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也听见了陌生人的动静,天元并没有教过她人心为何物。于是,在连入侵者都格外惊诧的目光中,渡自山石后走出,面色疑惑地看着这几名入侵者。
“你们是谁?”
孩童稚气的声音于黢黑的山林格格不入。入侵者们对视一眼——他们两男两女,掩在阴影里的双眼中泛起奸诈与算计的精光。一名男性咒术师见她只是小孩,胆子便大了几分。
“小朋友,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他询问道。作为回应,渡轻轻点了点头。
她完全纯良。入侵者们便大了些胆子,一位女性咒术师走上前,她故作温和,面色为难地同渡道:“小朋友,我们一行人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
渡歪了一下头,不理解她的意思:“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
“……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结界,”渡指着天边一层将散的虹光,那是入侵者们看不见的结界边缘,“你们应该连进都进不来。”
女性咒术师眼睛一寒,嘴角挂起三分薄笑,似毒蛇觅到了猎物。她回头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更是温和可亲:“那小朋友,你可以带我们离开吗?我们也不想闯进来的,都是因为这个家伙乱来。”
她指向一位同伴,同伴配合着她用力点头。一直旁听的五条悟闻言,敛着眉心想:这是想拐人跑了。
能唤结界主人为“母亲”,这几个人想来是把渡当做了天元的软肋。五条悟看向渡,想知道她作何反应。
几名大人对着一个小孩尬笑,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而渡在听见他们这样拙劣的谎言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名“乱来”的男人。
“可是,”她道,“母亲说过,如果有闯入者,就地格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精巧的人偶,平静叙述的语气没有任何杀意,却让人感觉到了自脚尖窜上的凉意。
那几名入侵者脸色煞白,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与眼前这个小孩间存在的某种类似食物链的,天然的畏惧。
渡很快便再度开口:“不过,既然你们是不小心的,”她弯起嘴角,腮帮子微鼓,笑盈盈道,“我就带你们出去吧,不过,不能和我母亲说噢。”
她认真叮嘱完,走到前方带起了路。
樱色的和服袖摆走动时随着山风缓缓扬起,有一瞬间,五条悟似感觉到了衣服擦过自己手腕的触感,他伸手想拽住她,但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五条悟轻轻啧了一声。
渡带着入侵者离开了结界。结界外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伏在环绕的山林与田地间,黑蛇似的延伸到了远方闪着点点灯火的城镇中。
渡好奇地望向那片灯火,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结界,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几名咒术师沉着脸。那名女性咒术师率先发难,她掏出随手的匕首,上前一把勒住了渡的脖子。
“别动,小孩。”她阴恻恻地说道。
“只是一个小孩,这么小心干嘛?”一名男性术师见状缓了口气,他松了松因绷紧而发僵的肩膀,越过同伴向前走去。
渡没有说话,只是被那名女性咒术师拿刀架着往前走。山路颠簸,他们又是摸黑行走,一名术师在下坡时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侧边的陡坡滑了下去。
“啊——”
叫声回荡在整片山谷,同伴们纷纷上前,只见咒术师躺在下方的河滩上,看不出生死。队伍里的另外一名女性借着灵巧的身形滑下坡,小跑来到男人身边查看情况。
而就在她认真检查男人伤势时,那条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是很微妙的变化,但五条悟和渡都感觉到了。渡提醒:“上来,你会死的。”
没有人信一个小孩的话。挟持她的女性咒术师将刃口往她脖颈上一抵,有人不屑道:“小鬼,谁会因为摔个跤的事情就把同伴扔在悬崖下面不管。”
五条悟听着这话,感觉有些吊火,他很想来一句:刀还架在小孩脖子上,就这么迫不及待给自己标榜上了?
也不需要他说,渡眨着眼指出:“你没必要这么仗义,他们马上就会死。”
那个人只当她在口头诅咒,当场恼怒起来。男人走上前,揪着渡的领口,想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一点教训。
一股诡异的阴寒气息在此时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脊背,男人疑惑地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而挟持渡的女性咒术师在看见山坡下升起的暗影时,握着匕首的手不可控地颤抖了起来。
“这……”
她的喉头急促地抽动一下。刚刚还安好的两名同伴,现在正被咒灵叼在嘴里。森白尖利的牙齿贯透血肉,血液汩汩顺着咒灵粗糙的面皮躺下,它看见了地下的咒术师,长满苔藓的嘴边溢出模糊的人言。
“你,你好?”
两名咒术师惊骇地倒退数步。
男人的胸腔中溢出怒音,大腿却直发抖,他僵直在原地,反复嘶吼两声才勉强动起来。女咒术师也来不及管渡了,她将渡推到一边,冲上前想要帮助同伴。但他们之间与咒灵实力差距过大,即便用尽手段,依旧不敌对方。
男咒术师的大腿被打穿了,依赖女咒术师的搀扶才勉强站着,两个人狼狈地躲避咒灵攻击,双双摔倒在地。女咒术师抬起头,渡依旧站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表情,整洁的衣袖连灰尘都没有沾上。女咒术师看着她那个样子,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怒火,她将男咒术师扶起来,在路过渡时,她扯着孩子的衣袖,将她用力推向咒灵。
渡摔在地上。
五条悟半蹲在她身边。
小孩这一摔得狠了,手掌被尖锐的石子拉出了几道血痕,最深的一道皮肉翻卷,血如断线的珠溢出。
膝盖也肿起一片。五条悟看见那双清澈的眼因为痛楚微微发红,他在心里感叹:原来她曾经是这样娇气的小孩。
从没受过什么伤,一点小痛都能让她露出委屈的表情。
五条悟伸手去揉那点眼泪,好像他能揉得到,和当年在冲绳那个夜晚时一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渡很快便将那点委屈憋了回去,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咒灵抬起手。
咒灵并不觉得这个小小的人能威胁到自己,它甚至将脸凑近了一些,嘴巴张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
渡白皙的手臂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她憋着气,集中注意力将咒力凝聚在了掌心。
略微刺眼的白光引得逃跑的咒术师们回过头。渡的发丝随风飘扬,浅淡的颜色像天女拂过人间垂下的纱罗。极高纯度的咒力输出下,咒灵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光芒的包裹中缓缓湮灭。
独留地上残缺的尸体。
已经被撕咬成烂泥一般,连原貌都难以辨认的尸体。
渡看着尸体浑浊的眼球,似有所感,于心间用空洞且完全不明白情况的语气道。
“第一次……”
那低低的呢喃里混杂着新奇的颤抖。渡表面依旧是那副玉雕似的静默,咒灵随风溃散。那对咒术师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一阵凛冽的山风刮过,刮醒了他们几分神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结界内的小孩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心中溢满死里逃生的庆幸。
渡回过头,对上他们的视线,咒术师们当即道。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如此忏悔着。那种模样在五条悟眼里十足的虚伪,他冷哼一声,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他,五条悟干脆骂出声。
“真是人渣啊,骗小孩时不见得有多不小心。”
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渡惊了一瞬,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五条悟与她对上视线,但渡的目光只聚焦了不到一秒,她看向了他身后受惊飞起的一只黑鸦。
黑鸦飞走远去,渡也别开脸。两个咒术师见她没有攻击意图,遂迅速撤走。重归寂静的山林中,渡默默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以视线细细描摹着那些血肉残块。
那种细腻的眼神无悲无喜,只是如某种庄严的仪式一样沉默。五条悟在此刻恍然:渡所说的,是那些她未拯救的死亡。
再仔细一点,是她现场亲临的,最直观的生命流逝。
五条悟能理解这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无关,是死是活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但是,那些渐渐凋零的心跳,以及原本活跃却消散的咒力,还有缓缓暗沉失去光芒的眼睛。
这些脆弱如花朵的细节,足以在某一瞬间触动到他的内心。五条悟想:毕竟,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有趣、耐人寻味的东西。
如果别人听见他这个想法,估计也会觉得这样俯视着众生的他冷漠无情吧。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他还是渡,对于个体生命的存在,都远比别人所误解的要来的尊重。
渡没停留多久,她回了结界,天元正在屋门口。
白发女人靠在墙,见到自夜色中归来的孩子,她的表情微微松动,但在发现渡身上属于咒灵的残秽时,天元的脸色登时绷紧了。
“你去哪里了?”
女人的声调带着点哑。
渡低着头,没敢回答。
天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已猜了个大概。她没有责怪渡,也懒得责怪。她早已习惯了四处奔跑的疲惫,是安居于此,还是四处流浪,天元都无所谓。
她随意丢下一句。
“收拾东西,我们今晚离开这里。”
渡没有被罚,眼睛微微一亮,她想到她看见的小镇灯火,期待地问天元:“我们要出去了吗?”
天元微微颔首。
渡扬起一个向往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越过门槛石,听话地进屋收东西去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因为兴奋而闪光的眼睛,联想到未来会降临在这小小肩膀上的风暴,无奈无力地感叹:“我倒是希望你别出去。”
渡又是一怔。
五条悟讶然的目光中,她抓紧手中的包袱,犹豫片刻后向他看来。
“有谁,在那里吗?”
孩童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