络人心做好人,当然也不是她同情心泛滥,突然转了性子,她只是觉得无所谓。


    没错,就是无所谓。


    既然四房需要衣服,那她给了也无所谓,就算因此被押解官盯上也无所谓,就算没有过桥,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


    不,若真能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文德哥哥死前让她好好活着,所以她不能寻死觅活,因为她这条命是拿文德哥哥的命换来的。


    可若是被别人杀死,那样就不是她的错,她就可以去找文德哥哥了。


    霍婉玉将那张庚帖又小心往胸口处塞了塞,眼里的光比之前更淡了些。


    两房人都焦头烂额地准备过桥,绑孩子的绑孩子,脱鞋的脱鞋,并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发现霍婉玉的异样。


    ……


    于介和齐不提站在官兵那边,看着陡峭狭窄的木桥,又亲眼看着过桥的犯人十不存一,着实替霍家人捏一把汗。


    他们悄悄离开官兵队伍,快速找到霍家大房,看他们将孩子老人背在身上,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才放心些。


    于介:“竹筒里的水我们没喝完,趁官兵那边没发现,赶紧将水分一分喝掉。”


    大家也不矫情,知道这座山上有泉眼,于介和齐不提后面不会缺水,而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山那边的情形也不知什么样,更不知道会不会有水源,为了保存体力,于是大家轮换着一口一口将水分喝。


    霍安疆:“本来还担心两位该如何返回皇城,现在有了粮食和水,又加上这么多官兵,两位一定可以平安回家。”


    于介拱拱手:“诸位放心,此地我已牢记在心,等我回去就联合右相和睢大人上禀皇上,一定救你们离开这里,你们一定坚持住。”


    霍安疆、尹微月和周褚嵘三人相视一眼,这才想起他并不知道老皇帝已死、右相告老还乡之事。


    “于大人的心意霍某领了,可世事不由人,望大人回去后尽量与霍家脱开关系,切不可为了我们而冒险。”


    尹微月:“没错,我们离开两年半,朝堂局势早已翻天覆地,切不可再为我们做无用功。”


    于介已经被拖入泥潭两年半之久,做到这个份上尽够了。


    他们三人没有说得太明白,毕竟这里人多嘴杂,朝堂之事若此时传开,弊远远大于利。


    于介听出了他们话里有话,直觉告诉他朝堂上可能出事了,可流放这一路他与霍家在一起,连他都不知道,他们不过阶下囚,更不可能知道。


    不过他还是记在心里,毕竟为官者最重要的就是谨慎行事。


    旁边齐不提依依不舍看着尹微月:“师父……”


    明明有千言万语,可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尹微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交给你的那些招式,你只要勤加练习,保证可以强身健体。本来我还想让我表哥教你呢,只不过时间不够,未来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大姐来当他师父,肯定比自己教的要好多了。


    她最初接触齐不提,不过是利用他而已,可经过两年半的相处,她知道这个人除了有点小毛病外并不坏,反而还值得深交。


    正当尹微月要对他说些煽情的话时,一转眼却看到这厮竟然丢下她,把霍婉瑛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尹微月:……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那边,一向不拘小节的齐不提,此时双手却紧张握住衣角,眼里全是不舍。


    “四妹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他不想走的,他真的很想留下来陪着她,可最后决定还是离开,他发誓不是因为那陡峭的木桥,也不是因为对面的山上没吃没喝。


    而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没有回家,姐夫已经死了,若他也不回去,那么父母和姐姐一定会崩溃的。


    霍婉瑛抬手揽住背后的霍珍儿,没好气道:“我说了不许你再叫我四妹妹。”


    “就知道凶我,都要分别了,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齐不提咬唇,满脸难过。


    霍婉瑛抬眼,觉得莫名其妙,不过看到男人这幅样子也有些不忍,虽然这人很混不吝,也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但这两年霍家能坚持下来,他确实帮了很多忙。


    “那,祝你一路平安。”想了想,她说。


    “你、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听着她柔柔的话语,此刻齐不提满脸期待。


    霍婉瑛错愕,还要说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平安安活着,她已经对他说了最重要的。


    齐不提突然两手抓住霍婉瑛的肩膀,鼓起毕生的勇气,对着她说:“四妹妹,我、我爱慕你,很爱很爱,就像爱我爹娘和姐姐一样。”


    此话一出,霍婉瑛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在听到”我爱慕你”四个字时,脸颊通红,大脑充血不能思考,周围流放犯的哀嚎痛哭声都消失了,只看得到眼前男人开开合合的嘴巴。


    “四妹妹你放心,只要我回家跟爹娘报了平安,我就回来救你们,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不让你久等。”


    他满眼期待望着对方,“那你、你爱慕我吗?不不不,你就回答我,愿不愿意等我就行……”


    霍婉瑛还处在震惊当中。


    婚姻大事理应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自己定下?面对眼前这登徒子,霍婉瑛知道自己应该狠狠甩他一耳光。


    可,她打不下去,若问因为什么,她也回答不了。


    齐不提久久等不到答案有些心慌,立马又改了口:“你也不用等我,也不必现在就告诉我答案,等我从皇城回来找你时——”


    然而齐不提的告白还没说完,这片山头再次生了变故。


    “停止,全都停止过桥!”一行庞大的人马浩浩荡荡从山下涌了上来。


    常虎和石进听闻声音,立刻示意官兵进入战斗状态,而那些流放犯们看到官兵不再强行逼他们过桥后,自然不会傻傻主动送死。


    过桥就这样停止了。


    当看清这批闯入者,领头的两人穿着禁军侍卫服时,常虎和石进的脸色更黑了。


    他们俩离开皇城多年,又加上南方大旱,许多重要么文没有按时传达,所以并不知道四皇子登基又被旁人顶替之事。


    两人相视一眼。


    禁军可是保护皇上安全的,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莫不是皇上发现了四皇子违抗圣命,私自将霍家人带来此地?


    虽然这群人里就只有两人穿着禁军侍卫服,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是代表了当今圣上的态度。若真是四皇子的事暴露了,那么他们被抓回去别说加官进爵,九族都要被连累。


    常虎用眼神提醒石进,后者看懂了,他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否则就会遭殃。


    这时,只见两名禁军簇拥保护着一个女人上来,她站定后,缓了一下呼吸,往前面人群看去。


    虽然这片山头的树木全部被石进命人砍光,放眼望去没什么遮挡视线,可密密麻麻全是人,一时间也找不到目标。


    她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圣旨到,尔等一干人速速下跪!”


    流放犯们一听是圣旨,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得救了,纷纷下跪,而知道朝廷内幕的霍安疆、尹微月和周褚嵘,却脸色大变。


    “不好,可能要出事。”


    “父亲,何出此言?”霍远不解:“也可能是右相和太子他们占了上风,四皇子倒了,圣旨是来救我们的也说不定。”


    霍安疆:“太子和先皇已死,右相告老还乡,四皇子已经登基两年多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成了傀儡。最最重要的是,现在真正掌权的人,我们虽然不知道是哪.党.哪派,可也与霍家有仇,当初密林里的杀手,不仅仅是四皇子派的,还有那边派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保密给大家留点希望是不可能了,于是霍安疆和盘托出。


    可还没等霍家人有所反应,一旁的于介先疯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皇上和太子都死了?四皇子登基了?右相告老还乡了?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冲击力太大了。


    他可是禁军的侍卫统领,现在告诉他他所有倚仗的人全部死了,那他怎么办?还有他的家人,是不是已经全部被斩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曾经反对他上位的逆臣,和逆臣的九族。


    齐不提听了这话也很意外,四皇子竟然继位了,虽然是个傀儡皇帝,但也是皇帝啊,没想到他那死鬼姐夫虽然命短,但眼光还不错,起码没站错队,他家人的命保住了。


    齐不提显然会错了意,不过他的猜想也没错,唐烟柔确实没杀他的家人,因为溯宏到四皇子身边是为了当细作,他真正的身份是“赤琉璃”的人。


    他提有些遗憾地拍拍于介的后背,让他节哀。


    至于霍家其他人,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个信息,以为进入那深山老林就是最坏的结局了,谁能想到又横生变故。


    张语琳那边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会突然冒出一道圣旨,该死的,又和前世不一样了,她觉得自己重了个假生!


    而常虎、石进此刻假意弯腰,实际上在悄悄拔腰间的利剑,此刻只要他俩高喊一声“杀”,两方人马就会打起来,届时谁输谁赢只能各安天命。


    可这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回不去了,连圣旨都千里迢迢到了,别说加官进爵,诛九族都很有可能。


    此刻两人后悔至极,四皇子可坑惨他们了!


    这时,那女人手握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臣霍安疆,阴结党羽、密图不轨、谋危社稷,今罪证昭然,天地不容,着阖族斩立决,枭首示众,以正典刑。钦此!”


    圣旨读完,常虎和石进一怔,上面说霍家阖族斩立决,不是来杀他们的,是来杀霍家人的。


    他们的命保住了,皇恩浩荡啊!


    两人激动将剑插入鞘中,立刻双腿跪地,半点没有反抗的意图,将原来四皇子的任务全部抛诸脑后。


    而霍家人没想到圣旨真是来杀他们的。


    尹微月抬头,石进有三百人,常虎有两千人,而刚才那女人带的人也不少,敌人太多无法智取,若硬碰硬,死得更快。


    而且对方有弓箭,就算制造混乱提前过桥,也会被乱箭射死,看来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她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想了一切能想的办法,历经重重困难,终于将霍家大房带到了这里。


    眼看流放地近在迟尺,可惜过不去了。


    这时霍钧立刻对尹微月道:“先帝曾经下旨准你我和离,这道圣旨说霍家阖族斩立决,只要我现在休妻,那你跟霍家就没有关系,也就不必死。”


    大房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没错,只要老七休妻,七弟妹就能活,就算新帝继位,也不能不遵循先帝旨意。”


    然而尹微月却没出声,她看了一眼霍钧。


    而后者这才意识到他们二体同命,只要他死了,而她砍不砍头都要死。


    这一刻霍钧慌了。


    这时宣读圣旨那女人再次开口:“立刻将霍家一干人犯带上前来!”


    她字字铿锵,心里痛快极了,原来轻易掌控其他人生死的感觉,竟然这样美妙。


    女人眼里全是嗜血的光,此刻她的心脏在呐喊:母亲,小弟,我给你们报仇了,今日就是尹微月那贱人的死期!


    这女人就是占据春桥身体的尹微蔷,尹建章的庶女,尹微月的庶长姐。


    在霍家被圈禁时,尹家就被诛三族,尹微蔷就是死在那次浩劫里,可她的灵魂却进入了唐烟柔婢女的身体里,成了春桥。


    尹家三族因为霍家全死了,可尹微月却还好好活着。


    这不公平!


    尹微蔷觉得是这个恶毒的妹妹为了一个男人,里应外合陷害了尹家,所以借.尸.还.魂后,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她身上。


    好在她占据的这幅身体是唐烟柔最信任的人,因为这份不忍,她才有了复仇的机会。


    唐烟柔给了她两千人,还派了两名禁卫军保护她,最重要的是赐给她一道圣旨,一个名正言顺杀死霍家人和尹微月的圣旨。


    为了复仇,一路上她风餐露宿,带的粮食和水消耗光了不说,竟然碰到百年不遇的大旱灾,连补充物资的城镇都找不到。


    不仅如此,他们还遇到了一伙暴民,对方人数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过万,反正打眼一看全是人头。


    这群人饿疯了,冲上来就要抢,自己带的两千人就这样折损了近一半,要不是有马逃得快,她也交代在那里了。


    就这样,队伍足足快马跑了三个时辰,才甩开身后的暴民。


    她带着剩下的人,一路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找到流放队伍的踪迹,终于在今天看到了官道上停的大片驴车,沿着痕迹爬山找到了这里。


    还好,差点就让尹微月躲进那深山老林了,那么大一片山,届时就算她跟着追过去,也不一定能搜到。


    石进最会见风使舵,他立刻差人将流放队伍后方的霍家人押上来,霍安疆给周褚嵘她们和宋家人使眼色,让他们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此时能活一个算一个。


    尹微月也快速按住张彩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山头乌泱乌泱,大人叫孩子哭,官兵一个一个确认身份,好不容易才把包括霍安民在内的霍家人全部找齐,然后一步一趔趄押着他们尹微蔷那边走,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将人带过去。


    霍家人被逼着排成“一”字形,面朝尹微蔷,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个官兵,一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尹微蔷打量着这群人,他们身上背着老人孩子,蓬头垢面,甚至连双鞋都没有,心里的火气散了不少。


    “先帝曾下旨允我跟尹微月和离,我早已休妻,所以尹微月现在不是霍家人,也不必依照圣旨杀头。”霍钧知道他和尹微月双体一命,可到了这个时刻仍然不想放弃,能拖一时是一时,晚死总比早死好。


    “休妻?”尹微蔷看向霍钧。


    印象中她见过他,当年他丰神俊朗来尹家接亲,高头大马迎娶尹微月。可现在再看,他身后背着个小脚老太太,头发乱糟糟,满脸胡子拉碴,哪有半点当年的样子。


    “休妻可以,但尹微月必须死。”尹微蔷冷哼一声,说着三步两步走到尹微月面前,朝着她的脸不由分说就重重甩下一巴掌。


    当年这恶毒的女人,折磨她娘,害死小弟,对她更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完全不把她当姐姐。


    在尹微月的眼里,她跟那些下人奴婢没有区别,只要招招手,她就必须像哈巴狗一样对她点头哈腰。


    尹微蔷这一巴掌让霍家人心疼不已,可是此刻大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半点动弹不得。


    “怎么,我不过打这贱人一巴掌,你们就心疼了?我警告你们,若敢动一下,我就先拿孩子开刀,一刀一刀剜下他们的肉丢去喂狗。”


    “你!”众人大怒,可又无能无力。


    “不要冲动,孩子最要紧。”尹微月明显察觉到这个女人对她的恨意。


    不应该呀。


    她仔仔细细打量,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原主跟她有仇。


    尹微月是穿书的,只是看过书里的前十章内容,当时并没有获取原主的记忆,所以发生在原主身上、并且书中没有记录的事情她并不知道。


    而此刻张语琳也回过神来,原来将这道圣旨引过来的是尹微月,圣旨说要诛杀霍家人,可眼前这女人想杀的是尹微月。


    霍钧夫妻俩真是一对害人精,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办法了,真到砍头那一刻只能躲进空间,可霍开怎么办?


    难道这一世她的爱情还要无疾而终吗?


    张语琳正想着,那边尹微蔷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她用力捏着尹微月的脸颊:“啧啧,如今你只能乖乖任我摆布,是不是很不服气?”


    说完她又狠狠扇了一巴掌,尹微月的脸颊当即红肿。


    尹微蔷甩甩吃痛的手,对身旁的人说:“你,给我狠狠教训她,打够了就拖进队伍犒劳一下你那班兄弟。”


    “是,春桥姑娘。”那人走向前,一把拽起尹微月的头发,对着他的脸就狠狠扇耳光,男子的力道很大,几下尹微月就口鼻出血。


    春桥?尹微月用尽全身力气忽略疼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她非常确定,她看过的内容里并没有春桥这个人。


    这时,霍钧看到尹微蔷身后悄悄站过来一个人,他凤眸微眯,心思一动,在敌人毫无防备间,出手打掉横在他脖子上的剑,然后一个回旋,就卸了对方胳膊。


    同一时间,霍开也动手了,他本来就是个急脾气,看到尹微月被虐.打,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霍家其他会武功的男丁见二人出手,于是也纷纷反抗,场面再次混乱起来。


    “快,杀了他们,除了尹微月,其余霍家人立即斩杀!”尹微蔷还没有把这个好妹妹折磨够,她本意想当着霍家人的面折磨尹微月,却没料到他们真敢反抗。


    然而就在尹微蔷下令时,一把刀狠狠抵在她的脖子上,与此同时,常虎和石进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刀。


    原来早在石进派人过来捉拿霍家人时,周褚嵘就不动声色将张彩燕、于介、齐不提叫到身边。


    她让于介将自己的官服脱下来给张彩燕穿上,并将腰间的大刀解下一并给张彩燕,让张彩燕趁着官兵拿人,直接混进队伍,偷偷靠近尹微蔷,一有变动,立刻拿刀挟持。


    因为这片山头的人太多,三方官兵并不互相认识,场面又很混乱,所以张彩燕很快便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衣服混进队伍。石进那边的官兵并未察觉,尹微蔷那边自然更发现不了。


    接下来,她又让于介、齐不提回到常虎和石进那边,因为他们本就是熟面孔,只是没穿官服,并不会引起怀疑。


    于介武功高,所以由他挟持常虎,齐不提则挟持石进,三人得手后,所有人立刻往小木桥那边撤,争取最快时间进入那座山脉。


    张彩燕就算死也是要救尹微月的,所以她连想都没想,立刻同意了周褚嵘的计划。而于介在得知四皇子登基那一刻,就想到自己的家人可能不在了,所以他豁出去了。


    三人中齐不提自然是最怕死的,可一想到尹微月和霍婉瑛,不畏生死的勇气就突突从心底往外冒。他平生第一次拜师,也是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现在她们二人就要死了,他不敢往下想,因为一想心脏就疼得要命,于是没再犹豫,也当场答应。


    一切都如周褚嵘所料,整个计划十分顺利,只于介在夺刀时出了点小差错,他的刀给了张彩燕,只能从旁边一个兵卒手里抢,好在他武功不错,顺利劫持常虎。


    因为三个主事人都被钳制,所以三方官兵皆不敢轻举妄动。


    “让你的人全部往后退!”张彩燕将刀抵在尹微蔷脖子上,“让他们放下武器,否则我就杀了你!”


    如此原本那些拿刀架在霍家脖子上的人,也都后退了两三步。


    “大家马上去小木桥,你们立刻过桥!”张彩燕对着霍家人高喊,他们虽一时被钳制,可终归敌我力量悬殊,只有退进那座大山脉里,才能真正摆脱这些人。


    霍家顿时反应过来,立刻往后方跑,至于周褚嵘和宋家人,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尹微蔷被挟持的第一时间,就往木桥那边汇合。


    由于周褚嵘无法走路,就由宋五背着她,眼下生死关头顾不上教条礼数,宋五媳妇也明白,自然不会反对。


    而宋金池一看事情发生转机,也马上让曲义安背着陶氏往小木桥那边去,与三房四房汇合。


    三个当官的都被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尤其石进当场就求饶,所以三方官兵无一人轻举妄动,就这样,霍家人在往小木桥那边逃跑时,并未遇到什么阻碍。


    “表哥,我们一起走!”尹微月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张彩燕,她挟持着人质如何能过桥?


    “小月你听话,赶快走,只要你到了对面山上我就没有顾虑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过桥的,霍钧快带她走。”


    “谢谢。”霍钧此刻是无比感激张采砚的,是他在关键时刻救了霍家所有人,“一定要活着,我们在对岸等你!”


    他背着老太太,胸前抱着霍江儿,却看不出半点疲累,身体还十分灵活,他拉起尹微月的手就往后面跑。


    “表哥你一定要跟上,你必须活着,我要你活着!”尹微月知道自己若是不走,不仅帮不了大姐,还会是她的拖累。


    “放心!”张彩燕再次挤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因为有人质在手,三方队伍都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整个山头只能看到霍家这边的人在奔跑。其余流放犯却没有动,霍家人逃入深山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可他们还有活路。


    然而看到这一幕尹微蔷却绷不住了,她大声嘶吼:“不许后退,不要顾及我,将霍家人通通杀掉,尤其那个尹微月,我要将她千刀万剐!”


    “闭嘴!”张彩燕的刀刃将她脖子割出血痕,“再乱说话我就杀了你!”


    然而尹微蔷就如同疯魔了一般,又踢走踹就是不肯配合。


    “鹿城,我命令你,立刻把尹微月抓起来,这死男人不敢杀我,要是他真杀了我,你就直接大开杀戒,尹微月必须死!”


    鹿城便是其中一个禁卫军,他奉皇命保护尹微蔷的安全。


    “可是春桥姑娘——”


    “不要可是,杀了尹微月,杀了那贱人,我要她死!我要她死!”此时此刻,尹微蔷仿若疯魔。


    她好后悔刚才没有一剑杀了那女人,偏要折磨她,这下好了,又让她溜了!


    张彩燕也被这姑娘的话惊到了,常虎和石进被挟持后就像鹌鹑一样,半点不敢放抗,生怕会死在这里。


    可她一个劲儿叫嚣要杀尹微月,仿佛有深仇大恨,宁死也要对方陪葬。


    “你恨尹微月,为什么?”张彩燕问。


    “因为她该死,尹家所有人都死了,父亲姨娘全都死了,尹微月这贱人凭什么活着?”


    张彩燕脑中一颤,一个荒谬的年头蹦出来,但现在她只能奋力摁住挣扎的尹微蔷,然后使劲往小木桥那边拖,眼看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脚下的山体突然传来一阵阵闷颤,继而那声音却越来却大,还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声,黑压压地碾过山脊。


    山头上的人不禁往声源处看,只一眼,便心惊肉跳。


    是人,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这边袭来,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眼中全是亢奋,而嘴里不停嘶哑吼出“吃的,吃的,漫山遍野全都是吃的。”


    他们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山头原本的人死死围住。


    跟随尹微蔷一起来的人知道,这是他们先前碰到的那伙暴民,没想到他们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这些人不是人,他们吃.人!


    而尹微蔷现在心里也怕了,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带来的兵被十几个暴民扑倒后,生生被喝血吃肉的情景。


    “快逃!”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被这些人抓住,会死得很惨很惨。


    如此场面更乱了,现在根本没人在乎霍家,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逃命。


    于介、齐不提对视一眼,知道他们回不去皇城了,不想被暴民杀掉吃掉,只有躲进深山老林这一条路。


    于是他们手上利刃直接切断了常虎、石进的脖子,二人血溅当场,卒。


    然而尹微蔷却没有常虎、石进那么“配合”,张彩燕挟持她格外吃力。


    第一,尹微蔷不会武功,正所谓不知者不畏,她不停扭动身体,给张彩燕制造难度。


    第二,她恨尹微月,那种痛入骨髓的恨意,让她不惧生死,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张彩燕差点让她脱手。


    事到如今,暴民成了最大的心头患,她自然不会留着尹微蔷,就在出手那一刻,尹微蔷瞅准脚下凸起的山石,用力一绊,企图摔倒自己的同时,也把张彩燕拽到,然后伺机逃脱。


    很幸运,她做到了,张彩燕破天荒失误,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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