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也就是实花,望着眼前的房间,心想:这个房间,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那些不着调且反叛的语句,并不是由她心中升起的东西。
而是另外一个人,有人正在她身边,告诉她,眼前一切的真相。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钻到了她心脏里似的。实花抓了抓自己的衣服领口,眼前突然一黑。
她跌进了一池黑水中,刚刚安宁的小房间不见了,上涌的黑暗将她包裹,窒息的感觉令她本能向上想向上游去,目光却在低头的一瞬间,触及到了一处温柔的光亮。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光源,发现那是一个不比她大多少的孩子,他站在某种类似空间裂隙的地方,一双透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实花想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那空间的裂隙便缓缓闭合,白发的孩子也消失在了黑色的潮水中。
“走了。”
沙哑的女声响起,实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房间。眼前,白发女人踩着木屐,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麻布袋,灯火描摹着她苍白的轮廓,令鼻侧与眼窝的阴影更显浓郁。
天元瞥了眼实花,便向外走去。实花赶忙跟上她,木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天元走得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实花想去拉她垂在衣袖下的手,她十分依赖母亲,因此经常这样。但天元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实花看着她的背影——无数个画面在她的眼前交叠在一起。
背景是树林,是湖泊,也有城镇与荒林。好似她已经跟了天元一路,却永远追不上她,到最后连对方的痕迹都只能从回忆里寻找。莫名其妙的疲倦和沉重淹住了实花,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将那种烦躁甩出去。
眼前的天元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夜色尽头。实花心里一惊,慌忙要跟上去,这次她握住了天元的手,也握住现阶段心里平凡的依赖和思念。
渡安下了心。
而月见里实花的意识再度于回忆的深处沉沉睡去。
————
五条悟再度拨开重重叠叠的记忆脉络,他已经理解了再见到月见里实花的关键。作为代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消失的拇指指节——这种伤口和实花的灵魂裂隙相似。
这个时间静止的空间是层层叠叠的心象世界,也是直连着实花精神的唯一通道,除了五条悟,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里行走。
空间飞速扭曲,万千画面自五条悟身边淌过。五条悟注视着眼前的咒力乱流,于心里回忆着最开始见到实花时,对方的模样——懵懵的,像个呆瓜,灵魂浑浊得叫他心烦。
但是眼前渡的灵魂却是纯白无暇的,五条悟意识到,这样的差别,是源于漫长的千年来,人们对渡以及堕落天的诅咒。
那对于神明的祈愿或是憎恶,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将渡彻底封锁在了神明的莲花宝座之上。
————
在和天元流浪的第二个年头,渡因为觉醒术式被抛弃。
天元没有说任何狠心的话,她只是发着疯跑远,渡追不上她,不敢追她。
然后,女人就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突然得像一场阵雨,渡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她在雨中寻找着回家的路,但忘记了家本身就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五条悟能感觉到,从这时开始,渡的人生被铺天盖地的困惑所笼罩了。
她想要回家,于是寻找可能的安全屋,但这个世道本就险恶艰难,人们狰狞地互相撕扯,无人愿给予这个迷茫的孩童一点指引,一点温柔。
人们越想抓到渡,渡便越想找到天元。
这种爱恨交织的循环像无情的锤子,砸开了渡那神性的外壳,接连涌进了世间海量的悲伤与苦涩。
从第一次目睹生命逝去,到经历屠村,再到堕落天。
无数个生命在渡眼前流逝了,她的状态也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名家主的族群在两面宿傩的手下消亡。造成了如此庞大血腥的诅咒之王只是随口道:“恩人在此处却不跪地道谢,小鬼,你这是什么礼数?”
恩人。
渡知道他的意思,那名家主在雪离开后变本加厉,想要将她控制在此处,视作私有物。
正巧两面宿傩来了,他看见了这只精巧的笼子,便随手敲开了锁,还把笼子砸了个稀烂。
渡在火光中转过身:“你不需要我道谢。”
光影在她已显出几分艳丽的眉目中缠绵。两面宿傩的胸腔内震起一串低哑激荡的笑意,他确实是不需要感激那种无聊的东西:“随你吧。”
他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忽觉得有趣:“小鬼,我听说这一带的人,唤你作神明大人?”
渡看着他,那种神色接近一种沉默的肯定。两面宿傩将这个称呼咀嚼了一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神明大人——那些懦弱的蠢货居然真的相信你能守护他们,可笑。”
他肆无忌惮地践踏着那些生命的存在。渡依旧没回应,只是攥起了拳。
五条悟低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用起劲来没轻没重,手心被自己攥得血肉模糊都毫无感觉。
她已经不是会因为疼痛掉眼泪的小孩了。
那个娇气的孩子,在离开守护她的结界后,吃了不少世事的苦。
五条悟垂眸,想像冲绳那次一样,用指头将那僵硬的手指拨开,但他做不到,于是,五条悟只能继续干看着。
两面宿傩又说了不少话。
飞扬跋扈的诅咒之王难得有话痨的一面,就连五条悟都耐着性子想听听他讲了什么——除去“世间太无聊,就来拿你寻开心”这种屁话,还有什么“道南的村夫说有个白发女人路过,你要不要去看看”等等。
渡回答:“你早把他们杀了。”
两面宿傩挑了下眉,分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你变聪明了,神明大人。”
他这么喊她,每个声调都被笑意拉得绵长。渡不适地皱着眉,别开脸。她不痛快,两面宿傩就痛快了,他饱含恶意地说道:“但是万一呢,万一还有一个活人,然后他正好看见了你的那位母亲?”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渡冷声道,五条悟注意到,她眼睛深处有微妙的色彩在闪烁。两面宿傩也发现了,魁梧的男人站在澎湃的火光与尸山血海上大笑起来,笑声狂放,衬得附近更似地狱。
两面宿傩笑够,极其狠辣地点评了一句。
“神明大人,你可真是一个胆小鬼。”
————
两面宿傩说的没错,渡还是去了道南。
她明明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还是去了。一个人在荒芜的山野里步行了整整三天后,她隔着河流看见了那所谓的村庄。一片白茫茫的天幕下,食腐的鸦群在断裂的残垣边徘徊,河边泡着的尸体只有两节,发黑发青的血肉已被昆虫分食,露出白秃秃的骨架。
渡踩粘稠的土壤前行,强烈的尸腥味令她干呕出眼泪。这样的人间地狱里哪有什么活人?渡在这里来回寻找了半天,除了生蛆断肢和饿得皮包骨的野狗外什么都没找到。唯有死亡,这片白茫茫,一眼望不边的天地之间,只有浓郁到刺眼的死亡。
渡不知道去哪里,只有一个人孤苦地向前走,这样漫无目的的旅途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她来到了一个人烟寥寥的村庄,一个系着花纹头巾,嘴巴上纹着青黑色纹身的妇人拦住她。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阿依努妇人说着,注意到她光裸着踩在地上的脚掌,脸色变了变:“你是流浪到这的?”
渡看着那双惊奇的眼睛,她不抱任何希望地点了头下头。
“哎呀,那可太遭罪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那边来的吧?”妇人手里拿着一把刚择好的菜,她看着来历不明的渡,面色犹豫,但还是道,“这边晚上有熊和野狼,姑娘你别走了,在我家留一宿吧。”
渡呆愣愣地看着对方,她不说话,整个人杵着像个木头。妇人以为她是个傻子,招呼房屋内的丈夫来帮忙:“慕卡里,来帮帮这个傻姑娘!”
高大的丈夫挽着袖子出了门,他刚在添柴火,满面汗渍与烟灰,一出门倏然看见渡这张莹白的脸,一时间站直了,求救般看向自己妻子:“阿榴。”
“这姑娘是从本岛那来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着有些痴傻。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帮她吧。”阿榴将那把野菜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她拉着渡的手进了房间,由茅草搭建的屋子狭小低矮,渡被安排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是夜,阿榴给渡拿了一身新的衣物。她看着渡换下来的旧和服,发现其上针脚细致,用料考究,不是普通人家的用品。阿榴还发现,渡一个人穿越了如此宽阔的荒原,除了鞋不知去向,身上的衣服倒还算干净,人也不像那些流民一样面黄肌瘦。
阿榴笑起来的时候,嘴上漆黑的纹身竹叶尖似的上挑,她道:“你还不算傻,至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说完便出门了。渡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关上的房门,她在思考,她在等待,她在……戒备。
渡觉得,如果她睡着,醒来时,自己会在另外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表面对她笑盈盈的,但只要她做出什么违背他们想法的行为,惩罚就会随之降临。
可是没有,夜晚安宁平静。渡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在深重的倦意中睡去。
没睡多久,因为她听见了屋外阿榴同其丈夫的交谈。
“你说,这么点大的孩子,也才十几岁,居然流浪到这里,真是可怜啊,”阿榴这么感叹着,同丈夫开玩笑道,“慕卡里,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女儿吗?”
然后是她丈夫迟疑的声音:“但是,小朝……”
阿榴叹了口气:“小朝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灵魂已经回归地母的怀抱,而地母也会祝福他。”
屋外传来了一声一声沉闷的劈柴声,慕卡里的声音钻进了渡的耳朵中:“你说得对,愿地母祝福他……愿地母庇护我们。”
渡在那劈柴的声音中,轻轻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而已经跟了她许久,一路就这样见证下来的五条悟坐在她身边,他抬手去揉了揉那摸不到的毛茸茸的发旋,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休息一下呢。”
渡没有回应。但五条悟知道她听见了,他拇指剩的指节消散,接着是半边手掌。渡再度闭上了眼,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没有半分安全感,那张小脸紧巴巴地皱成一团,整个人蜷缩成虾状。五条悟靠在她身体边,再度道:“安心吧,这里没有人需要你做什么,好吗?”
那样的话音说不出的温柔,足以接住她的一切。渡缓出一口冷气,终于安心睡去。当她的意识彻底陷入深眠之时,已经沉睡已久的月见里实花在另外一个空间中缓缓睁开眼。
实花看着眼前白发蓝瞳的奶团子,轻轻“啊”了一声。
她这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了?眼前这个酷似五条悟的婴儿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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