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殿下扶我上青云 > 120-130
    第121章


    梁久安家中几代单传, 连生了六个女儿才盼来一个儿子,乳名小宝,今年还不满六岁。今天早晨, 他从摄政王府回到家中,便听妻子哭诉小宝被歹人当街抢走。他正要去报官,从院外扔进来一个荷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小小的手指和一封信。手指是小宝的, 信上只有一个要求,要他在今晚宫宴之上,道出殿下中毒绝嗣之事实, 证明小王子绝非殿下亲生。若如不然,便以最惨无人道的方式送他儿子上路。


    紫宸殿内,梁久安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生硬地道出七年前虞衡中毒的始末,以及这些年为他排毒诊疗的过程。


    他刻意说得粗略, 不愿过度暴露虞衡脆弱难堪的一面, 可是, 说的越少, 众人的想象空间越大。


    尤其今夜这般场合, 能来这里的, 几乎都是三十往上的男人,在房事上多少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刻。他们懂得那种时刻的难堪、自我怀疑、紧张害怕。


    此前, 他们都或多或少, 都曾嫉妒过虞衡,嫉妒他的出身,他近乎完美的身躯, 他极富魅力的个性,他战无不胜的兵法,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以及他那个几乎包揽了全天下才女美女的后院。


    此刻听梁太医道破这个传了七年的秘辛,他们对他只剩下同情。


    如果一个男人不行,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间久了,就算是唯唯诺诺的妻子,都会瞧不起他,敢对他冷嘲热讽。


    就好像,他有那东西却不能用,便不再是男人,不再是人,是人人都能踢上一脚的狗。


    人们对男人最大的鄙夷便是:他就不是个男人!最狠的诅咒是:让他断子绝孙。


    朝臣们一想到,这些年来摄政王费力掩盖此事的狼狈样子,都觉得可笑。


    想到他这些年强硬冷酷的做派,更觉得他已经压抑到扭曲。


    再看地上的长孙贤和彭羽,对他的同情中便多了几分嘲讽。为了掩盖他的无能,他佯装独宠长孙贤,可叹她独守空闺,寂寞难遣,红杏出墙,虽背德违礼,却情有可原,她亲手杀死情夫捍卫虞衡的尊严,又自裁以殉情,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时毓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充满同情和鄙夷的眼神,唯独不敢回头看虞衡。她不敢想象他现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却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管是关心、心疼还是相信、支持、鼓励,都是。


    他一定希望,自己不曾见证他最狼狈屈辱的时刻。


    她无比懊恼,今日一见他,与他对视的的那一眼暴露了自己。这般情境之下,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伤害。


    梁太医的叙述暂告一段落,顾甚立即接过话头。


    “这么说,殿下中毒后,不能行男女之道,根本生不出孩子?”


    时毓下意识地抓起桌上切羊肉的弯刀,险些就要他扔过去。之前对他还是太客气了,真后悔没借噶尔的身份先扇他两个耳刮子!


    两年前她警告过顾甚,乖乖滚出朝堂,不然等她回京,定要将他一脚踢出去!


    这老狗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越发嚣张了,嚣张到公然骑到虞衡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好啊,那便不只是踢出去的事儿了,她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把顾甚的底裤都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


    “不。”梁太医木然否决:“殿下南巡期间便身体便已恢复如常。他非常喜欢孩子,刚刚恢复,便命我为他调理肾精。”


    顾甚徐徐抚须,从容发问:“那你调理好吗?”


    梁太医道:“殿下求子心切,直言江南是他福地,一心想在离去之前,让毓夫人怀上子嗣。寻常温补之法见效太慢,我便另拟新法,以汤药辅以针灸施治。这套法子虽需殿下强忍痛楚,却收效极快,只需连续七日调养,便能正常孕育。”


    此话一落,众人心头不禁滚过疑窦:难道,长孙贤并未出墙,小王子果真是殿下的骨肉?


    时毓心里蓦得一抽,原来当时虞衡并没有不想让她生孩子。他的祈愿是发自肺腑的,也实实在在付诸了行动。


    顾甚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急切,继续追问道:“倘若疗程中途中断,调养未成便行房事,能生出孩子吗?”


    梁太医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此事……不好说。但以摄政王当时的身体状况,即便侥幸怀上,胎儿也极易夭折,就算能顺利出生,也很可能畸形。我曾告诫殿下,在调理好之前,切不可让毓夫人怀孕。”


    困扰时毓两年的问题,竟是在这般情境下,通过旁人之口得到了解答。她没有释怀的轻松,只觉得心里的苦涩满到漾上来,唇齿间都泛着苦。


    她狠狠切下一块羊肉,无意识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顾甚目光如炬地盯着梁久安,再次追问:“当年你为摄政王调理肾精,最终成功了吗?”


    杨焕文抢道:“顾大人多余有此一问。殿下盼子若狂,哪能耽误这般要事?只需七天便能调理好,这都多少个七天过去了?再说,小王子已经出生了,答案不言自明。”


    顾甚冷笑着嘲讽:“真是个天真简单的年轻人。”他转向梁久安,“你来说。”


    梁久安木然道:“那一次调理中途意外中断了。后来殿下突然离开江南,此事便再也没有继续。我原以为,殿下已然有了小王子,身体早已调理好了。不想……不想昨夜,殿下忽然召见我,命我继续为他调理肾精。”


    “昨夜?”顾甚眼中精光一闪,“你说摄政王昨夜才召见你,让你继续调理?”


    “是。”


    顾甚转过身,面向虞衡,朗声道:“殿下,小王子健康正常,并无半点畸形。若他果真是殿下亲生,足以说明殿下的身体早已痊愈。那昨夜,殿下为何还要让梁太医继续调理?”


    虞衡拄着长剑,眼神沉冷阴郁,周身杀气翻涌,死死盯住顾甚。


    他的沉默在众人心中等于默认,默认他知道小王子并非亲生。


    可众人不明白的是,既然他那么渴望生孩子,为何这两年都不调理,偏偏在昨夜突然重新开始调理?


    时毓也想不通。


    “老臣听说,这几日,谢仆射的人,翻遍京城找一个人。昨日,京兆府甚至找到了四方馆。”


    顾甚突然毫无征兆地拖谢襄下水。


    谢襄眯眼朝他看去,顾甚却并不理会,继续对虞衡说道:“想来,谢仆射要找的人,殿下已经见到了。殿下是因为她才召见梁太医。殿下可真是个痴情人啊,盼子心切,却执着地等她归来。”


    时毓心头巨震,再也忍不住,蓦得抬头看向虞衡。


    好在其他人的反应和她差不多,所以她这个举动不算突兀。


    “顾相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了。”


    虞衡周身寒气幽邃,如一条万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河,轻轻吐字,亦让人觉得冷彻骨髓。


    顾甚看着他手中那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纵使心中早有筹谋,依旧忍不住生出几分胆寒。


    他朗声大笑,借以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怯意,从容续道:“殿下,老臣不过好意提醒。此人于你至关紧要,万万不可落入谢仆射手中。否则……”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这一笑,充满暗示。


    “顾相今日可真是精神抖擞,上蹿下跳,扯了个苏瑾,又拉出个梁久安,还不尽兴,连谢某也想拖下水。谢某不知何处得罪了顾相,但顾相今日是实实在在把殿下和谢某都得罪透了。谢某就不陪你唱这出戏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给皇帝、太后、太妃行了礼。皇帝蹙眉不语,他压根也没打算等皇帝允准,一甩袖便往殿外走去。


    他身形清瘦,步履如风,行动间衣袂翩然,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出尘之态。


    看他转眼间已走到大殿门口,而虞衡与顾甚竟全无阻拦之意,时毓心中不禁纳闷,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幸而,紫宸殿门口两支长戟铿然交错,寒光乍现,拦住了谢襄的去路。


    谢襄脚步顿住,徐徐回眸,神色沉静无波:“怎么?顾相还有好戏未曾演完?还是说,殿下执意要册封侍卫之子为世子?”


    “非也。”


    殿尾角落里,徐守凯突然出声。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行至谢襄身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神色谦卑,拱手笑道:“只是,有一桩旧事,需请谢公主持公道。”


    谢襄眸光微敛,唇角下压,冷冷道:“哦?”


    徐守凯转过身,面朝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躬身行礼,朗声奏道:“陛下,臣身为御史,身负纠察百官、弹劾奸邪、肃正朝纲之责。方才听闻梁太医所言,当年殿下平叛定乱、功定山河,归来后却身中奇毒,经年隐忍难堪,乃至酿成今日之祸。倘若此事属实,那当年暗中下毒者,绝不能逍遥法外,理当受到应有的制裁。否则,无以平息当年追随殿下浴血平叛的万千将士心中之愤懑。试想,主帅为大虞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稳固虞氏社稷根基,护天下苍生重归太平盛世,到头来却遭奸人暗害、半生苦楚、声名蒙尘。此事若不了了之,三军将士寒心,天下士子失望,百姓又如何再信朝廷公允?臣请陛下主持公道,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恳请顾相、谢相与诸位宰辅共襄此举,当堂严惩罪人,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时毓心中激荡,只觉穿越至今,自己最明智的决断之一,便是当年力劝徐守凯入京。


    她抬眸看向高台上的太后,恨不得亲手将她拽落宝座,历数她的罪恶,再乱刀刺死。


    大殿之上喧嚣顿起。


    少年天子虽不知当年真相,却隐约知道,是嫡母下的毒。而嫡母下毒,只为废去虞衡根本、断其后路,让他只能安分地辅佐自己。


    这徐守凯就是虞衡脚下一条恶犬,京中无人比他更擅长构陷迫害,他既提出惩治元凶,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本领,假的都伪造成真的,更何况原本就是真的。他定能把三分恶渲染成十恶不赦,让嫡母死于众怒。


    从前虞衡强压仇恨、隐忍不发,是不愿暴露隐疾。可如今这个藏了七年的秘密已被梁久安当众揭穿,所有难堪与苦楚尽数暴露于天光之下,他再无半分顾忌,势必要替自己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少年天子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他该如何抉择,才能救下嫡母,压制虞衡的恨意?


    虞衡的恨意?


    念及此,他心中猛地一惊。


    今日虞衡册封世子未遂,难堪的隐疾被揭,爱妃惨死,颜面尽失,看似是顾甚周密布局、步步紧逼,掌控全局,但他掌握的也仅仅是事态进展,而整个紫宸殿都在虞衡的掌控之中。


    只要他想,这大殿之上所有听到他秘密的人,都将死在这里。


    仔细想来,他虽然丢掉了尊严,却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只怕他早就开始铺垫,博取百官和天下人的理解与同情:先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然后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人拖下地狱,成了全天下最可怜可笑的人,继而揭开当年真相,让所有人都清楚,导致他沦落至此的,就是最初那个下毒的人。而那个人,就是当今太后!待会儿太后定会在徐守凯的步步紧逼下道出真相,哭诉自己的不得已。


    届时,人人都会觉得上天待虞衡不公,皇室待他不仁!


    只要他打着讨回公道的旗号振臂一呼,篡位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何明知小王子不是自己的骨肉,还要演一出父子情深,更大张旗鼓地册封世子!


    顾甚说过,彭羽非他所抓,青衫客的信亦非他伪造,真相便如苏瑾所言,有人将他们扔到了大理寺院中,请求大理寺查办。


    顾甚和太后都为这个意外收获感到窃喜,当做是天要亡虞衡的征兆。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虞衡自己送到他们手上的!


    那青衫客、苏瑾,乃至顾甚的步步举动,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少年天子被虞衡心机之深、之狠,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其实,原本要在宴席结尾宣布禅位于皇叔的。


    可现在,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毫无自主权。


    就在他心如死灰时,虞衡已然抬头看向太后,犀利质问:“皇嫂,大殿之上你的地位最尊崇,你先说吧,该如何惩治下毒之人,才能平孤所恨,给孤的将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先有徐守凯这条疯狗声讨下毒之人, 后有虞衡把矛头直指自己,太后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 否认梁太医所言,推翻虞衡中毒的传闻。此举等同于承认小王子就是虞衡的亲生骨肉,虞衡定愿意配合她粉饰太平。可这样一来,顾甚苦心布局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自己也会因为今晚的构陷, 被虞衡当场斩杀。


    其二,承认下毒,坐实小王子非虞衡亲生, 让他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以她认罪伏诛为代价,断了他报复皇室、颠覆朝纲的根源。


    她七年前下毒, 就是为了阻止虞衡篡位夺权,而今自然不可能为了苟活, 让这些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太后缓缓站起身来, 坦然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虞衡身上, 平静地说道:“皇叔不必拐弯抹角, 哀家承认, 那杯毒酒是哀家所赐。你想如何讨回公道, 直说便是。”


    满殿哗然。


    少年天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嫡母。


    谢太妃心里一慌。自先帝驾崩以来, 太后为护住她的儿子、保住先帝传承, 殚精竭虑,处处周旋,如今谢襄逼宫在即, 谢家再也不是她的后盾,她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太后了。


    她拉住太后的衣袖,神色如临大敌:“姐姐,你怎能为了平息摄政王的怒意,便将这莫须有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般草率认下,满朝文武岂能信服?对摄政王亦不公平。徐御史既已提议由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便该彻查到底,查到真凶才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太后摇了摇头,轻轻拂去她的手。


    这两年来,徐守凯出手针对之人,无一落空。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被他步步紧逼、层层剥开,最后狼狈认罪,遭天下人唾骂,不如坦荡承认,死得其所。


    在将这桩秘辛告知顾甚、用以攻讦虞衡之际,她便已料到虞衡会反戈一击,讨回公道。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听到她亲口认下,虞衡那冷硬如铁的面容寸寸龟裂,眉心几度颤动,神色间尽是彻骨的悲凉。


    “昔日皇嫂待孤如亲弟,每逢父皇母后训斥,皆是皇嫂替孤说情。母后薨逝后,孤便将皇嫂当作母亲一般敬重。七年前,南方叛乱,占我大半山河,皇兄忧愤宾天,皇嫂惶惶不可终日。孤为告慰皇兄在天之灵,安皇嫂惶恐之心,借门阀之兵南下平叛。为保皇嫂周全,临行前孤拥立侄儿登基,定下皇嫂的名分与权威。孤对皇嫂仁至义尽,皇嫂却赐孤一杯毒酒,害孤余生残缺、此生无望。这几个月来,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孤筹谋册封典仪,孤一直想问皇嫂,为何这样对孤?”


    众人见惯了他强横冷厉的做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他含泪的模样。莫说他的拥趸,便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谢党,都有种心脏被掐了一把的感觉。


    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夜,“保皇党”不仅将虞衡的尊严碾得粉碎,更用至亲的背叛,对他施以凌迟之刑。


    太后走下丹陛,绕过长孙贤与彭羽的尸身,来到虞衡面前。她眼中毫无悔意,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愤懑与不平。


    “七年前,皇叔平叛归来,却携功邀赏,索摄政之权,还借清除叛党余孽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今日杀一个,明日抄一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若任由你这般下去,北方的门阀世家为求活路,势必会步南方门阀的后尘,大虞必然分崩离析。


    哀家身为太后,不能坐视不理。那杯酒,不是为了要你性命,若真要你死,下在杯中的便不是废人之毒,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哀家只是要你消停。你若无子嗣可承权柄,便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必会顾虑来日势弱权衰之后,如何保全自身,从而给旁人留有余地。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也流下泪来,恨恨地指着他:“是你逼迫哀家这样做的!”


    时毓被她那大义凛然、委屈无奈样子的恶心到了。刚才囫囵咽下去的羊肉在胃里翻腾,直欲往上顶。


    这大虞朝真该覆灭啊,权力顶层一个比一个扭曲,一个比一个无耻。


    是虞衡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王朝从覆灭边缘拉了回来。是他铁血镇压,硬生生从门阀手中抠回些权柄,才让这江山继续姓虞。


    太后半点助力未出,坐享富贵太平,不思趁这股势头,帮着虞衡把权力完全收拢回来也就罢了,竟只想着虞衡摄政会威胁皇权。用下毒这种卑劣的手段,卑劣到写进史书都会被后人唾骂,给虞衡当头一棒,令他意志消沉,从而让谢氏有了喘息之机,继续蚕食大虞。


    就连谢太妃都把她当倚仗,她还看不清自己是谁的枪。


    蠢啊,蠢透了!比她那个自私自负又无能的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为下毒者,她比谁都不想让虞衡有子嗣,方才见小王子时却还能露出那般慈爱的笑容,亲昵地逗弄,真是会演啊。


    “太后此言差矣。不是殿下逼你,而是有人怂恿你。”


    大殿中央传来徐守凯的声音,他微微躬身,恭谨不减半分,迎着太后冷冽威胁的眼神,朗声道:“臣已查证,当年把毒药给太后并怂恿太后下毒的人,是谢太妃,而谢太妃……”


    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向谢太妃,客气地询问:“应该是受谢公授意,对吗?”


    太后面色骤变。


    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道出下毒初衷,就是为了指责虞衡当年以血腥手段强索摄政之权,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也是为了提醒群臣,虞衡对待门阀手段酷烈,拥护他就等于自取灭亡。而后,她会用自戕的方式成全自己一心为公之大义,逼迫虞衡还政于帝。


    可徐守凯这样一说,便把她变成了受人蛊惑的愚妇,把刀尖插向功臣的毒妇。


    这样一来,她就算死也死得毫无意义,活着更是笑话,不仅要受千夫所指,更无法义正言辞地要求虞衡还政!


    她急忙看向谢太妃试图阻止她开口。


    谢太妃正怕虞衡把谢襄晾一边,只对付顾甚和太后呢。


    昨晚谢凌云爬龙床失败,谢襄眼中的皇帝,不再是听话的傀儡,若今晚谢襄胜出,皇帝性命危矣。她不能让谢襄赢。至少要让虞衡和谢襄打起来,斗个两败俱伤。


    因此不及太后阻止,谢太妃立即抢过话头,高声道:“不错。当年殿下平叛归来,强索摄政之权,分的是谢襄的权,杀的那些大臣,也是谢襄的门生故吏。若不阻止他,谢氏迟早要被逐出朝堂。谢襄本想毒死他,却担心他一死,余杭十万兵马立即攻进洛阳,便只下了这阴损毒药,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自取灭亡。”


    “谢凌霄!”谢襄怒喝。


    顾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谢公!谢公自先帝时便专权跋扈,当年南方叛乱,便是因为谢公联合众臣,逼迫先帝罢黜尚书令池谅,纵容地方属吏盘剥江南百姓,池谅一怒之下联合四大门阀起兵造反,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便是你谢公!


    朝廷明令土地不许随意买卖、侵占,可在谢公把持朝政期间,纵容士族豪强侵吞农户的永业田与口分田,致使百姓失地流离,不再承担府兵义务,折冲府无兵可征,朝廷无力平叛,险些葬送整个大虞!谢公,说你是大虞的罪人实不为过!”


    ‘保皇党’们纷纷扬声附和:“大虞的罪人!”


    杨焕文则喊:“迫害功臣,罪加一等!”


    谢襄的拥趸顿时跳起来反驳,整个紫宸殿吵成一锅粥。


    聂赤趁乱问时毓:“看来顾甚不是谢襄的马前卒,今晚他野心最大,既想毁掉虞衡,又想借虞衡之手除掉谢襄,是不是?”


    时毓冷笑道:“他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是谢襄还是虞衡,都比他根基深厚,也都比他聪明。两虎相斗,他非要掺和,只会沦为它们中场休息的加餐。”


    顾甚搅乱局势,既是为了保太后,亦是为了引导虞衡对付谢襄。事已至此,他怎能容许谢襄独善其身?


    眼看谢襄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和朔方节度使楚蕴,趁着局势混乱,以出恭为借口,依次退出大殿,跟着早已侯在殿后角落里的小黄门,快步穿过空寂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偏殿。


    小黄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摸到墙角一处暗格,用力一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


    他提起灯,照了照那条蜿蜒向下的密道,低声道:“三位将军,这条密道直通东门外的一处废宅,中间没有岔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这条路是谢襄交代过的,但庞昭还是谨慎地问:“这密道可有别人知道?”


    小黄门躬身答道:“密道是谢公借修缮宫室之机暗中开凿,除了谢公的人,无人知晓。方才奴婢为确认道路畅通,刚走了一遍,请三位大人放心。”


    庞昭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盏灯,率先踏入密道。方才出了紫宸殿,他们一路观察,再次确认了,殿外只有几十个翊卫,只要出宫与禁军会合,攻破宫门、控制紫宸殿便易如反掌。


    三人脚步匆匆,火把的影子犹如一条流动的暗火,在甬道上快速游动。忽然,流火猛地往后一飘,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岔路,而每道岔路口都已排满了弓箭手,箭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挂全套明光铠,从正前方缓缓踱出,冷冷喝问:“尔等要往何处去?”


    “纪……纪老将军……”庞昭认出眼前人,正是四十年前以“三箭定天山”威震北疆的平阳郡公纪世磊,顿时一阵胆寒,强作镇定道,“您怎么在此?”


    纪世磊早已致仕多年,其子只袭爵而无实职,纪家历来不党不群,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按理说,今夜这场风暴,不该有他。


    纪世磊向上抱了抱拳:“老夫奉皇命在此捉老鼠。”


    “老鼠?”楚蕴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进宫时的佩刀早已被翊卫收走。他眼看自己已被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心知这一关九死一生,反倒豁了出去,横声道,“你说谁是老鼠?”


    纪世磊轻蔑地看着他:“陛下没说。只说,谁来钻这条地洞,谁就是老鼠。”


    卢凌抱着一丝侥幸,试图转圜:“纪老将军怕是误会了。陛下听闻禁军异动,特命我等出宫掌控局势,平息祸乱。”


    纪世磊哼笑一声:“既如此,三位节度使为何不走正门,偏要钻这地洞?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出去?”


    卢凌忙道:“正是如此!摄政王虞衡令翊卫把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正在紫宸殿中逼宫夺位!老将军速速前去救驾吧!”


    “嗯。”纪世磊点了点头,“除掉你们三只坏老鼠便去。”


    说罢,他将手一挥。


    “放箭!”


    数百支利箭齐发,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处可躲。三位节度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皇宫外。


    一万五千禁军已顺利进入皇城,黑压压的方阵列于宫前广场。


    至此,这些士卒尚不知今夜入城所为何事。


    但宫墙上灯火通明,将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照得分外清楚。弓已张满,箭簇森然,对准的正是他们。


    行伍间的氛围骤然紧绷。


    有人懊恼:无诏入城是谋逆之罪,今夜被赏钱冲昏了头,没见长官出示诏令便稀里糊涂地入了城,事后若有追究,只怕脑袋搬家;有人猜宫中有变,却不明白为何迟迟不见禁军主将出面,只有几个中级军官来回奔走。造反的究竟是谁?他们这群人又是为谁所用?今夜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安与疑虑像瘟疫一般在队列中蔓延,不断有人离开队伍,去找带队上官讨要说法。


    上官渐渐压不住,苦等节度使不来,只能去找谢大公子。


    按照计划,应由三位节度使出宫后,亲自做战前动员,就说虞衡正在逼宫篡位,号召士他们闯宫救驾。


    可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那三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无奕心知出了变故,果断亲自披挂上阵。


    他策马穿过方阵之间的甬道,高声说道:“大虞的将士们!我是右仆射谢襄长子谢无奕,今夜,范阳、河东、朔方三位节度使得知摄政王意欲逼宫篡位,特调你们入城,准备勤王救驾。方才我父亲从宫中传出消息,摄政王果然扣押了文武百官,正在逼宫夺位,三位节度使直言阻逆,已死在翊卫刀下!虞衡此人心狠手辣,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你们都是三位节度使的嫡系心腹,既已入城,便无路可退。虞衡若登基,绝不会让你们活着,明日就会把你们调去边疆送死,不想死的,随我闯宫救驾,斩杀虞衡!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免全家十年赋税!你们的儿子,优先入府学读书!”


    众人一听,后无退路,前有犒赏,不跟着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干反倒能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铁打的谢氏,流水的皇帝,甭管谁坐天下,反正跟着谢氏吃不了亏!


    干!


    谢无奕挥舞长剑直指宫门。


    “杀!”


    马蹄踏碎夜色,他率先冲出,身后一万五千禁军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呐喊与铁甲的碰撞声,朝宫门席卷而去。


    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张开巨口,要将那座巍峨皇宫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紫宸殿内的对峙逐渐升级, 武将们尚算淡定,平日里斯文的文臣却早已扭打起来——大概因为对骂得太激烈了。


    有几个扭打到了时毓跟前,把她的桌子都撞歪了, 时毓拍桌就起,却被聂赤一把按住,三拳两脚把那几个大臣给拨拉开了,顺带还把洒到她身上的瓜果梨桃捡走。


    虞衡冷眼瞧着, 牙根都咬酸了, 这人是不是过分殷勤、太没分寸了?时毓怎么也不推拒一番,反而理所当然得接受了?


    说起来,这两日没来记得深想, 时毓怎么会和吐蕃可汗走得这么近?他们是从何时结伴进京的?整日形影不离吗?


    正恼火间,身后忽然传来三声沉重的闷响。


    砰。砰。砰。


    三具千疮百孔的尸首被扔在了紫宸殿中央。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待看清死者身份, 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骇然朝殿门方向望去。


    三个身穿北衙禁军服制的甲士, 抛完尸体便干脆利落地退出大殿。众人的目光追随他们而去, 这才惊觉紫宸殿外竟不知何时已被北衙禁军围了数重。甲胄森然, 刀光凛冽, 杀气腾腾。


    紧接着, 全副武装的纪世磊, 大步踏入殿中,朝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抱拳一礼, 声如洪钟:“启禀陛下, 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朔方节度使楚蕴,企图通过密道潜出宫城,调兵围困皇宫。臣奉旨拦截, 已将三人就地正法。”


    谢襄脸色骤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霍然睁开,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罕见的慌乱。


    原本气焰嚣张的谢党,闻此变故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皇宫里除了翊卫,竟还藏着一只北衙禁军!他们的计划竟被提前泄露!北衙禁军精准地在密道中截杀了三位节度使!


    大虞京畿洛阳,兵权拆分三处:南衙禁军、翊卫、北衙禁军。


    南衙禁军专任京邑城防,主力屯驻皇城之外,定额两万四千,兵马调动、粮秣铨选全归兵部统辖,也是此番谢襄借以起事的一万五千乱兵来源。


    翊卫专职宫禁宿卫,原额一千五百,虞衡摄政之后,以宫城防务薄弱为由扩充至三千人。


    这三千人皆是虞衡亲自选拔,平日轮番换岗、员额互通,驻于宫城北侧的翊卫营,不受兵部节制,实为虞衡私兵。


    至于北衙禁军,乃是历代天子专属亲卫,原有五千员额,历经两朝天子皇权颓落,已被谢襄裁削至两千人。


    虽然这两千人加上翊卫三千,和一万五千禁军抗衡并无胜算,但来者不善,倘若他们即刻冲入殿内大开杀戒,等禁军闯进宫来,谢公与他们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谢党核心、太后堂兄、兵部尚书陆尧霍然起身,厉声质问道:“纪世磊,你想造反吗?竟敢私自调动何北衙禁军包围紫宸殿!”


    “陆尚书不必跳脚,北衙禁军是陛下亲兵,只有陛下的虎符可以调动。纪将军此刻带兵护殿,自是奉陛下符敕行事。”顾甚微笑道。


    他此刻极为得意。


    今晚,他先是步步为营,当众揭开虞衡隐疾,令其颜面尽失、声望跌至谷底,再难号令天下,又提前洞悉谢襄调兵围宫的诡计,预先藏甲士于宫中,斩杀三位节度使,将谢襄、虞衡及他们的心腹重臣尽数困在紫宸殿。目前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接下来,只需以谋逆罪诛杀谢襄,逼虞衡还政于帝,便大功告成了!


    谢党众人心中懊恼交加,震惊难平。


    数月来,他们严防虞衡调兵遣将,紧盯着其近臣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竟让顾甚钻了空子。


    顾甚素来奉行中庸,在虞衡摄政的前五年,一直居中调和虞衡和谢襄的矛盾,但作为门阀掌舵人,他最根本的立场便是维护门阀的权势与利益。这一点,与虞衡打击门阀、重用寒门的主张截然相悖。两年前,他联合群臣逼迫虞衡将毓夫人留在余杭,表面上是为缓和虞衡与谢襄的矛盾,实则是在弹压虞衡,遏制寒门崛起的势头。


    从那之后,顾甚便把虞衡得罪透顶,再也做不成朝堂上的老好人了。


    他转而依附太后,收拢中立派拉起保皇党大旗,然太后昏聩短视,他也不掌握兵权财权,谢党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没想到今晚,他倒装起了大尾巴狼。


    难道,谢公和摄政王斗了七年,最后竟会双双栽在这种人手中?


    不,旁的不论,谢公手中还有一万五千禁军,就列阵于宫前广场。


    翊卫加上北衙禁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禁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攻破宫门,冲入紫宸殿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位节度使已死,谁能号令那一万五千人破门闯宫?


    众人不安地望向谢襄,盼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能安定人心的准话。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翊卫快步上殿禀报:“陛下!谢无弈率一万五千禁军逼临宫门,声称要锄奸勤王。顾将军告诉他,这是造反,勒令其立即退兵,谢无弈却说,非要见到谢相本人,方能退兵,若一炷香之内见不到谢相,他便撞破宫门,闯宫救驾!”


    一炷香……


    从紫宸殿走到宫门口,大不多也得这个时间。


    看来谢无弈是算好了的,以禁军威势,保障谢襄全身而退。


    顾甚看到谢襄脸上松一口气的表情,捋着胡须暗暗冷笑:谢襄啊谢襄,你机关算尽也徒劳,今天定是走不出这紫宸殿了!


    少年天子听到谢无弈闯宫,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有些难过地看向谢襄:“舅舅,你终究还是反了。”


    谢襄答道:“陛下错了,臣并非谋反,恰恰相反,臣是要扫清朝中奸佞,保全陛下社稷。”


    顾甚微微抬首,正等着接下他的攻讦,却听他说:


    “摄政王虞衡,残暴不仁,跋扈擅权。他纵容酷吏徐守凯构陷忠良、罗织冤狱,令朝中人人自危;私自开办市舶司,设济漕公所,与商贾争利,肆意盘剥,中饱私囊;更将枢密院变成一己私署,架空尚书省与门下省,独揽朝纲,政由己出。自他摄政,欺幼主年少,挟天子以令群臣。其罪昭昭,罄竹难书!臣请陛下,下旨将虞衡除以极刑,以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


    谢党顿时又支棱起来,一边悄无声息地朝谢襄身边聚拢,一边不遗余力地声讨虞衡。


    显然,他们是想借一万五千禁军的威慑,逼迫皇帝先解决虞衡。


    今夜虞衡痛失妻儿,接连受创,精神恍惚,而翊卫都在守门,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皇帝想要解决他,可谓易如反掌。只要杀了他,便可重新掌控紫宸殿,逆转全局毫不费力。


    顾甚左听右听,没无一人提到自己,心里有点诡异得不爽。


    谢党全都眼瞎了不成?看不到是谁在掌控全局吗?!


    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我顾某人手中!我才是你们此刻最该对付的人!


    顾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谢公不会以为,区区一万五千禁军便能胁迫陛下听令于你吧?谢无奕并无领兵经验,而摄政王亲自锤炼出来的翊卫,皆是百战精兵,个个以一当十。他们守宫门,你的人至少要折损三成才能破门。再者,老夫既已洞悉你调兵谋逆的图谋,派人截杀三位节度使,岂能不调兵勤王?七日前,老夫便已密令河阳节度使,率一万精兵入京,昨日便已抵达北邙山下,为免打草惊蛇,一直驻扎在黄河渡口。入夜时分,他们已朝洛阳奔袭而来,勤王之师片刻即至。谢公,你以为今夜是你围了宫城,实则,是你入了瓮!”


    谢党顿时又乱了阵脚,纷纷看向谢襄。


    “谢公,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盯着顾甚,错愕、愤怒、恍然、恐慌、嘲讽,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层层翻涌。


    他终于想通了,虞衡今夜‘无为’的底气和目的!


    他面上泛起青灰,牙关绷得死紧,整张脸显得愈发嶙峋,甚至有些狰狞。


    他伸手指向顾甚,指尖因极致的悲愤与无力,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顾甚啊顾甚,你和了一辈子稀泥,把自己的脑子都和成浆糊了。我说虞衡怎敢如此托大,原来是你暗中调兵,替他铺平前路。正因有你布局,他才敢孤身入局,才能诱敌上钩,正因有你,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清除异己!你以为你挫败了他,令他威严扫地,再难号令天下,实则你成全了他的忠义,亲手把他往皇位上送!”


    说到这里,他猝然转向虞衡,却见对方连手中长剑都已收回,身姿松弛,姿态从容,全然一副胜负已定的闲适。


    谢襄仰面长笑,苍凉笑声在殿宇间来回震荡,裹着大势倾颓的凄怆、半生筹谋付诸流水的不甘。


    他挥手指向殿外沉沉夜空,带着不肯俯首的执拗与骄傲,厉声喝道:“虞衡,你还没赢呢!别忘了漱石的谶言!”


    “谢襄,你算了一辈子卦,到头来还不是被那三枚铜钱误了终身!死到临头,你竟还笃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言,活该输得彻彻底底!”顾甚把谢襄对他的讥讽原样奉还。


    他此时还转不过弯,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沦为虞衡手中棋子,只当谢襄在蛊惑人心,冷笑反驳道:“老夫确实要成全摄政王的忠义。他是大虞的功臣,纵有瑕疵,亦可功过相抵,只要还政于帝,可得善终。不似你,你是大虞的罪人,万死难消你的罪孽!”


    说罢,他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陛下,谢襄把持朝政十七载,纵容属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更酿成南方叛乱,险些葬送社稷。而今更举兵闯宫,意图谋反,其罪滔天,先帝早有除之之心,苦于时机未至。而今时机已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谢襄处以极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另,陛下年已十五,早至亲政之龄。摄政王虞衡擅权专政,令朝堂内外动荡不休。臣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将虞衡废为庶人,圈禁长安旧宫,永不释放!”


    至此,图穷匕见,顾甚所有图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


    此情此景,少年天子早已盼望多时,可当决策权真到了他手中,他竟然开不了口。


    谢襄和虞衡的威压早已深入他的梦靥,他怕他们,习惯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


    在他眼中,这两人心思莫测、算计无穷,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趸无数。就算亲手杀死他们,他都担心他们会在棺材里复活。


    今日看起来好像是保皇党赢了,但赢得似乎太顺利了。


    虞衡接连受到打击,却没有任何反击,这不正常。他知道,这位皇叔,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皇叔既早已洞悉子嗣真相,精心设下这场宫宴,本就为复仇篡位。


    谢襄说的对,他必有后手!


    他还没报太后下毒的仇,若当真依从顾甚所言,褫夺其摄政权、将其治罪,正好给了他彻底发难的借口!


    至于谢襄……


    整个紫宸殿内,谢党占了一大半,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帝,似乎在说,你敢杀谢公,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就算河阳节度使救架及时,之后呢?没了谢公压阵,我们可不认你这个皇帝,大可灭了大虞,令立新帝!


    少年天子知道,顾甚的想法太过理想,杀了谢襄,囚禁虞衡,自己也坐不稳这皇位,他只希望虞衡干掉谢襄,自己禅位于他,保住祖宗基业,并不想承担家国重担。


    他求助般看向虞衡:“皇叔……”


    太后抓住他的手,严厉地说道:“皇帝,你长大了,该亲政了。从今天开始,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做决策吧。”


    “请陛下决断!”顾甚双膝跪地,扬声奏请。


    保皇党和纪将军也跟着下跪:“请陛下决断!”


    谢太妃抓住皇帝另一只手,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神状若癫狂,声音十分尖锐:“皇帝,谢襄不会放过我们,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了谢襄,把他的脑袋挂到宫墙上,叛军军心必散,今日危局可解!”


    皇帝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那力道之大,好似是为了把他禁锢在这龙椅上,让他不得逃脱。


    宫门口的杀伐声隐隐传来,他抖了抖,忍不住又看向虞衡。


    虞衡却盯着谢襄若有所思,对群臣施压和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也罢,这一天早晚会来。


    “谢襄身居宰辅之位,不思忠君报国、辅政安邦,反而结党营私、蚕食国本,纵容门阀兼并良田、祸乱州县。为揽权擅政,罔顾社稷安危,私通兵部、擅调禁军,兵围皇城、逼宫犯上,陷百官于险境、陷万民于兵祸,其罪十恶不赦。”


    少年天子颤抖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说到最后,他心中的忧惧不忍已被国仇家恨所取代,眼眸里的泪光早已褪去,只剩决绝。


    “传朕旨意,将谢襄拿下,即刻处以极刑。枭期首级,悬首宫墙,以平叛乱,以儆效尤!”


    “请陛下收回——”谢党面色骤变,厉声暴喝。


    可一语未毕,纪老将军的刀已洞穿谢襄肺腑。


    谢襄缓缓倒地。


    濒死的混沌里,他人生最后一眼,望向殿外辽阔夜空。


    夜幕沉凝,万里无云,漫天星辰尽数隐没,唯有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孤悬中天,清冷月华穿过殿门,静静淌入紫宸殿,落在他血色飞速褪去的脸上。


    “月满……中天……”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刀光再次闪过,他的头颅被斩落,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永远凝固在他的嘴角。


    *


    谢襄身首分离只时,谢府大门轰然洞开。


    池彻一身寒铁轻甲,手持长剑,率数百精锐翊卫踏破朱门,长驱直入。


    “逆臣谢襄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谢氏满门株连无赦!”


    本来虞衡把屠戮谢氏的差事交给了别人,他应当参加今晚的宫宴,幸而吐蕃二王子放蛇咬了他,让他得以中毒休养为借口妥过宫宴,亲自来报仇。


    谢府有八百府兵,但池彻带了一千翊卫,为的,就是确保斩尽杀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氏府邸,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惊恐的哭嚎、绝望的求饶、凄厉的哭喊,从正堂蔓延至后院,从廊下蔓延至闺阁。


    池彻站在前院中央,按剑而立,面无表情。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那年江南战火燎原,平叛军便是这样屠戮江南四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七年前,谢襄挥出的刀,终于落到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一年前池彻曾对虞衡这样说,而现在,他亲自带兵屠尽谢氏。


    形势比人强,带领枢密院与谢襄斗了一年,他终于认清,不倾覆谢氏满门,就无法斩断盘踞这片土地数百年之久的门阀根系。


    池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被坚定的冷意覆盖。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注定下十八层地狱,再多些罪孽又有何妨?


    只要能震慑其余门阀,扫平前路,让时毓归来之时干干净净地执掌山河,安然开启太平盛世,一切都值得。


    一个年轻女子衣不蔽体地从火光中跌撞而出,扑倒在他脚边,哭求他的仁慈。


    那张稚嫩年轻的脸,竟有些肖似他的妹妹。


    池彻眸光一动,俯下身去,长剑随势送出,利落凌厉,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喉咙。


    哀求声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甲胄。


    让她死得更快,是他最后的仁慈。


    *


    四方馆。


    谢凌音身上已被换上了回纥服饰,被绑住手脚,囚在回纥馆内。她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一道道血痕,怒而咒骂不停。


    只因不肯屈从谢襄的不伦□□,谢襄竟狠心将她送给回纥人!


    或许是担心有人阻拦,回纥人剪掉了她的长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将她打扮成回纥汉子的模样。


    “畜生,禽兽,谢襄你不得好死!”谢凌音骂得声音嘶哑,“我谢凌音是摄政王妃,除了虞衡,谁也不配碰我!就算死,我也不会受此凌辱!你休想让我为你换取任何好处!”


    回纥人忌惮她的身份,并未绑得太紧,看得也不严。


    几个时辰前,她打碎了一只瓷碗,将一片碎瓷片藏在袖中,一直在暗中磨割腕上的麻绳。


    突然,绳结一松,双手骤然解脱。


    谢凌音心头狂喜,迅速扯开脚上的绳索,跳下胡榻,放轻脚步溜出关押自己的房间,借着廊下阴影,悄然潜离了四方馆。


    她来到大街上,却见本该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朝东面看去。她跟着抬起头,只见半边夜空被漫天火光染红,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烈焰吞吐,照亮了半座京城。


    那是谢家的方向。


    谢凌音立在夜风里,望着那漫天火光,心中的恨意与屈辱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求指挥使饶了我吧》,跪请大家收藏~~文案如下:许知节进京十年,只在京城贵女圈里交到一个朋友,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宋兆野。这年春天,宋侍郎受人牵连,进了锦衣卫大狱。宋家上下打点,多方疏通,连厂公都松口了,可那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却是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照单全收,人却不放,刑讯一日狠过一日。宋兆野整日以泪洗面,许知节很想帮忙,可她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又能做什么呢?她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花掉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钱,雇了个杀手刺杀虞枕流。当晚,正当她焦急等待杀手复命,未婚夫忽然上门退婚。许知节大惊,以为自己雇凶杀人的事儿暴露了,他是怕受牵连才退婚。没想到,未婚夫却说他重生了,上辈子,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为了得到她,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这辈子,他说什么也不跟那姓虞的疯子抢了。许知节:你没说胡话吧?未婚夫摆摆手:是与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若被虞枕流知道,又得扒我一层皮。说罢落荒而逃。第二天晚上,虞枕流便将许知节堵在暗巷,冷面如霜,杀气森森,声音里却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想杀我?”许知节:这怎么可能,小女子怎敢?!虞枕流:那便跟我回锦衣卫说吧。许知节当即跪下抱他大腿,痛哭流涕:小女子一时糊涂,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虞枕流拉她起来,逼近,引诱:虞某素来心胸宽广,最是心软慈悲。饶了你也无不可,不过,你需得再糊涂一次。许知节结结巴巴:如……如何糊涂?虞枕流:嫁我。虞枕流于公务上向来尽心竭力,不知疲倦,回到内室之中,更是变本加厉。后来,许知节没日没夜喊这句‘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喊得嗓子都哑了。*虞枕流暗恋许知节多年,未料不及表明心迹,便先被她那该死的未婚夫说破。也罢,他在情之一字上着实愚钝,上辈子折腾成那样也没得到她,这辈子还是把握机会,好好珍惜吧!备注:1、男主不是滥用职权的混蛋 2、男主没有重生,只有未婚夫重生了


    第124章


    叛军逼宫, 形势紧迫。


    谢襄身死,谢党群龙无首,一时间茫然无措。


    顾甚对自己的安排胸有成竹, 深信援军必会及时赶到平息叛乱,当务之急乃是收回摄政大权。


    他整了整官袍,朝虞衡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恭谨, 端的是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殿下, 谢襄已死,朝中再无奸佞能威胁社稷。殿下摄政七年,为国操劳、功勋卓著, 然则古来摄政,皆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久摄不还之理。如今天子年已十五, 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殿下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恳切, 甚至带了几分长辈般的关怀:“再者, 所谓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如今殿下的身体既已恢复, 正当安心回归府中, 延续血脉、繁育子嗣。这才是人伦正道,也是太宗皇帝与先太后在天之灵最乐见之事。”


    虞衡仍看着谢襄那具无头的尸身, 若有所思, 置若罔闻。


    顾甚面色难堪,便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 臣再请,即刻收回摄政王之权,以正朝纲!”


    谢襄殒命,朝堂上再无能牵制虞衡之人,顾甚已然收敛锋芒,再不提将他废黜圈禁长安旧宫的旧议。


    饶是退让至此,虞衡麾下一众心腹党羽,也绝无可能让他如愿。


    徐守凯笑眯眯接下话茬:“说到朝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殿下为大虞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奸人毒害、半生受辱。此案已真相大白,下毒之人就在这大殿之上。元凶未惩,岂能草论功成身退?依下官之见,当先行严惩凶手,厘清罪责,再议权柄归属。”


    顾甚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这里岂容你一个酷吏置喙?徐守凯,你这些年构陷忠良、罗织冤狱,犯下的那些罪孽,待处理完这些大事,老夫自会与你清算!”


    杨焕文上前一步,与徐守凯成犄角之势,将顾甚夹在中间,咄咄逼问道:“顾相,下官斗胆问一句,倘若现下殿下当真交出了摄政之权,由陛下亲政,顾相辅之,可否镇得住这朝堂?”


    顾甚顺着他的目光,扫向谢党一众。他们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连聂赤、乌希这些外人也看得出来,顾甚和少年天子,根本镇不住这些门阀出身的权臣。


    弱臣弱主更镇不住的,是全程围观了这场政变的四方邻邦。


    吐蕃可汗手握十万铁骑,回纥王子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只有虞衡这样的强主,才能压得住这些野心勃勃、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藩国与邻邦。倘若虞衡当真撒手不管,这些藩属国马上就会脱离大虞的控制,强邻必趁虚而入、兴兵犯境。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顾甚心头一紧。


    正当满殿僵持、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殿内沉寂。


    一名身负重伤的翊卫踉跄奔入大殿,重重跪倒在地:“陛下!宫门已破!谢无弈所率禁军已然杀入宫中,直逼紫宸殿而来!”


    殿内惊惧之声四起。


    谢太妃猛然起身,厉声道:“荒唐!他们难道没看见谢襄的人头?谢家已然群龙无首,叛军为何还要跟着谢无弈闯宫作乱!”


    那翊卫伏地不起,断臂处血涌如注,强撑着咬紧牙关,艰难回禀:“回……回太妃。叛军入城之前,皆受谢襄重赏,人人感其恩义。听闻他惨死殿前,无不扼腕切齿。谢无弈趁机煽动,众人皆要为谢相报仇,士气非但不溃,反愈发悍烈!谢无弈还许下重诺,凡能诛杀摄政王、为谢相报仇者,赏银万两,更将谢家适龄女子许配为妻。禁军上下,既怀恨意,又贪重利,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朝内殿冲杀过来……”


    谢太妃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原位。谢氏几百年积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果然不是谢襄一死便会轰然崩塌。只要谢氏宗族尚存、族人未灭,谢党便永远有翻盘的底气,永远有号召力。


    殿中一众谢党闻言,眼底瞬间重燃精光,先前的颓败丧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狂热与希冀。


    他们皆盼着谢无弈率军闯殿,诛杀少年天子和虞衡,谢家大公子年少稚嫩,与他们利益一致,若能登临帝位,比老奸巨猾的谢襄当皇帝更好。


    局势愈发危急,殿外杀伐声愈发逼近,列席的诸国使臣尽数慌了神色。


    聂赤率先起身,拱手对御座上的天子道:“吐蕃无意插手大虞内廷纷争,只求贵朝确保我等人身安全。倘若诸国使臣在大虞宫内出事,便是邦交大事,届时引发两国兵戈纷争,以大虞如今内乱四起的局面,恐怕承担不起这般沉重代价。”


    回纥王子乌希及其外相随之起身附和。其余各国使臣亦纷纷站起,同声索要安保庇护,语态咄咄,全然不似宴席开始时那般恭敬客气了。


    顾甚无暇顾及外事纠葛,只得沉声应下,命人将诸使迁往别殿安置,严加护卫。然而号令落地,殿中侍卫、大臣无一人应声上前。


    显然没把他的吩咐当回事。


    顾甚怒火中烧,转头厉声追问那名翊卫:“勤王援军到了何处?宫墙之上,可曾望见河阳节度使的旗号?


    翊卫摇头道:“援军踪迹全无,未见一兵一卒驰援。”


    “这郝游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顾甚咬牙怒斥,当即遣人出宫去定鼎门探查援军情况。


    “既已预知叛乱,提前做了防范,却在最关键的环节衔接不力,令天子和文武百官陷入危境,顾相又何必骂旁人?”


    兵部尚书陆尧这一句,把对顾甚的讽刺拉满。


    身为谢党二把手,陆尧应该感谢顾甚的疏漏,却实在忍不住嘲讽他的愚蠢。


    顾甚窘急难堪,脸色铁青,可此番勤王调度确有疏漏,一时竟无从反驳。


    “如今去催也来不及了,援军入城到皇宫至少要半个时辰,而叛军至多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杀到紫宸殿前。”陆尧又说了句风凉话,彻底压灭顾甚的气焰,接着便把矛头对准虞衡,想要探出虞衡的虚实。


    “殿下,此局是你设,若说你真的两手空空而来,完全指着顾相调兵解围,臣断然不信……你到底藏了什么后手,事已至此,也该亮出了!难道非要等到翊卫尽数战死、北衙禁军全军覆没,叛军持刀闯殿、利刃架颈,你才肯出手?”


    满殿目光骤然齐聚虞衡一身,焦灼、质问、揣测交织缠绕。


    虞衡轻轻一挑眉,神态比陆尧嘲讽顾甚时更加讥诮:“禁军的调度权尽在陆大人之手,谢无弈如何能调动一万五千人闯宫,陆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至于皇宫里有多少兵卒,再没有人比顾大人更清楚的了。孤甚至都不知道,顾大人藏了一支北衙禁军在此。翊卫尽在死战守门,陆尚书让孤从哪里变出战力来抵抗叛军?还是说,陆尚书的意思是,谢无弈其实并不是谢襄的儿子,而是孤的,孤让他罢兵,他便罢兵?”


    嗤——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


    陆尧脸色一下子比顾甚更难看。


    少年天子早已方寸大乱,见虞衡终于肯开口,忙道:“皇叔,只要你能平定此次宫变叛乱,守住祖宗基业、保全大虞江山,朕甘愿即刻禅位!”


    “陛下糊涂了吗?!”陆尧心神一震,厉声道,“禅位之事岂能草率?谢无奕不过困兽之斗,河阳援军片刻即至,何须以社稷相托!陛下此言,置满朝文武、历代先皇于何地!”


    其余谢党心中都明了,若是让虞衡登基称帝,他们绝无活路,以后门阀再无好日子过。


    为求自保,他们拼死反对,厉声抗辩,死死阻拦禅位之言。


    此情此景之下,顾甚好像明白了谢襄临终前的那番话。


    原来,虞衡不是要篡位,而是要等事情无法收拾,让所有求着他当这个皇帝!


    一念通透,遍体生寒。


    顾甚胸中愤懑翻涌,正要当众戳破虞衡的算计,忽然,铮——


    清冷锐利的剑鸣骤然划破殿中纷乱。


    虞衡再次拔剑出鞘,三尺寒刃映亮殿内摇曳烛火,冷光森森,慑人心魄。


    顾甚浑身紧绷,瞬间后退半步,厉声道:“虞衡!你意欲何为?”


    虞衡看都没看他一眼,剑尖指地,声线沉定铿锵:“各镇节度使、诸班武将,尽数拔刀,随我出殿列阵,护驾御敌!”


    所有被点到的人几乎毫不迟疑,接过北衙禁军抛来的横刀,齐刷刷拔刀出鞘。


    虞衡目光一转,落在纪老将军身上,从容吩咐:“今日诸国使臣齐聚殿中,乃是大虞宾客,不可令其卷入本国宫乱、徒增邦交事端。劳纪将军带队,将各国使臣尽数护送往后殿偏殿安置,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纪老将军只忠于皇帝,因此并未立即行动,而是看向天子。


    皇帝连忙开口催促:“纪将军,速速遵从摄政王号令,即刻行事!”


    纪将军立即点了几个禁军进来,引导一众外国使臣起身离场。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禁军步伐,井然退出紫宸殿,移步后方大殿避乱安身。


    人流疏散之际,时毓缓缓走过虞衡身边。


    眼见谢襄身死,身份危机解除,自己安全了,而虞衡却要带着几千人去对抗那群赌上了一切的叛军,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破这身伪装,站在他身边,陪他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聂赤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劝阻道:“不可冲动。此时现身,百害而无一利。”


    与此同时,虞衡也转头朝她看来。四目隔空相触,他眸光深沉而沉静,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时毓紧紧攥住拳,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收回眼神,随着使臣队伍快步离去。


    此时,定鼎门外。


    河阳节度使郝游率领的一万援军终于赶到,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郝游勒马阵前,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我乃河阳节度使郝游,奉旨率兵前来勤王护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守将立于城头,高声回应:“奉谢相令,今夜任何兵马不得入城!”


    “谢襄便是逆贼!尔等听令于他,与叛贼何异?若再不开门,耽搁了救驾,便是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郝游厉声怒斥,面上焦灼震怒之色做得十足,麾下将士也跟着齐声喝骂,痛斥守军闭门拒援、坐视宫闱生乱、祸乱社稷。


    然,他眼底毫无半分急切,勒马的缰绳松松挽在手中,脚下没有往前逼进一步,更没有下令架云梯、撞城门。


    因为他早已接到虞衡密令,不必着急入城。等到能入的时候,自会有人给他开门。


    *


    不过片刻,宫外杀伐声陡然逼近,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笼罩紫宸殿。


    谢无弈亲率禁军叛军冲破层层防线,悍然杀入内廷。


    留守殿外的北衙禁军浴血死守,个个以躯挡刃、死战不退,奈何叛军人数数倍于己,尸身层层叠叠铺满宫阶,惨烈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两千禁军伤亡大半,只剩两百余人,退至紫宸殿门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虞衡提剑伫于殿阶正中,周身杀伐气翻涌如潮,宛若修罗临世,仅凭一人之势,便镇得蜂拥而至的叛军齐齐驻足,无人敢贸然上前半步,喧嚣的兵戈之势骤然一滞。


    僵持间,谢无奕分开人群,将一个人推到阵前,一把掀开了她头上的黑布,举起火把贴近她脸颊,大声喝道:“虞衡,你看她是谁!”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而清丽,虽鬓发散乱、衣衫沾血,却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姿容。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被夜风轻轻拂动,衬得她凄楚中更添几分旖旎风情。


    杨焕文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毓夫人!”


    徐守凯、陈博、曲岳等齐齐色变,他们看的千真万确,此人正是‘时毓’!


    其余人的目光瞬间齐聚那道身影之上,哗然之声四起。


    谢无弈一手扣住女子肩头,一手执刀横在她纤细脖颈之上,刀锋凛冽,堪堪贴住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可顷刻夺命。


    他笑着望向阶前的虞衡,眼神中满是戏谑的嘲讽:“没错,此人便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毓夫人。世人皆知,殿下为她废黜正妃、守身如玉,她亦为殿下孤身涉险、入京赴局。你二人情深义重,真是感天动地。从前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冷血,似乎只对这位毓夫人有情有义。今日我倒想看看,殿下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他的刀锋往前一送,一缕鲜血顺着‘时毓’的脖颈流下,“虞衡,即刻弃剑自裁,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顾甚站在殿门内侧,好整以暇地捋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早就知道谢襄抓到了‘时毓’,也提醒过虞衡,可惜虞衡没当回事。


    虞衡于国无亏,他不能如法炮制、像逼死谢襄那般逼死虞衡,只能设法收回摄政之权。但若谢无奕能替他除掉虞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谢襄和虞衡两大权臣双双毙命,朝堂再无掣肘。只要河阳节度使能及时赶到,肃清宫内乱局,往后这大虞朝堂,便由他一人说了算。


    在他暗中盘算时,大殿中的各方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百态拉扯,立场截然不同。


    他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时毓”。


    这就是虞衡口中那个“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的所爱,这就是顾甚所说的“盼子心切,却偏要等她归来才肯调理”的那个女人。他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如今国难当头,只有虞衡能带领武将们和残存的禁军与叛军周旋,勉强撑住危局、等候外援。若他受谢无弈胁迫,真的自裁,紫宸殿顷刻便会失守。


    谢党自然是翘首以盼;虞党心知他的难处,焦灼又无奈;太后、太妃与年少天子却是满心惊惧惶恐,生怕他一时为情所惑,当真以身赴死。


    情急之下,太后走下丹陛,在虞衡身后扑通一跪,含泪恳求:“皇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置大虞江山于不顾!”


    谢太妃亦起身,盯着虞衡的背影,厉声叫道:“虞衡,你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儿子,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食言!”


    少年天子奔至门口,苦苦哀求:“皇叔,你不能受奸贼胁迫!你若倒下,大虞便要亡了!”


    此时在后殿的时毓,尚不知道两年前余杭驻军大营中百官威逼虞衡放弃“时毓”的情境正在重演。她只知道,前面的厮杀声一时沉寂下来,似是分出了胜负,心中揪紧,想要过去看看。


    聂赤毕竟有篡位经验,一把拉住她:“倘若虞衡赢了,他会来接你的。倘若是叛军赢了,我们定要等新的政权尘埃落定,然后在新朝的统一安排下离开皇宫。现在双方说不定正在紧张对峙,你贸然出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时毓只好放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边望着通往紫宸殿的路,期待着虞衡的身影,一边忐忑地听着前殿的动静。


    阵前的假时毓瑟瑟发抖,望着虞衡的方向凄声哀求:“殿下,救我……求您救救妾……您曾对妾说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妾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只为与您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她说的极是深情,哭得极是哀怨,虞衡看着,心中困惑到了极点。


    这个人,无论身形、五官还是声音,都与时毓一模一样。可他非常确定,真正的时毓扮作噶尔,此刻安然无恙地待在紫宸殿后面的偏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这话,他从未与时毓说过。此句一出,正好暴露了这人是假扮的。


    虞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难为谢无弈找来这么一个替身,特意为他搭好这座两难戏台,逼他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那他便顺势入局,演一场天下人皆爱看的忠君爱国、大公无私。


    他从身旁的禁军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时毓’。


    “时毓,你才情卓绝、品性高洁、风骨纯粹,与你相识相知,是孤此生之幸。但凡与你相处之人,无不为你折服、心生赞叹。你是孤此生唯一真心想娶、唯一执念相守之人。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孤早已备妥王妃金册、十里嫁衣,本待风波平定,八抬大轿、亲迎你入府,许你一世荣华。”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语气愈发沉重肃穆:“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孤身为大虞皇子、当朝摄政王,身负社稷重担、天下万民,自当以江山为先、以苍生为重。纵是舍弃性命、割舍挚爱,亦在所不辞。这一世,是孤负你、亏欠于你。若此番孤尚能苟活,必以正妃礼制厚葬于你,百年之后,孤自赴黄泉,与你同穴合葬,续此生未尽之缘。”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诚、句句揪心。


    太后听得泪眼滂沱,满心酸涩不忍,殿中一众文武亦纷纷动容,无人不叹其情深、敬其大义。


    话音落定,虞衡指松弦动,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夜!


    阵前的谢无弈瞳孔骤缩,怒骂一声“疯子!


    他根本没料到虞衡竟真的舍得下手,猛地推开‘时毓’,想要留作最后的保命筹码。


    却不想,虞衡本就没想只发一箭,指间还扣着另一箭,不等谢无弈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已然破空追至。


    谢无弈格挡不及,寒箭穿胸而过。


    谢无弈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箭羽,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主帅当场殒命,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前大乱。方才气势汹汹的兵势骤然溃散,不少士兵心生怯意,纷纷驻足后退,隐隐生出四散退逃之势。


    紫宸殿内,除谢党之外,都欢呼雀跃,庆祝危机解除、劫后重生。


    当此时,只要皇帝开口,赦免一众被裹挟作乱的叛军,危机便可彻底解除,然而他尚未亲政,早已习惯在虞衡、谢襄之后发话,根本没有主动决断的意识。


    虞衡想要的局面还没出现,自然不会发话。


    太后一见情势逆转,急迫下令:“贼首已然伏诛,叛军军心溃散,正当趁此势头,将这群逆贼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纪老将军握紧横刀,正欲挥军反扑,阵列最前方的士卒忽然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头巾,系在额上,跳上阵前石阶,厉声喊道:


    “诸位兄弟!事已至此,我等随众闯宫、兵犯禁阙,早已身负死罪!退是死,战亦是死!与其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


    “门阀世代盘踞朝堂,霸占良田,压榨百姓,掠夺民女,断我寒门生路!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我等生来卑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敌寡我众,皇帝老儿近在咫尺!冲进去,诛杀权贵,倾覆旧局,但凡活下来的,人人可封将拜相!”


    此人正是朔方人齐东。


    他的家乡,正在“共产帮”的带领下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被抢了女儿、读了多年书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纷纷加入共产帮。他们杀地主,分田产,焚毁卖身契,将祖祖辈辈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出来,让他们从奴隶变成良民。


    朔方来的禁军中,亦有许多共产帮的兄弟。随着齐东一声号召,他们纷纷从怀中扯出红巾,系上额头。


    转瞬间,殿前化为一片红海。


    “杀门阀,均田地!砸碎朝堂旧规矩,天下寒士共掌权!”他们高声响应着齐东,声浪如潮,卷上时代的沙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们生来受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冲进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这些口号深深戳中了底层士卒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杀意。原本涣散退缩的叛军再度被激起凶性,人人目露赤红、杀意滔天,高举兵刃,朝着紫宸殿悍然冲杀而来。


    他们再也不会听令于谢氏,谢党也成了砧板上的肉,拼命往后缩。太后与太妃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少年天子挡在母亲身前,瑟瑟发抖。


    虞衡等人拼死力战,伤亡急剧攀升,武将无一幸免,尽数负伤。


    虞衡带着最后残兵退至殿中,年迈的纪老将军死守殿门,浴血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地,血染阶前,壮烈殉国。


    战局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


    大殿內一片绝望死寂。


    杨焕文率先喊出:“天子怯懦,君王无威,将士何以凝心?再这般下去,大虞就要亡了!臣请殿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安定军心!”


    徐守凯紧随其后,高声附和:“请殿下即皇帝位!”


    陈博、曲岳等虞党官员齐齐跪下,声震殿宇:“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百官!”


    一旁的谢党众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立场。


    事到如今,谢氏覆灭、叛军围城、援军不至,满朝上下,唯有虞衡手握底牌,可平乱定局。若想保住残命、稳住大局,唯有俯首请他登基。


    陆尧咬牙跪了下去:“请殿下受命登极!”


    其余谢党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哀号与恳求。


    顾甚狼狈地望着这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老泪纵横。


    虞衡做到了,让所有人求着他当皇帝。他今晚被揭了隐疾、失了爱妃、毁了册封,看似一败涂地,却借着谢襄的刀、借着他顾甚的刀,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逼得他们跪下来求他登基。今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外国使臣都看得明明白白,虞衡于国鞠躬尽瘁,功绩盖世,哪怕朝廷欠他良多,他也毫无怨言。如今临危受命,便是第二次挽救社稷于倾颓,没有人会不服他。


    谢襄说的对啊,是他亲手把虞衡往皇位上送。


    他对不起太后的信任。


    少年天子摘下头上的冕冠,双手托举,一步步走到虞衡面前。火光将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映得通红,他心头一片喜悦,脸上一片真诚:“如今国难临头,朕德薄位浅,无能安邦,无力平乱。皇叔摄政数载,力挽狂澜,镇国安民,功盖天下,威服四海。今日乱臣逼宫,社稷垂危,唯有皇叔可承大统、定乾坤。”


    他缓缓跪下,将冕冠高举过头,“请皇叔遵朕之愿,顺万民之意,即皇帝位,安天下苍生。”


    虞衡抬眸,目光掠过惶恐跪拜的百官,落于那龙椅之上。


    他等了数年的名正言顺,终于在这场漫天兵祸里,如期而至。


    他要当这个皇帝,改朝换代,以破解那则谶言,延续虞姓王朝。他会让时毓做皇后,让时毓的孩子坐太自,至于以后,‘月满中天女主临朝’能不能实现,就看时毓的本事了。


    “孤……”


    虞衡刚张了张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殿前石阶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开门!”虞衡高喝一声,殿门顿开。


    众人探首望去,只见一只身长近一丈的巨大白虎从紫宸殿的殿顶轰然跃下,落地无声,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流淌如金。它左右一甩头,两个叛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咬断了咽喉。


    叛军后方的‘时毓’大喜,脱口喊道:“小白!”


    那白虎闻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瞬间扑到她身边。她翻身跨上虎背,抬手指向紫宸殿,厉喝一声:“冲进去!”


    白虎应声而动,四爪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撞入殿中。


    满殿文武惊骇欲绝,纷纷向两侧跌撞躲闪,桌案倾倒、杯盘碎裂,一片尖叫声中,白虎直冲而上,奔至瘫软在御座前的少年天子身边。


    ‘时毓’俯身一把抓住小皇帝的衣领,将他抛上虎背。随即白虎纵身一跃,跳出大殿,利爪勾住飞檐,几个腾挪便攀上了殿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后面,时毓听到那声虎啸便冲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白虎消失在月光下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蔺芝和,你就是我射向虞衡的那支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道:“说的也是。皇帝失踪,文武百官的心都悬着,虞衡此时最关心的,应该是禅位的事儿。今夜他定然无心风月,不会来找你了。你先随吾回四方馆吧,这身装扮太遭罪了。”


    他不提,时毓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上这些心跳加快、乏力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暑反应。身上越演越烈的瘙痒,也可能是起了痱子。


    人往往就是专业那个,意识不到生病的时候,还能撑一会儿,一旦意识了,立刻就会垮下来。


    时毓瞬间变得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聂赤俯身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好,回四方馆。”时毓卯足力气大声回道,撑着地面起身,顿觉头重脚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聂赤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如何,还能走吗?”


    时毓摇摇头、站起来后,中暑症状更加明显,头晕目眩,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恶心一阵阵往上涌,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她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离目标只差一步,结果绊倒在小小臭水沟里——死于热射病。


    她忙攀住聂赤的肩膀,喘着粗气请求道:“快……快把我泡在冰水里……再晚就完了……”


    聂赤面色骤变,忙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虞衡匆匆赶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看清他怀里的人,虞衡瞳孔一缩,狭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聂赤收拢手臂,让时毓愈加贴近自己的胸膛。单薄的布料下,他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脖子上一条粗筋从耳后直贯肩头,绷得笔直,拉扯着那处的肌肉高高贲起,无声昭示着他的强悍和强势。


    他面色严峻,也不再掩饰自己流利的汉语:“殿下,吾的外相中暑了,请吩咐宫人立即准备一盆冰水,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


    虞衡头也不回,眼睛始终盯着他,同时大声吩咐内侍去准备冰水、请太医。


    那内侍眼明心亮,当即请示:“殿下,太医院离此处不近,一来一回怕要一炷香的工夫。倒是梁太医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可否就地启用?”


    虞衡想也不想,一挥手:“让他即刻去未央宫候着。你遣人往太医院取药箱,一并送到未央宫。”


    内侍赶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去分派人手。


    虞衡伸手去接时毓。


    聂赤却不肯放手,双臂收紧,纹丝不动。


    “可汗,她是孤的人。”虞衡抬眼,恶狠狠盯着他,扣住他的手腕暗暗加力。


    “前方那些大臣都在说,殿下选了江山弃了美人,美人伤心欲绝,带走天子,致使禅位中止,令殿下多年筹谋落空。”聂赤腕骨绷紧,牙关微紧,硬生生抵住这股压制之力,“你麾下众臣不知真相,必会迁怒于她,或将逼迫殿下处置她。敢问殿下,可会坚持护她?日后看到那张脸,是否会迁怒于她?”


    “与你无关。”虞衡冷冷吐出四字,目光如刀。


    “若殿下不能善待她,吾可以带她走。”聂赤目光沉定,毫不退让。


    两人暗暗较劲。


    僵持间,时毓强撑着探过身,主动抱住了虞衡的脖子。


    聂赤手臂一僵,随即松开,任由虞衡将人接了过去。


    虞衡顾不上和他计较,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时毓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她的脸被浓密的胡须覆盖,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即便这部分皮肤被刻意涂黑,也能看出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中忧惧非常,再不迟疑,匆匆往后宫走去。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洛阳,他便再也不曾踏足后宫,除了知道太后住在未央宫,其余各宫都是谁住,一概不清。


    当然,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的,他都顾忌不得了。


    他选中未央宫,只因未央宫离得最近,而太后地位最尊,宫中冰窖储冰应是全宫最多。


    宫中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得信,有的忙着打水备冰,有的准备冰水浴盆,满院奔走。一见他到来,哗啦啦跪了一地。


    虞衡沉声喝问:“冰水可曾备好?浴桶何在?”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起身引路,带他往太后寻常沐浴的偏殿而去。


    虞衡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冷声吩咐那宫女,即刻再唤几名宫人入内,伺候“噶尔”更衣净身。


    一众宫女闻声入内,望着榻上这身形粗犷的异族汉子,皆是面露迟疑,局促不安。


    “还愣着做什么?快脱!”虞衡沉声喝道。


    众人再不敢耽搁,依命上前,为“噶尔”解衣。


    衣物逐层褪下,滚滚热气随之从时毓身上蒸腾而出。


    扑面而来的灼热令宫女们暗暗心惊:这般酷暑天气,此人竟裹着层层厚衣,如何熬得住!


    外层衣衫尽数褪尽,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身上还裹着一层羊皮缝制的肉衣。衣内不知填了什么,触手竟与真肉极为相似。正是这层肉衣,给了他肥硕宽阔的轮廓,将原本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们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羊皮伪装,一具饱满颀长的女子躯体骤然展露,肌肤早已被汗水泡得泛白发皱,触之滚烫湿黏。


    这外邦使臣竟是女子所扮!那她脸上的胡须,定然也是假的了!


    惊愕归惊愕,无人敢贸然上前去揭那胡须,一窥她真正的面目。


    虞衡看得揪心,表情比方才在紫宸殿应对梁太医揭秘、听闻太后承认下毒时更为沉峻。


    旁边的浴桶早已灌满冰水。


    虞衡大步走出偏殿,只见梁太医已在外跪候,连忙将时毓的情形道出,急切地问:“这般情形,可否将她直接放入冰水?”


    方才在紫宸殿道出虞衡隐秘,梁久安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破手指,趴在紫宸殿地上写遗书,忽闻殿下传召,人都蒙了。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肯用他,往未央宫来的路上,一直在扇自己耳刮子。


    此刻,虞衡对他还是从前模样,这份包容与宽待,更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趴伏在地,哽咽道:“回殿下,患者身被厚衣久蒸,暑热深陷脏腑,肌肤毛窍尽数张开。若骤然浸入冰水,寒邪趁虚内侵,热闭于内不得外散,反而会加重病情。当先用凉水蘸巾,反复擦拭全身,以助散热,待体温稍降、神志略清之后,再入微凉水中缓缓浸浴。臣这就开一剂清暑益气、开窍醒神的方子,还请殿下速遣人拿去煎煮,喂患者服下。”


    虞衡点头应允,接着返回屋内,亲自为时毓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


    第127章


    夜风浩荡, 卷着皇城的血腥和硝烟,漫过层层朱墙。


    白虎驮着少年天子跃出皇宫,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腾跃。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来生做一只鸟, 而现在,他就在飞。


    脚下满目疮痍,纵横的宫道上尸体层叠,不远处, 谢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犹如人间炼狱。


    抬眸向上,却是澄澈无际的墨色天幕。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朗朗,细碎星辰错落点缀其间,柔光漫洒人间。


    极目远眺, 远离核心区域的平民坊市漆黑一片,灯火稀疏, 但那些疏疏落落的灯火却一点一点汇聚成海, 如同倒映在地面的另一片星河。


    这世界, 悲喜不通。


    少年天子不知道白虎将带他去往何方,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现在他在飞啊。


    他试着放开双手,那横贯千里、遍历山河的浩荡长风, 穿襟过鬓, 灌入他的袖口,将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嗅不到深宫经年不散的腐朽沉闷、血腥阴诡的浊气,鼻间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迎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将所有压抑与恐惧从胸腔中倾泻而出。


    “啊——”


    身后的蔺芝和只是虚扶着他的腰身以防不测,却并未出言阻止。


    白虎在一处高耸的崖壁前停下。


    蔺芝和翻身下了虎背,将少年天子也扶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依山凿石而成,巍然端坐于崖壁正中,庄严宝相与虞衡几乎完全一样。


    他回头望向一路都很安静的‘时毓’和她身旁那只威仪凛凛的白虎。


    白虎是瑞兽,与青龙、朱雀、玄武并称上古四大神兽,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他犹记得它最初闯入紫宸殿时,满殿文武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皇叔都变了颜色,可它竟在毓夫人的驾驭下,温顺得如同一匹白马。


    毓夫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怪乎皇叔为她着迷。


    之前在紫宸殿前,她被谢无奕的刀架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中间又隔着禁军的刀光与叛军的火把,少年天子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借着月光与佛前的莲花灯,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两年前便名动天下的女人。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妖冶艳丽,反倒生得秀美清丽。眉宇间一派镇静从容,全然不像会畏死不顾大局的样子。


    看来,她在阵前那番崩溃失态的样子,都是伪装的。


    难道她被谢无奕抓住,本就是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她不可能不清楚,今夜冒险劫走自己,会彻底葬送皇叔多年的苦心筹谋。


    此后天时、地利、人和不复,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谢党和保皇党全都跪下来求他登基了。


    如今叛军屠宫的危机已解除,这些人只会千方百计阻挠他夺权。谢氏覆灭、百官蒙难,都会被算到他头上,所有门阀会号召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


    他垂眸思索片刻,开口试探:“毓夫人带朕来此,可是为了让朕知道,皇叔是普度众生的佛,他早就该成为皇帝?”


    蔺芝和微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肩立在佛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她道:“只是想让陛下远离那些纷争与桎梏,做一会儿自己。”


    少年天子左右看看,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佛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里确实很安静,让朕感到很平和。”


    蔺芝和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天子转过身,朝伊水边走去。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他望着对岸的青山,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沉寂的山峦大喊了几声。回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他。


    他回过头,看了蔺芝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像是在等她谏言,此举有失了帝王体统。可蔺芝和只是靠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他像是得到了默许,忽然踢掉龙靴,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石栏上。


    月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没有了龙袍的加持,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寻常少年。


    他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脚趾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退缩,反而纵身一跃,扑进了伊水的怀抱。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如同一串碎落的明珠。他钻进水里又浮上来,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轮皓月,大声道:“夫人,你说做鸟更自由,还是做鱼更自由?”


    蔺芝和答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心无羁绊,便是世间最自由。”


    “你说的对!”少年天子大声应和,而后一头扎进水里,双臂奋力划动,越游越远。月光在伊水上铺出一条银白的水路,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游,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像一条真正的鱼,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可惜他终究不是鱼。


    许久之后,他游回来,吃力地爬上岸。


    夜风微凉,吹在湿漉漉的身上,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没人为他递上干燥的布巾,也没人为他裹上衣衫,他却不以为意,伸手抓过石栏杆上搭着的龙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外衣很快便被里衣浸湿,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深色水渍,似乎有些苦恼,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席地而坐,一边套着鞋袜,一边咧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扭头问“时毓”:“夫人打算何时送朕回去?”


    蔺芝和看着他,反问:“陛下想回去吗?”


    少年天子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想。”


    脚上滴着水,鞋子不好穿,他穿了好一会儿,也只蹬进去一半,说完这俩字,颓然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朕再也不回去了,只有皇叔能撑起大虞,他登基的阻力会少很多。他会善待太后和母妃,也会善待天下百姓。而朕……朕就能做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蔺芝和不置可否,只是问:“陛下相信天命吗?”


    少年天子点点头:“信吧。要不然,像朕这么平庸的人,为何能做皇帝呢?”


    蔺芝和又问:“那陛下听过‘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吗?”


    少年天子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那双方才还在水中映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愧色与无处遁逃的负罪感。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朕就是大虞第六位皇帝。朕无能。皇叔曾对母后说过,他就是为了破除这个谶言、延续虞姓江山,才想篡位,改朝换代的。朕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禅位给他。朕回去之后,不管遭受任何阻挠,都一定要禅位给他!”


    蔺芝和轻轻摇了摇头:“既然陛下信天命,那若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天命另有旁人,你也能接受吗?”


    少年天子本能地摇头,语气生硬而决绝:“当然不能!朕是大虞的天子,必与大虞共存亡。纵使朕天资平庸、德薄才疏,难挽颓势,亦绝不能坐视祖宗基业断送于己手,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虞倾覆覆灭。禅位是让贤补过,而非弃国失统,朕可以逊位让贤,却绝不能认天命亡国。”


    蔺芝和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皇帝微微一怔。满腔家国孤勇骤然回落,积压多年的酸涩与茫然翻涌上来。


    他扭头望向伊水,嗓音轻而沙哑,褪去所有帝王铿锵,只剩少年的脆弱与坦荡:“从前朕很厌这身龙袍,厌烦朝堂纷争,日日困于牢笼,身不由己,无数次觉得活着无趣,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母妃还在,谶言未破,江山飘摇,朕得暂且活着。如果可以把江山交给皇叔,朕想做一名逍遥侠客,佩剑走马,遍历山河,无拘无束。”


    蔺芝和蹲下身,拿起他搁在一旁的鞋袜,替他套上。


    “可是陛下,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禅位亦不能保大虞无虞。”


    少年天子执拗地摇头:“皇叔从前不能有子嗣,是因为他身中奇毒。而今他已恢复,可以绵延血脉。只要皇叔当上皇帝,定能保大虞国运昌隆、万世不绝!”


    蔺芝和摇摇头:“陛下此言差矣。禅位固然可避兵祸,使皇权平稳交替,然大虞沉疴积弊,其根本不在龙椅之上坐的是何人,而在于门阀世族不肯交出权柄。摄政王一心铲除门阀、涤荡旧制,他们岂能容他登基称帝?必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挠禅位。即便陛下禅位成功,谢党亦会借陛下之名重振旗鼓,与摄政王抗衡。陛下身负谢氏血脉,谢襄虽死,谢氏未绝——以陛下为旗号,号召谢氏旧部另立新朝,效仿吐蕃南北分治,并非难事。届时,禅位非但不能安定社稷,反倒成了分裂大虞的祸根。”


    少年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声音发颤:“那朕该怎么做?夫人,朕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大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完,明天补上


    第128章


    未央宫偏殿, 浴桶内,时毓赤身坐在虞衡腿上,静静凝望着他。


    他方才所言, 既在她预料之中,又出乎她的意料。


    娶她为正妃、遣散后院姬妾,只和她生孩子,是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 最深情的告白。


    把余杭驻军交予她手, 允许她保留自己的势力,这是一个多疑的当权者最切实的信任,相当于给她随时颠覆大虞的实力。


    任她为尚书令, 与她共享权柄,则是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以理想为羁绊, 让她与他一起守卫大虞,破除谶言。


    他倾尽所有, 即便自己没有的, 亦愿拼尽全力为她争取, 所求不过一事:不与她对立相斗。


    时毓深知这些承诺的重量, 毫不怀疑他的诚意和决心, 易地而处, 自己绝对做不到他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无论出于什么考量, 她都不能说, ‘对不起,大虞我要定了’。


    虞衡已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她也要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坦诚相告, 才能接住他的深情。


    “我曾对殿下说,王府中的门阀贵女都能为殿下助力,唯独我没有依仗,所以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让殿下离不开我。殿下对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就是最值得喜悦的事儿,可是我不敢信。因为如果我信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殿下的心。可是人心易变,殿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今日爱我,明日或许就会爱上新人。


    我亦怕,我若挡了王妃、侧妃的路,殿下不会护我。因为我从未占据过高位,我狭隘地以为,在上位者眼中,爱与权力相比,无足轻重。


    后来,我们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殿下本应立即处死我,却没有。百般挣扎,最后也只是狠心放任我一人去菱叶洲。可你终究还是不忍,孤身跟来,舍命相护。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仅超越了你自己,竟还可与大虞的安危一较高下。


    从小渔村回来后,我满心期待跟殿下回京,生儿育女、相守相伴。未料,殿下却受群臣胁迫,将我留在余杭。那时,我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殿下了。我吃不下,睡不着,表面如行尸走肉,内里肝肠寸断……”


    听到此处,虞衡收紧怀抱,低头沿着她的泪痕一路向下吻去,如蜻蜓点水,轻柔至极。


    “后来顾甚找到我,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回京,更不要蛊惑夏侯兄妹作乱,我恨死了他,是他硬生生拆散我们,他还想阻挡我们重逢!便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真切地想要获得权力,我想亲手报仇,我要站的比顾甚更高,用他最大的优势——权力和地位,反制他,我要让所有拆散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虞衡道:“你会的!”


    时毓恨恨地哼了一声,仿佛这样也不足以解气,不过当下的主题并非复仇,她忍着愤恨,把话题绕回去:“冷静下来之后,我想通了顾甚逼迫殿下把我留在余杭的险恶用心,我心想,绝不能让他得逞,一定要帮殿下打赢这场仗!于是我疏通南洋商路,设立市舶司,稳住余杭驻军,振兴漕运,让济曹公所成为取之不竭的金山……”


    “你做些都是为了孤。”虞衡一语道破她的潜台词,眸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照此说,孤需得感谢顾甚。你做的这些事情,不仅盘活了江南,也让孤有充足的财力绕过户部推行新政。这两年内,孤为了分化谢党,削弱门阀,强力推行南北官员互调。推行此政,最关键的目的,便是让各地节度使易地轮调。


    虽然朝廷规定,节度使必须定期轮换,实际却是久任不调。究其根本,各镇节度使皆由门阀扶植上位,所辖驻地,便是背后门阀划定的地盘。再者,各节度使在驻地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通婚联姻,形成了牢固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掌握大量田产、商铺、矿产都在当地,调走等于放弃所有。


    去年江南一片红火,北方却逢多年不遇的大旱,灾情蔓延,民间暴乱迭起。谢襄为稳住局势,倾尽国库粮款赈灾,致使各地军费拖欠。他还频频调兵平乱,将士们奔波劳苦却无犒赏,自是怨声载道。孤只命人稍加挑唆,各地军中便相继哗变。各镇节度使疲于应对,对京中那些坐拥金山,却不肯拿出真金白银来帮他们安抚军心的门阀,很是不满。


    随即,孤以私产发放军费为条件,让节度使们互换任地。起初他们百般抗拒,孤便以朝廷的名义统一收购他们在当地的产业,再在新任地为他们预置好田宅,调任的阻力由此大大减小。此后,再辅以其他手段逐个击破,终于解决了这个顽疾。”


    这个过程显然比他说得艰难复杂得多,他说完都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而后轻轻摩挲着时毓的肩头道:“他们更换任地后,对新辖军民的掌控力大幅削弱,短期内,门阀休想借藩镇兵权兴兵作乱。”


    时毓眼睛一亮:“所以,接下来就算谢党和保皇党联手,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余杭驻军抗衡的军队?没有兵他们就是没有牙的狗,只能在朝堂上狂吠,殿下铲除门阀只是迟早的事儿!”


    虞衡摇摇头,再次肯定她:“此事没有你可不成。”


    时毓趁机掀了自己的底牌:“其实殿下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懂权谋,更不懂用兵。我所擅长的事,都与经商有关。不管是最初的漕运保险,还是后来的市舶司,皆围绕一个‘钱’字。虽然世人瞧不起商人,但有句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此番我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进京,靠的也是钱。”


    “哦?你给了吐蕃可汗多少?”虞衡这一问本是玩笑话,谁料时毓捂着心口做肉疼状:“很多,很多!”


    虞衡蹙眉道:“总不至于,聂赤篡位用的是你的钱吧?”


    时毓竖起大拇指:“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她告诉虞衡,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把利器,便是同舟票号。从当初如何利用同舟票号促进江南商业复苏,如何搭乘这股东风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如何以财力助力聂赤夺权,悉数告知。


    虞衡眼眉舒展,嘴角止不住上扬。


    原来这聂赤对时毓百般纵容、暗戳戳觊觎,不过是想收敛人才为己所用,而时毓与他相交,只是出于利益。


    “孤既懂权谋,更擅用兵,唯独不通货殖之道。世人重农轻商,可孤从不轻视商人。昔日吕不韦扶异人登王位,为大秦成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奠定了根基,足见商人亦可改写天下格局。只可惜如今门阀当道,朝堂上身居高位者,大多是门阀子弟,或是门阀举荐的儒生。他们唯诗书功名是贵,视经商牟利为贱,不屑研习货殖民生。是以朝堂之内,从未有过如你一般,能将商事经纬之道用于富国强民者。你的才华难能可贵,与孤正好互补,天赐你降世,于孤、于大虞,均是大幸。”


    他拉着时毓的手,仿佛已经看望见了二人并肩共治的锦绣前程,眼底熠熠生辉,盛满了对盛世宏图的无限期许。


    时毓知道说这些就够了,关于蔺芝和、池彻、情报组织、共产帮,不需再交代了。


    他已承诺,允许自己保留势力,想来,只要蔺芝和不暴露,他就不会追着盘问更多。


    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也表达得很明确了:守卫大虞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会眼睁睁看她覆灭大虞,也不会对她俯首称臣。


    她既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倾付他的国,要他现在就在她和大虞之间抉择,除了徒增隔阂、撕裂温情,并没有实际意义。


    不如且走且看,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她疲惫地投入他怀中,闭上眼轻声说道:“于我而言,殿下亦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失去殿下,我便成了瞎子,便是拥有至高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虞衡心口一震,蓦得怔住。


    时毓刚到他身边时,总把爱与痴迷挂在嘴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曾投入。此番重逢,她一个爱字都不曾说,却句句都是深情。


    他早已派人查过。洛阳城中,无一时姓人家走失过女儿或媳妇。她或许记错了自己的来历,又或许刻意隐瞒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世上,她唯一愿意依赖的人,只有他。而他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


    一时间,怜惜、珍视与幸福盈满心腔,他退化成了猴子,四肢并用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空间。


    “时毓,”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给孤生个孩子好不好?”


    时毓懒懒嗯了一声,“就生一个。”


    *


    龙门石窟,伊水畔。


    蔺芝和道:“陛下,想要保住大虞,至少要先配合虞衡铲除天下门阀。”


    少年天子点点头:“朕会的。皇叔让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


    见‘时毓’会心一笑,少年天子忍不住问:“夫人,朕心中疑惑,你将朕带走,到底是要帮皇叔,还是报复他?”


    “报复他?陛下以为,我会因为他阵前忠君报国、弃我于不顾而恨他吗?”蔺芝和摇了摇头,“不。当时的情形,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更何况,他对我情深义重,曾许诺两年之内铲除谢氏,迎我回京。正是是为了赶赴这两年之约,他诸事操之过急,早已埋下隐患。”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那尊大佛,“我曾在余杭见过漱石道人。她说,殿下并非天命之人,逆天而为,只会劫数缠身、不得善终。他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该是这般结局。我阻止禅位,正是为了帮他挣脱宿命桎梏,得到毕生追求的一切,安稳终老。”


    少年听出话中深藏的玄机,急切追问道:“皇叔毕生所求,无非是大虞安稳、社稷永续、子嗣传承,这些都能实现吗?那‘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也可以被打破?”


    蔺芝和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陛下方才说,你愿意单禅位给摄政王,而他登基后,会通过改朝换代的方式来破除谶言,那么,对陛下和摄政王而言,就算大虞不再叫大虞,但只要皇位上坐得是虞氏子孙,就不算亡国,对吗?”


    少年天子也抬头看向那尊大佛。人生不过百年,一个王朝也只有几百年寿命,可这尊有着虞衡面孔的大佛,会在此矗立千年万年,永不坍塌。而血脉的传承,亦可跨过时光与兴衰。


    他的眉头瞬间舒展,轻快而笃定地答道:“正是如此。皇叔与朕皆是虞氏血脉,只要江山还姓虞,国号如何,不过是换一块匾额罢了。正如南吐蕃、北吐蕃都是吐蕃一样,列祖列宗在上,要看的是虞氏子孙有没有守住这江山社稷,而不是守着一个虚名。”


    蔺芝和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既如此,那他所求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翌日卯时初, 皇帝安然回宫,参加宫宴的大臣各自归家,这一夜的喋血宫变宣告终结。


    谢府烧了三天三夜。


    翊卫在谢府周围挖了一条深逾丈余的沟渠, 防止火势蔓延,却没有救火。


    整座洛阳城都能望见那滚滚浓烟,闻到那焦灼的尸臭。


    盘踞中原数百年的谢氏府邸,就这样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中化为灰烬。


    这三日, 皇帝罢朝, 百官惶惶。


    谢党想再凑起来商讨后续对策,可二把手陆尧已被捕下狱,下一个领头羊暂时还没有公推出来。


    差点输了、最后却莫名其妙胜了的保皇党, 想要庆祝一下,但他们的魁首顾甚也被被关进了大牢。


    池彻领导的枢密院为厘清宫宴当日参与者的赏罚,几乎不眠不休。


    大理寺的差役每天都在密集抓人, 洛阳城里的高门府邸前,哭喊声与镣铐声此起彼伏。


    三日后, 皇帝复朝。


    先是嘉奖平叛定乱的摄政王, 增食邑三万户, 扩翊卫编制至五千, 赞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以身殉国的纪世磊将军, 追赠太子太保、忠武公, 配享太庙,子孙袭爵三等。


    又以救驾之功, 封时毓为护国夫人。


    死守紫宸殿的各镇节度使、北衙禁军、誓死守门的翊卫将士, 皆依功行赏,忠义之名昭告朝野。


    紧接着颁布了对宫变参与者最终处置:


    禁军统领因失职之罪,革去官职, 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兵部尚书陆尧,掌天下兵符,却失职纵奸私调禁军、兵围皇城,罪同谋逆,革职抄家,斩立决。


    大理寺少卿苏瑾,构陷忠良、屈打成招、逼死长孙侧妃,革职抄家,斩立决。


    右仆射顾甚,枉顾国体,结党营私,指使同谋恶意构陷、逼死长孙侧妃,诬告摄政王,罪不容恕。念其揭发谢襄、截杀叛将、调兵勤王有功,功过相抵,免死。褫夺官爵,遣返归乡,终身不得入京。


    谢襄与其子谢无奕,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虽已伏诛,仍追夺一切官爵封荫,谢襄挫骨扬灰,谢无奕尸身同悬宫门示众。


    谢氏满门以附逆之罪全部处死,株连九族,家庙焚毁,祖坟铲平,严禁民间私藏谢氏族谱。凡有违禁者,视同附逆同党,连坐定罪,绝不姑息。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老百姓都知道,皇帝尚未亲政,因此都说,摄政王也太狠了,阎王都得甘拜下风。


    各大门阀唇亡齿寒,纷纷上表抗议,甚至集体罢朝,试图以朝堂空虚、政务停滞来逼迫虞衡给谢氏远亲留一线生机。


    然而虞衡的手段和决心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令翊卫将那些罢朝的大臣‘请’到宫中,关在偏殿里,静候他们‘想开’。


    饿死一个,便将其尸首送回家中,随后从其子嗣或旁支子嗣中选出资质尚可的,接替其职位。死一个,换一个,再死再换。不到以个月,朝政便恢复如常。


    虞衡的狠辣,令所有人胆战心寒。


    除了公开处置的这些人,还有两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只是没有对外宣扬。


    宫变第四天,太后与谢太妃被送出宫,她们余生都将为先帝守陵。


    少年天子将她们送出皇城,恋恋不舍,又默默多送了十里。官道漫漫,黄土飞扬,前路苍茫,没有尽头。


    内侍监从旁提醒:“陛下,再送就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了。摄政王那边的朝议将近结束了,要来考校您的功课了。”


    卸下了凤钗锦服的太后和太妃泪盈盈看着他,齐齐摆手:“回去吧,皇帝。别再送了。”


    “停车!”少年天子叫停车架,红着眼眶,下马来到车窗前,哽咽唤道:“母后,母妃……”


    她们泪流满面,双双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稚嫩又坚毅的脸庞,满眼不舍与牵挂。


    谢太妃含泪道:“儿子,不要怕。你现在是大人了,不需要母亲了。以后母亲不会再约束你了,你自由了。”


    少年天子摇摇头,拉住太后的手,又拉住谢太妃的手,声音哽咽:“母后,母妃,你们放心吧。朕不是小孩子了,朕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朕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甘当废物。你们不要怪朕。朕知道,你们当年给皇叔下毒,都是为了朕。你们怕他篡位,怕朕坐不稳这龙椅,才出此下策。可你们不该这么做,皇叔这七年受的苦,朕都看在眼里。如今大虞离不开皇叔,朕必须给皇叔一个交代。”


    太后含泪笑道:“母后怎会怪你?母后反倒会为此感到欣慰。成大事者,必须有所取舍。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成长了。母后期待,终有一日,你比你皇叔更出色。”


    思及往后朝堂局势,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快到该成亲的年纪了。哀家早已替你留意过,陆长风的妹妹陆清瑶,聪慧果敢、性子泼辣通透,能撑得起中宫、镇得住内庭,可助你制衡朝局。”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不忘提携自己的内侄女。”谢太妃摇头苦笑,对皇帝道,“虞衡一心铲除门阀,往后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还是别娶陆家姑娘了,免得惹他忌讳。不如择一位品性端良的寒门之女,无家世倚仗,无派系牵扯,安稳纯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字字都是关切。言犹未尽,车夫已在内侍监的示意下扬起了鞭。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从此深宫故人,再无归期。


    少年天子决然转身,擦干眼泪,跨马回宫。


    *


    宫变七日后,最后一个外国使团离开洛阳。


    吐蕃使团入京之时声势浩大、众星捧月,离京之日,大虞依然准备了隆重的送行仪仗。仿佛这场血腥宫变未对大虞产生任何影响,朝堂稳固,盛世如常。


    虞衡亲临,领着枢密院一众大臣、新上任的各部尚书,以及护国夫人时毓一起为聂赤可汗送行。


    时毓就站在虞衡身侧,着华服、佩珠玉,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清艳含韵,气度端然矜贵,风华灼灼。


    聂赤第一次见她盛装打扮,一时间竟难以挪开眼。


    虞衡懂得那个眼神。


    对于一个习惯了想要什么便会立刻得到的帝王而言,可望而不可得,是这世间最大的折磨。这种折磨会消磨他的意志,打破他心中那种“吾无所不能’的狂妄。


    其实今日时毓本可以不来,她尚且不是尚书令,只是摄政王的宠妾,没有义务出席这种场合。


    虞衡问她,她自己也说,‘可去可不去,反正想从吐蕃要得好处,池彻已从谈判桌上要来了’。


    虞衡最后决定带上她,还在百忙之中亲自为时毓挑选了服饰,就是为了看聂赤这种眼神。


    时毓由此发现,池彻说的对,虞衡最厉害的手段,并不是冷血残酷的武力镇压,而是拿捏人心、摧折人的意气。也正因如此,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往后再遇上他,宁可躲着,也不愿与他交战。


    现在的大虞,确实需要这么强势的人主持大局。


    倘若虞衡不够强硬,聂赤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那三万大军入侵大虞。


    但现在么,虞衡只用两千翊卫就化解了宫廷政变,一夜之间灭了谢氏,牢牢掌控洛阳局势,身边又有时毓这般奇才相助,他不敢轻举妄动。


    聂赤曾担心虞衡麾下近臣不满‘时毓’劫走天子,打断禅位,而倒逼虞衡处置时毓。现在看来,虞衡如此强势,他手底下人的纵有不满,恐怕也不敢表现出来。


    这意味着,时毓跟他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他抢走时毓的可能性更小。


    如果说,宫宴之前,他对时毓不过六分喜爱,尚且可以克制,那么现在,已然攀升至九分。


    一个方方面面都超越自己的劲敌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若不能得到时毓,他便永远无法超越虞衡。!


    还没离开大虞,聂赤就已经开始承受失败的煎熬。


    正当求而不得的遗憾与不甘如同细密蚁虫,反复啃噬着他的心脉时,虞衡上前,笑着雪上加霜,精准诛心:“孤与可汗一见如故,实在舍不得可汗就此离去。孤正倾心筹备大婚盛典,迎娶护国夫人——”


    说到这里,他拉过时毓的手,与时毓相视一笑,“便是可汗曾在四方馆提起的那位毓夫人。孤那时便说,她是孤此生挚爱,孤一生唯一认准的人,定要接她回京,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于孤而言,这是此生最要紧的大事。不知可汗可否暂且多留一月,待亲身观礼孤的大婚典礼,再启程归国?”


    聂赤尚未开口,眼神先飘到了时毓那儿。


    ‘昨日接风宴上,吾帮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留你在身边会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他曾这样对时毓说。


    而现在虞衡这短话显然戳破了他的谎言,时毓会怎么看他?


    时毓当然不会生气。


    聂赤有什么错?无非是孔雀开屏不成,就想揪别的孔雀的尾羽而已,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占有她吗?可怜的小孔雀。


    她早已看透他的心思,从未相信虞衡会说那样的话。


    她微笑以对,夫唱妇随:“倘若可汗愿意留下,妾身将倍感荣幸。”


    聂赤自然不可能留。


    他这一来一回就要数月之久,再延误一个月,回去便已入冬。冬天对吐蕃而言是个考验,赤松还在北地虎视眈眈,逻些城里的旧贵族也未必安分,哪里容他在大虞的地界上逍遥自在大半年。


    他婉言谢绝了虞衡的刺挠,而后便要求与时毓单独说句话。


    虞衡虽然小心眼至极,面上的豁达却要咬牙维持。


    于是时毓随聂赤走到一旁。


    聂赤毫不含蓄:“吾不相信,你做黄雀,只是为了嫁给虞衡。你若有心夺权另立乾坤,吾愿倾尽国力,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助你。”


    时毓深深一揖:“如此就先谢过了。若需要可汗之时,我定会遣使告知。至于我先前答应可汗的策略,定会在明年开春前送到,决不食言。”


    聂赤眸色晦暗:“吾更希望你亲自来。”


    时毓望着他深邃的眉眼,笑道:“我亦盼着可汗再入虞。”


    聂赤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你对吾……”


    “可汗!”


    虞衡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虞衡朝他们走来,一副体贴又热情的姿态,指着天边一道乌云道:“看样子要下雨,可汗还是再住一晚吧!”


    深谙中原文化的聂赤岂能听不出这是送客之词。


    “不必了。高原上的风雨比这猛烈得多,吾还不至于被一场阵雨拦住去路。”他最后看了时毓一眼,翻身上马,随即策马而去。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之下。


    送行队伍随即规整有序地四散退去。


    虞衡拉着时毓上了马车,车门一关,便将她压在车厢壁上,阴沉着脸问:“那矮黑胖子土财主给你说了什么?”


    “天呐,殿下起外号的天分简直了!”时毓忍俊不禁,“你小时候肯定是一众皇室子弟及门阀子弟的噩梦!”


    不等虞衡反应,她又想起什么,眯着眼道:“青少年时期更了不得吧,别人都老老实实上太学,你却和黑色会少年厮混,那些人可是他们爹妈叔舅管不了的,一冲动就要杀人放火,谁能不怕?”


    啧啧啧,怪不得你哥把你发配康州呢。


    不磋磨那十年,不跟黄毛学坏了?!


    “你在说什么……”


    时毓堵上他的嘴。


    他刚探出舌,她却猛然往后一撤,眨着眼,好奇地问:“对了殿下,那个青衫客抓到没有?”


    虞衡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纳闷地问:“问他做什么?”


    时毓捧着他的脸,双眼放光:“他不是你年时的朋友吗?若是抓到了,我想见见他。我想知道,殿下去康州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你,可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无邪的小皇子。青涩稚嫩,意气风发,不曾受过任何挫折,没有被责任所束缚,也没有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染过色。你一定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像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风。我敢说,无论是什么年纪的我,遇上那时候的你,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虞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熟门熟路地探进层层裙裾,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抓住现在的孤,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时毓嘤咛一声,全身都绷起来,抓住他粗壮的手臂,有些抗拒地祈求:“殿下,我不想在车里……”


    虞衡的指腹精准掐住她最不耐受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意味,令她止不住轻轻战栗。


    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浓郁的阴暗,显然是动了真格的:“别转移话题。孤让你厌烦了吗?还是说,那个野蛮的土财主,身上有你喜欢的自由不羁和意气风发?这些你在孤身上找不到,所以才在从前的孤身上找?”


    时毓简直要气笑了。


    猛靠近,一口咬中他的鼻头,趁他吃痛,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坐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看来殿下从来没想过了解从前的我!”


    说罢,她坐直身子,整理衣裳,看都不看他。


    虞衡怎么可能不想了解从前的她。只是以往每次想起,总会伴随着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猜想,除了酿一肚子酸水,满心不痛快,和怕她被夫家寻回的担忧,没半点益处,渐渐就不想了。


    不过时毓这么一说,他也回忆起了刚刚陷入情网时的感受——想了解她的全部,占有她的全部,想参与她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连她幼时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东西、第一个喜欢的少年长什么模样,都想知道。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不只是要她的现在和将来,连她的过去,他也不肯放过。


    现在时毓对他的过去好奇,亦是情到深处的表现。


    他悄悄漾开一片温热的欢喜,摸着鼻子,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若无其事地看了时毓几眼,若无其事地开口:“孤明日便把青衫客给你找来。”


    时毓冷笑:“算了吧。能抓住现在的殿下,已经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


    虞衡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眉心。


    半晌,用膝盖轻轻撞了撞她的腿,主动揭自己的老底:“你说得对,孤年少时,的确性子顽劣,四岁时,便因不满宫规,带着宫女太监造反,一路杀到紫宸殿殿,让皇父禅位给孤……六岁开蒙,满朝鸿儒轮番来教,没一个降得住……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更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听闻京城有采花大盗,祸害了好几个姑娘,竟带着宫中陪读的门阀子弟,从狗洞溜出宫,爬人家墙头彻夜蹲守……再大一些,更频频翻墙出宫去行侠仗义,把街头恶霸揍得满头包。听江湖游侠痛骂朝政,听得热血沸腾,又怕被人识破身份,便把锦衣换成破袄,混在人堆里跟他们一起骂。有一回骂得太口无遮拦,被京兆府的差役抓了,还是皇兄来捞的……。”


    “真的?”时毓听笑了。既是为他的故事,也是为他的态度。


    她拿捏虞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虞衡嗯了一声,暗自琢磨,该怎么套出聂赤对她说的话,她又问:“还有吗?那时候都有哪些姑娘恋慕殿下?年少的殿下,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殿下既然常出宫,有没有见过和我相似的平民?你和谢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 王府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


    那里住着谢莲。


    玲珑打听过,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曾经还自杀过,被救回来后,干脆剃了发,潜心修行。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


    玲珑的意思是,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


    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谢莲根本无家可归,撵她出去, 就等于要她的命。而且,虞衡杀了她全家,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现在也难以继续了。


    她提起谢莲, 与其说是介意, 不如说是好奇。


    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她很想知道,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


    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是,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


    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从初见到分别,没有一点隐瞒。


    为了说这些故事,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皇宫,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到开蒙读书的学堂,从钻过的狗洞、爬过的宫墙,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


    用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


    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一边听一边问,到处瞅瞅看看,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后来越听越沉默。


    虞衡以为,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令她难过了。


    可是,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那些过往和美好、暧昧没有半分关系。


    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


    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太清楚,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


    他想着,待出宫进了马车,再细细解释清楚。


    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时毓忽扑进他怀里。


    她心中揪痛,像坠着一块大磨盘。


    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想象中,那是个光芒万丈、意气逼人的少年郎。有着“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恣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凌厉傲然,“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赤诚坦荡。


    所以她才会遗憾,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


    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年少侠气、肆意张狂,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


    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有温度的皇室家庭。


    皇父威严持重,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兄长苦口婆心、严厉管教,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兜底,皇嫂从不火上浇油,只会为他周旋说情。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


    可是,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


    童年的幸福,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


    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苦守康州那么多年,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正如他现在,宁可退至无路可退,也不肯与她为敌。


    他说直到遇到自己,他才走出那场寒冬,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他才找到一个同类。


    她此前一直好奇,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现在才知道,第一眼就爱上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舞蹈猎奇,更不是因为那首《春江花月夜》,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她和他一样,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骤然失去一切后,独自咬牙支撑,不肯放弃。


    他以爱她的方式,补偿那个孤苦挣扎、渴望被爱的自己。


    这一刻,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


    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


    她不愿再提防,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不怕受伤,不怕死亡。


    “怎么了?”


    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免得旁人看见,又说她魅君,可感受到她在颤抖,忙抱住她,低头看她。


    时毓仰头望着他,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把你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你!”


    虞衡心神震荡,胸膛起伏不平,静静看她一会儿,说:“倒也无需那么辛苦,只要爱我就好。”


    *


    宫变结束第九天,王勃终于赶到了余杭驻军大营。


    夏侯仪验过印信,拆开虞衡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见信即往甘松岭,拦截吐蕃使团,不惜一切代价截下吐蕃外相噶尔。


    甘松岭是吐蕃使团从洛阳返回逻些的必经之路,也是距余杭驻军最近、最适合设伏拦截的要隘。


    原来,宫宴之前虞衡并无必胜的把握,担心自己败给谢襄后,聂赤会强行带走时毓,于是预先布下了这步后手。


    夏侯仪立即点人,整装出发。不料疾行不过两日,又被新的信使拦下。信使仍是虞衡所派,除了撤消之前的指令,还带来了两道正式调令:将余杭驻军交予夏侯婴统领;任夏侯仪为河东节度使,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宫变当日,纪世磊截杀了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与朔方节度使楚蕴。这三人是谢襄最忠心的嫡系,他们掌管的二十四万边镇雄兵,是谢襄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三人虽死,但他们麾下的副将、都尉、参将等,仍遍布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门生。倘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打着为谢氏复仇的旗号兴兵作乱,便是又一场倾国之祸。故而宫变次日,虞衡便火速敲定人选,分头接管三处边镇兵马。


    要想接管这三处兵马,自然绝非易事。所派之人,既要有赫赫战功、能凭资历与威名压得住边镇骄兵悍将,又要深谙军中世故,懂进退、会周旋,能与那些老油子打交道,方能保证军权平稳过渡。


    除了夏侯仪,素来深得虞衡信任倚重的顾昭也领命外派,前往范阳接掌十万大军。


    另外,虞衡还启用了另一位老将——已故纪世磊将军的旧部、曾在北疆与回纥血战多年的宿将,现任北衙禁军副将的周敬之,去接管朔方。


    周敬之年近六旬,论资历足以镇住朔方诸将,且他一生未曾依附任何门阀,是虞衡可以放心委以重任的人选。


    一日,虞衡召集陈博、池彻、曲岳等心腹重臣,探讨任命时毓为尚书令一事。


    让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的女人统领百官,实在是石破天惊、难以服众。


    就算陈博等人清楚时毓的才华,天下人却不知,他们只会觉得摄政王色令智昏,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当此动荡之时,此举无疑会更进一步刺激天下人,令大虞政局越发风雨飘摇。


    众人神情严肃,俱都想劝,却又忌惮虞衡的强势,担心他意已决,难以扭转,因此苦苦思索有效的劝谏方式。


    片刻后陈博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并不含糊:“殿下,眼下三镇交接正值紧要关头,朝局紧绷如弦。尚书令统筹六部,须得随时应对各方军报、协调兵部户部的调配,此等局面非寻常政务可比。她所长在于商事调度、民生经济,此时将她推上尚书令之位,这些军务扯皮、门阀角力,恐怕她一时难以应付。不如待三镇顺利交接完毕、朝局彻底安稳平复,再议此事。”


    虞衡沉默不语。


    曲岳大胆开口,语气比陈博更软,甚至带了几分家常的恳切:“殿下与夫人历经波折才得以重逢,应当珍惜相守的时光。大婚在即,府中诸事也需有人专心筹备。况且殿下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当下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为殿下开枝散叶。国朝政务,自有我等臣子分担操劳,何必占夫人的精力?”


    虞衡还是不置可否。


    池彻内心其实很想让时毓尽早接触朝政、历练出独当一面的手腕,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不得不认同陈博的判断。


    “殿下,”他道,“如今枢密院才是实际上的宰相机构,尚书省并无多少实权,陈大人所担心的军务扯皮、门阀角力,倒是不至于全压在尚书令一人肩上。至于曲大人所言大婚生子,更是无需多虑,诸位大人有家有子,也不曾耽误履职奉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破格拜相的时机确实不妥。不妨让夫人先入枢密院历练,跟着臣熟悉中枢政务。以她的悟性,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届时水到渠成,朝野上下也挑不出什么话说。”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


    时毓很快开始跟虞衡一起上下班。


    枢密院虽然公务繁重,但有好几个老朋友在,池彻、陈博、杨焕文等。与他们共事,苦中也有乐。


    池彻恨不得手把手教她。陈博本就是她的先生,虽对虞衡色令智昏、让这个“灭虞嫌犯”参与朝政颇有微词,却也不甘落后,凡事都要多讲几句、多问几层,生怕她被池彻一人抢了去。


    有这两位高手倾囊相授,杨焕文这个‘大师兄’便自觉承担起了替她分担压力的重任——吐槽吐槽上司,骂骂下面办事不力的蠢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在中枢待了两年,如今已完全瞧不上各郡县地方官的办事水准,每每批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总要摇头叹气,说这帮人连个明白话都写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时毓乐得帮大家解决那些最棘手的事儿,出谋划策,去找虞衡汇报时打前锋。


    虞衡的威压比两年前更甚,他气场一压,连池彻都不敢大口喘气,更别提朝堂上新提拔的大臣。凡是遇到他们解决不了、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推给虞衡去解决的麻烦,个个都不想去汇报,犯怵。


    时毓也不例外。


    哪怕每天早晨虞衡总要在她睡得香的时候央她来一次,百般好话说尽,一旦到了宫中,处理起公事来,亦是严肃得可怕。


    不过,这种威慑力,也是她该学的。多看看,没坏处,所以她硬着头皮上。


    虞衡提醒过她,她将来是要做尚书令的,而不是尚书省的办事员,所以她要学的不是如何处理具体事务,而是如何观察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把人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所长。因此学办事是其次,借着枢密院这个平台,把这个庞大帝国究竟是如何运行的、靠谁来运行,摸个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功课。


    少年天子也同步在学。


    从禅位被打断后,虞衡的拥趸便屡次重提此事,但虞衡似乎彻底断绝了当皇帝的心思。


    他安居摄政之位,倾力栽培少年天子,用心教导帝王权术、治国之道,悉心程度,丝毫不亚于池彻对时毓的打磨。


    池彻私下里同时毓说,你可不能输给皇帝,我就指望你赢虞衡一回。


    时毓信誓旦旦地保证:我都三十了,还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吗?绝对不会!


    为了保证不给池彻跌份儿,她时常和这位同学交流心得、探讨政务。


    虞容很亲近她。一方面是因为那晚在龙门石窟的交流,另一方面,时毓是他婶婶,太后和太妃离开后,他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女性长辈。


    他什么都跟她说。


    几次切磋后,时毓开始有危机感:自幼长于龙椅之上、浸养皇权中心的少年天子,天生深谙朝堂规则,政治逻辑通透老练,远超于她,再加上又是新脑子,进修速度也比她快——


    她绝不承认池彻教的没有虞衡好,因为她偶尔也会找虞衡加餐,所以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被迫卷起来,发愤图强,可是越想努力越犯困,白天伏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夜里再也经不起虞衡折腾,早晨更是不愿意睁眼,虞衡说什么好话也别想哄她配合。


    这一天,从不早退的时毓,早早回了王府,一回来倒头就睡。


    玲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余杭两年努力,她终于凭着出色的办事能力和时毓的信任,做到了王府掌事,正待大展宏图,观察了几日,发现时毓最近格外嗜睡,精神头也不好,越想越心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嫉恨时毓,买通奴婢,暗中下毒吧?


    一念起,浑身冰凉。


    她急忙派人去请梁太医,另一方面,立即启动自查,查时毓近期的饮食茶水、出入过她院中的奴婢、院中是否有刻意放置的毒物花草等等。查完了时毓住的院子,又查整个王府,连谢莲的佛堂都没放过。


    太医走后,玲珑焦急地等着虞衡。


    可这两个月来从未晚于酉时回府的虞衡,过了戌时,还是不归。


    玲珑实在等不及,便让王禄进宫去。


    王禄进了宫,虞衡果然还在含元殿内与枢密院众臣议事,陛下也在。


    他在外安静地候着,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好像是说谢襄领着回纥骑兵杀到了朔方,杀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叛军正朝洛阳方向打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谢襄不是死了吗?身首异处,死的透透的。就算活着,谢家自诩诗礼传家,谢襄素日满口忠勇仁义,用以教化群臣、标榜门风,怎会做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这等丧尽名节之事?


    正纳闷间,陈博忽然自殿中出来,见了王禄,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你怎么来了?”旋即又问,“可是夫人出事了?”


    王禄脸上的凝重忧惧瞬间散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大监,奴婢是来给殿下报喜的,夫人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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